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大地在下陷，外面炮火连天，窗上映射着一片火光。
那一瞬间，司北想过回头看看地牢的情况，但更为浑重的叫声自牢里传来，坍塌物不断填充地牢，身下俨然是一片坟场。
“苏德！”
刚才是苏德占据主导地位，但完全融合发生后，未来不知道会有什么变数。
怪物的叫声穿插在轰隆隆的声中，无人回应。
陆赐道：“你做出这一步，就应该想到这种情况。”
司北被拽离地牢口一段距离。
这里没有光源，到处都漆黑，司北不能视物，但能感觉到陆赐应该是看向他，因为他的声音很近。
“副本状态及其不稳定，你只有不到十八小时。”
司北在黑暗中垂下眼。
为了过关，他选择牺牲苏德，虽然“是苏德自愿的”，但这并不是他应该做出这种选择的借口。如果不是环境使然，谁愿意放弃自己。
手臂上的力度消失，陆赐松开了他，“这只是场游戏，不要太难过。”
司北问：“只是游戏？那请问，在游戏中死亡的玩家，还能回到现实世界吗？”
陆赐沉默。
司北觉得自己挺没劲，把气撒在别人身上，于是又闷声道：“……抱歉。”
陆赐还是沉默。
震动在变缓，外头嘈杂声不断，战火仍在蔓延。
司北忽然问：“安德尔是甲类病毒吗？“
这里应该是一层大厅，周围有高墙阻绝外面的混乱，虽然大地还在震动，但与刚才相比，这里的空间暂时显得比较静谧，适合聊一会儿天。
陆赐“嗯”了一声。
在这个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虚拟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那道界限已经模糊，司北曾看到过“末日乐园”的广告，也对这个延迟上线的项目略有耳闻。
“安德尔，你，还有我。”司北喃喃念叨了一会儿，忽然道，“为什么我的第二人格要冒着违背系统的危险做这个融合实验？”
陆赐停顿了一下，问：“你想说什么？”
司北：“末日乐园出现病毒安德尔，你被安德尔吞噬了一半人类意识，他冒着这么大风险，是为了证明自己能解决这个问题。”
他在向游戏的幕后人展示，他有办法能让陆赐完整。
陆赐：“我不知道他的想法。”
“对，他就是这个意思。”司北忽然来了精神，他的第二人格并不热衷要他的命，但却对真实世界渴望，这是他能与游戏制作人对话的唯一可能。
“如果融合的话，你会得到你另外一半意识，可是……安德尔也会和你融合。”司北又有点泄气。
“所有人都紧张你。“司北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陆赐那边没有再给出回应。
司北往前走了两步，才意识到他已经消失了。
地牢口嵌在一处回廊的尽头，顺着这条走廊出去，就能看到整个大厅。苏德拖住了柯蓝，他们两个都没有上来，至此，地牢口那边一片寂静，而大地的震动在变缓。
大厅里有些散落的光源，能看到地面上翻倒的桌子，以及散落的文件，窗外的景致仍旧十分混乱，司北穿过大厅，推开了一层的大门。
穿着铠甲的士兵举着火把与旗帜从大路上匆匆跑过，整个内城有种苍凉的萧瑟感，所有的建筑都沉默地融化在夜色里，只有远处的炮火会让半边天空忽然明亮一下。
“放开城门接受贸易，才是积累财富的第一步。”又一队士兵匆匆路过，其中一人粗鲁地塞了一张纸到司北怀里。
司北低头一看，是张广告，莓心女王的就职宣言，她正在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并试图拉拢民众的支持。
忽然，司北听到不远处——应该是这间房子拐过去的那面，发出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像是海边的潮声，又像是很急的风声。
他立即跑了过去，墙那面的确有些情况——一个女人躺在地上。
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奄奄一息。
