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有一瞬的寂静,谢青鸢褪去漫不经心,抬眸盯着楚玄舒的眼睛。谈不上有什么情绪,也非审视,而是一抹复杂的烦闷。这烦闷出现在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身上,往往被视作孩子气。


    它偏偏出现在了谢青鸢眼中,一个重生过七世,套着少年病躯的人。于是,它难以被定义,就连谢青鸢也不敢承认它究竟是孩子气,还是难言的...不忍。


    “喜欢的东西你要拒绝,不喜欢的却要接受,这是什么道理?”


    “没有不喜欢...”


    很轻的声音。像一片被风托举的雪花,在意想不到的时刻落在眉梢,未等谢青鸢反应便融化,留下一滩浅浅的水渍。


    闷闷地续了一盏药汤,面无表情地盯着楚玄舒,等待着她的反应。没说让她喝,可她的态度已然明了。


    楚玄舒指尖触及杯盏,依旧是一副谦和温润的模样,好似无论谢青鸢提多无礼的要求,她都不会拒绝。杯口贴近唇边,就在楚玄舒即将喝下它时,谢青鸢开口了。


    “别喝了。”


    这回倒像是无理取闹的孩子气。


    言落,谢青鸢听到一声轻笑。她不满地看着楚玄舒,却瞧见那人眼底的一抹戏谑,分明是在玩弄自己!若非她笑时眼睛过分漂亮,谢青鸢一定当即就走!


    楚玄舒放下杯盏,眸中噙着笑。光照进窗子,落在她的眉梢,那双烟灰的眸子愈显灵动。谢青鸢心跳慢了半拍,此时楚玄舒眼中已寻不到那抹戏谑了。


    谢青鸢生生撇开视线,将窗子关了起来,阻隔了那片扰人的光。


    “我今日寻你,除了诗作,还有一事相求。”


    想起正事,谢青鸢从袖中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木盒。母皇前些日子给自己赏赐了一堆珍宝,谢青鸢照例将它们丢入库房,又命十二挑个最贵的,以作求人的筹码。


    “家中长辈前几日赏了些小玩意儿,我留着也无用。你且看看,若还入眼,便当是我求人办事的诚意。”


    她将木盒推至楚玄舒面前,期间不曾看卷轴一眼。


    楚玄舒眼中的笑意隐去了。她淡淡瞥了眼木盒,并未碰它,“何事。”


    谢青鸢一愣,竟从楚玄舒声音里听出几分不悦,她想,大约是听错了。犹豫片刻,还是引出了楚怀瑾。


    “我想入静阁听课。”


    官家派入静阁的学士颇多,楚怀瑾半月授课一次。据说每到她授课静阁便座无虚席,位子早就被京都权贵占尽,寒门之士挤破脑袋也进不去。


    何况,哪怕见到楚怀瑾,若想了解其人,也必得依仗显赫的身世。谢青鸢不愿暴露身份,思来想去,唯有楚玄舒能帮自己。


    久久不见楚玄舒回应,谢青鸢垂眸盯着桌上的卷轴,尽量放柔语气,“我并非要楚侍中为我开先例...只是不久前读过她的著作,心生敬仰,想求一个入门的机会...”


    “或者,楚小姐有想要的,尽管提。凡是我能做到...”


    “你今日见我,是为了诗作,还是这件事。”


    楚玄舒难得打断谢青鸢。谢青鸢察觉到她审视的目光,却不敢迎上它。


    她本以为楚玄舒会答应自己,毕竟记忆里的楚玄舒待自己百依百顺。即便是重生后,她也不曾拒绝自己。


    下意识想到自己与她第六世的结局,谢青鸢难免头疼,为自己的草率后悔。


    “我今日来...自是为了诗作,和...”


    “为了诗作,你到现在都不曾打开卷轴。”


    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可背后的那股锐气却怼得谢青鸢哑口无言。


    “我...”


    谢青鸢欲言又止,面对眼前的楚玄舒,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谢青鸢捏了捏眉心,心道楚玄舒竟还有这样一面。并不惹人烦,谢青鸢反而有些欣慰。虽说这一面放在自己身上不见得是好事。


    “抱歉...是我莽撞了,给楚小姐赔个不是。”


    楚玄舒依旧平静地看着她。良久,终是开口。


    “东西不必了,我不喜欢。家母授课那日,你来便是,我在门口等你。”


    “你还没看...盒中是何物...”


    小声说着,谢青鸢后知后觉自己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怼到。原来,没经历那档事的楚玄舒是这般模样。


    “无论是何物,我都不喜欢。小姐这是又要我接受不喜欢的东西吗?”


    “不是...”


