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舒,不要送了,安心养伤。往后我会常来看你。”
“带来的补药记得喝,这次就算苦也要喝。待你养好伤,我就...我就接你入宫。”
言落,谢青鸢走出门。十二在外等候她多时,见她出来,忙着上前迎她。
心,兀地一抽痛。这痛意来的莫名其妙,谢青鸢不得不捂上心口,轻吐着气。转身,见楚玄舒站在门边,红着眼望向自己。
“外面凉,回去吧。”
楚玄舒宛若没有听到,低垂着眼,盯着不起眼的某一处。谢青鸢无声叹息,带着十二离开了院内。一道忧伤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直到她彻底走远。
“十二,随我去找楚怀瑾。”
待离开楚玄舒的视线,谢青鸢冷下脸来。十二犹豫着,见谢青鸢这副模样,只得硬着头皮命府内下人带路。
得知谢青鸢的请求,楚府的下人也面露难色,但方才顶撞谢青鸢的门卫已受罚,她们仅能应下。
十二一路上心神不宁。近些日子她与殿下溜出宫的次数太多,圣上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闹到楚侍中那里,殿下日后再想出来怕是难了。
彼时的谢青鸢年仅十三,楚玄舒又受了欺负,十二满脑子都是若殿下意气用事冲撞了楚侍中该如何。
“小姐,这其中兴许有什么误会...”
临近楚怀瑾的办公之所,十二忙着劝谢青鸢,“小姐,切莫冲动...”
话没说完,谢青鸢已自顾自走上前。楚府的人在外候着,十二不好一同跟进去,她焦急地望着谢青鸢羸弱的背影,只求楚侍中不要和殿下计较。
“学生求见。”
屋内半晌都没有声音传出。楚府的下人忙着打着圆场,“我家大人日理万机,兴许已经离去了。小姐不妨改日再来。”
十二松了口气,正要附和楚府侍从的话,却见谢青鸢敲了敲门,声音抬高了些。
“学生求见,若老师不在,学生愿意等!”
少年的背影倔强又执着,一如方才命马车挡在楚府正门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依旧无声。十二于心不忍,谢青鸢的身子哪能等得起?
“小姐,仔细身子,我们要不明日再来...”
“楚怀瑾!我和她们不同,我知道你在等什么!”
她直呼楚怀瑾的名讳,没有丝毫畏惧。楚府的下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吓得脸色煞白。平日里攀附楚侍中的人多了去,就算是皇亲国戚,哪个不是毕恭毕敬的?像谢青鸢这般“无礼”的,她们还是头一回见。
就是十二这会儿也发慌,她暗中祈求楚侍中真的离开了,没有将殿下的气话听进去。
天不遂人愿。
木门发出“咯吱”声,有人从暗处走出。她换去了官服,此刻穿着一袭白袍,平静地俯视着眼前的孩子,什么都没有说。
淡淡檀香从屋内涌出,须臾,楚怀瑾身子侧了侧,为谢青鸢留出路。
谢青鸢的脸发热,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眼下,她却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不仅为楚玄舒,也为她自己。
待谢青鸢走进木屋,楚怀瑾关上了门,阻隔了十二她们的视线。
木屋陈设与楚怀瑾在静阁的办公之所相似,素净中又不失风雅。只是屋内光线未免太暗,谢青鸢总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跟在楚怀瑾身后,半晌,才弱弱说道:“老师,请恕学生无礼...”
“无碍。”
楚怀瑾声音与平日无异,谢青鸢难以琢磨她到底有没有生气。她见楚怀瑾打开了窗,大片的光落在书案上,屋内这才亮堂起来。谢青鸢顺着书案望去,一柄戒尺安静躺在上面,她神色一僵,背部又隐隐作痛。
楚怀瑾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默默收起了戒尺。她动作自然,反让谢青鸢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坐吧。”
楚怀瑾为谢青鸢倒了杯热茶,谢青鸢犹豫片刻,跪坐在她对面。
窗外种了一片翠竹,光从竹叶缝隙间穿过,隐隐泛着碧色。谢青鸢目光低垂,盯着桌上的那抹绿,不知如何开口。
这是她与楚怀瑾的第一次独处。
上一次,皇姐借自己与楚玄舒搭线,却也无功而返。楚怀瑾似乎并不愿意接触皇嗣,谢青鸢明白,她肯见自己,不是因为那句孩子气的威胁,而是后者。
“学生有惑,世间唯有老师能解。”
几番斟酌,她率先开口。楚怀瑾没有回她,也没有拒绝她,而是安静望着窗外的翠竹。
“静阁之上,老师所授的,似乎并不全是官家的言说。”
谢青鸢话语中更多是试探,她不知道楚怀瑾是否信自己。好在随着她话落,楚怀瑾的视线缓缓落在了她身上。
“小友何出此言。”
“老师信奉王道,可当今泽安经不起动荡,老师的理念无法得以实现,百姓也不理解老师...”
