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谢青鸢拒绝,谢青禾的下属匆忙入殿,附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眼见谢青禾脸色越来越冷,谢青鸢暗道不妙。


    “小鸢儿,阿姊要先走了,三日后来接你。”


    “阿姊...”


    “对了,前些日子从西域使者那讨到些好东西,据说有提神的功效,小鸢儿你且收着。”


    谢青禾从怀中取出香囊,强塞到谢青鸢手中,这才匆忙随着下属离开永安宫,走着还不忘回头冲谢青鸢摆了摆手。


    “可别忘了,等结束了阿姊带你去逛东市!”


    声音渐渐远去,谢青鸢欲言又止。末了,香囊的幽香萦萦,她回过神来,盯着手心的东西瞧了半晌。


    重生前,皇姐从未提过这样的要求,这一世,她为何执意与自己一同去静阁?


    谢青鸢想不通,索性不再想。她将香囊收好,“十二!出宫,随孤去楚府。”


    既然皇姐有法子带自己入静阁,谢青鸢能做的,无非阻隔楚玄舒与谢青禾的相见。她虽相信彼时的楚玄舒对皇姐构不成威胁,可谢青鸢不敢赌。


    不敢赌当楚玄舒沾染权柄,又当如何。


    皇姐的身份是一道诱惑。在楚玄舒重新回到自己身边前,谢青鸢并不打算让皇姐们见她。


    马车停在巷口,十二轻车熟路地去通报,谢青鸢掀开帘子,睨了眼这座府邸。它并不显奢靡,却足够典雅。谢青鸢没来过几次,重生前也仅见过它衰败的模样。后来它被人鸠占鹊巢,最后还是自己要回了它,将它还给了楚玄舒。


    思绪远了,谢青鸢指尖一顿,默默放下了帘子,安心在马车内静养。


    阿姊要来的香囊的确有用,它的气息令谢青鸢不再嗜睡。


    十二没一会儿便返回了,“小姐,楚小姐在府内。”


    谢青鸢下了马车,随着十二入了府。


    府内侍奉的仆人不多,走在路上也仅能看到零零散散的几人,这倒令谢青鸢意外。这座宅子位置颇佳,既能免受市井嘈杂,又不算偏远,母皇当年将它赐予楚怀瑾,足矣看出那人在母皇心中的位置。


    “小姐,楚小姐在前面等您呢。”


    十二的声音令谢青鸢回过神来。


    贪玩的鸟儿在枝头不知疲倦,成为这座冷清府邸为数不多的声响。楚玄舒身着白衣,静静站在树下。谢青鸢听到鸟儿的啼叫,看着的人,却是她。


    她太安静了,她这个年纪,不该是这样的。


    谢青鸢想着,忽地怀念起在醉仙楼将自己怼得哑口无言的女人。想来她的气还未消,这会儿还别扭地不愿看自己,视线硬生生偏着,倒是好玩得紧。


    “你们退下。”


    楚玄舒开口,硬生生的,颇有些装大人的意味。下人们面面相觑,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在谢青鸢身上来回打量,隐隐带着审视。


    谢青鸢懒懒回头,不明白她们是何意思。


    “十二,我喜静,余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谢青鸢不爱麻烦事,何必与旁人多费口舌。她的身份为她免去了太多争执,即便在宰相的府邸,也不足为惧。就让自己扮演这恶人,省的她们反挑剔楚玄舒的不是。


    “走吧,楚小姐。”


    谢青鸢回过视线,走向楚玄舒。那人终于舍得看向自己,好一阵才轻声说了声谢谢,谢青鸢误以为自己听错。这有何可道谢的?


    “你今日来,是为了什么?家母尚不在府中...”


    越往后院走,越是幽静。待四下无人,楚玄舒开口询问。谢青鸢听得耳根一热,楚玄舒这厮的意思,不就是暗戳戳地说自己无事不登三宝殿吗?


    虽然,她说的也没错,但也不至于如此怀疑自己。


    “我!我无事就不能来见你吗?”


    谢青鸢找补。恰是此时,楚玄舒推开房门,淡淡墨香弥漫。屋内陈设简单,浅青的帷幔随风轻晃,四面墙上挂满了书画。正对着门的方向,挂着一副栩栩如生的腊梅。


    想起自己画的那支腊梅,谢青鸢不大好意思地撇开了视线。


    谢青鸢还不曾进过楚玄舒的闺房。她原以为楚玄舒会带自己去偏殿,却没料到这人竟端端“引狼入室”。


    “你来见我,我很欢喜…”


    楚玄舒轻声说着,随即一顿,声音低了些许,“哪怕你又有事相求。”


    她背对着谢青鸢,谢青鸢尚不能看到她的神情,仅能依稀从她的语气里听到几分隐忍的委屈。


    想起近些日子没完没了的疼痛,和方才下人们对她的态度,谢青鸢瞳孔轻颤。虽不愿如此猜测,但...楚玄舒莫不是被府中的下人苛待了?不然她怎会说这样的话?


    她为何要期待一个来历不明又满是目的的人?