    谢青鸢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随着她的沉默,楚玄舒眸色一暗。她盯着桌上的木盒,继续开口。


    “我不愿打开它,因它只是一个目的。簪子我很喜欢,诗作不值它。”


    “你所求之事已解决,我该离开了。”


    直至她起身,木盒仍旧孤零零地躺在桌上,里面的东西或许再也没有机会重见天日了。


    谢青鸢仰头望向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半天才吞吐着说出一句多谢。


    楚玄舒烟灰的眸子涌着几抹复杂,她想说什么,却在目光触及卷轴的一刻打消了想法。


    她离开了。


    窗子被谢青鸢重新打开,大片的暖阳映照在楚玄舒离开的位置。踌躇着,终是拿起了卷轴,解开带子,缓缓将其从右至左铺开在桌上。


    熟悉的字迹,沐浴着冬阳。末了,谢青鸢的手顿住,梅香自卷轴流出,一支即将枯萎的腊梅枝夹在卷轴间,随着她的动作浮现。


    谢青鸢喉头发涩,神色复杂地盯着那支腊梅。它被冷落了太久,几朵花儿掉落,连梅香都淡去了。显然,它不是昨日才采撷的,而是...定安王府的梅园。


    半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矣让它的寿命走向终结。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一个满含目的的簪子,一个无理取闹的要求,一个不知期限的约定,困了楚玄舒半个月。


    烦闷感又一次占据谢青鸢的思绪,她所见的人,怎会是楚玄舒呢?


    那个喜怒无常,被虚假的仇恨蒙蔽双眼,陷入权势漩涡的楚玄舒,怎会是她呢?


    十二推开房门时,卷轴已被谢青鸢收了起来,腊梅枝不知所踪,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她神色如旧,缓缓起身,不再看桌上的木盒,“东西赏你了,回宫。”


    当夜,谢青鸢少有地失眠。她确信这不是自己的原因,全身的酸痛感让她怎么睡都睡不安宁。她就差怀疑楚玄舒是否要去从军,如若不,又为何夜夜折磨她,也折磨自己。


    永安宫静得能听清烛火晃动的声音,谢青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纵使病躯扯着她,可身子一挨床就疼。她被气笑,干脆起身随手拽了件外衫。


    坐在书案后,谢青鸢垂眸盯着桌上的卷轴。


    夜深了,烛火挣扎着烫离黑暗的囚笼,谢青鸢将卷轴再度打开。墨香淡淡,梅香萦萦,楚玄舒的字迹在暖黄的光圈中铺陈开来。


    指尖轻触枯萎的花瓣,思绪万千。


    须臾,花瓣逐一剥落,散在宣纸边缘。谢青鸢将腊梅枝摆在留白处,不知想些什么。


    半晌,终是起笔,在枝梢旁落下一朵朵墨色的花儿。她消瘦的身影隐匿在夜色中,唯有光下的一双眸子意外的柔和。


    谢青鸢画技平平,她记得楚玄舒画意精湛。准确来说,天文、地理、子集、诗画…天上地下,就没有楚玄舒不懂的东西。


    谢青鸢不觉得这样的人该被湮没在人群中。那是她第一次求母皇,求一封留下楚玄舒的诏书。


    和病痛斗争的那些年,她总在忽视身边的人,包括楚玄舒。谢青鸢以为自己给她的足够多了,她会体谅自己的不易,将愚蠢的仇恨压下去。


    终是…痴人说梦。


    夜凉,谢青鸢忍不住轻咳,她不得不放下笔,努力压下自己的声音。倘若被门口守夜的人听到,免不了要喝浓苦的药汤。近些日子本就被楚玄舒那厮折磨得不轻,再喝那些东西,日子更是无望。


    无声叹息。谢青鸢垂眸盯着卷轴,卷轴左侧多了枝墨色的腊梅,停靠在楚玄舒的诗作旁,难免被人忽视。


    待墨干,谢青鸢的指尖落于其上。


    起码,它不会死去了。


    一夜无梦。


    …


    谢凝风欲为谢青鸢寻伴读的消息方传出皇宫,次日一早谢青禾便踏入了永安宫。


    “鸢儿想要伴读了?这是瞧上哪家女娘了?让阿姊听听。”


    谢青鸢睡眼惺忪,自打与楚玄舒痛楚共感,她太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架不住谢青禾的热情,仅能笑着搪塞。


    “不曾,怕是母皇觉得我太过荒废学业,才下此旨意。”


    “小鸢儿,怎么连阿姊都骗?母皇宠你宠得紧,哪里舍得让你读死书?不过,我倒是听说,前些日子姑姑举办的诗会,有一位女娘要走了楚侍中之女的诗作。”


    谢青鸢眼皮一跳,“是吗?”


    “怎么出去玩都不叫阿姊?阿姊当真是伤心...”


    谢青禾一边假意抹泪,一边偷偷打量谢青鸢,却被对方抓了个正着。


    “阿姊,你哪有时间出去?母皇岂会放你?”


    谢青鸢无奈道。闻言,谢青禾顿时蔫了,她不满地捏着谢青鸢的脸,“我都快整整三个月没出宫了!小鸢儿,母皇最宠你了,阿姊知道你肯定看上楚家那位女娘了。”


    “凑巧,阿姊过几日要去听楚侍中的课,你随我一同出宫可好?母皇问起来,你可要为阿姊打掩护。这样,你就能见到你喜欢的女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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