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中洲.
海浪翻涌, 初秋的凉气从海岸卷过江河草野,高阳斜照,带着干燥暖意的日光沉入风中, 便显得极浓、极远, 像烂叶冲泡的一壶茶水。
中洲的水乡又到了最美好的时节,随这三年五洲盛会的举办, 无数修士汇聚于此, 乘船泛舟,清谈共饮,好不热闹。
一月前,九月一日,风云录彻底结束,前百弟子名单由百澜阁传遍五洲, 中洲的大街小巷上都在讨论此事, 赛前下的无数赌盘终于出了结果, 西霄成了几千年来最大的黑马。
有人一夕暴富,有人里裤赔穿。
最惹人眼红的是一无名散修, 在穹星殿盛典开始前就压西洲, 彼时仙尊弟子还未出现, 他那区区一块灵石最后狂卷了赌盘百分之一资本——那可是天机阁的赌盘,各方势力和散修注入的赌资相加,可以说是天文数字!
霎时间那散修成了中洲新秀, 不过很快与其好友退隐修真界,旁人再难寻踪迹。
新岁元日, 这些弟子的名字将被刻于天道石上, 受天道垂青。
天机阁售卖前百名录, 标价一块下品灵石, 中洲几乎每个修士手里都有一份,泛舟时打开名录,看见上面群星闪耀,不由心向往之。
“此生若能与秋水仙子结为道侣,人生无憾了。”
册子共百页,一人占据一页,名字旁还附有画像,以免有人冒名顶替。有散修双目发亮,看着叶秋水画像叹气。
也有人无心风花雪月,激动不已:“燕凌云当真龙章凤姿,气度不凡,而且听说他从下界而来,一开始孤身闯荡,后来才拜入紫霄,不愧为我辈楷模!”
“越水宗这一届被抢尽了风头,只勉强挤进去一个弟子。”
“岂止越水宗,东洲除了紫霄仙宗,没有一个能打的,亏我在它们身上下了这么多注!”
“也不能这么说,燕北世家这一茬继承人扎堆来风云录,宗门资源再多,弟子也多,还是比不上这些倾全族之力养出来的妖孽的。”
“我不一样,我想去西洲……不知道昆仑仙宗还收不收人……”
“得了吧,你去喂鱼吗?”
“……”
最后有人摇头:“东方衡被燕凌云莫恙挤下去就算了,叶秋水也顶在他头上,他怕是要呕死。”
这一百人里,西霄六人包揽前六,莫恙列第一,燕凌云列第二,接着是秦开、徐饶、叶秋水、谷蓝。他们同进同退,少有其他队伍互相赠送积分的事情,所以差别不大,一看就知道情谊深厚。
最后一赛季,风云录开放了队内互赠积分,有些队伍眼见平分希望渺茫,便咬牙把所有分数灌注到一人头上,越水宗队长就是这么挤进前百的。
积分清零的弟子倒是很平静,反正他们也上不去前百,不如和宗门换好处。
所以比赛结束前的最后一月,可谓暗流涌动,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榜上有名。
好在,现在都尘埃落定了。
轻舟顺水而下,半刻钟便越出百里,船头有人吹箫,箫声沉敛悠长,随水声回荡在荒野草地。
吹箫的人,是个俊逸沉稳的青年,一身碧桐书院弟子服,青衣深袍,代表他是人级甲班的学生。
即练气期里最优秀的弟子之一。
甲板上另一青衣少女垂眼倾听,手上转着茶杯,面容褪去四年前的青涩朴素,变得惊艳夺目起来。
这两人,正是莫恙刚到中洲时遇到的魏冶和叶菁。
时光流逝,曾经懵懂局促的少男少女,也变成了修真界中深谙游戏规则的修士。他们当时受莫恙恩惠,顺利进了碧桐书院,刻骨勤奋之下,魏冶已快要筑基,叶菁也到了练气七层,三人中身体最弱的宋书,也修炼到了练气五层。
箫声渐停,魏冶转了转箫:“小书怎么样?”
叶菁淡淡的:“刚睡下,你昨晚太过火了。”
“我不这样,他不安心。”魏冶看向远方,“风云录结束,我们也该回去了。”
此时回去,或许还能赶得上庆功宴,见上那人一面。
赛后书院留足了半年时间给弟子们发放奖励、宴饮作乐,来年元月一日,九位散修盟老祖才会受戒洗礼,去无天无地之所篆刻弟子名字,永传千古。
“任务还差一块就能做完,来得及。”叶菁道。
碧桐书院弟子每年都要出去历练一次,三人这次接的任务恰好在故乡,看着曾经对他们呼来喝去的村人诚惶诚恐的眼神,除去怨愤排解的快感外,更多却是寂寥。
一旦踏入修仙之途,就再也回不去了。
叶菁手上拿着前百名册,看着第一页熟悉的人,目光微动。
*
碧桐书院.
飞来海.
中洲地势中间高,四面低,而中部隆起的山脉中又裂开一道深渊巨谷,海量的灵水从裂谷下涌起,变成了这片占据中洲十分之一疆域的超级湖泊。
飞来海上,有飞来塔,是碧桐书院的核心禁地。
风云录最后两个赛季,就在飞来塔上考核。
飞来塔远看古朴巍峨,像一座漆黑的小山,只是这座小山线条锋利,直入云霄。从外数它有九十九层,每一层的黑色檐角都挂着青铜色的铃铛,上千枚古铃在风中轻轻碰撞时,仿佛仙界梵音,缓缓落下。
来中洲参赛的宗派早就猜测碧桐书院会把比赛设在飞来塔中,所以在碧桐书院宣布时毫无意外。四五赛季弟子们不再组队,而是单打独斗,去闯塔。
塔内万象森罗,远不止看上去的九十九层,这是一件半仙器,内涵世界无数,亦真亦幻,最适合磨砺弟子。
爬到哪一层,就获得哪一层的积分,最终排位前十的人,积分×2.
和队友分开对莫恙来说不算友好,虽然他可以切输出心法,不单只是个奶妈,可他修为只有金丹初期这是事实,因此一年时间,他只爬到了第六十八层。
排三千零二。
而对燕凌云,这简直是量身为他定制,剑修越战越勇,越阶如家常便饭,他在里面屡屡破塔,短短一年,就达到了元婴后期大圆满,闯至第九十九层,排位第一。
九十九是老祖为弟子所设上限,以免他们进阶过快,损伤根基,却不是燕凌云的极限。
其他人,徐饶排二千七百、叶秋水排二千八百、秦开排八十七、谷蓝排一万零三。
东方衡排第十二、庄允排第八、徐青排第四。
爬塔赛结束后,很多弟子身心备受磨砺,将近突破。恰逢尘埃落定,时间不再紧迫,他们可以有漫长的时间去消化吃透。
碧桐书院的馈赠当然不止半年的宴饮那么简单,所有参与了四五赛季的弟子,都可以去沉渊谷洗尽铅华,沉淀突破。
沉渊谷就在飞来海一处隐蔽湖岸,这里高山绝壁,青雾弥漫,远远可以看见飞来塔冲破云霄的塔尖。更重要的是沉渊谷有一条二品灵脉,从山脉流下,化作青莲江,蜿蜒盘曲,造出了上万个极品灵池。
紫树生长,漫草泛青,弟子们按照风云录最终的排位,一一择取自己的灵池。
这条灵脉变异,造出的灵池很有助晋阶,碧桐书院十分慷慨,弟子们可以在里面呆到愿意出来为止。
六月结束的比赛,过去三个月,九月,青莲江陆陆续续招来雷劫,又渐渐平息,至十月,弟子们进入到感悟的最后时期。
天资过人的,差不多已经稳固了修为。
比如燕凌云。
……
最高的山巅、灵力最浩荡的青莲池上,雾气笼罩了一切,只有细细密密的水声、静谧漂流的一池樱花。
古树盎然,流云从它的枝丫倾泻,模模糊糊映出树下一个身影。
一个宽绰的脊背。
精壮的、蛰伏的,覆在另一人身上,像要把全身的力量都挥发。
他也被努力抱着,少年的手抓着他的背,却怎么也抱不拢,只能把脸埋在他的肩颈,湿润的贴着他。
燕凌云突破化神,身形变化开始明显,朝着成熟男体发育,莫恙刚被他抓到接吻时,搂着他的脖子,甚至感觉到了微微有些刺的胡茬。
但很快被他刮除了,让几个月没有被他抱,而显得有点生疏的莫恙心里轻松了一点。
他被放平在了青莲池旁,十指相扣。
真元化丹,金丹破婴,元婴化神,化神期后可称真正的高阶修士,肉身成圣,与元婴不可同日而语,二者有如云泥之别。
修真界中,金丹元婴可称真人,化神出窍可称真君,再往上,到分神、合体可称尊者,渡劫大乘称老祖。
所以莫恙一边和他亲近,一边轻轻逗他:“燕真君……抱朴真君……”
两人面颊相贴,男人吻了又吻,压在他身上,埋在他的颈项中。
莫恙很累了,身体轻轻颤抖着,手放在脑袋边,无意识握着燕凌云的一缕头发。
他眸光里映着淡淡的天光和樱树,两年过去,他也长开了些,美得惊人,身体却还是丰腴柔软的,正在最教人心动的年华。
燕凌云把他抱在怀里,掌心摩挲他的侧脸颈项,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
莫恙蹭蹭他,藏在他怀里,和他额头相抵,静静好久都不说话。只看着对方,就好像说尽了。
算上塔内一年,和进青莲池几个月,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燕凌云原本和他不在一个池,是突破后,才来找到莫恙的。
莫恙那时正在池子里看星星,就被从后抱住了。
燕凌云极想他,想得厉害,莫恙中途就知道了,摸着他的脖子,感受到了淋漓的爱意。
……
“再有几天,就要出去了。”莫恙小声道,“徐饶给我传了信,他们都在外面了。”
“嗯。”燕凌云抱着他,淡淡应道。
第122章 请柬
两人又在青莲池温存了几日, 黄昏灿烂时,莫恙才被抱着,离开了沉渊谷。
暖黄色的秋阳照到莫恙头发上, 把他的脸烘得暖洋洋的。天高海阔, 整片天地都融在灿烂的金色中,燕凌云凌风而行, 黑靴掠过剑尖, 白衣鼓舞,窄袖宽袍,抱着人,随意俯瞰书院延绵梧桐。
莫恙发带都飞了,整个人都像在坐过山车,忍不住笑出了声。
青年亦唇角微扬。
风云录一结束, 好像时间都慢了下来, 燕凌云就这样带着莫恙玩了一会儿, 天色黑尽后,两人才回到小红峰。
一回去, 就惊动了其他人。
叶秋水穿着单衣, 湿发未理, 懒洋洋的爬上了山顶,坐在了红枫树下,歪头看着他们:“哟, 回来了?”
她身上带着浓郁的水汽,徐饶视线避开了她端丽的脸。
莫恙搓手:“出来了, 我家园里还有很多食材, 搓一顿?”
“搓!”叶秋水爽快道。
有家园就是好, 莫恙很快从仓库里拿出了一堆一堆新鲜欲滴还带灵气的素菜, 和处理好的灵鸡灵羊,做成串串,和众人月下烧烤。
一年没进家园,仓库里储存的物资更多了,npc勤勤恳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得还挺幸福。
谷蓝很快也到了,坐在叶秋水身边,轻轻闻着香味,捧着茶杯。
三人中,徐饶已经突破元婴,晋升元婴初期;叶秋水速度最快,由中期晋升金丹后期大圆满;谷蓝晋升金丹后期。
秦开还在青莲池,即将突破化神。
唯有莫恙,到现在还是金丹初期。
叶秋水一边翻肉串,一边问:“怎会如此,你是真元还没有积累够吗?”她不确定:“因为五灵根?”