战争席卷过的地方，总会有些弱者承受不住。
司北将她半扶起来，本意是想带她回一楼大厅，但她突然虚弱地半睁开眼，在看清司北的面容后，猛地睁开，又缓缓眨了眨眼。
女人：“是你。”
司北：“……？”
“桑坦。“她问道，”难道你不认识我了吗？”
司北：“！“
桑坦怎么会在这里？！
上次见面她双眼是两个血窟窿，而现在两只眼却是人的眼睛，黑色瞳仁，眼裂很大，眼尾细长。
“我们约好了三天，我去找你，结果……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她环顾四周，记忆渐渐复苏，”我碰到了一个人，在被打，我上去帮他，结果也被打了。”
司北明白了：两个副本的融合还在继续，桑坦应该是不小心越过了界限，才被无意中送到这个副本中。
司北道：“这里比较危险，你先跟我进来。”
桑坦点了点头，慢慢起身。
“能自己走吗？”司北刚转过身想给她带路，身后忽然一凉，一条粘腻的东西瞬间缠绕住了他的脖颈。
桑坦的双臂幻化成粘稠的汁水，贴上司北的后背蔓延开来，汁液的边缘伸出小小的触手，不但攀绕上了他的脖颈，还在向下流淌。
这感觉很熟悉，司北下意识握住脖颈上的东西，粘腻的触感瞬间激起了他的记忆。
在刚刚进入双人格之战时，那间病房密室里，他就被这种东西掐住过脖子。
当时他正在开窗打算逃走。
“……你。”他喉咙里艰难吐出几个字，同时手发力想将它拉离自己。
“嘻嘻嘻、哈哈哈。”汁液发出声音，就像是散开的小虱子从他后背奔跑下来，在地面蠕动而过，又爬上了桑坦的腿，和她迅速融为一体。
腰腹那道长长的伤口忽然泛疼，司北怀疑有些汁液流进了他的伤口里。
他猛然明白桑坦的意思，桑坦这是在试图融合他。
桑坦也懂融合么？
这副本里真是藏着各路神仙。
那根粘腻的带子越来越紧，司北头痛欲裂，意识渐渐变得模糊，但这种强烈的熟悉感让他的记忆停不下来。
病房密室里那双扼住他喉咙的手在最后突然松开。
为什么松开？
联系起密室“凭空”消失人，司北猛然清醒——是柯蓝。
他的第二人格柯蓝。
柯蓝应该是在那个时刻进入到了病房密室中，而窗外的桑坦察觉到他的气息，于是松开了司北，放弃了融合。
桑坦怕柯蓝！
为什么害怕柯蓝？
但无论如何，这都足以说明，他们两个之间是认识的。
不，不止认识，应该还是有些牵绊，不然“融合”这种事桑坦怎么会知道，甚至还懂得融合诀窍。
融合时如果被融合的一方极力排斥，那就会感受到巨大的痛苦，司感觉脑子要膨胀炸开了，以至于他在回忆的同时，还想象了一下自己脑浆四溢的模样。
要集中精神，抵抗融合。
他攥起的手背上爆开青筋，司北用尽最大的力气最后撕扯了一下脖颈上的带子，能行就行，不行就认。
好在这时候那根粘腻的带子稍稍松开了点，让司北趁机松快了一下。
从人皮老人的口中，司北知道了桑坦的人设背景，她与河神相爱，因为一些矛盾，又与河神结仇。
柯蓝和“河流代码”渊源很深，毕竟他就是以河流为契机，让两个副本发生融合。
司北猜测在融合之前，柯蓝应该会藏在那条河中。
他可是能和双城之战中的boss签订过永不侵犯的条约的人，在“最后的名单“副本中充当一个npc也会很容易。
“为什么融合不了？”桑坦勒他勒得更紧，那条浓紫色得带子融入了更多流动的汁液，变得更加粗厚。
司北感觉自己差点过去，他改了挣扎的方式，改用双手握住肩头流淌的粘腻带子，想要将桑坦拽过来。
桑坦正在聚精会神与司北融合，没想到会突然被一拽，她重心不稳，往前趔趄了半步，那根缠绕脖子的带子松开，司北趁机将手垫在脖子与带子中间。
“你想通过这种方式融合？”他道。
勒脖子只是为了限制司北的动作，桑坦知道他肋骨处那道伤口的意义，她知道感染节点，但又知道的不完全。
在桑坦回过神之前，司北两手扯住松开的带子，胳膊往两边打开，中间的带身变得细长透明，最后“啪”的一声，断了。
“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原理，但是，今天没人能融合得了我。”
司北已经知道了四个融合点的秘密，还破坏了柯蓝身上的融合点。
