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正……正脚……”傅云禾仿佛遇到了什么豺狼虎豹一般, 一下子吓得都有些站不稳了。


    她攥着自己裙摆的手紧了又紧,眼中的神情也在瞬间变得慌乱了起来,“大夫, 你别和我开玩笑了, 我经不起吓的。”


    但一直笑意盈盈的老大夫, 此时却突然严肃了起来, 他定定的盯着傅云禾,无比慎重的开口说道,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此时的他抓好了药,将药包递给沈听肆, 一步一步走向傅云禾,“我看你兄长是个读书人,小姑娘可曾念过书?”


    傅云禾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念过的, 就是哥哥教的,但是识的字不多。”


    “那你也应当知道,现在的女娃娃都不缠足了吧?”


    傅云禾忽然想起了那天看到的穿着高跟鞋的阮泠冉,那样的高贵, 那样的优雅。


    让她只是看上一眼, 心中就升起了无限的自卑。


    见傅云禾有所触动,老大夫继续说道,“最近这两年啊, 来找我正脚的小姑娘也不少,老夫的手艺还是能拿的出来的。”


    他也是看傅云禾出门的时候, 身边并没有跟着伺候的丫鬟才会这么说上一句。


    现在东瀛人来了, 成天儿的打着仗,不知道什么时候炮火能够涉及到他们这里。


    他只希望他能够帮助一些小脚的苦命女子, 最起码在东瀛人打来的时候能够跑得快一些。


    老大夫循循善诱,“虽然这过程当中可能会有些疼,但是只要把脚掰正了,你就可以正常走路了,小姑娘想不想试一试?”


    傅云禾原以为自己退了盛家的婚事,又读书识字,就已经是做尽了所有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还有人问她要不要把裹成了的小脚给掰回去。


    一时之间傅云禾纠结极了。


    她也很希望自己能够正常的走路,不再因为小脚而被嘲笑。


    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太大了,大到她完全没有办法做出判断。


    傅云禾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了沈听肆,期期艾艾的喊了一声,“哥,你怎么看?”


    沈听肆其实是希望傅云禾同意的,只不过小姑娘此前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一时之间恐怕还有些担忧和害怕,所以他也并不催促。


    “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哥哥都支持你,而且这其中的痛苦都得你自己忍受,所以哥哥把选择权交给你自己。”


    傅云禾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我……我再考虑考虑吧。”


    她现在没有办法做出决定,如果等爹爹回来,知道她退婚了也不生气的话,她或许就有勇气再来这里了。


    “那小姑娘回去好好想想,”老大夫依旧笑意盈盈的,慈眉善目的像个大长辈一样,“等你想好了再来找老夫就行。”


    傅云禾屈膝拜了拜,“多谢。”


    她将这家药堂的名字深深的记在了心间,这才转身和沈听肆一起离开。


    ——


    租界里最近一段时间,好似人人自危了起来,不仅下面的小兵们闹得人心惶惶,就连高层的平川大佐和松井中佐也总是愁眉苦脸。


    沈听肆吩咐厨房里做了一些茶点给平川大佐拿了过去,然后装作关怀他的样子说道,“我看着平川君最近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的,可是遇到什么麻烦的事了?”


    平川大佐单手扶额,眉头紧锁着,倒也没有什么要隐瞒的意图,“上头要派个人过来重新接管北平,日后这里可就不是我说的算了。”


    只不过他最终也就能够说出这些消息罢了,再多的,平川大佐便不会再说。


    沈听肆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原剧情里也有这么一出,在太平洋战场上的渡边信长被派往北平接手平川大佐,此人的谋略和手段都极为的阴狠,做起事来不管不顾的。


    平川大佐或许还会考虑东瀛在国际上的名声,即便那些学生们整日的在街上游街,宣传着反抗东瀛的口号,他做的最多的也是将学生们抓起来,对他们用用刑,关个个把月的就会放出来。


    可渡边信长却不同,此人极度嗜杀,只要是惹了他的人,最终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但按照剧情,渡边信长是在北平沦陷之前才来的。


    如今却足足提前了三个月。


    或许是因为他和陈尽忠他们将那个做活体研究的基地给毁了,所以提前将渡边信长派过来?


    这个人太过于凶残,一旦让他掌握了北平,恐怕北平城的百姓们要死伤大半。


    所以必须在渡边信长下火车的时候进行刺杀。


    原剧情里,陈尽忠和温承松等人虽然成功的刺杀了渡边信长,可他们的人却在逃离的时候折损了大半。


    而陈尽忠这个一心为国的老学者,也死在了东瀛人的枪口下。


    这件事情还得好好谋划一番才是。


    探查到渡边现场来北平的具体时间点后,沈听肆找人给陈尽忠送了信。


    当沈听肆按照信中所写的地址找上陈尽忠的时候,对方笑眯眯的将他迎进了里屋,“沈先生来的倒还正是时候。”


    屋子里面聚了一圈的北平大学的学生,女主方槿,男二乐倾川,还有沈听肆之前救下的那个周崇,全部都在。


    只独独少了男主角温承松。


    想必是因为温承松受伤严重,此时还在恢复当中吧。


    周崇看到沈听肆那一瞬间就站了起来,激动万分的冲过来,“沈先生!”


