此事怪不得她。谢凝风有意无意地为她寻了泽安大儒,明面上让她挑选,可这些人每日进出永安宫,扰得谢青鸢找不出时间溜走。
第三次装病遣走大儒后,谢青鸢百无聊赖地垂着头。十二在一旁看得心疼,正想着如何安抚谢青鸢,远远看见谢青禾没个正经地走进宫殿。
“哎哟我的小鸢儿怎么垂头丧气的,让阿姊猜猜…”
谢青鸢牵强扯出一抹笑,实在没有力气回应她。许些日子没去看楚玄舒,也不知她的伤可好些了,不过最近也没感受到异常,想来楚怀瑾还是多多少少听进去了自己的话。
“是不是惹母皇不高兴了?母皇向来宠你宠得紧,怎会逼你看死书呢?”
见谢青鸢兴致不高,谢青禾清了清嗓子,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性子。
“阿姊教你,你同母皇服个软,就不用看见那群书生了。”
“阿姊,我不知母皇何意,我想出宫…”
谢青鸢本趴在书案上,谈此,眼巴巴地盯着谢青禾,“阿姊,你有法子带我出去的,对不对?”
“我…小鸢儿,你该不会是想去找楚家小娘子吧?”
谢青鸢没有反驳,她不知谢青禾为何这般震惊。自己哪次出宫不是为了楚玄舒?
“小鸢儿,你不知前朝发生了什么吗?难怪母皇用这群书生困着你…”
谢青禾若有所思地说着,言落,谢青鸢直起身子,颇有些紧张地问道:“前朝?前朝怎么了?”
算着时间,除夕将近…离楚怀瑾被伏诛仅剩半月!谢青鸢呼吸一滞,她被困于平静的假象,险些忘了前朝暗流涌动,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
“楚侍中因和母皇政见不合,告病在家,有些日子没上朝了。你是不知道,母皇那日发了好大的火。兵部的旨意送到楚侍中手中快小半月了,她愣是按着不批,无半点变通之意。”
谢青禾说得口干舌燥,为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嗓,这才继续道:“先前她和母皇唱反调,母皇念及她当年的功绩不与她计较。可兵部的旨意怎么能拖得起?我看楚侍中这次是不好收场了。”
谢青禾眼底闪过几分凉意,颇有些事不关己之态。楚怀瑾这种人太死板,在权贵面前就不肯低头,到了朝堂还是我行我素。她当日在静阁若不拂谢青禾的面子,谢青禾倒是能考虑为她求情一二。
“总之,小鸢儿,你这些日子还是不要去找楚家小娘子为好。就连我也摸不准母皇的意思…”
“知道你闷,阿姊这不给你带了好些话本子,保准比那些死书好看。别愁眉苦脸的了,说不准过些日子就好了…”
谢青禾在永安宫留了半个时辰,她走后,谢青鸢再也无法平静。
她想起卷宗,想起轻飘飘的谋逆罪压垮楚怀瑾。楚怀瑾那种人怎么可能谋反?她若有谋逆之心,早就勾结权贵了。
为何那一世的自己深信不疑?
谢青鸢心口发涩,不敢直面真相——倘若楚怀瑾因母皇而死,那后来楚玄舒所做的一切,自己都没有资格怨恨她。
可倘若真是母皇所为,她又怎么可能留下楚玄舒这个最大的威胁?
风入殿,浮动挂在墙上的诗作。须臾,谢青鸢起身,走出殿内。
“殿下!今日怕是不能出宫!”
十二忙着跟在谢青鸢身后,方才二殿下是话还萦绕耳边,这个节骨眼由着殿下出去,岂不胡闹?
“孤要见母皇。”
谢青鸢话里透露出几分决绝。就连她也说不清,她急于保下楚怀瑾究竟是为了谁。谢青鸢曾一直坚信她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
如今,她不知。
谢凝风今日在御花园设宴,邀群臣赏梅。谢青鸢起先在养心殿扑了空,待赶到御花园,宴席将止,众臣即将作别。
隔着人群,谢凝风眼中先是闪过一抹疑惑,又命身边总管为谢青鸢递去手炉。她目光柔和,丝毫没有怪罪之意。她向谢青鸢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谢青鸢没有接过手炉,亦无法迎下谢凝风怜爱的目光。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缠绕着谢青鸢脆弱的心脏,她察觉到一道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冷…冷得思绪反倒越来越清晰。她无路可退,当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心越跳越快,谢青鸢上前几步,端端跪在了谢凝风身前。
“参见母皇。”
宴席安静了一瞬。谢凝风早就免去了谢青鸢的跪拜礼,如今见她跪在自己身前,递给身边总管一个眼神,示意她去扶起谢青鸢。
“听闻母皇设宴,女儿特来…”
“鸢儿。”
谢凝风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天冷,先起来说话。”
谢青鸢没有动。
她抬起头,迎着谢凝风的目光,迎着群臣的注视,脊骨挺得笔直。少年眼底装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女儿近日认了一位老师,受益匪浅。想借母皇宴席之际,行拜师礼…”
“送三殿下回去。”
谢凝风语气疲惫,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众臣面面相觑,纷纷打着圆场。
“陛下这是心疼三殿下呢,今个儿天这般冷,哪里禁得起跪?”