司北想到与桑坦初见时，她趴在高窗上打量自己，之后又在海边的小木舟里接触过。
打量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和柯蓝很像。
接触和特殊任务触发应该是她试图在自己身上也植入融合点。
“这不可能！”桑坦尖叫，叫声凄厉刺耳。
司北：“这可能！”
司北身上的汁液在迅速回流，桑坦的双臂逐渐显现出人的形状。
他问：“你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柯蓝？”
司北现在更加确定，河神就是“柯蓝”，桑坦爱慕他，同时憎恨他破坏了村子的安宁，于是铤而走险，想截胡他最为看重的融合对象。
桑坦的眼里流出眼泪，随后透明的泪水变成了红色的血液，那双人眼又变成了两个血洞，脸颊干瘪进去，肤色继而苍白。
“你没有完成我们的约定，你会获得我的报复！”她的絮语变成了凄厉的叫声，脸上的嘴巴高高咧起，似笑又似哭。
这时候，那个烦人的系统又来见缝插针。
“叮咚，您好，您的系统已上线！”
“桑坦的微笑任务失败，玩家司北即将获得惩罚~”
柔和的电子女声响在耳边。
司北：“？”
系统还真是借机混乱。
只见桑坦的周身爆开浓雾，像是潮水一样的雾气席卷而来。
“我要让你也知道家毁人亡的滋味！”
司北瞬间被雾气吞噬，但却有一只手拉住了他，司北后退数步，借着这道力从雾气里逃出来。
然后看到陆赐：“？”
“你又回来了？”
“跑！”陆赐道。
他跟着陆赐向后跑，雾气追在司北的身后，桑坦嚎叫一声，踩着雾气一起朝司北这边追来。
司北跟着陆赐横冲直撞，雾气化作了一条蛇，贴着地面游走，时而昂起蛇头，咬掉高处建筑的拱起的房顶。
有些石块和瓦片时不时坠落，摔在司北的身边，远处炮火仍没停歇，远处的天空明明灭灭，忽然，火光一跃而起，黑烟随即滚滚升起。
城堡失火了。
火光映在司北的瞳孔上，他心脏一颤，这代表了莓心女王的进攻在即，城堡距离沦陷只差一步之遥，而那声象征着投降的钟声很快就响起，按照时间线推算，现在，城堡外会有狼出没。
——莓心女王那半残暴的灵魂，从森林中的巫女那里获得召唤狼群的巫术。
此刻的白帆应该就在城堡那边。
司北想起了那幕画面——白帆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头颅却微垂，胸前的铁甲上沾着几片濡血的玫瑰花瓣。
“来不及了。”
司北答应过苏德，会替他保护白帆。
他朝右一瞥，看到一扇嵌在墙面上的木框窗户，身子撞过去，伴随着飞溅的玻璃，司北滚落在地，然后迅速起身，从正厅推开门跑到另外一条巷子上。
他在选择垂直的方向赶过去。
与此同时，地牢的那扇门“砰”一声打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摇摇晃晃爬上来，他站到一层的地板上，先是往窗外看，目光温和又茫然，随后仿佛感应到什么，喃喃道：“白帆……”
他往外奔去，却不慎摔了一下，趴在地上咳嗽了一会儿，又站起身朝外面走。
天空下起下雨，细细的雨丝软化着地面上干涸的血水，污泥混着流动的血水，朝着地面的低洼处流去，满身是血的苏德踩过地上的污水，水花溅在他的裤脚上。
——去找白帆。
——去见他一面。
远处的大火在雨中燃烧，雨太小了，浇不灭这场大火。
黑烟升起，半面天空都被火光映亮。
此刻的苏德十分虚弱，因为意志强烈，黑烟俘虏依旧无法撼动他对这副身子的主导地位。
苏德长时间占据主导地位，会让融合后的身体朝着他的特征偏向。
黑烟全部变成了他的四肢，□□凡胎走的很慢。
雨越来越大，饱满的雨珠串成丝线，将他浑身的血水刷掉，地面上的泥水越积越厚，散发出一股泥臭味。
苏德顿了顿，前方的巷口，一对幽绿色的光正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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