    他就那么喊了一声,却也不说别的话,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沈听肆看,活像是狂热粉丝在注视着自己喜欢的明星一样。


    “咳!”陈尽忠假意咳嗽了一声,这才将周崇的目光给拉了回来,然后说起了正事,“我们今天聚在这里的目的就是要有一个确切的,可行的,刺杀渡边信长的计划。”


    “渡边信长此人极为小心谨慎,”方槿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看着上面她所搜集到的关于渡边信长的信息,“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那就是在他下火车的时候,将他一枪击毙,错过这个机会,再想要杀了他就难如登天了。”


    乐倾川认可的点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提前埋伏在火车站周围,而且要找好掩体,确保在刺杀了渡边信长以后,我们能够安全逃离。”


    “理是这么个理,”方槿点了点头后,又有些迟疑,“可是我们现在虽然知道了他乘坐哪辆车,可却不知道他在哪个车厢,万一埋伏的地点距离渡边信长太远了……”


    听了这话后,陈尽忠笑眯眯的说道,“所以这就要靠沈先生了。”


    他抬手轻轻捋了一下下巴上的胡须,“不知沈先生可有消息?”


    沈听肆点了点头,“七月初三,14号车厢。”


    方槿立马将这个日期记在了他手里的那个小本本上。


    还不等大家讨论出一个切实可行的章程,陈尽忠就直接将沈听肆给叫到了外面。


    沈听肆有些莫名其妙,“陈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陈尽忠满是慈蔼的看了一眼沈听肆,“你能够卧底在东瀛人的身边不容易,你活着才能给我们带来更多的情报,你活着才能发挥你最大的价值。”


    当日他们去摧毁活体研究基地的时候,因为陈尽忠对于沈听肆还不够信任,所以也就由着沈听肆一块前去了。


    可是等到回来之后他才感到后怕,当时的情况那么危险,万一沈听肆就死在了那里,那他们的革命可怎么办?


    沈听肆是组织内部唯一一个潜伏在平川大佐身边的人,甚至连渡边信长坐哪辆车,在哪号车厢,这种机密的信息都能够探听出来。


    他的作用真的太大太大了。


    容不得一丝的闪失。


    所以,陈尽忠绝对不可能让沈听肆至于危险的境地。


    这次刺杀可以说是危机重重,东瀛人那里肯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们所有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不成功,便成仁。


    他们死了无所谓,能够为了国家,为了百姓牺牲,也算得上是一种荣耀。


    可沈听肆一旦出了事,那组织上可就要损失惨重了。


    陈尽忠推着沈听肆的背,一边推着他往前走,一边说着话,“你答应我,绝对绝对不可以出现在刺杀的现场,你一定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面对这样一个全心全意为自己着想的长辈,沈听肆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好,陈老师,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陈尽忠见沈听肆知道事情的缓重,很是欣慰的笑了笑,“有你们这些年轻人在,就算我死了也能够放心。”


    目送沈听肆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拐角处,陈尽忠这才转身回到了屋子里去。


    沈听肆没有回去偷听的打算,一步一步的往家的方向走着。


    9999惊呆了,【宿主,你真的不管了?】


    沈听肆走路的步伐没有停顿,只淡淡应了一声,【怎么可能?】


    他不去偷听,只不过是全了陈尽忠等人的一颗拳拳之心罢了。


    如此重要的一个剧情转折点,他又怎么会不去呢?


    更何况,知道剧情的他,对于陈尽忠等人的计划也能够猜个七七八八。


    毕竟即使是刺杀任务提前了,但是想出办法的那些人都是一样的,思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别的变化。


    ——


    “呜——”


    “呜——”


    火车的鸣笛声远远传来,北平火车站上人头攒动。


    沈听肆易了容,穿着一身最为普通的长衣长裤,挤在人堆里一点都不显眼。


    他今天来这里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保护陈尽忠不被东瀛人给杀死。


    没有等太久,渡边信长乘坐着的那辆火车就已然到了站。


    火车站周围的掩体里面挤满了地下工作者的同志们,每个人都努力的将眼睛睁到了最大,力图第一眼就能够发现渡边信长的存在。


    火车上的乘客们开始依次往下走,川流不息的人群到了14号车厢这块却突然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就有一个穿着黑色大衣,戴着墨镜和帽子的男人,在一群东瀛士兵的掩护下走了出来。


    他的四周围满了东瀛的士兵们,即使想要射击也完全找不到缝隙。


    躲藏在火车周围的方槿温承松等人顿时焦急万分。


    方槿右手紧紧地攥着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枪,“这可怎么办?根本找不到机会?”