余下的话,她不好说,楚怀瑾也懂。
这些话,是最初的谢青鸢想问楚怀瑾的。那时她因谋逆罪被伏诛,尸骨无存,所著书籍皆被销毁。缥缈的世上,她留了楚玄舒一人。这些理念,谢青鸢是从楚玄舒身上看到的。
楚玄舒只是装着它们,她给不出自己回答,甚至...她不信。
“泽安过去动荡不安,学生听闻是老师助陛下平定四海,所用之术,为霸道。先平家国,后安民。先以刑止乱,后求安。这些,是老师所做之事。”
“学生不明白,老师的理念为何与它们相悖。甚至,这些年与陛下政见不合...在世人眼中,这似乎并不是明智之举。”
“何为明智之举。”
楚怀瑾平和说到,并无被冒犯之意。
谢青鸢抬眸,迎上那双温和却深沉的目光。它像一潭幽深的水,仅凭外表,无法窥探深浅。谢青鸢不知道她是否危险,可有些东西无法在心中藏太久。
“老师如今位高权重,门生遍布朝野,即便什么都不做,也可保楚氏后代无虞。即便沉默,也比顶撞陛下来得明智。”
她这般说着,语气却是没有起伏的,像是在说旁人的东西。那一世,楚怀瑾死后,京都权贵皆惋惜她的决策,久而久之,又化作嘲讽。
“这是你认为的明智之举。”
楚怀瑾抿了口茶,淡淡问道。
谢青鸢先是沉默了一瞬,终是拗不过本心,她摇了摇头。
“我不懂。不懂老师坚守的道路与当下的道路哪个更安稳,不懂老师用霸道安民,又为何在其后的一天推翻自己的理念。也惋惜...惋惜老师的理念在当下的泽安或许永远无法实现。”
她说这些,从未想过获取楚怀瑾的好感。她无心政事,楚怀瑾的身份于她而言仅是虚壳。她惋惜的是被卷宗写成误入歧途的楚怀瑾,和楚侍中无关。
楚怀瑾许久都没有说话。她望着谢青鸢的眼睛,眼里的审视一点点褪去,最后仅剩纯粹的凝望,其中糅杂着几分欣慰。
“倘若我说,我的理念从未变过。”
谢青鸢愣了片刻,下意识问道:“可您当年扶持...扶持陛下。”
“当年,我以为圣上是最有可能实现这一切的人。”
谈此,楚怀瑾眸中的光黯淡下去,她盯着杯盏中的茶水,“不必为我惋惜,这是我的路。倘若某今日沉默,后世走上这条路的人,又能依靠什么。”
“即便永远无法实现,老师也不会更改理念吗?”
谢青鸢喉头发涩,问出这句话是残忍的,不仅对楚怀瑾,更对自己而言。
“若是小友,小友如何选。”
楚怀瑾不答反问。
“我...我不明白...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哪怕无法实现,也不该抹除。有些东西哪怕行得通,也不一定就是对的。路究竟如何,不在当下,在后世。”
“纵使,两条路,都会终止...天下没有不灭的王朝,短则几十载,长则数百年。可终止后,后人会选什么?学生觉得,这才是重要的东西。”
杯盏中的茶水轻微晃动,掀起一阵阵涟漪,许是有风入窗。
楚怀瑾向来平和的眼睛也在那一瞬微颤,她再度看向谢青鸢,眼底有了温度。
“你今年多大了。”
“十三。”
没料到楚怀瑾会问起自己的年龄,谢青鸢答得有些不自在。
“还有两年及笄...你叫言青?”
“学生...在外叫言青...”
谢青鸢不信楚怀瑾看不出自己的身份,可楚怀瑾的语气又不像试探的意思。
“言青。”
楚怀瑾轻声念着她的化名。
“玄舒能遇你,是她的福气。”
谢青鸢想说什么,却被楚怀瑾抬手止住。
“以后常来楚府做客吧,不必借着静阁的名义。也不必躲躲藏藏。还有,玄舒她...”
楚怀瑾停顿片刻,语气多了几分柔和,“玄舒她很少与人亲近。你能来,她很欢喜。”
心口涌上微妙的酸涩,一面为楚玄舒委屈,另一面又觉得柔软。想起楚玄舒每次紧张都会轻捏着衣角的模样,谢青鸢耳根泛上一抹绯色。
“老师,能否不要责罚她了...是学生想结识她,一直都是学生自作主张...”
闻言,楚怀瑾淡淡望向窗外,谢青鸢难以忽视她身上的落寞。
“时辰不早了,殿下早些回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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