“是啊殿下,快起来吧,吹坏了身子该如何?”
那些呼之欲出的话悬在唇齿,怎么都说不出口。风吹得谢青鸢意识恍惚,她想起簪子刺穿喉咙的一瞬,先涌上的是恶心。后来…后来自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似曾相识的感觉,在这一刻降临。她眼里含着一抹忧伤,这分忧伤对谢凝风显然是有用的。
“鸢儿,你身子弱,莫在风口跪着。”
谢凝风语气温柔,仿佛方才拒绝谢青鸢的人不是她,“有什么事,等晚些来养心殿再说。”
总管已走到谢青鸢身边,扶着她的胳膊欲要拉起她。谢青鸢神色落寞,张了张口,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起身后,谢青鸢最后看了眼谢凝风。帝王已转过头去,和一旁的大臣说起话来。好似谢青鸢方才的话无关紧要,不过一个孩子的任性…
“哎哟我的小祖宗,陛下方才处理政事呢,您这般让陛下又该心疼了…”
总管在一旁絮叨的功夫,谢青鸢向后退去几步,拉开了与她的距离,“孤…孤乏了,要回宫,晚些再来寻母皇…”
十二忙跟在她身后,一时间欲言又止。陛下向来宠三殿下,这还是第一次当着人驳了她。
“十二,出宫。”
“殿下,今日出宫,若让圣上知晓了,怕是…”
“十二,出宫。”
谢青鸢言语中渐渐渗入几分疲倦。
她破不了局,关键在楚怀瑾。自古退却没有路,可到了楚怀瑾这里,谢青鸢相信,只要她肯退半步,一切便都有转机可言。
眼下,谢青鸢能把握的,无非母皇的怜爱。她明白从御花园回来后,母皇不会命人关着自己。
前往楚府的路上谢青鸢思绪万千。路上冷清,许是因楚府远离喧嚣之所。谢青鸢想起它荒废后的模样,杂草丛生,小园衰败。
楚玄舒曾看了它许久,久到夕阳西下,她转过身,谢青鸢看见她眼尾的红。
“小姐,到了。”
下了马车,谢青鸢注意到一旁也停着一辆规格颇高的马车。本是瞥了一眼就要离去,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谢青鸢顿下步伐。
“十二,将马车移走。”
十二虽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待吩咐完随从,见谢青鸢已走向正门,这一次,无人拦她们。
府中下人将谢青鸢引去了会客厅,谈及方才有客人会见楚怀瑾,这会儿还未结束。谢青鸢了然,表示无碍。
等待的功夫,心却愈发不安,又一次想起那辆马车。思索再三,谢青鸢起身走出了会客厅。
“十二,我出去透透气,不必跟着我了。”
楚府冷冷清清,出了门许久不见府内下人。谢青鸢满怀心事地走着,忽地听到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楚大人,到了如此关头,你也要拒绝孤吗?”
那是…大姐姐?!
谢青鸢忙着停步,老老实实躲在一旁树后。难怪今日没再御花园见到谢青芷,她竟来了楚府。
“恕某愚钝,不知殿下何意。”
就连拒绝,楚怀瑾的声音也依旧平和。她双手背后,神色无异,丝毫看不出官场失意之姿。
“楚大人,朝堂之上,唯孤一人能保你。孤素来欣赏楚大人的气节,不忍楚大人被埋没。你入孤麾下,孤保证此事母皇不会再追究!”
谢青芷不再与楚怀瑾绕圈子。闻言,就连谢青鸢也是一愣,没料到向来冷静的大姐姐遇到楚怀瑾也会这般。
她一时百感交集。
“某对殿下无利,势必要辜负殿下的期望了。”
先是谢青禾,后是谢青芷,难怪楚怀瑾会在朝堂上得罪母皇…
莫名地,谢青鸢想起楚玄舒。想起彼时的她也不知变通为何物,身上带着一股锐劲,像一杆风雪压不弯的青竹。
再抬眸,却见朝思暮想之人正静静望着自己。光落在她眉梢,谢青鸢险些陷入楚玄舒一双柔情的眼睛。
心一颤,慌乱间撇开视线,不明白自己的心虚从何而来。她听到一声浅笑,耳根微微发烫,颇有些不满地睨了她一眼。
恰是此事,谢青芷拂袖离去,端端向着谢青鸢这处走来。躲在树后谢青鸢听着脚步声逼近,眼中的不满当即化作了可怜巴巴的求饶。
这意味再明显不过。
楚玄舒眸色晦暗不明,她望着谢青鸢可怜的目光,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直到谢青芷方将近,才舍得移开目光,主动走上前。
“我送殿下离去。”
谢青鸢躲在树后,看着楚玄舒从容走向谢青芷的背影,世界在那一瞬仿佛也变得寂静。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杂乱,无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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