    守卫的东瀛士兵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只要一开枪就会暴露他们所在的位置,这完全是得不偿失。


    温承松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火车站东南方向不远处的那栋小楼,“不着急,陈老师在那个楼上,他想到了会发生这种情况,从楼上射击应该可以做到。”


    似乎是为了响应温承松这句话,就在他话音刚落下的时候,青天白日里猛然间响起了一声枪响。


    紧接着那个被东瀛士兵们团团护在中间的人脑袋上就炸开了一朵艳丽的血花,整个人紧闭着双眸“咚”的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天呐,杀人啦!!!”


    “快跑啊,有刺客!”


    “砰!砰!砰!”


    刹那之间整个火车站乱成一团,人们的尖叫声,呐喊声和枪声混杂在一起,顿时找不到任何的秩序。


    一群东瀛士兵举着枪就往陈尽忠的那栋小楼射击,而且还有守护在火车站周围的东瀛士兵们已经迅速的窜进了小楼里面去。


    沈听肆顺着惊慌失措的人群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的解决着那些追捕陈尽忠的人。


    而此时方槿,乐倾川和温承松等人也是往那个小楼的方向冲,试图将被困在里面的陈尽忠给救出来。


    可才充了没一会,温承松却顿时整个人不由自主的浑身颤抖,冷汗如雨水一般的往外冒,就连手里的枪都有些拿不住了。


    乐倾川大惊失色,“你怎么了?”


    温承松难受不已的蹲在地上,将手里的枪扔给方槿,催促着他们两人,“你们先走,我这是烟瘾犯了。”


    乐倾川急不可耐,伸手就要来拉他,“你在说什么啊,我们一起来的,要走也要一起走!”


    可温承松现在全身的意志都用来抵抗他的烟瘾了,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你们现在带着我就是一个拖累,我们先去救陈老师,我随便找个地方躲一躲。”


    温承松焦急万分,唯恐方槿和乐倾川离开的晚了就被巡查的东瀛士兵给发现了。


    为了能够让两个人放心的离开,温承松脸不红心不跳的撒了个谎,“就算他们发现了,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毕竟我只是个学生而已。”


    方槿和乐倾川说不过他,只能先行离开,只不过在离开之前,乐倾川将他的枪还给了他,“你给我拿好了,会在我们的根据地等着你平安回来。”


    【不好!宿主,主角有危险!】


    在沈听肆正帮着其他的地下组织成员们暗中射杀东瀛士兵的时候,沈听肆耳边突然响起了9999极为尖锐的声音,【宿主,男主角不能死,一旦死了整个故事线的剧情都会崩溃,到时候整个世界都会产生极大的恐慌。】


    【你现在必须要去救温承松。】


    沈听肆一枪解决掉一个向自己靠近的东瀛士兵,低着头询问了一声,【在哪?】


    ——


    温承松挤在火车铁轨的缝隙里面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呜呜冒烟的火车,瞳孔已然彻底的失了神,整个人看起来仿佛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


    只不过他终究还是在喘着气,但是就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两名东瀛士兵却是再也不可能睁开眼睛来了。


    下一秒,温承松侧边突然出现了一张人脸。


    “你还好吗?”


    这人的长相平平无奇,普通的五官仿佛扔进人堆里就会彻底的消失不见,可那周身的气度却和他的长相格外不匹配。


    而且,明明是一副全然陌生的面孔,温承松却感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


    “你是什么人?”


    因为烟瘾犯了,他的声音嘲哳难听,仿佛是嗓子里面卡了一口浓痰一般。


    沈听肆动作迅速的将他从火车底下拉出来,“别说那么多,我们得快点离开。”


    温承松得知眼前的人是来救他的,也迅速的配合了起来。


    “谢谢你,虽然我之前没有见过你,但是我感觉你挺熟悉的,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沈听肆垂眸看了过去,对上了一双充满渴求的眼,沈听肆微微叹了一声,缓缓吐露出三个字眼,“沈听肆。”


    “呀!你就是方槿他们说的沈先生,”温承松有些诧异,偷偷注视着沈听肆的侧脸,完全没想到在方槿等人口中传的神乎其微的沈先生,看起来竟是这样一副平凡的样子,“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现在这里很危险,你带着我能逃得开吗?”


    沈听肆忍无可忍,“你能闭嘴吗?”


    温承松默默的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音节,“嗯。”


    因为温承松烟瘾犯了的原因,根本没办法行走,沈听肆只能将他背在了自己的身上。


    随后沈听肆警惕的观察着周围,确认附近没有巡查的士兵,这才带着温承松走了出去。


    可有的时候运道就是这么的差,沈听肆背着温承松刚转过一个角,竟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我去!这个人是从哪里出来的啊?!】9999大吃一惊,明明宿主刚才确定这周围没有一个喘息的活人的,怎么会突然出现一个巡查的士兵?