莫恙摇摇头:“不是真元的事。”
修士丹田就是一个蓄水池,把灵气一缕一缕压缩成真元,待它满了、又足够精纯,突破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金丹想要突破元婴,就要把真元压缩到极致,凝入丹田金丹中,日复一日,养出一个小小元婴,即可成为将来的身外化身。
万一修士被杀,元婴还能遁逃,有机会化作新的肉身,重新开始修炼。
五灵根晋升所需真元的确是其他修士的五倍,莫恙自突破金丹后,一直努力想要蓄满这个蓄水池。每日修炼就不说了,他还化掉了很多燕凌云的元阳,可金丹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能感觉到,他的真元在金丹中越积累越多,已经远超金丹中期水平,可偏偏就没有突破。
契机未到。
可莫恙不知道契机是什么。
“想也无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莫恙淋上肉酱,分了一串烤蘑菇给谷蓝,谷蓝用小瓷盆接住,她的小瓷盆里已经接了一把其他人给她烤的烤肉。
这一顿烧烤一直吃到深夜,几个人扯天扯地,什么都聊,明月的光辉莹散,书院笼罩在淡淡的白雾里,只有小红峰顶一团橘红的火,让莫恙想起五年前离开西洲的时候,邬裕在篝火边吹埙。
“师弟,你还会回来吗。”他问。
雪峰顶上也是满月,那些影子却在记忆里渐渐变淡了。莫恙慢慢摸着手上的储物戒,不知道他突破元婴后,里面的奖励是什么。
什么时候才可以回西洲看看。
仙尊让他游历五洲,最好化神后才回去。莫恙还记得拜师的时候,他问仙尊为什么收自己做徒弟,仙尊也说化神后会告诉他。
“喝!”叶秋水举杯,又干掉一碗灵酒,歪歪斜斜都快站不稳了,谷蓝连忙扶住了她。
莫恙被她拉回注意力,看了看天色:“已经夜深了,大家都回去吧。”
徐饶:“好,明日再见。”他笑眯眯的,施法帮莫恙收拾好残局,枫树下顿时整洁如初,连点油渍都没留下。
徐饶突破元婴后,身形还是圆的,但看上去长高了一截,气度也更加从容。他看了一眼被谷蓝撑着的叶秋水,礼貌的告辞了。
燕凌云收回视线,饮了一口酒。
峰顶重新安静下来,莫恙道:“我们去看看小蛟吧,一年没见了,不知道它长大了一点没有。”
“好。”燕凌云随意拉住可他的手。
一阵天旋地转,两人出现在家园的小山顶,996尽职尽责打了远光灯,照亮了中心灵湖的迷你小洲。
家园还是没有日夜,但经过灵脉的滋养,上上下下都蜕变一新,进去里面,就像夜晚栽进了春野茂密的草林,被泥土和碎叶盖了一身,忍不住深嗅一口。
扫把看见两人,一蹦一蹦跳了出来,显得很高兴。
莫恙握了握它的扫把尖,乐了。
扶桑树经过灵脉滋养,长高了一截,现在有莫恙小腿高了,纸条细叶茂密,郁郁葱葱,呈现深青色的色泽。
无相织蚕静静藏在桑叶中间,莫恙小心的拨开叶子,发现它竟然开始吐丝成茧了!
“哇。”莫恙挨着燕凌云一起看,忍不住戳了一下睡得正香的白蚕。
扫把也很兴奋,因为它记得莫恙说过蚕吐丝后,会先给它织一条丝带,所以它才会允许这小小白蚕睡在自己的地盘上。
无相织蚕五百年一吐丝,五百年一结茧,有扶桑加持,它生长的速度加快了许多倍,可惜吐丝结茧的速度,却保持了和同族的一致。
吐着吐着,就会歪倒睡着,就躺在自己织的白丝上,好不快活。它身形不过半截手指那么长,织出的茧约莫也只有手掌大小,的确只够给扫把织条丝带。
“要是有其他的白蚕就好了。”莫恙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样何年何月他才能收集够材料,做出云中阁的装备。
合拢树叶,莫恙又去找月蛟。
小蛟没有在窝里,他掏来掏去,最后在乌龟蛋和扶桑树干的缝隙里掏出了它。
被抓出来前,月蛟窝在泥里,还紧紧抱着许愿龟的蛋,四爪都吸附在上面,睡得很死。
看来莫恙来的不是时候,家园里的生灵基本都睡了,连灵田的鸡都回了窝。
好在小蛟很快被熟悉的气息唤醒,吱吱乱叫,在莫恙手里拱来拱去。
燕凌云喂了它一点精血,它欢喜的吮完了,又朝莫恙讨了点,总之吃得饱饱的之后,才和两人撒娇耍宝。
996用制作功能做了一个迷你跷跷板,只有巴掌大小,就放在树下。
随莫恙修为增进,系统也变得越来越有人性,一天到晚观察世界。现在它理解的美,终于不止代码的漂亮,还有其他的东西了。
莫恙拿来跷跷板,把月蛟放在一端,他和燕凌云手指按另一端,轻轻松松就能把吃胖了不少的小蛟顶起来,又沉下去。
幼稚的游戏,但对仙兽来说刚好。
玩了好一会儿,月蛟才重新睡着了,莫恙把它放回窝。
他又巡视了一会儿家园,确认一切都正常运转,才和燕凌云出去了。
家园又恢复了寂静。
灵脉引动的风流静静拂过扶桑树,莫恙在扶桑枝干上绑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灯笼,晕出暖黄的光,照亮这方寸之地。
摇摇晃晃。
沧海月明蛟又从窝里爬出来,趴伏到树下死寂的蛋上,妖瞳发出微微的金色,从嘴里反哺出胃袋储存好的金色鲜血,吐在了蛋壳顶端。
至阳至刚的金灵融入蛋壳,蛋俶尔变红,又很快沉寂。
“咿唔。”月蛟把脸趴在蛋壳上,听里面的动静,直到听到一点点微弱的心跳声,才满意的闭上了眼睛,真正入睡了。
扫把在一旁看着,并未阻止。
就像几年前,它也一点没阻止月蛟在山顶住下。
*
莫恙和燕凌云没有休息几日,徐家就发来了请柬。
请柬是徐饶亲自送上来的,不仅燕凌云有,莫恙、叶秋水、谷蓝都有,连还没赶回来的秦开都邀请了。请柬内容是徐家三家主徐致明日酉时在徐家营地设宴,家宴,请他们赏光。
徐饶凝望燕凌云的眼睛,第一次叫出了“兄长”。
“兄长,小叔是想见你一面,有许多事情阴差阳错,眼见未必为实。”
燕凌云身世传遍碧桐书院,莫恙也是知道的,但他没主动问过,和徐饶相处也一如既往。
不过知道他们是兄弟后,他才恍然之前一些细节。
难怪徐饶会主动加入西霄、会把母亲做的糕点拿出来分享、徐家会不留余力的帮忙,大概都是想接近燕凌云,增进感情。
但为什么徐家的嫡子,会流落到下界?
莫恙一下子脑补出了主角的标配身世,什么带球跑、什么正邪不两立、什么遭受魔道攻击不得不分离……甚至还有狸猫换太子,总之乱七八糟,心里一片迷茫。
燕凌云却拿起了请柬,淡淡应道:“好。”
燕凌云接下了,其他人也才接下,叶秋水指尖摩挲请柬,玩笑道:“家宴家宴,我们也算是半个徐家人了吗?”
徐饶:“自然是算的。”
“算了,哪有相隔数百万里的家人,”叶秋水轻哼道,“半年后我们就要回紫霄仙宗了,你和小谷、秦开却要回燕北,唉,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啊。”
莫恙心里也有点伤感,西霄六人相处这么久,几次经历生死,情谊已经不是一般好友可以概括的了。
徐饶却笑了,喝了一口茶水:“怎知没有呢。”
第123章 宴饮
自从知道明天要去徐家吃饭之后, 莫恙就开始扒拉法衣,扒拉玉冠,想让自己看起来成熟稳重一点。
但是最后出来的结果不太美妙, 他学其他修士戴冠, 穿宽袖华服,穿长靴, 戴玉佩, 看上去却好像更小了,哪儿哪儿不对。
后来莫恙还是把这一身行头扒了,第二日就穿朴素的弟子服,布鞋,头发随意系在脑后,稳稳的背着琴。
好多了。
弟子服是他西洲的, 淡蓝紫色, 上面绣着雪山云纹, 还有昆仑仙宗的标志,出来时他带了几百套, 管够。
收拾齐整, 莫恙才从屋里出来, 天色将尽昏暗,燕凌云在红枫下喝酒,看着外面萧瑟梧桐, 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动静,他稍稍回头, 莫恙美滋滋让他看:“不错吧。”
“不错。”
“好久没穿门派的衣服了。”莫恙爱惜的摸了摸袖子。比赛结束后, 碧桐书院又发了一套弟子服, 留给众人做纪念, 莫恙好好的收好了,连同佩的弟子玉、弟子玉里的蛰影石,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他坐到燕凌云腿上,歪在他身上,离开宴还有一段时间,他们可以再等一会儿出发。
夕阳无限美好,山谷间却被阴翳覆盖,晚风有些冷,群山之中,好像只有这里有人迹,盖着他们生活的木屋。
燕凌云搂着他,莫恙额头贴着他的衣领,他体温偏高,所以一直暖暖的,抱着燕凌云的脖子,和他看夕阳。
燕凌云换回了白衣,不是紫霄仙宗的弟子服,只是一身简单精练的白衣,朴素麻布制成,袖口被护腕扎紧,像在下界时一样。
莫恙心中有预感,轻轻蹭了蹭。
燕凌云下颌贴着他:“我将去燕北,亲自解决一些事情,你可愿随我一起。”
莫恙只说:“我没去过燕北。”
“我会照顾好你。”燕凌云声音低沉,“只当是游历,可好。”
“好。”莫恙点点头,从燕凌云接下请柬,他就猜到他可能要回去了,私下里早就想过去燕北的事。
他其实对燕北也不抵触,就是燕北世家林立,和荒北连年开战,乱了点。
还有就是见燕凌云的老父亲有点紧张。
但莫恙也想知道燕凌云的身世。徐饶的母亲只是个修为低下的五灵根修士,可徐饶明显不缺父母关爱,无论是徐家千里迢迢给他捎来母亲做的糕点,还是把他教导得如此优秀,甚至给他藏霖钟的仿品,都足以证明徐家家风不歪,对族中子弟很重视。
这样的家族,不会容许家主亲子流落在外。
那就只能是阴差阳错,或者更有可能,是燕蕴亲手将尚在襁褓的燕凌云送走。
她留了信、留了传承空间,甚至留了半仙器。
所以燕凌云是知道自己身世的,知道的还不少,在原著线才会断亲绝族。
可正如徐饶所说,眼见未必为实,事情真相如何,还要自己亲自去找。
燕凌云又亲了他,慢慢吻他。
莫恙脑袋枕在他的肩,眉眼都是微微红润的,手也被紧紧的包住。
“燕北的事情完了,你和我回西洲好嘛,我师父也想见你的。”
“好。”
越吻越深,在莫恙快要受不了抱紧他的肩时,燕凌云终于停了。
因为山腰冲起了叶秋水的灵力,她正御剑而起:“我和小谷准备好了,师兄,莫恙,你们好了吗?”
莫恙连忙答:“好——好了!”