    “坐吧。”


    见谢青鸢久久没有回应,楚玄舒垂眸,为她准备着茶水。


    屋内炉火烧得不算旺,谢青鸢坐在窗边,无意识地搓了搓手臂。窗外漾着微风,吹动屋檐下的铃铛,谢青鸢还没看多久,窗子便被楚玄舒合上了。


    熟悉的浓苦气息飘散,谢青鸢险些以为自己得了癔症。直到她看清摆在楚玄舒面前的茶盏泛着黑褐色,显然与自己多日前为了报复她准备的药汤一般无二!


    许是谢青鸢诧异的目光太过明显,楚玄舒微微抬眸,在对方开口的前一刻,将为她准备好的花茶端来。


    谢青鸢反应过来那药汤不是给自己的。


    “你…你干嘛要喝那个…”


    谢青鸢的胃一阵发酸。加之方才的猜测,她身子下意识前倾,眉头轻蹙,“你生病了?还是…有人逼你?”


    微凉的殿内,楚玄舒耳根染上一抹绯色。她羽睫轻颤,放于膝上的手紧紧捏着衣角。须臾,抬眸,撞见谢青鸢关切的目光。


    “不曾生病,也不曾有人逼迫我。那日,你说它可驱寒…我去医馆买了些许,近些日子,喝习惯了...”


    “你!”


    谢青鸢一时间又气又笑,那日所言明显是为了报复她,她怎就偏偏信了?旁人施舍的丁点好意,她怎就在意了去?楚怀瑾到底怎么教的她,也不怕她被外人骗。


    赶在楚玄舒端起杯盏前,谢青鸢一把拿开它,继而将花茶放在了楚玄舒桌前。


    “别喝它了。喝这个。”


    楚玄舒盯着花茶掀起的阵阵涟漪,浅灰的眸子多了几分温度。片刻,她又看向被移走的药汤,“你...可要喝它?屋内凉,它能御寒,兴许...”


    “我不要。”


    谢青鸢止住了楚玄舒的恩将仇报,在宫内她都不肯好好喝药,何况出宫?


    晃神的功夫,楚玄舒已然离座。一抹悠久的柔香令谢青鸢回过神来,心隐隐作痛,可谢青鸢并不讨厌它。直到柔软的大氅落在肩头,掩去寒意。谢青鸢记起来了。


    它是楚玄舒最初的气息。


    “我不冷。”


    谢青鸢本能抗拒,似是明白它最终会化作冷香,化作自己逃脱不出的气息。


    谢青鸢不喜欢那样的楚玄舒,包括她身上的沉香。


    “今日不知你要到访,我畏热,故而炉火并未烧太旺。下一次,不会了。”


    楚玄舒像是听不到谢青鸢的拒绝,贴心地为她系好了系带,又许下了一个模糊的约定。


    谢青鸢不懂楚玄舒的期待从何而来。想起自己的目的,她不再关注旁的事,“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三日后,你不必等我了...”


    谢青鸢晓得自己这要求太反复无常,楚玄舒就是生气也情有可原。可她独独没想到,缠上楚玄舒的不是幽怨,而是难以忽视的委屈。


    “你与旁人有约?便...不愿见我?”


    楚玄舒说话时没有看向谢青鸢,而是盯着桌上归于平静的花茶。屋里太凉了,花茶的热气散去了,平静得再难掀起涟漪。


    “这等小事,你又何必亲自寻我。”


    “不是!”


    谢青鸢莫名心虚,她终归不愿这个十五岁的孩子失望,“她…我拒绝不得,仅能应下。我那日会去,只是…无法与你相见。”


    也不愿你出现,被她们发现。


    后半句话悬于齿间,怎么都落不下。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愿楚玄舒被发现?做错事的人是楚玄舒,为什么自己却认定是外人令她变成那样的?


    就好像...眼前的孩子,永远也不会变成楚相。


    就好像...一切都能补救,只要她不过早接触权欲,她就只是外人眼中清风霁月的京都贵女。


    “她,你拒绝不得。我与小姐仅有几面之缘,小姐拒绝我,合情合理。”


    “楚玄舒,我何曾这样想过?我...”


    谢青鸢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消失不见。楚玄舒却抬眸,等着她的理由。等谢青鸢开口,抑或是辩解。


    “我不愿她见你...”


    声音含糊不清,谢青鸢眼神回避。她明明可以胡诌一个理由,左右不过一个孩子。


    谢青鸢没有。


    眼前的孩子干净又真挚,起码,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想,不该被那样对待。


    说一个不知所云的真相,或许不如谎言来得轻巧。谢青鸢选择了前者。


    “你今日来,是为了这件事?”


    楚玄舒语气里的委屈消失了,她甚至微微倾身,离谢青鸢更近了些。


    谢青鸢慌乱间瞥了她一眼。仅一眼,撞见楚玄舒眸中的欣喜。它来得太急,太喧嚣,太莫名其妙,谢青鸢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于是她开口问她。


    “你...不生气了?”


    “嗯。”


    “为什么?”


    “这一次,你来,是因我,和旁人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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