    沈听肆却很快的发现了方才没探查到这名士兵的缘由。


    却原来是火车头不远处的墙体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区域。


    正常来说,人只要站立着的时候,沈听肆也会注意到那个人的身影。


    但这个巡查的士兵似乎是因为犯困了,刚好坐下来,靠墙眯着打了个盹,就这般巧合的进入到了沈听肆的视线死角。


    那名士兵在发现沈听肆第一时间就举起了手里的长/枪,十分警惕的看着前方,“什么人?!”


    沈听肆眼疾手快的抽出夹在裤腿绑带中的匕首,用力的掷了过去,在那名士兵的手指触碰到扳机的前一瞬,匕首深深的扎透了他的手掌。


    左手无力的垂下,鲜血滴滴答答的滴落下来。


    剧烈的疼痛在一瞬间涌上头皮,让那士兵不由得大叫了一声,但幸好这附近并没有太多的东瀛士兵,他的叫喊声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他将受了伤的左手背到后面,因为长/枪掉落在了地上,那士兵就随手掏出来了一支手枪,只不过举着手枪的右手微微有些颤抖。


    在他面前,青年的唇瓣微勾,淡漠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一般,带来一股诡异的寒意。


    那士兵瞳孔骤缩,手上的动作比脑子还要快速一些,思想都还没有转变过来,仅剩的右手就已然扣动了扳机。


    带着浓烈杀意的子弹直直向前射来,子弹和空气摩擦,发出阵阵破空之声。


    但出乎那名士兵意料的是,沈听肆的身形比他手里的手枪竟然还要快速上许多。


    在他按动扳机的一刹那,沈听肆将背上的温承松丢到了一边,随后整个人宛如鬼魅一般地迅速闪过,于猎猎热浪中快出了阵阵残影。


    士兵只觉得眼前一花,那被他拿枪指着的青年就已然消失不见了踪影,他都还来不及思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已经有一双冰凉的手指探上了他的脖颈。


    刹那之间,那士兵的瞳孔都放大了一些,双眼的余光里,那个宛若鬼魅一般的青年,已经立在了他的身后。


    丝毫来不及做出反应,只听见一声骨骼断裂的“咔嚓”声,疼痛都来不及爬上那名士兵的头皮,所有的一切就已经在他眼中慢慢黯淡了下来。


    士兵的身体瘫软,像是一条毛毛虫一样仰躺在地,那双眼睛睁的老大,里面惊恐万分的神色都还没有散去,就已经消失了一切的光影。


    沈听肆当扎穿了那名士兵首长的匕首拔出来,用对方的衣服擦干净了匕首上的血迹,随后又把匕首塞回了裤腿绑带里。


    紧接着,他拿起了那名士兵掉落在地上的长枪,用手轻轻掂了掂。


    这还真是个好东西,威力这般的大,这玩意儿一旦涉及到了人的身上,顷刻之间就会戳出一个血窟窿来。


    这么高级的武器,整个红党组织内部都不见得有几把,在这里,却能够让一个普普通通的巡逻士兵拿在手中。


    还真是奢侈的可以。


    沈听肆将长枪拿在手中,准备转身回去找温承松。


    却不曾想,他竟然单手撑着墙壁,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


    “沈先生……”温承松愣怔地看着沈听肆,总感觉对方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熟悉,可偏偏这张脸他又从未见过,温承松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开口。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沈听肆走过去抓着温承松的双臂再次把他背在了自己的背上,“刚才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引起注意了,我们要是再不快点走,恐怕一会要被包饺子。”


    温承松下意识的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好。”


    沈听肆这次每走到一个拐角的地方,都会仔细的探查前方的情况,以确保自己不会漏掉任何一个死角。


    刚才只遇到了那一个巡查的士兵是他们运气好,若是遇到了一群人,他们恐怕就不会这么轻而易举的逃出来了。


    两人刚刚顺着人群东拐西拐,才堪堪离开发生了搏斗的地方,一队东瀛士兵就飞速的冲了过来。


    可这里除了打斗留下的残存的子弹痕迹,和三具已经死透了的东瀛士兵的尸体以外,再也找不到半个人影。


    第32章


    其中一名东瀛士兵看着这狼藉的现场, 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如果今天就让他这么逃脱了,我们这些巡查组的人员全部都得去切腹!”


    另外一名士兵很是赞同的点了点头, “搜!看这里的情况应该是刚刚发生了搏斗, 这人肯定没有跑远。”


    巡查小队的队长沉着一张脸, “给我搜!掘地三尺, 也要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


    松井中佐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是生气。


    他捂着腮帮子抡圆了手臂,重重一巴掌打在了前来报信的巡查士兵的脸上, 整个人气急败坏,“你们那么多的人, 竟然让这个杀手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全部都给我去切腹算了!还活着做什么?!”


    一个多月之前,整个研究基地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们研究了几十年的资料,再加上花费了无数资源才培养出来的科学研究人员, 全部都在那场大火中化为了焦土。


    因为这件事情他们受到了责罚,甚至连北平的掌控权都被夺了。


    可才刚刚来到这里,准备接手的渡边信长,军事大将,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枪杀。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这和站在他们头顶上拉屎有什么区别?