“那快出来吧,时间不早了。”叶秋水驭使灵剑,带着谷蓝,谷蓝在后面抱着她的腰,歪头看向峰顶。
不一会儿,莫恙开着一叶扁舟,出来了。
燕凌云御剑在旁边。
叶秋水:“走吧。”
*
作为燕北五姓之一,徐家在碧桐书院的营地自然很不错,虽说是家宴,但规格不小,楼阁人鱼烛长亮,不见浮华辉煌之气,反倒低调古朴,透着幽深和静谧。
徐家的子弟等在楼阁外,皆着鷃蓝色儒服,戴冠佩玉,行为之间庄重温雅,极有教养,领头的正是徐青。
几人落地,徐青施了个平辈礼。
“几位请随我来。”
他独自在前引路,剩下的几人,则跟在他们后面。楼阁层层叠叠,百转千回,不断有侍女守候在门边,为他们推开扇门,随后安静伏地,不会多看一眼。
约莫五分钟后,他们来到了楼阁深处,一处隐蔽的房间。
房间不大不小,灯烛极亮,竟照得有些温馨。中间红木长桌占了大部分空间,不像其他宴会人人都要分开,单占一桌,这里的席位是挨在一起的,刚好可坐十人,真像一家人吃饭了。
长桌上琳琅满目摆满了菜品,叶秋水眼睛尖,模模糊糊认出了几道菜品,不由有些心惊。
长桌尽头,坐着一个清隽挺拔的中年人,同样穿着常服,温和的看过几人。他身上没有丝毫凌厉霸道之气,恰如三月春风,微微拂面,让人心中放松。
徐饶坐在他下一个旁边,笑眯眯的:“快坐快坐,随便坐哪儿都可以。”
话虽如此,可四人还是很有默契,燕凌云坐在了徐饶对面,同样离徐致最近的位置,莫恙在他旁边,叶秋水和谷蓝则坐在徐饶下面。
至于徐青,他们是不上家宴的,很快就退下了。侍女添完灯,也悄无声息合上了门。
莫恙心想,烛光晚餐,还挺浪漫。
徐致看着他,笑意温和:“先吃吧。”
徐饶最先打开气氛,频频动筷,有他做引子,其他人也少了拘束。叶秋水先喝汤,抿下一口不由神色松怔。
太好喝了,之前她只在游记杂录中见过这些菜,之后极少能够吃到。毕竟抓八阶(分神)妖兽炖汤,也不是什么家族都能做到。
一口可抵百年修为,大补之物。
徐饶给她布菜,仍是笑眯眯的,却很周到。
徐致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叶秋水,收回了目光。
谷蓝不需要照顾,一直在挑自己爱吃的吃。她也是出身五姓,在谷家地位很高,很适应这种场面,过了一会儿,就朝徐致敬酒,以示晚辈的尊敬。
众人皆敬过一轮,燕凌云同样,徐致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千,却没有多说什么。
饭过三巡,菜品被吃掉大半,徐致才开始与他们闲谈,将每个人都夸了一道,夸得莫恙都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美滋滋的。徐致很会说话,三言两语就摸清楚了每个人的喜好,宴席气氛越来越好,原有的滞涩消失不见,月移西楼时,自然而然打开了心窗。
徐致:“既然各位小友都清楚,我也不绕圈子了,这次家宴,的确是为我族中子弟而来。”
宴席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皆看向了燕凌云,徐致也是:“凌云,你是我徐家的孩子,随我们回燕北吧。”
人鱼烛已燃到最盛,月光从窗纱透出,将徐致期待的眼神映照得一清二楚。
谁也没有出声,直到燕凌云点头:“好。”
顿时柳暗花明——
徐致虽有八分把握,但亲眼看到他点头,还是喜不自胜,满饮杯中酒液,竟显出几分畅快豪迈。他又看向莫恙:“莫小友,徐家也恳请你来燕北游历,家主亲邀,你可愿意?”
莫恙也答应了:“好啊。”
接下来就是谷蓝,谷蓝原本就打算回燕北,和徐家坐一条船也无不可。
至于叶秋水……徐致当然也不会放跑。
所有人都要去燕北,她独自随紫霄仙宗回去也没有意趣。仙宗里她没有亲传师父,反倒是燕凌云和莫恙,才是她的亲友。
要是真的分别,可能数十年,数百年都难以再见。
“好吧,我也去。”叶秋水点点头。
事情说开,前途明朗,心中迷惘尽扫,宴席气氛更加放松。见莫恙和叶秋水喜欢这些菜品,徐致又叫侍女添了几道,又送了他们每人一道令牌,可在徐家、徐家辖下势力畅行无阻,得到不少帮助。
同时,徐致对莫恙也有别的目的:“莫小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莫恙:“您说。”
“燕北生变,家主召令赛后速归,所以一月后,徐家与其他世家的灵船就要启程。”徐致缓了缓,“此事怕是不小,所以我冒昧想借一借小友的蓬山青碧灯。”
莫恙一愣:“你们想催动半仙器直接回去?”
徐致颔首:“当然,徐家也清楚半仙器的珍贵,所以我可在此立下心魔誓,借完即刻归还,绝不失言。”
修士一生只能发几个心魔誓,如有违背,心魔缠身,道途尽断。徐致誓言发得很干脆,外面传来隐隐雷声,金光劈开天幕,代表天道认可。
莫恙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发了心魔誓,他不怀疑徐致骗他,而且他也想看一看,蓬山青碧灯是不是真的可以传送五洲。
如果行的话,等他修为够,岂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上午在西洲练剑,下午去东洲踢球,晚上再去中洲划个水。
近的说,去燕北也免了坐船好几年,他还没忘记东方衡是怎么被卷到巫蛊林的。海上未知太多,能加快一点速度,就加快一点速度。
“那么一月后,灵舟出发,各位小友记得早些收拾行李,不要遗漏了东西。”徐致举杯,“敬重逢。”
第124章 航海
须弥峰老祖曾经说过, 燕氏的血脉想走,无人会阻拦,他也不必和什么人说, 紫霄最大的优点便是自由, 天涯海角,是紫霄弟子, 终身是紫霄弟子, 不拘泥俗礼。
来日五洲相见,还道一声同门。
不过首席肯定是要另选了,燕凌云一旦随徐家回燕北,大洲路途茫远,动辄几十年计,宗内不可能一直等他。事实上, 从他赴宴起, 众人心里都有了共识, 消息确认后,紫霄长老一轮接着一轮来到小红峰, 送上了极度丰厚的奖励。
奖励西霄夺得第一, 奖励燕凌云、叶秋水、徐饶、谷蓝、秦开位列前十, 他们说到底都是仙宗弟子,为仙宗夺得无上荣光做不得假,不仅名字会被刻在仙宗风云石上, 洞府也会永远保留,在紫霄永有一席之地。
这一大笔奖励让徐饶都赞叹, 再次对紫霄仙宗这个盘踞东洲的庞然大物有了新认知。叶秋水一夜暴富, 好几天没出门就在房里数灵石, 996数得也很欢, 它轻易就能钻进燕凌云的储物戒,边缘的灵晶山已经满足不了它,它正垂涎紫霄给燕凌云的四品灵脉。
四品灵脉——产出六成为灵晶,放在实地,常伴生天阶灵草,哪怕创立一个小型古教,也够资本了。
而这样的上品灵脉,燕凌云还有两条,不过另外两条并三条六品灵脉,都被放在他的传承空间。这条四品灵脉他放在储物戒里,是专门喂养996和月蛟的。
他虽不知996存在,但莫恙身上寄居着东西,他早有察觉。
储物戒边缘的灵晶山,时常被啃出一个角,哪怕996鸡贼的知道吃完要推一推,做出没吃过的样子,但燕凌云何等敏锐,东西少没少,他神识一扫便知。
二人的储物戒打通,再经由紫霄炼器师重新炼制,储物空间大到了一个全新的层级。灵晶成星,散落四方,四品灵脉在其中游动,996就像贪吃蛇,追在后面吞灵脉掉下的灵石渣。
莫恙也得了礼物,不过不多,他和燕凌云还没有正式结侣,算不上紫霄弟子。
这一月时间,西霄众人常常结伴游玩,沿着长风江一路往下,在书院近邻的大城好好逛了逛。风云录结束,除去燕北世族提前回返外,其他宗门还有半年宴饮,这些弟子闲来无事天天出来寻欢作乐,所以大城里都十分的热闹。
擦肩接踵,人声鼎沸,到了晚上更是明灯千里,姝丽明艳。
五人都买了不少中洲特产,徐饶带着他们吃吃喝喝,每日过得都极有意思。莫恙收了近百种中洲灵果、菜蔬的种子,丰富了家园种植,种植田又扩张了两亩。
如今他的种植田,专门分了种凡间常规菜种的、中洲特产灵菜种的、西洲特产灵菜种的、种灵米的,连着果园,赫然一个迷你的五洲生态园。
这些东西虽然每样他种的都不多,但有NPC日复一日耕作收获,攒在仓库也不是小数目。不管去燕北陷到什么荒芜之地,都能保证他们生活滋润。
他还补充了一大批炼器、制衣、符箓的材料,把背包填得满满的,每格都存到了上限一千。包括家园制作坊里,也堆满了他采购的物资,甚至竹寨的每个房间,他都定量放了东西。更不提专门存放法宝、灵石、丹药、阵盘的房间,里面挂满了储物袋。
这样的家园已经可以在里面开宗立派了,莫恙才终于安心。
他们还去了几趟拍卖会,拍下了几件合宜的灵器,除了莫恙是只进不出,其他人都把用不上的东西处理得七七八八。
再过半月,秦开终于突破,回到小红峰,顺利晋升化神初期。
他对提前回去没什么惊讶,只是听说西霄全队会一同去燕北,难得神色轻松。
秦谷二家都传唤过秦开与谷蓝,两人都淡淡的推了。
“若论繁盛,燕北比中洲更甚几倍,等回到北山,我再带你们好好游览。”徐饶开怀畅饮,又召出了他金灿灿的画舫,山野阳光浪漫,照得人全身懒洋洋的。
看见画舫,莫恙就想起之前碰到的周虞,还有吕朔、竹逍。燕北世家一起回去,他们估计也在此列。
酒液被太阳热暖,莫恙靠在船舷,放空大脑,不知不觉喝了半坛。
中洲真是太美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来。
三年前他在这里还帮过几个人,现在那几个人应该都长大了,在碧桐书院里修炼。
他也没有刻意去找过。
芦苇飘荡,暖风拂过,莫恙渐渐趴在船舷睡着,不知道千里之外还有三个人正赶路回来,想和他道别。
这最后一天的游览结束,翌日,所有人行装打点完毕,登上了燕北船队的灵舟。
*
小红峰再次恢复了寂静,或许千年百年都不会有主人再来,只有一架秋千偶尔随风晃悠着。
莫恙把西洲带来的灵草都种回了家园山脊的灵田,白猿和小猴也住了进去,继续照顾灵草。屋内陈设也被他搬空了,他见不得东西落灰的样子,在竹寨挑了一间屋子复原,好好的放着。
破晓之时,他们就要离开。
莫恙这时候总是有点难过,站着看了好久,燕凌云白衣凛冽,扣着他的手。
小红峰是他们一起住过最长的地方,足足三年。
“走吧。”
“嗯。”
燕凌云带着莫恙御剑而行,矮峰很快消失成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了。
他们去到了飞来海畔,徐家老祖将直接在此地启用蓬山青碧灯,免去还要一个多月飞往中洲海岸的时间。这里就够大、而且够安全。
燕北世族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万余人,他们昨晚已经登船,此刻都安安静静待在灵舟里,只有世族长老立在船头,对外交涉。包括东方家的灵舟,东方衡在灵舟内部被重重保护,老祖端坐观星台,垂眼淡淡看向下面。
西霄一行人是最后赶到的,当然,也是最关键的。
徐致:“饶儿,带着秋水他们下三楼。”
“是。”徐饶便和叶秋水、谷蓝、秦开先走了,只有燕凌云和莫恙还在甲板。徐家老祖同样端坐最上层的观星台,离他们不远也不近。
徐致传音飞来海:“诸位,可以靠拢了。”
“起——”燕北世族船队渐渐在半空靠近,五姓浮在最前,小五姓浮在左右两侧和大后方防御,中间则是实力弱些的家族。
灵舟轰鸣,映着红日浮出,莫恙从背包里拿出了蓬山青碧灯,一个法诀,让它浮在了燕北船队的正上方。
“开!”