    作为一个军人, 松井中佐的力气也是相当不小的,那名士兵被他打得头晕目眩,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 他的脑瓜子急速的转动着,飞快地想出了一个办法, 试图来挽救一下自己的失职, “我们在听到枪响的第一时间就赶去了现场,现在封锁火车站周围的所有路口, 肯定能把他给抓回来。”


    松井中佐又是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上,“这还用你说?!”


    在渡边信长被枪杀的第一时间,平川大佐就已经发布了封锁火车站的命令。


    只不过火车站周围的人太多了,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就那么快的把杀手找回来。


    “行了,都站在这里做什么?!”松井中佐冰冷的目光扫视过一圈的人,“还不都去搜?!”


    ——


    “砰砰砰!”


    “全城搜捕,全城搜捕!”


    “都站着,不许动,不许乱跑!”


    一路上两个人悄无声息的躲避着监控,眼看着即将就要转到一条杂乱的小巷子,可以彻底的甩开追兵的时候。


    整个火车站突然响起了几道尖锐的枪声。


    刹那之间,东瀛士兵们整齐划一的呐喊声充斥着众人的耳膜。


    一般的百姓们都怕死,所以在听到枪响和东瀛士兵的警告声后,一个个都像鹌鹑一样的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毕竟那些东瀛人手里的枪可是不长眼睛的,万一他们稍微一动就挨了枪子儿,那可是死都没地方说理去。


    如此一来,如果沈听肆他们依旧往外走的话,就会变得十分的可疑。


    拥挤的人潮停了下来,前后左右几乎全部都是人,每一个出入口都被拿着机枪的东瀛士兵们严格把控着。


    检查一个,走一个。


    【宿主,】9999的声音有些担忧,【没有能够安全躲避的地方了,现在全城戒严,一旦被发现,根本无法逃得开。】


    沈听肆和温承松身上穿的衣服都很普通,若是伪装成普通老百姓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可问题就是他们俩身上装着枪。


    如此明显的一个物件,那些东瀛的士兵一搜就能搜出来。


    想要和普通百姓一样检查过关,就必须想个办法把枪给藏起来,可问题就是现在他们东南西北全部都是人,而且在所有人都停下不怎么走动的时候,他们两个若是往回走,就会格外的显眼。


    除非把两把枪都藏在一个人的身上,由这个人来吸引东瀛人的注意力,那么就可以用一个人的牺牲来换取另外一个人的平安。


    就在沈听肆思索着究竟要如何才能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的时候,温承松沉沉的叹了一口气,搂着沈听肆脖子的双臂猛然间松开了来,他整个人无力的掉在了地上。


    沈听肆扭过头,那双琉璃一般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温承松,里面没有不解,也没有困惑,就只是那样冷冷的注视着。


    他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温承松却莫名的懂了他的意思,他下意识的就有些紧张,连忙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沈先生,你别生气。”


    他现在连路都走不了,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若是沈听肆自己一个人,说不定还有机会可以逃出去,可一旦带着他这个拖累,他们两个都将死在这里。


    温承松自嘲的笑了笑,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神情来,“沈先生,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我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看见了,我除了当你的累赘以外,起不到任何的作用,你就把我放在这里,自己逃命去吧。”


    他从来都不知道那些东瀛人强行给他注射的东西会有这般的厉害,他如今能够坚持这清醒,已经算是拼尽全力了。


    他身体里对于大烟的极度渴望,已经让他的脑子阵阵发昏,浑身密密麻麻的痒,仿佛又千千万万只蚂蚁钻到了他的血肉里面,在不停的爬来爬去。


    他现在真的恨不得就此去死一死。


    温承松眉头紧皱着,浑身疼的他连眸色都有些暗淡了,那张嘴唇也是血色尽失,只剩下一片惨白。


    豆大的汗珠不断地顺着他的毛孔冒出来,汇聚在一起,又往下流淌,后背早已经被冷汗凝透。


    温承松知道,就算他今天逃出去了,身体估计也是不行了,像他这样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犯烟瘾,一犯烟瘾就整个身体都开始抽搐,连路都走不了一步,又怎么可能还能够继续反抗事业?


    只能成为所有人的拖累罢了。


    而且就连他自己也不敢确定自己以后会变成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他见过那些常年吸食大烟的人,骨瘦如柴,几乎都快要成为了一个骷髅。


    他现在虽然还没有变成那个样子,可他也不敢保证以后会不会变。


    他的身后还有责任,站着那些和他拥有着同样梦想的同胞们,还有无数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夏国人。


    他可能没有办法办法再继续和一起他们进行反抗斗争了。


    那么,在临死之前,他想要做一件好事,最起码,让他的死亡变得稍微有点意义。


    就像曾经某一位先生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无论如何,能够让沈先生安全的离开,他也算死得比鸿毛要重了吧?