五姓大乘期老祖齐齐注入磅礴灵气,因为燕氏只挂名,所以剩下一个老祖的空缺是由徐家补全的。这也是带上其他世族的条件,有徐家二老守卫,没有哪个家族可以半路把半仙器夺走。
灵流成海,蓬山青碧灯被彻底激发,一声清唳后,巨大的青鸟虚影从里冲出,线条美如山峦,拖着长长的尾羽,折射出青色的幻光。
灯中青鸟瞳眼似睁开一瞬,仙元化出结界,如圆球般罩住了整支船队,电光雷鸣俱闪,结界附近的空间被撕裂成漩涡,下一刻,船队陡然消失。
夹杂着电弧的乱风在球形结界内狂舞,幸而每艘灵舟都有大阵保护,才避免了损伤。他们正在穿越界壁,周围光暗交织,一片混乱,仿佛开进了什么黑洞。
好在这漩涡不是带他们去异世界的,而是带他们去阴间的。
约莫航行了十秒,船队骤然出现在鬼界。依旧是阴暗昏沉的草地,鬼界上空黑云堆积,压下层层寒雾,只有遥远的天际似要破晓。但在里面待了半个月的莫恙知道,这里永远不会破晓,只会停在这一刻。
蓬山青碧灯带人穿行五洲,必须通过鬼界作为跳板。鬼界虚无缥缈,从前修真界猜测鬼界或许浮在五洲下方,大小与五洲大体重合,今天得到了证实。
青碧灯能轻易撕裂阴阳二界界壁,扭曲空间,去往想去的地方。
好比一张纸的两个点,走直线需要漫长时间,但如果把纸对折,将点戳破,就能瞬息来回了。
有仙元结界保护,上方的阴鬼群发现不了他们,徐家老祖与青碧灯共鸣,感应到了五洲全境,不由喟叹一声,折服在上古伟力中。
他神识定位到燕北,竭力催动青碧灯,青色圆球包裹船队,再次从鬼界消失。
但催动仙元带上万余人超远距离跃迁,消耗巨大,哪怕五个老祖合力,也力有不逮。定位出现模糊,最终他们没直接到达燕北,而是停在了燕北外海,想上岸还有一月时间。
可这样惊人的速度,已足叫所有人震撼。往常大洲穿越,再快也以年计,岂有“马上”的说法。有青碧灯相助,甚至可以横征五洲,挪动军队。
东方老祖亲自捏诀定位,确认无误,他们还有一月就能抵达燕北。
在众人注视之下,莫恙回收了蓬山青碧灯,再次牢牢锁在了背包里。
“多谢,”徐致含笑,“回房休息吧。”
“嗯。”莫恙点点头,被燕凌云扣着手,进了船舱,彻底隔绝了旁人目光。
东方老祖心中微叹。
可望不可即,终究是落后徐家下手了。
第125章 北山徐氏
一月后, 船队抵达燕北。
莫恙远远就看到了洲线,震撼无比,甲板上翘朝着碧云蓝天, 下方却是庞大无匹的超级城市, 云层闪耀,金子一般铺在楼宇殿堂上。
燕北与荒北合成北洲, 两洲紧邻, 面积合二为一,为五洲最大。燕北还是五洲中凡人数量最多的大洲,承袭旧朝体质,极度繁荣,传闻远古最鼎盛的时候,甚至没有多少荒郊野岭供修士修炼, 所见皆是燕氏国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苍鹰停栖在了甲板边沿, 冷冷的看着旁边撑在栏杆上的莫恙。
莫恙愣了愣,撕了条肉干喂它, 它却不吃。
“这是传讯苍鹰。”徐致好笑的摇摇头, 把令牌丢给了苍鹰, 苍鹰叼起,立刻振翼飞天,消失在了云端。
不一会儿, 远方的城市上空便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术法圆环,正在他们的前进道路上。船队缓缓驶入洲线范围, 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下方却传来鼎沸的欢呼之声。
莫恙听着下面的呼喊有点蒙, 只能从中感受到热烈的欢迎, 而徐家其他人早习以为常,灵舟对准圆环,不一会儿便如鱼群穿过,发出轰鸣巨响。
莫恙能感觉到他们不断地在穿过圆环,这一个过了还有下一个,周围景色快速变幻,只有风声赫赫,日光灿烂,带着家徽的旗帜飘舞,掠过万里河山,不过瞬息。
“这是燕北的瀚星大阵,由数万个传送阵组成,直通东西南北,可以一日从海岸运送至荒原。”徐致细心解释,“不过维持大阵耗费不小,平常不会开启。”
或者说得再直白一点,瀚星大阵是世家大族专为征战而备,他们调兵遣将,不可能路上就赶个几年。
而世族的敌人,主要不在内部,在外部。
燕北地势北高南低,呈阶梯分布,地形十分复杂,既有巍峨至恐怖的巨型山脉、断崖群,也有江南水乡、平原丘陵。世家把控城池,基本将燕北瓜分完毕。
但只要一路北上,翻过天堑般的断崖群,就会看到面积不在燕北之下的妖域高原,那里荒原、戈壁、沙漠、雪山纵列,穷凶恶兽遍布,年年爆发兽潮,妖族从断崖冲入腹地,大肆劫掠杀戮,而且专杀燕北臣民——因为妖族与燕北世族有深仇大恨。
这怨仇难以消解,反而越战越深,至如今,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车队已经准备好,我们要换乘灵车了。”徐致道。
一个时辰,他们便从海域传送到了燕北中部最大的城市,在这里,各个世家就要分开,前往自己的属地。
徐家在北山,离妖域高原最近的地方;秦家紧邻徐家;谷家身在腹地;东方家在极西。四家一向同气连枝,守望相助,弟子间的小打小闹,影响不到五姓的联姻和交际。
莫恙看着东方衡从灵舟出来,坐上了鸾车,轻纱帘幔垂落,家臣拱卫周身,他并未回头看一眼。
很快东方家的车队启程,在天际排成长长的队伍,恍若流星,侍女飘洒福袋花瓣,云端顿时彩光齐现,下方的燕北百姓争抢福袋,里面都包着足够普通人挥霍一段时间的灵石。
莫恙心想,这是真·红包雨了。
徐致:“东方从前避世不出,如今却不一样了。”
莫恙不理解:“为什么我们不坐灵舟了,要坐车。”
灵车哪有灵舟快,听上去也不太吉利。
“为了让臣民看看。”徐致笑了,“也让他们记住我们,何乐不为呢。”
燕北太大,五姓离世俗太远,于燕北臣民而言,反倒是小家族与他们的生计息息相关。偶尔一次巡游,也好让他们知道,燕北真正的主人是谁、该求助于谁、为谁效力,震慑宵小。
其他几家车队排场也不比东方家小,众人登上车队,灵舟上只剩下了仆人,远远缀在后面。莫恙也在徐家一辆灵车里,和燕凌云坐在一起,位置很前,甚至在徐饶前面。
燕凌云依旧平静无波,淡淡的看着下面。
车壁刻着家徽,加持了瞳术,能让人看得清。徐家车队驶出,下方声潮更甚,足见五姓在燕北威望之高。
而很多呼声,是对着燕凌云这辆车的。
很显然,徐家找回亲子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燕北,他们稍微一看,就能猜到徐致身后那辆车上,肯定就坐着那位“少主”。
至于同在车上的莫恙,看上去就不像燕北人。
莫恙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他现在已经拎着裙子,嫁进了某某皇室,正在接受臣民朝拜。
“……”
好像也没错。
莫恙憋了好久,终于车队驶出了城池,进入到下一个传送阵。接下来的速度就加快许多,他们每经过一个城池,只远远划过,不再逗留,终于在午后一个时辰,赶到了北山。
一进北山领域,荒凉巍峨之势便迎面扑来。
*
最后一个传送阵度过,出现在莫恙眼前的是大地伟力撞出来的黑色断崖群。和之前的壮丽河山截然不同,黑色巨山几欲遮天蔽日,金阳被一分为二,黑崖上半部是灿烂无匹的金,仿佛巨龙昂首,盘踞瞭望,极高、极壮,下方却不在阳光照射范围之内,沉入幽深广阔的谷底,与地脉相连。
这已经不能算是山了,是大地在断裂,无比宏大。徐氏搬迁来此,沿断崖群兴建了无数坞堡,层层栈道盘旋下到深渊,巨树垂覆山腰,浩瀚灵气与凶气从裂谷冲出,十分险峻。
尽管这断崖领域也不少古朴楼阁,但就和徐家一样,表面看上去温雅,内里却是暴力和绝对强势的手腕。
莫恙有种被欺骗的感觉,徐饶给他的印象太好了,徐家子弟还穿着士人一样的儒服,他还以为他们是文文静静修炼的好兄弟。
可哪个文静好学生会在要塞建家,还把自己家整成军事堡垒啊?
徐饶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偷偷和莫恙解释:“其实我们家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莫恙:“那你们家以前是怎么样的?”
“我们以前都是读书人,以理服人的。”
“……”
但其实徐饶说得也没错,旧周朝时,燕为王室,徐为相脉,秦家出将,谷家掌财,东方地位仅此于燕,为大周祭司。
不过那都是很久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徐家享有北地,这片领域是后来本家搬迁的据点,还不是真正的祖地。车队飞向最高的山上,山顶矗立着一座坞堡,一层大门大开,正等着他们进去。
徐致带着西霄踏步而入。
一层厅堂不大,布置也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古朴大气。山顶秋阳金黄,从窗口落下,投射到厅中,盛在几盆万年青上,翻出细小尘埃。
但厅两边却坐了好几排长老,都穿着徐家古袍,审视得看着他们这一群人,或者说看着燕凌云。他们里面修为最低的也有渡劫后期,一水儿的老祖!
而长厅尽头处,站着一个中年人,背对着他们,听到动静,才扶剑转过了身。
那是徐家的家主,极高,一身铁灰色深衣、佩剑、戴冠,一丝不苟。眉眼与燕凌云十分相似,不怒自威,气势却更庄重肃穆,是个常年身居高位,寡言少语的成熟男人。
总之看了就让人想低头。
家主一言不发,定定看了燕凌云许久。
终于,他道了句:“回来了。”
燕凌云亦看着他,已和他一般高了。
下面的老祖一言不语,只用神识扫过,燕凌云浑然不惧,任凭他们打量,甚至以剑意反震,但长老打量燕凌云的神色,却渐渐满意。
“这就是我徐家嫡子。”其中一位老祖道,“你可名燕凌云?”
“是。”燕凌云淡淡答道。
“你从母姓?”
“不错。”
“可愿改回?”
“不愿。”
“嗯,也罢。”老祖一捋长须,却没再多说什么了。
家主徐淮:“他乃是我与燕蕴亲生子,徐氏永为臣子,不会越界。”
一屋老祖皆沉吟认可:“是极。”
甚至按周礼,他们应当向燕凌云行礼,但此刻他为晚辈,还未正式归入燕氏、徐氏族谱,此礼可免。
外人不明所以之人嘲笑燕北世族胆小,百万年了还不敢取而代之,真正称王,但只有燕北自己人清楚,燕氏王族代行天道,权柄仍在,永远无法被取代。
这也是他们的婚姻都要受天道承认的原因。
说不行流程反噬伴侣其实不尽然,主要是谁诞孕血脉,谁就受天谴。曾经燕蕴不愿与家主成契,又因是女子,燕凌云从她身上生出,最终才报应在了自己身上。
徐家办了惊动五洲的俗婚又如何,她不愿进祖地、不契血书、不告天道,这场婚姻便做不得数。
这一代更是直接找了男人。
老祖们看着莫恙,心情复杂,满意是满意,但总有点缺憾。
“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你去休息罢。”徐淮淡淡道,随即转身,不再看他们了。
“是。”徐致颔首,在前面引路,带着西霄众人又离开了坞堡。
第126章 燕蕴
徐家给燕凌云的准备的院子自然很好, 独在黑山之巅,头顶云海,脚下万里断崖。卧房临窗的一面有内门, 推开内门, 就可以坐在边沿,临崖眺望远方。
临近荒北, 北山的气候干燥寒冷, 所以这院子更像一座堡垒,墙很厚,以玄黑曜石打造,坚固、大气、防御奇高,而且保暖。房里布置古朴,处处都铺上了深驼色地毯, 除去调温的阵法外, 还有壁炉、地暖、厚重的帘幔, 温暖的铺盖,莫恙埋在里面, 很快就出不来了。
要入冬了, 有这样一间院子过冬, 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夕阳快落下群山,燕凌云将内门推开,半面墙都被打开了。外面橘红的光透入莫恙眼中, 荒凉又寒冷,遥远荒山上枯草生长, 被落日照得半面金黄。
“泡澡吗?”莫恙扑在被毯里, 看向燕凌云, 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
燕凌云便握着他的手臂, 将他打横抄了起来。
……
卧室里好几个时辰都没有人影,又恢复了宁静。夕阳褪去,变成月光射落,直到月上中天,皎洁满月悬挂远山正中,莫恙才被抱着回来了。
他被裹在毯子里,被男人抱在怀里,脚跟还在往下滴水,燕凌云稍微用手掌包了包,便将水以法术烘干了。
月光铺满了整个屋子,临窗的那一面格外明亮,月光像潮水一般从边沿漫上来,莫恙被放躺在了地上,被解开了毯子,由着男人覆了上来,抱紧了他。
地毯比床还要柔软,源源不断的热气从下渗出,莫恙仰头就能看到满月,一缕头发的发尾落到了边沿外,在风中轻轻拂动。
他轻轻抽噎。
过了好久好久,莫恙放在脑袋边的手被扣紧了,接了一个缠绵的吻。他亦努力抱着燕凌云,承受这汹涌的疼爱。
最后,他微微失神了。
燕凌云仍然覆着他,埋首在他颈项,抱得不留缝隙,声音却平淡:“母亲曾留予我一封信,记事起,我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莫恙小声问:“是怎么样呢?”
“联姻罢了。”
燕凌云并不以此伤心,修真界联姻之事数不胜数,多少人找道侣也不过为修炼进益,若说真心,才是屈指可数。
他摩挲莫恙的脸,眸中带了一丝温度,轻轻吻他。
莫恙也粘着他,要抱,要好好的亲,燕凌云全都满足。
“如果是联姻,为什么要把你送下去。”莫恙不明白,“在徐家不好吗?”
燕凌云眼中忽而出现了别的东西,莫恙看不懂,但恍然间,以为看到了千百年后的他。
他道:“不……母亲想要我自由。”
*
燕蕴之事,其实并不复杂。
百多年前,徐家在村野发现了燕氏仅存的遗孤,便是燕蕴。那时她还叫周蕴,十二岁,由一户凡人家抚养,不懂修真、没有学识,每日辛勤与养父养母耕田劳作。
徐家给足了灵石,那户人家便亲手将燕蕴送出,断绝亲情。
燕蕴身上的王血已经很淡了,五姓为她提升血统、恢复荣光,不仅是因为昔日与王室的情谊和职责,更是因为燕蕴是女子。
燕氏女有一特征:体质极适合孕育后代,且诞育的孩子,可完美继承父亲的天赋。
世族虽以血统为纽带,建立了庞大的家族,但繁衍始终是块心病,修为越高的修士,越不容易诞育后代,尤其是主家嫡脉,一旦青黄不接,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嫡脉的弟子,一旦突破金丹,就要准备成婚,要么自己找,要么家族为其遴选新娘。新人结侣后以双修之法为主,房中秘术为辅,再加以血脉圣灵池的蕴养,才有可能诞育出合格的继承人。
从庶支择取继承人是下下之选,他们父系的血不纯,会将整个家族带入毁灭。
燕蕴,就是家族为徐淮遴选的新娘。
徐淮也平淡接受了。
十三岁时,燕蕴就来到了徐家,被徐家无限荣养,是徐淮命定的妻子。但那时徐淮已经几百岁,位尊家主,修为已至分神,掌燕北大小事务,只因修炼功法有异,金丹后才没有及时成婚。
他不爱燕蕴,也不爱任何旁的女子,在燕蕴成年前,只见过她一面,燕蕴却被吓哭了。
成年后,家族令两人同进同出,徐淮对她颇为冷淡。
直至燕蕴结丹,两人大婚。
新婚之夜后,她腹中便悄然孕育了徐淮的骨肉,体质显露无疑。混有燕氏与徐氏血脉的孩子即将降临,家族欣喜若狂。
可谁也没注意到,燕蕴心如朽木,已抱了死志。
养父母的抛弃、初入徐家的窘迫与难堪、徐淮几十年的冷落,世族其他女子对她的孤立……以及永远在徐家冷漠平淡的生活,她不愿意再这样过下去。
她的天赋不好,在黑山上几十年才结丹,因为她是徐淮的新娘,所以没有徐淮带她,她也不能轻易离开这片茫茫的断崖戈壁。
燕北的晴朗日光、山花遍野,她很少很少见过,到了徐家后,只有旁人或假意、或不耐的膜拜。
等徐淮愿意停下来看看她,爱她时,她已经像一团微弱快要熄灭的火苗,只想把所有白蜡烧完,烧得再快一点、再明亮一点。
不结血契,是她唯一想得到的自由的方式。五姓曾经给过她很多燕氏宝物,大多只能由血脉开启,诞下孩子后,她把她所有得到的财产全都给了他,包括那方传承地印记,小小孩子血脉返祖,轻易而举便吸纳了她无法吸纳的芥子空间。
传承地里有半仙器,她是知道的,也只有她才能看到,不然谷族不可能将藏了神农鼎的传承地双手奉上。她还添了一件藏霖钟,是徐淮给她的奖励。
燕蕴拿着这所谓奖励,却是痛不欲生。
徐饶说得对,许多事情阴差阳错,才会导致今日结局。家主赠钟的本意是保护她,却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越是温情,时机不对,越是毒药。
徐淮陪她三个月,尽心呵护,共抚亲子,就是最毒的毒药。
有燕氏老仆效忠,燕蕴将孩子抱给他,去往下界,从此不要回来。
燕蕴虽然天赋不高,但有燕氏血在身,临死之前,她忽而明白了一个道理。
若要成仙,必斩尽此界亲缘,断尽情缘。
她希望他成仙,永远逍遥,永远快活。
血书放于襁褓,取名凌云。
……
*
徐饶言称误会,以为燕蕴最后时期走火入魔,评判有失偏颇,让长兄对徐家怀有刻骨仇恨。
他道燕凌云失踪后,家主沉威含怒,徐家血洗了一大批人,却没有碰燕蕴一根毫毛。
最后燕蕴甘受天谴,衰竭而亡,他小叔说,从未见过家主这样难过。
他爱燕蕴,也爱亲子。
但其实燕凌云心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只是愿意当散修,无关他人。
莫恙想起原来世界的燕凌云,肯定也是看到了信的,但他来到上界后,一路以凡人之身在东洲闯荡,极尽险恶,从未想过寻求家族庇护,千难万难,才恢复丹田。
至于徐家,那时燕凌云没有与他多说什么,只是在莫恙问到徐饶的时候,稍稍回忆,道徐饶千年前夭折在了秘境赛里。
徐家家主,也在几百年前坐化。他被徐家发现,孤身北上妖域,得了周朝宝库,设计斩尽群妖首领,以此还了徐家生恩,断绝亲缘。
这时的燕凌云,想法恐怕差不多。
莫恙悄悄摸他的头,任男人埋在自己的身体里,暖暖抱紧了他的脖子。
燕凌云看他时,便看到他眼中干干净净的恋慕。
“我喜欢你。”莫恙和他面颊相贴,“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燕凌云:“好。”
他覆紧了他,慢慢扣住了他的手。
莫恙躺在他身下,渐渐化在了他宽厚的怀里,什么也不知道了。
……
这一场欢爱,燕凌云温柔至极,第二天莫恙醒过来的时候,还有点恍惚茫然,身体都是暖暖烫烫的。
内门已经被关上,初冬阳光从窗外射来,带着些细雪的晶光。
燕凌云不在房间里。
莫恙本能下床去找他,光脚踩在地毯上,不过还没走几步,房门就自己开了,燕凌云提着食盒,单臂把他揽住了:“去拿了点灵食,你可用些。”
莫恙看到他就很开心,燕凌云亦是,两人靠坐在窗边桌案,一起用了早饭。
莫恙最喜欢吃的还是普普通通的零食,比如小饺子、小包子、小云吞,山珍海味偶尔吃吃还好,吃多了会腻。
他喂燕凌云吃个包子,看他吃完,眼睛都会弯起来。
燕凌云也喂他喝了一勺粥。
手臂散散揽着他的腰。
过了会儿,他道:“今晚有家宴,徐家一些长老也会出席。”
莫恙:“嗯?又吃饭啊?”
“嗯,”燕凌云轻描淡写,“商议我们结侣成婚之事。”
莫恙听完,差点一口饺子卡在了喉咙里,满嘴的香菇味,喝了好几口汤才咽下。
燕凌云皱眉:“怎么这样不小心,你不愿意与我成婚吗。”
过了好一会儿,莫恙才缓过来,说了一个字:
“啊?”
第127章 备婚
徐家确实又筹办了一场家宴。
这次家宴排场比上次大得多, 在山巅藏星坞,燃灯千里,置来丝竹编钟, 运来珍稀食材。殿内坐席是标准的一人一席配置, 浩浩荡荡的长老团和主家人坐满了大殿,神情肃穆, 齐刷刷看着上首腰背挺直的莫恙。
这样的射死光线下, 就算是只鸡路过,毛也被拔了。
殿内落针可闻,没有家主开宴,众人不能说话,气氛却更显诡谲了。
莫恙内心萧瑟。
他不怕长老,但是某种意义上, 他是这次宴会的主角, 这些长老都是来看他的。
莫恙糊里糊涂答应了燕凌云, 但到现在,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燕凌云就坐在他身边, 虚握着他的手, 神色淡然, 饮了一杯酒。
直到徐淮入座,淡淡抬手:“开宴。”
众人齐齐举杯,先奉家主美酒:“敬家主。”
殿门童子稳稳敲击编钟, 向外传讯,立时丝竹管弦之声远远从半山传来, 仿佛云中浩月缓缓升起, 悦耳至极, 冲缓了殿内紧张的气氛。
众人用膳, 这种规格的宴会,不邀请外族人,所以叶秋水秦开他们都不在。莫恙默默喝汤,连喝汤他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看完后小声和同伴议论。
喝完一轮,徐淮便开口,为他介绍族人。
他自己不必多说,第一个起身的,是徐饶的父亲和母亲。
徐饶和他们坐在一起,他的父亲徐准,名字只比徐淮少一点,修为出窍后期,出乎意料是个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高大修士,和徐饶开朗温和的性格不一样。他的夫人柳眉,五灵根化元初期,蒙着面纱,但看得出来很温婉美丽。
莫恙行了个弟子礼。
徐准眉头微松,送了见面礼,装在储物戒中。
柳眉轻轻笑了。
第二个便是徐致,他们已经算熟悉,但徐致还是送了很多礼物,一样是双人份。
再往下,就是徐家的各个老祖,莫恙一一见过,收礼收到手上都装不下了,就全部放进背包里,足足小半个时辰,徐家的一圈人他才算认完。
这还只是精英主家人和老祖级别才能参加的家宴。
徐淮:“你刚来徐家不久,有何缺用的,便与长老说。”
莫恙点头谢过。
徐淮对他态度倒是不错,有些温和,但也不亲近,正好让莫恙觉得自在。
这场家宴的终于目的是商讨婚事,所以没过多久,徐淮言简意赅,单刀直入:“结侣大典定于新岁元日,你们可愿意?”