    温承松咬了咬牙,想要伸手去拿沈听肆藏在衣服里面的那把手枪,急不可耐的开口道,“沈先生,你能把我从火车轨道带出来,我已经非常感激了,今日若是我们最终只能活下去一个人的话,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人群不断的往前挪,已经快到了被东瀛人封锁着的出入口。


    温承松看了一眼不停往前走的人群,顿时更加的焦急了起来,“没有时间了,沈先生,你把枪给我,我替你打掩护,你快些逃吧!”


    温承松义正言辞的说着这话,一手去抽沈听肆手里的手枪,另一只手推了沈听肆一把。


    但紧接着,随之而来的就是无尽的尴尬。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就连风都好似停止了一些。


    ——因为温承松没有抽动那把手枪,也没有推动沈听肆。


    此时他浑身的力气加在一起,或许都还比不上一只嗷嗷待哺的小猫,又能够做得了什么事呢?


    沈听肆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有些好笑的问了一句,“温承松,你以前话也这么多吗?”


    明明在原主的记忆里,温承松是一个十分冷漠的人啊。


    常年的沉默寡言,最不喜欢说废话,总是用行动来证明自己。


    可现在的温承松,似乎有些太过于话唠了。


    温承松有些被怔住,下意识的攥紧了沈听肆的袖子,疑惑道,“沈先生,你认识我?”


    可他们是何曾见过面的?为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听肆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毫不留情的将人甩上自己的背,冷冷的开口,“你要是再继续这么多话,我们俩今天都得交代在这里。”


    “不是……你这么带着我,咱俩谁都走不出去呀!你把我放下来,你才有活下去的可能……”温承松还想要继续劝说,沈听肆忍无可忍,重重的敲了一下温承松的脑袋,“你可以闭嘴吗?真的很吵。”


    “你再这样当心把东瀛士兵给引来,到时候我们俩谁也走不了!”


    温承松:……


    柔弱,无助,又可欺.jpg


    “好咧。”


    耳边没有了温承松的絮絮叨叨,沈听肆顿时感觉世界清净了不少。


    刚才在温承松说话的时候,沈听肆就一直在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守在他们前面不久的这个关卡的东瀛士兵大概有三十来个,绝大部分的士兵手里都是长枪,机枪只有一把。


    而就在那些东瀛士兵身后不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雪佛兰轿车。


    如果他能在穿越出入口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上了这辆车,他们应该就可以成功逃脱了。


    在沈听肆和温承松计划着如何闯关卡的时候,陈尽忠也和方槿等人聚集到了一起。


    火车站里人头攒动,虽然在枪声的震慑下不似刚才那样的慌乱,但却也绝对不会像军队里那样的,排着整齐的队伍。


    所以还是有一些认识的人,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


    因此,陈尽忠等人站在一块儿说话倒也不显得过于突兀。


    “你们把手里的枪都给我,”陈尽忠的目光沉着冷静,没有丝毫的慌乱,说话的语调当中夹杂着不容置讳的坚定,“一会儿你们就假装是普通的老百姓,跟着人流出去就行。”


    为了防止周围的普通百姓们听到他们所说的话,他们的声音都格外的小,只不过聚在一起的人还是能够听清楚的。


    陈尽忠原本都没想着他们所有人能在这场刺杀里面活下来,甚至连这次刺杀是否能够成功,都是一个未知数。


    可现在,他们不仅成功刺杀了渡边信长,甚至绝大部分的同志都存活了下来。


    是的,在陈尽忠的视野里面,温承松有极大的可能已经牺牲了。


    毕竟一个烟瘾犯了,毫无行动力的人,是根本不可能逃脱得了东瀛人的追捕的。


    只不过他们现在并没有见到温承松的尸体,就还存着一丝的希望。


    但眼前的这些年轻人们,若是不用这个办法的话,可就一个都走不出去了。


    陈尽忠眨眨眼,努力的将每一个人的面容都记在了心里,“你们都是好样的,老师为你们骄傲。”


    说着这话,陈尽忠将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递给了自己右手边的方槿,“把你的枪装进去,装完以后给倾川,每个人都要装,听到没有?”


    方槿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紧咬着牙关,强忍着不让眼泪掉出来,可说出来的话,却依旧颤抖,“陈老师,那你怎么办?”


    陈尽忠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方槿,听话,我都活了四十多年了,也活够了,只要你们能够安全出去,继续去完成这份事业,老师在地下也会为你们骄傲的。”


    “不……”方槿抓着那件外套的手不停的颤抖,颤抖的几乎快要拿不住,“陈老师,算我求你了,你和我们一起走……”


    陈尽忠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定定的看着她。


    乐倾川只觉得心中酸涩不已,酸的他几乎快要落下泪来,他连连摇头,试图去扯陈尽忠的袖子,就连说话也是磕磕绊绊的,“陈老师,你不要这样。”


    他们一起来的,为什么不能一起离开?


    就非要牺牲一个人吗?


    陈尽忠目光闪烁,抬手摸了摸方槿你脑袋,“孩子们,听话,不要任性,国家和人民还需要你们,不能做无所谓的牺牲,明白吗?”