现在是十一月初,新岁元日就是一月一日,也是碧桐书院铭刻天道石的日子,时间只剩下两个月。
按照常规,嫡子的结侣大典起码要筹备半年,邀请燕北所有世族观礼,还要游洲昭告、大宴北洲。但燕凌云不欲如此张扬,更忌夜长梦多,把婚礼砍掉了大半,只在家族内办私宴。
莫恙心里有点慌,又有点不知所措,但最后慢慢点了点头。
燕凌云已经和他说过了,他们结侣并不简单,现在顺其自然办好,就没有后患了。这次大典不够隆重,但绝不会匆忙,而且他们以后,还不止这一次婚礼。
燕凌云道,以后带他周游五洲,每到一洲、每到一处,每到风景绝胜之地,都可以办个小小的仪式,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自己买衣,自己猎食,自己搭屋,在云海翻腾时御剑而行,自由畅快。
莫恙喜欢这样。
唯一不妥的就是没有告之仙尊。
莫恙是王禅亲传弟子,亲传弟子结侣师尊是必须知晓且同意的,可西洲太过遥远,传信已经来不及,事急从权,只能先斩后奏。之后燕凌云会亲到西洲,负荆请罪,但莫恙,他是一定要与之结侣的。
家主都没有反对,其他长老也就没有异议,事情便有条有理的安排了下去,谁人负责宴请、谁人负责受洗之事、谁人负责制作神券血书……徐家这次吸取教训,告天流程、结侣大典、婚礼一起办,绝不重蹈覆辙,具体怎么做,还有待安排。
宴中气氛渐渐轻松欢愉起来,红光照影,喜庆非常,所有人都在商讨他们的婚事,徐淮都难得放松了神色,一杯接一杯浅酌。莫恙脑袋有些冒烟,一直和燕凌云紧紧握着手。
但转眼一看,燕凌云也看着他。
结婚,以前离他很远,但现在好像又离他很近了。
他要和主角结婚了。
恍惚间,莫恙想起他同意的时候,被燕凌云圈抱在怀里,听到他低沉克制的笑。
……
亥时,家宴结束。
众长老渐渐离开,就在莫恙和燕凌云也想要走的时候,却被徐淮叫住了。
坐于上首的男人淡淡开口:“凌云,你留下。”
殿内顿时一静,许多人施礼后无声撤出了,莫恙也是。燕凌云在他临走时微微颔首,示意无事。
很快,藏星坞就只剩下了两人。
徐淮:“随我去看看你的母亲吧。”
*
藏星坞下别有洞天,随殿后长阶而下,直到藏星谷,流萤漫天,芳草萋萋,和这个古朴冰冷的断崖群格格不入。
这里有大阵守候,是整个徐家堡最安全的地方之一,群星流转,满月清辉如潮水落下,照亮了山谷荧溪边的一间小屋。
这才是徐淮惯常起居的地方,只有一张木床、一张蒲团、屋里设有燕蕴的牌位,供奉着她坐化的骨灰。
徐淮负手而立,眼中古井无波:“拜一拜你母亲吧。”
燕凌云注视着牌位,燃了香,许久才为她祭拜。
两人又是无言,只有密香缓缓燃着。烟雾缭绕,又被溪风吹走,只有一颗投路无门的萤虫撞到燕凌云袍尾,在原地打转。
燕凌云让了让,让它飞走了。
“我知你不喜家族,只想自由自在,求道成仙。”徐淮蓦然开口,“这不容易。”
燕凌云:“世间从无容易之事。”
徐淮便笑了。
他道:“你想走,我允准,只要为家族做完一件事,生恩便算彻底偿清,你从此斩尽亲缘,无牵无挂。”
燕凌云:“何事。”
“北山,斩妖,拿回天子印、寻仙珠、百字箴言谱。这些都是旧周之物,东西你可以留在自己手里,但绝不能交予旁人,尤其妖族。”
燕凌云神色未变:“这些遗物都在何处。”
“未知。”
“未知?”
“不错,”徐淮转身,“你可知道,我为何急召你等回返。”
两年前,地龙翻身,一场超级地震从荒北传导到了燕北,在腹地撕开了一道深约千丈的地裂,越往妖域高原,越是心惊,至今探寻不到源处。
这次地裂埋了数几十万凡人,毁了三处灵脉,连徐家堡都受到了损失。
燕凌云皱眉:“妖族在做什么。”
“他们在找旧周宝库。”徐淮冷冷一笑。
昔日神朝一朝崩裂,神帝与五姓家主尽死,王室更是一夕消失,只留民间遗孤。周朝大乱,旧臣瓜分天下,世族占据燕北,屠戮妖族将其赶去荒北,从而奠定了如今的格局。
燕北资源丰厚是丰厚,还是曾经神都所在,胜过贫瘠荒北无数倍,只有一点——燕氏曾经的祖地在荒北。
只不过王室尽毁,祖地也随之消失,失去了踪影。
世家窃喜,却未想到祖地根本没有消失,只是在大灾下隐匿了起来,甚至藏匿到了地下。祖地有“活灵”,可以在荒北移动,并非一成不变,大灾传承使得世族传承断代,直到后面才发现了犯了这个致命的错误。
周朝宝库即是燕氏宝库,是国库,里面藏了九九八十一件半仙器!
但已经来不及了,妖族死守荒北,绝不退让一步,同时派出无数族人寻找祖地,妄图打开燕氏宝库,借此重返燕北,向世族复仇。
一旦被他们得逞,不止北洲要遭殃,其他洲部也跑不了,但五姓不可能又放出半仙器的消息,那样不过是提前天下大乱。
燕凌云捕捉到了问题的关键之处:“他们打开祖地,怎会引得地裂?”
徐淮久久沉默:“因为有人在祖地之上,埋入了天生土精。”
燕凌云神色一变:“为什么?”
天生土精与天乙木精、天玄金精同列,是天生地长的土属至尊之物。联想此前重重疑点,放置土精的人不做他想,必然是无妄仙尊。
燕凌云一通百通,思及燕氏祖地下那八十一把半仙器,以及祖地必有的层层禁制,不难猜出他在祖地上埋地精的原因。
他固定了祖地,借此结阵。
但为什么?是为镇压?约束?所以妖族要打开祖地,必先取出土精,才会引得北洲地裂。
这是极好的预警。
“此事你不必多问,你只切记,婚后你与莫恙到了荒北,不可拔出地精。你母亲给了你传承地,那便是前往祖地的通道,找到祖地后,取血渗入,祖地承认你的身份,你就可轻松通过传承地到达宝库,不需要直走地精镇守的道路。”
“那八十一件半仙器,一件也不能挪动,天子印、寻仙珠、百字箴言谱在八十一件之外,供奉在首座,只认燕氏子弟为主。”
“除此,我等会另给你一件半仙器,关键时刻打开,放出老祖分身,将知晓地精存在的妖族屠戮殆尽。”
“记住,一个不留。”
第128章 结侣大典
两月后.
元月一日.
红日破晓, 一声长钟在整个北山敲响,使得这片被雪覆盖的断崖山群从晨昏中复苏,撞出漫天绚丽的极光。
刹那间, 无数盏正红灯笼亮起, 延绵整片领域,山谷下亮起了点点红光, 高树在雪中抖擞, 落下一阵一阵的雪雨,激起了淡淡的白雾。
“咚——”
钟声再响,整个徐家都动了起来,穿着曲裾深红古衣、头梳朝天髻的侍女垂首快步走过长廊,像红色的溪流,十步一人, 占满了所有的长廊、栈道, 还有一批直朝着西面苍山山巅而去, 把还在睡梦中迷迷瞪瞪的莫恙捞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要结婚了吗?”
莫恙做了一晚上被架起来和公鸡结婚的噩梦,所以被这些漂亮小姐姐轻柔抬起的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 任凭她们动作。
他的衣服已经不用再扒, 莫恙只穿着一套里衣睡觉, 这本就是给他准备的婚服内衬,她们稍微理理就平整了。一侍女半蹲轻举托盘,另外几人便摆弄莫恙身体, 一层一层给他穿好了这套深红、繁复的绕襟深衣,衣摆拖地, 袖口极宽, 外罩一层鲛纱, 红如流火, 缠着淡淡的金色。
这件婚服是燕氏遗留下来的,那些金色的线染了神帝的血,百鬼不侵身,譬喻天子对爱侣的保护。
如今染的自然是燕凌云的血。
穿上这件婚服,莫恙忽而显出让人目眩神迷的昳丽来,仿佛被红衣勾起了所有的色彩,美得叫人心惊。侍女轻轻用热毛巾给他擦脸,擦手,他的脸色红润,一呼一吸都好像呼出热热的气息,还会用脸蹭一蹭热毛巾,又软又温暖,任谁不想抱住他的身体,与他亲近温存,压进更深的暖里。
可惜从这一日起,除了他的道侣燕凌云,没人再有这样的资格。
莫恙坐在梳妆台前,侍女给他梳头发。
前日尝试来尝试去,最后还是决定就把他的头发用红绳束在脑后,扎个蝴蝶结。
简单但最适合他。
莫恙歪在座椅上,昏昏欲睡,晨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看见外面连绵的雪山,还有苍鹰盘旋,安静发呆。
他已经两个月没有和燕凌云见面了,那次家宴后,莫恙就被接到新的房间里,长老告诉他按周朝的礼法,他们要开始为结侣大典做准备,暂时不能见面。
做什么准备呢,第一是学旧周密文,预备着结侣当日朝天敬告。
二是泡澡,不过不是在房间里泡,是去徐氏密地,血脉圣灵池里沐浴。
这也是流程之一,血脉圣灵池是旧朝遗留下来的圣物,分阴阳二极,莫恙和燕凌云是阴阳两重交替着泡的,也就是每人都泡足了三十天阳面、三十天阴面,在里面吐纳修炼,提升血脉。沐浴时还要通过侍女交换心头血,洒在池中,让气息充分浸染。
守门的是个大乘后期大圆满的枯瘦老者,一旦走出血脉圣灵池的渊底,立刻就会招至飞升雷劫,莫恙每次出来,老者都会淡淡撇来一眼。
有他在,泡澡的时候莫恙也不敢偷偷游去燕凌云那边,老老实实呆在了自己的石洞里。
他没有燕氏血,血池对他的作用没有那么大,相反,燕凌云已经凭血池突破化神后期了。
唯一就是泡了这么多天,莫恙身体深处已经彻底打上了燕凌云的印记,身体也被养到极致,血气充盈,状态达到巅峰。
除此之外,莫恙每天在坞堡里,要么打坐练剑,要么发呆和996下五子棋。
他私下也大不敬呼唤过师父的名字,告诉他自己要结侣了。
因为邬裕曾经和他说过,仙尊仙力无边,五洲有人直呼他的名讳,就会被他注意到,但这么多天过去,莫恙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
脑海里那一缕分神也从不理他。
莫恙心里怅然若失,想着自己什么时候突破化神,回去看看。
……
红日渐渐升起,穿扮一新后,莫恙坐上鸾车,被送去了南面破云山山巅的祭塔。
黑塔共有八十一层,他跪坐在最高层,身边没有别人,只有一处古老祭坛和八十一片玄青书。
莫恙要把这八十一片玄青书上的密文念诵出来,然后一一烧掉,这些密文可以直接沟通天道,可惜现在燕北无人能够运用自如,因为它太过古老。句子没有语法,只有意思,是死的,所以莫恙一句也不能错。
比如万一本意是对天道喊爸爸,他传达错变成“我是你爸爸”,那就出大问题了……
八十一片,每烧掉一片,莫恙就觉得身体被注入一道暖流,如被俯瞰,玄而又玄,却有什么轻轻把他束缚住。
在某一刻,他忽而感觉到了燕凌云的位置。
莫恙一愣,但的的确确那是燕凌云在的方向,自己在南,他在北。
太神奇了。
除此之外,他和燕凌云的好感度也快刷到召唤神兽的地步,在这随时可能分散的茫茫五洲,无疑是个很好的消息。
莫恙一边胡思想乱,一边安安静静烧玄青书。
钟声相伴,太阳倾斜,不知不觉,外界就从晨阳变成了夕阳。
这时候,莫恙的八十一片全部诵完烧完,一片不留。
该去结侣大典了。
*
北山极西,是整片断崖群的最高点,从山巅往北,几可眺望那遥远天际高高耸起的妖域高原。
戈壁黄草,长风回荡,啸声如大地呼哀,磅礴而有力。
寄西山向深渊上空倾斜,山巅不过方寸之地,早已摆好了结侣所用物什,其余长老、弟子全都远远隔着绝壁深渊,在戈壁那边与他们相望,红日从他们那边落下,照得他们的影子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像古树、像阴灵,或是飞涨的蓬草,热闹却又寒冷。
燕凌云早已站在山巅,剑悬腰间,婚服被狂风吹乱,眼中凛冽如日出金阳,朝上伸出手。
莫恙从鸾车跳下,御空落到了山巅,轻盈无声,把手放在了他的手里。
燕凌云看他许久,帮他理了理脸侧的乱发。
“莫恙。”
他说出了他的名字。
从此,生死边际,茫茫洲海,时间尽头,只有他们两人互相扶持,永不背弃。
莫恙也紧紧和他十指相扣,认真道:“我会对你好的。”
天下第一好。
乱风中,两人走到祭桌前,各执一香,稍稍弯腰祭拜三下,就齐齐以拇指折断一半,重烧断香,插在了香炉。
这代表前尘尽断,此后余生相伴。
而后是敬酒,先敬天,再敬地,最后交杯而饮。
如果是其他道侣结侣,接下来交换心头血、立誓、打通储物戒,就算礼成。可这两样他们已经做过了,他们要做的,和其他人不一样。
桌上有两方神券血书,上面是他们提前写好的密文,大意是:请天道见证,今天他们在此结契,立下誓约。从今以后同生同死,不离不弃,恩爱永远。
从谈恋爱直接越到结婚,重新相遇不过三年,莫恙看着这些誓词,有点懵懵懂懂,还有点恍惚,但烧掉神券血书的时候,又觉得一切都在尘埃落定。
他能感觉得出,燕凌云很想和他成婚,很想和他结侣。
他很爱他,虽然他不说出口,但莫恙一直被他抱着,带着往前走。
从下界走到上界,从东洲走到燕北。
燕凌云抱住了他,莫恙被他揽在怀里,伸手也抱住了他的腰,轻轻喘气——
天上已经雷云密布,夕阳一缕光辉从灰云中穿透,伴来紫电的雷霆霹雳!
他们结侣,要渡雷劫。
“莫怕。”燕凌云凌然不动,抱朴剑陡然出鞘,形成金色剑界,挡住了第一击!
浩瀚金色如红日东升,磅礴咆哮着从乱风漩涡涌出,他的血脉几经提纯已然彻底返祖,血液蜕变成金红之色,剑道更水到渠成,突破巅峰剑境。
山海巨鲲跃起,是他剑意具象,竟吞吐了紫电雷光!
“好可怕的剑意。”山那边,叶秋水低声惊叹。
徐家各老祖眼中也尽是惊喜,一捋长须,再满意不过。
雷劫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退去时,漫天云翳,黄沙般的太阳余晖笼罩了整个北洲,似雾非雾,轻盈朦胧。天道降下了流火,无数火球滚滚朝向荒北尽头,像一场世界的烟花。
芦苇蒿草摇曳,小动物藏在草丛里,警惕地看着流火,三瓣嘴嚼草叶吃。
整个荒北妖族,都看到了这天道奇景。
妖瞳或绿或金,或紫或红,眼中都浮现出了审慎之色。流放的罪人跪倒在地,朝天际膜拜,躯体上尽是累累伤痕。
……
莫恙渐渐停止了给燕凌云输送灵力,在他怀里,仰头看他。
燕凌云抚着他的侧脸。
他道:“礼成了。”
“嗯。”
礼成之后,就是宴饮,整个徐家都笼罩在靡丽的灯火下,极尽豪奢,莫恙喝不了太多酒,敬过家主和几位长老后,就提前回了婚房,迷迷糊糊穿着婚服,躺在床上睡了一觉。
他们的新婚房也是坞堡,在高山戈壁之巅,更加豪华,莫恙枕着紫蓝星光,蜷缩在大红色的被褥中。
终于,月上中天之时,燕凌云回来了。
莫恙没有被开门声惊醒,却在青年轻轻握住他脚踝的时候,迷迷瞪瞪睁开了眼睛。
烛光下,他的眼睛映出朦胧的光,瑰美、懵懂。
燕凌云摩挲了一下他的侧脸,撑在床上,看了他许久。
“你喝醉了吗。”莫恙小声问。
“嗯。”燕凌云啄吻他的颈项。徐家老祖上了千年灵酿酒,他没有约束自己,难得放纵。
莫恙慢慢抱住了他的脖子,轻轻喘气。
青年束着冠,已经是个成熟的男子,而成熟的标志,便是有妻。
红色的婚服那么美,床上的莫恙,就是他可以光明正大求欢的人。
燕凌云将莫恙抱平在了床上,随意散去玉冠,脱下黑靴。他袖袍下仍显健壮的手臂扯开床帐,在最后的剪影中,如雄狮情动,覆在了莫恙身上。
第129章 荒北
新婚燕尔, 总是和其他时候不太一样的。
莫恙过了一段从穿越以来,最开心、最轻松的日子,整整三个月, 高山上只有他和燕凌云两个人, 没有其他别的东西打扰,他穿着婚服里服跑来跑去, 和青年在小天地做遍了有意思的事。
比如种树, 比如打猎。
房间的红色帘幔还未撤去,每天早上,莫恙都是在暧昧温暖的淡淡红色中醒来,贴着另一个人的身体,燕凌云抱着他,温存好一会儿。
如果说变化, 大概就是两人之间, 更没有边界感了。
这天, 河流破冰,莫恙在河边钓鱼, 燕凌云甩杆, 从后拥着他。莫恙就脑袋一歪, 枕在他身上,暖暖的睡了一个午觉。
醒来时,他影影绰绰看到了叶秋水的影子。
莫恙揉揉眼睛, 发现不是错觉,除了叶秋水, 还有徐饶他们。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把脸上盖的草帽挪开了, 在燕凌云旁边盘膝坐好。
“逍遥自在啊。”叶秋水淡淡笑了笑。
莫恙想了想:“也快乐不了多久了。”他猜到叶秋水是为哪件事来的, 算算日子, 也差不多了。
北上,找到燕氏祖地,拿走半仙器,以及保住地精。
和燕凌云想的一样,莫恙也觉得那块地精十之八九是仙尊布下的,尽管对目的还有疑惑,但莫恙是王禅的弟子,不能眼看着让别人破坏仙尊的布置。
总归要去看一看。
莫恙小小的挠了一下脸,也是徐淮不知道他这个危险分子,不然不可能放他去荒北。
“不错,我们为此事而来,商议一些细节。”叶秋水解下面纱,也静静靠坐在树边,享受冬日难得的暖阳。
西霄全员北上,谷蓝和秦开是受家族之名,燕北是他们故乡,被妖族拿到那么多半仙器,他们根基必被毁于一旦;叶秋水是被高额的酬金打动,加上和其他人的交情,所以也咬牙答应了。
这次任务因为深入高原腹地,情况复杂,他们掌握的情报也不够,所以进去执行任务,修为高地还在其次,他们有莫恙的家园和燕凌云的半仙器保命,最主要的是队伍间需要绝对的信任、成分绝对的干净。
他们打算三月一开春,就进入草原,虽然高原还是冷得紧,但起码最严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妖域高原的隆冬,听闻相当恐怖,寒潮一往无前从极北卷拿来,在草原一泻万里,又因为高山阻截,无法溢出,就不断往下沉,在腹地肆虐。
“那就定在十日后。”秦开同意。
燕北世族已经没有了耐心,在绝对安全的时候,他们可以对妖族缓缓图之,但现在妖族触及了世族的逆鳞,五姓尤其是徐家就想以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
老祖入境会被妖族的老怪感知到,那就派弟子。燕凌云恰好能催动半仙器,徐家又有一至宝“三阳录”,可收录鬼王、鬼尊级魂魄,也能容老祖分神栖身。
现在五姓大部分老祖已经把分神注入,足有七百七十九位,尽是渡劫、大乘级别,可悄无声息被偷渡进去,必要时就是个血洗祖地的大核弹。
虽然分神只有主尊六七成实力,但阶级摆在那里,大乘扎堆,所向披靡。
至于路线,那也很好找。
燕凌云摊开地图,划出了一条线:“这是上次地裂所成深渊,我们沿着深渊一路往北,就可以接近祖地。”
秦开思付片刻:“妖族未必会坐以待毙,沿途必然有重重守卫,他们还可能派人填补,所以要快。”
众人皆赞同的点点头,莫恙:“那我们就早点准备好出发。”
吃吃喝喝都不用担心,莫恙家园已经自成小世界,再供给一百人都不足为惧。他们要准备的,是尽可能多的丹药、防身法宝、阵盘,妖域的气候和部族都十分复杂混乱,多多准备,以免当时措手不及。
五姓团结起来的力量不容小觑,谷族送来了不少高阶丹药,包括更深一级的破元丹;东方家送阵盘,有些是东方衡亲手所制;秦家炼器师多,送来许多法宝。
燕凌云成婚,徐家虽然因为某些原因,没有邀请其他家族的人,但消息是慢慢放了出去。
最后一点,莫恙还摸了杂学典籍、妖域游记,收进了家园书铺。
三月十五,高原飓风渐渐平息,几人离开徐家,向北跋涉。
【燕凌云:单金灵根,化神后期】
【抱朴剑、藏霖钟、神农鼎、默戒】
【莫恙:五行灵根,金丹初期】
【问心琴、无影留痕翅、沧海月明蛟、蓬山青碧灯】
【叶秋水:单水灵根,金丹后期】
【灵伞掠海、湘水绸】
【徐饶:单土灵根,元婴初期】
【山河钟、捣钟杵】
【秦开:单金灵根,化神初期】
【掩日刀、承天战甲】
【谷蓝:单木灵根,金丹后期】
【神农鼎(仿制)、冥离玉镯】
还是熟悉的配方,六人上了一叶扁舟,团坐警戒,他们这次进的是未知领域,再不像五洲盛会,还有轻易往返的机会。
北山千里之外,他们发现了地裂,再沿地裂一路往前,渐渐翻越妖域高原。
光是这段路,就飞了整整四天。
终于,他们接近了拿到天空中的“黑线”,那是高原的边沿线,将整个天幕一分为二,他们飞在空中,竟然只能高高仰视,可想而知它的高度。
连之前那层层断崖在这高原面前,都显得迷你了,连一半都不到。
临近妖域高原,会有强力的地沉和锁阵,御剑飞行反而危险,高空还有放哨的鹰族,这些家伙对高空动态格外敏感,飞行很有可能暴露位置。
好在莫恙熟知走地鸡飞行法,紧紧贴地而行,谷蓝拿着隐匿阵盘,他就驭使扁舟随地脉缓缓上爬,像爬过山车一样,和崖壁的斜角直逼九十度。
还不能快。
今夜无月,伸手不见五指,高原壁上狂风呼啸,如鬼哭嚎,因为太高太高,没有任何生灵掉下去能活命,他们是贴着崖壁,才能稍稍摆脱锁地大阵。一叶扁舟发出嘎啦的摩擦声,莫恙心态紧绷到了极限,燕凌云扶着他给他做支撑,在凌晨时分,他们才终于翻过了高原崖壁,抵达了上方边缘。
他刚松一口气,强烈的罡风铺天盖地袭来,差点在那瞬间把莫恙掀翻下去!