    周崇声音发颤,率先将自己手里的手枪装进了陈尽忠外衣的夹层里面,“陈老师,我会把他们安全带出去的。”


    “孩子们,别犹豫了,听话,昂?”陈尽忠放软了声音,“不要让老师这个时候还担心你们好不好?”


    最终,几个学生们还是将手枪都放到了陈尽忠外套的夹层里,眼睁睁的看着陈尽忠穿上了那件外套,脚步蹒跚地站在了他们几人的最后方。


    陈尽忠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容,盯着这些学生们的后脑勺。


    孩子们,大步往前走吧。


    老师永远是你们的保障。


    ——


    眼看着自己面前排队的只剩下了两个人,温承松紧张的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唯恐装在沈听肆身上的枪被发现。


    “站住,”一名东瀛士兵拦下了温承松,对他开口,“把手举起来,不许乱动。”


    温承松乖乖听话,由着东瀛的士兵给他检查。


    因为他的枪交给了沈听肆,所以他安全的通过了关卡。


    他万分紧张地站在那名东瀛士兵的身后,一双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沈听肆。


    就在东瀛士兵照例让沈听肆举起双手的时候,温承松站在他的背后突然大喊了一声,那东瀛士兵被吓了一跳,扭过头来正要呵斥温承松,沈听肆却迅速拔枪,直接动手打死了距离他最近的两名东瀛士兵。


    所有东瀛士兵的视线都被沈听肆给吸引,温承松拖着疲软的身体,一点一点的往停在不远处的那辆汽车挪去。


    沈听肆一枪给那个试图去拿机枪的东瀛士兵爆了头,紧接着又提起一具东瀛士兵的尸体挡在自己的面前,也迅速的跑向那辆汽车。


    沈听肆随手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头,用力的投掷了过去。


    伴随着一声“吧嗒”的轻响,那辆汽车的车门就陡然间松动了,而司机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切。


    司机正坐在车子里面百无聊赖的看着周围吵闹的人群,但不知为何,心底却莫名的升起了一股危险的感觉。


    他还没来得及探查清楚,这种感觉究竟来自何处,原本平稳的汽车就猛然间向一侧歪了过去。


    司机心中大叫了一声不好,手掌试探着探向了别在腰间的枪械,可还不等他摸到,一抹冰冷至极的凉意已然抵上了他的脖子。


    青年低沉的嗓音从他背后传来,“别动。”


    对方似乎是格外的游刃有余,明明身后提着枪的东瀛士兵还在追逐,在如此危机的情况下,说话的嗓音中竟然还夹杂着浅浅的笑意,“快点开车,若是让后面的东瀛士兵追上来,你的小命也就别想要了。”


    开车门,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一手的刀刃对准了司机脖颈间的大动脉。


    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看的温承松目瞪口呆。


    那司机放在方向盘上手微微抖了抖,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好,我按你说的做。”


    温承松慢慢的往前挪了挪,伸手将那名司机别在腰间的手枪给拿了过来。


    确认司机没有反抗的能力后,沈听肆手里的匕首推进了几分,“现在,把汽车按照我指的方向开。”


    司机点头,似乎是因为有些太过于惧怕,导致他在操作的时候,汽车猛地一阵往前冲,直接撞上了一面墙壁。


    眨眼间追过来的东瀛士兵就已经到了眼前,一发又一发的子弹就打了过来。


    车后面的玻璃已经全部被打碎,甚至有些碎片还扎到了温承松。


    安静的汽车里面,司机的呼吸猛然间急促了几秒,“我……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信吗??”


    沈听肆似笑非笑,只是加重了手下的力道,“你觉得呢?”


    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的划破了那司机的皮肤,冰冷的刀刃带来的凉意透过血/肉传到了骨子里去,让他的灵魂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疼痛并不强烈,可却丝丝缕缕,绵延不绝。


    背后的青年发出一声轻笑,却顿时让司机毛骨悚然。


    他确定,一旦他说错半个字,背后那人都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


    “我知道怎么办的……”司机颤颤巍巍说了句,随后迅速的转动着方向盘,脚下将油门踩到底,立刻就像那些追来的东瀛士兵远远甩到了后面去,“您看现在这样,您还满意吗?”


    “好了,为了你的小命着想,还请认真开车吧。”沈听肆淡淡的嗓音当中夹杂着一丝异样的蛊惑。


    因着这名司机和这辆汽车的缘故,沈听肆和温承松大摇大摆地穿过了封锁线,很快就消失在了九曲连环的巷陌里。


    确认身后已经看不到东瀛的追兵,温承松紧绷的情绪终于稍稍的放松了一些,他下意识的侧头看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青年。


    明明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如此的普通,可又如此的出众。


    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沈听肆展现出来的能力,手段和心机都让温承松感到大吃一惊。


    ——


    在沈听肆和温承松逃出生天的时候,陈尽忠这边也到了最为紧张危急的时候。


    方槿排在了几个人的小队的最前面,眼看着站在她前面的百姓一个个减少,方槿的一颗心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她时不时的就扭过头来往后看一眼,无比的担心陈尽忠的安危。