好在燕凌云及时抓住了他,叶秋水反应也极快,用湘水绸捆住了所有人,徐饶气沉丹田引动地化诀,土灵根疯狂运转,将所有人稳固在了地上。
边缘的罡风便是隆冬寒潮的遗留,又猛又烈,顿时叫他们如坠冰窟。
“好冷。”叶秋水咬牙,她知道妖域冷,但没想到会这么冷!冷得好像魂魄都碎了。
护体灵力都会被罡风击碎,没了灵力保护,修士就像被剥了壳的鸡蛋,只能仍由揉搓捏扁。
这等穷凶极恶之地,只有妖族能够长期生活下去。
众人跋涉向前,谷蓝开启了防御阵盘,抵御住了罡风,他们才得以疾行走出这一片罡风区。
一出来,众人就从储物戒中抱出了徐家之前为他们准备的荒地衣装,皆是以北极灵貂的皮毛所织,可以抵御严寒,之前他们觉得太热没穿,如今看来刚刚好。
叶秋水戴上貂帽,穿上貂绒大衣和披风,穿上长筒靴,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莫恙也穿得圆滚滚的,他们原本的衣服都收了起来,乍眼看过去,还真像荒北的原住民,十分的淳朴。
莫恙从家园里掏出热乎乎的肉汤,由火晶打造的水壶保暖,所以没有一下被寒风冻冷,分给所有人,大家都能暖暖身子。
“再往前走远一点再扎营吧,这里不安全,有很多岗哨,我们要远远绕过。”莫恙得了996的探测结果。
996的探测完全不会被发现,他们可以悄无声息的和地裂平行着走,有一定距离,又不会迷失。反馈回来的地形图十分震撼,高原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裂口不知道往下延续了多深。
徐家之前告诫过他们,到了妖域,能少御剑飞行,就少御剑飞行,高空不知道有多少翼生妖族,生而就会潜伏传讯,十分危险。
平原走地鸡,比过山车安稳多了。
莫恙呼出一口气,一边喝汤,一边驭使一叶扁舟,仙尊炼制的法宝还能染色,他把叶子变成了褐色,现在草原处于衰期,大片大片的泥土裸露,褐色更适合伪装。
加上无时无刻不在开启的隐匿阵盘、防御阵盘,被发现的概率还是挺小的。
只借着一点惨淡月光,他们飞速赶路,以期尽早离开边境的岗哨区。
而两个时辰后,他们撞上了荒北的日出。
太阳从左侧磅礴跃起,撕开了明暗的天幕线,仿佛千军万马踏鸣而来,莫恙从来没有这么清晰的看到过这巨日,恍惚间看到红日里死去的金乌尸身,携滚着火球从他们头顶掠过。
那一刻,莫恙全身灼痛,丹田灵气被抽调一空,同时996发出了警报:
【发现异常能量体,正在排异】
【发现异常能量体,正在排异】
莫恙滚到了草地上,不是别人不想抓住他,而是灼热的高温霎时间将所有人推了出去。莫恙那颗在扶桑树下养了二十六年没半点反应的蛋骤然脱离了家园,滚到了草地上。
蛋壳泛出剧烈的红色,里面似有幼兽哀鸣。
但随巨日远去,他又渐渐沉寂,再次悄无声息。
第130章 追杀
莫恙因为这冲击, 当场昏迷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燕凌云背上, 而他们正在逃命。
徐饶驭使山河钟, 以捣钟杵一敲,音爆百里, 地灵震颤, 把半空中紧追不舍的几个黑影震落大半,直直掉了下来。
莫恙这才看清,半空那几个黑影都是鹰族,鹰面人身,獠牙青爪,翅膀紧紧贴着身体, 摔下来时整个人被翅膀包裹,南风知我意 所以没死。
但妖瞳扩散, 显然被徐淮的钟声震傻了。
“之前的火光吸引到了岗哨上的妖族,他们一群一群的来, 我们甩不掉。”叶秋水一边疾行, 把怀里抄着的蛋丢给了莫恙, “这个蛋也放不进储物戒,一进去半边空间都被烧掉了,它只认你!”
莫恙利落接过, 试着把蛋放进家园,这次没有再发生排斥。
他从燕凌云背上下来, 和众人一路奔逃。
“怎么会甩不掉?”莫恙横抱着琴, 给众人刷刷刷上加速。
“不知道, 不管我们走向哪里, 他们好像都能发现,隐匿阵法也失效了。”叶秋水咬牙。
鹰族追踪名不虚传,他们试过御剑飞行,一飞高几乎是瞬间被锁定了,在草原上疾行还能延缓一会儿,但也延缓不了多久。他们停在原地埋阵盘藏匿,这些鹰族也跟着徘徊不走,在草原上低飞,一一搜查,显然是有特殊的方法确定他们的位置。
这片边境的岗哨区很麻烦,麻烦的不是这些虾兵蟹将,是部署的妖族大军,里面不乏高阶妖修。
燕凌云双眼一利,骤然出剑,剑意相隔百里瞬息将高空一只鹰族击落。
“他们手上有东西,莫恙,上扁舟。”
莫恙神识扩开,看到了半空掉落的那只藏在云端的鹰族,手里确实拿着东西,是一面镜子。燕凌云杀了它也击碎了镜子,众人上一叶扁舟几度撕裂空间,终于甩开一段距离。
秦开:“果然是因为那镜子,那是什么?”
徐饶摇摇头:“不清楚。”
可惜,还没等松一口气,996又检测到了另一支正在接近的妖族小队,离他们几百公里,但速度极快!
“又来了!”莫恙让996把地图传到跟前,所有人都能很清晰的看到红点,这次密密麻麻,妖数不少。
叶秋水不禁问:“我们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它们来得这么快。”
徐饶:“不太可能,从登上妖域起,我们从未接触过什么东西。”
这次只能来多少,杀多少,抱朴剑随意被掷出,万化诛仙剑阵,不过照面,便将这队四阶鹰族尽数斩灭,在半空化为了灰烬。
燕凌云自在血脉圣灵池突破至化神后期,燕氏血沸腾,力破万法。何况他剑意已臻至化境,到了“剑境”这一巅峰,战力极限在哪里,恐怕谁也说不清楚。
这队“密探”的手里同样有镜子,被燕凌云拿到了手,丢给了秦开。
秦家尚武,家族内养了一大堆炼器师来供给战场,所以秦开是几人中最了解法器的。
“这并非追踪法器,而是通讯法器。”秦开皱眉。
事情又陷入了僵局,镜子既然不是他们追踪的法宝,那鹰族究竟怎么找到他们的?
追杀的鹰族来了一批又一批,直到晚上,他们才彻底摆脱,找到了一处山洞打坐。
“妖族还真是麻烦。”叶秋水轻轻喘气。
莫恙拿出块餐布,铺在石头上,摆了好几样补充精气元气的小吃,其中扬州炒饭(灵品,恢复50点精力)、香蒸腊肠(灵品,恢复50点体力),拌成一锅,每人分一碗,在这茫茫荒地上,竟然感受到了一丝幸福感。
还有肉丸汤(灵品,恢复20点元气),葱花洒在热腾腾的肉汤上,喝一口,外面罡风横行,洞里温暖如春。
连秦开脸上都放松了不少。
这比辟谷丹好多了。
夜晚的草原黑得不见五指,今晚连星辰都暗淡,缓了一会儿,他们才开始商讨下一步。
沿着地裂走是肯定的,但今天被发现,地裂周围势必加强了警戒,他们要离得更远一点才好。
荒北星辰是紊乱的,以星辰定位并不容易,换作其他修士,可能走着走着东西南北全乱,就在原地兜圈子了,更别提绕过哨塔,蛇形走位。
但莫恙有996,996是很好的GPS,虽然有时候有点缺德。
“妖族似乎更强劲了。”这一天被穷追不舍的经历,让徐饶微微皱眉,眯眯眼都不笑了,“鹰族的追踪手段,从前并没有这般厉害,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找不到破解方法,来日二北开战,燕北将处于极其被动的位置。
二十多年前,妖族新王即位,就有无比强烈的南下野心,势头强劲,隐隐压过了边界抵御的世族。
新王恺西萨,自称太阳王,原型是上古大鹏之后金鹏,也是五洲最后一只金鹏,天赋神通可吞天蔽日,以雷光异火为食,取代了旧王阿赛提,重建荒北十三部,身边聚集了无数凶残鸟禽,草原上无人不知他的名号。
不得不说这只金鹏给燕北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他的确很年轻,不过几百岁,就修炼到了分神境界,更棘手的是身为远古神兽之后,恺西萨的本体会随修为越来越庞大,到时真长到了大鹏的体型,恐怕只有仙尊才能将其斩灭。
大鹏可吞佛母孔雀,性情凶戾,恺西萨也好不到哪里去,燕北之人被他抓到,能丢回来一块骨头,就已经是恩赐了。
荒北百族,也因他出现,变得更加残酷混乱。
莫恙靠着燕凌云,蹭了蹭他的肩。
天亮前,他又放置了三桌宴席,每人吃一口,补满了增益。
很快就要日出,莫恙提前把蛋拿了出来,果然,在巨日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它又亮了,亮得像个小太阳,久久没有平息。
过了好一会儿,蛋的温度和亮度才降下来。
“这到底是什么蛋。”莫恙喃喃道。
叶秋水迟疑:“不会是……”她指了指上空,话语未尽,众人却明白她的意思。
蛋只对太阳有反应,加上这样的表现,很难不让人想到某个可能。
——金乌。
荒北是离天最近之所,北极是金乌的始发之地,修真界天圆地方,每日金乌从极北出发,擦过妖域高原边界到达极东,再环绕至极西,最后擦着妖域另一侧回归极北,如此往复。
尽管金乌在上古已死,它的尸体依然发挥着巨大的热量,重复生前的一切。
他们刚好靠近妖域东侧,所以每日可以看到这样的奇景。
换言之,这里离太阳很近。
莫恙捧着蛋:“那就先叫你小金乌了……”他把蛋收进了家园,决定每日日出,都让它出来吸收能量。
之前在西洲,家园还没开,他天天把金乌蛋放在仙草旁边晒太阳,却没见它有一点反应,原来是挑吗?
家园里,月蛟也闹着要出来,但这里如此危险,莫恙不可能贸然把它拿出来,就连小金乌,也只能日出前后出来透透气。
天亮后不久,追杀又到,这次来的是七阶妖族(出窍期),他们一番配合,废了一番功夫才斩灭。
但远远没有结束,这边头颅刚落,下一支队伍又赶到了边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越来越多的高阶妖族开始追杀他们,天际甚至出现了兽潮,铁骑如黑线般在草原撕开口子,朝他们逼近。
这次他们花费大力气才逃了出来,同样是晚上,才将众妖甩开一截。
叶秋水:“看来鹰族晚上感知会减弱。”
莫恙点点头,却觉得有哪里不对。
燕凌云亦是眉头微皱。
这一晚,他们没有休息,而是继续往前,可天亮后不久,还是很快有妖族追踪上了他们。形势越来越危险,白日最危险的时候,他们躲进了家园。
几轮妖兽路过,都没有发现他们,附近恢复了平静,方圆千里,996都没有再检测到妖族。
好像他们往前追去,掠过了,莫恙心却莫名越来越慌。
“不对,”燕凌云执剑跃出,当机立断,“不能再待下去。”
几人从家园出来,撕裂空间,全速朝前进发,果然在千里之外,发现了大批大批集结的妖族!
他们竟然摸出了几人神识的探索极限,在包饺子!
叶秋水背后全是冷汗,这数量的妖族,一旦集结完毕,他们再想出来,恐怕要被剐一层皮。显然妖族的的确确有手段找到他们,哪怕进了家园也一样,天空中就像有一只眼睛,冷冷盯着他们,一举一动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叶秋水轻轻打了个寒颤。
这次逃亡九死一生,徐饶还中了一刀,莫恙给他刷血才止住了伤势。到晚上,他们再次暂时甩脱追击,确认安全之后,才进了家园。
这一次,没有妖族侵袭。
“他们只有在白日,才有特殊手段可以发现我们。”秦开也受了伤,莫恙坐在几人面前,给他们弹琴治疗。
不一会儿,状态又回复了过来。
徐饶:“必须找出来,否则我们迟早会被困死在这里。”
第二日日出,金乌蛋再次受到感召,弹出了家园,他们的位置一下子又暴露了,继续陷入了反追杀的泥沼。
但既然清楚无论如何都会被追上,众人也不在拘泥会不会暴露位置,直接御剑飞行,撕裂空间。和抵御血骨干尸时一样,山河钟做防御,莫恙回蓝,燕凌云驭使,反倒轻松了不少。
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妖族派出的妖修,只会越来越高阶。
更糟糕的是,接连吸收几日日出能量之后,金乌蛋有了破壳的征兆,而莫恙丹田灼痛,之前积蓄了好几年都不能结婴的真元在缓缓凝聚,金丹出现了第一丝缝隙。
他要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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