    可就算她的步伐再慢,终究也轮到了她。


    她按照那检查的东瀛士兵所言,乖乖的举起双手,由着对方在她身上摸索。


    那个东瀛士兵的手甚至在她胸部抓了两下,占足了便宜,可为了保命,方槿只能强忍着怒火。


    终于,在什么都没有搜出来以后,方槿顺利的通过了关卡。


    紧接着就是乐倾川,周崇,以及其他的学生们。


    他们通过了关卡以后并没有就此选择离开,而是隔着一段距离紧盯着陈尽忠。


    可这是赤裸裸的现实,并不是拍电影,没有所谓的奇迹出现。


    那名检查的东瀛士兵一下子就摸到了陈尽忠身上藏着东西。


    他立马警惕了起来,直接拿枪指着陈尽忠,“你衣服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快点拿出来!!”


    陈尽忠咧着嘴突然笑了,一瞬间左右双手各掏出来了一把枪,立马就将眼前的那名东瀛士兵给爆头了,“让你占我学生的便宜!”


    突来的枪响惹得周围的百姓瞬间又慌乱了起来,可那些东瀛士兵也不是吃素的,立马举枪向着陈尽忠射击。


    方槿的表情宛如天崩地裂,一抹极致的痛苦瞬间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嘶哑着嗓音,“陈老师……”


    “怎么办……陈老师……”


    这个宛如父亲一般始终温柔着的长辈,带着他们走在反抗道路上的领路人,就这样将活的希望留给了他们,自己却成为了那个被东瀛人用来发泄怒火的靶子。


    乐倾川抓着她的胳膊,虽然声音哽咽,却也还算镇定,“我们快些走,不能让陈老师白白牺牲。”


    周崇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泪水一瞬间全部涌了出来,他慌乱的擦干眼泪,不让别人发现,扭头就拉着身边的同志们往安全的区域跑去。


    他们,绝对,绝对要好好的活下去。


    不能辜负陈老师的牺牲。


    “砰——”


    “砰——”


    一枪又一枪,一下又一下的打进了陈尽忠的身体里,转眼间,他就变成了一个血人。


    “来啊!狗娘养的东瀛人!来啊!”


    “老子今天算是赚到了!能杀一个杀一个!”


    “我这条贱命,换你们的军事大将。”


    “不亏!”


    陈尽忠重重的倒在了地上,数十发子弹射进他的身体里,无数的鲜血涌出,他仿佛变成了一个人形喷泉。


    他倒在那里,努力的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学生们远远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孩子们,往前走,别回头……


    第33章


    “砰——砰——砰——”


    接二连三的枪响不间断的响起, 子弹一枚又一枚的被射进陈尽忠在身体里,他躺在地上,血流如注, 整个人几乎被子弹射成了一个筛子。


    可即便这些东瀛士兵再如何发泄怒火, 他们恭候了多时的军事大将渡边信长, 也终究还是死在了火车站。


    “好样的, 真是好样的!”平川大佐阴沉着一张脸,扭曲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 “这些该死的夏国人!”


    他们都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甚着调动了大量的士兵围堵在火车站的周围, 就是为了保护渡边信长的安全。


    可结果到头来终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且甚至就连参与刺杀的那些人都没有抓全,只逮住了这么一个老家伙。


    这仿佛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了平川大佐的脸上,仿佛还又不满意的,把他的脸皮扒下来, 扔在地上又重重的踩了几脚。


    平川大佐周身弥漫着低气压,冻得周围的空气都好似凝结了。


    松井中佐迟疑了半晌,才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大佐, 我怀疑我们这里有内奸。”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 渡边信长明明是第一次来到北平,而且之前也没有任何的照片流传出来,那些夏国人又怎么会知道他的长相?


    再加上渡边线长到达的时间和地点是绝密, 就连这些被派到火车站巡逻的东映士兵们都不知道究竟为何要来,夏国人又是如何得知这项情报的?


    就好像他们的周围时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一样, 将他们所有的事情都看的明明白白, 清清楚楚。


    “回去!”平川大佐冷着脸说道,“给我好好的查!”


    要是让他发现究竟是哪个人吃里爬外, 他一定要把那个人抓出来挫骨扬灰!


    可出乎平川大佐意料之外的是,等到回到情报中心,一遍一遍的查找后,却始终查询不到究竟是什么人泄露了秘密。


    当然,这是后话了。


    松井中佐看着血流如注,早已经死的不能再死的陈尽忠,几乎快要咬碎了满口的牙,“这个该死的夏国人,我认得他!”


    “他是北平大学的校长,陈尽忠!”


    “平川君,夏国人有句俗语叫做蛇鼠一窝,”松井中佐看着陈尽忠的尸体气急败坏的说道,“陈尽忠作为北平大学的校长,带头参与反抗行动,甚至还刺杀渡边将军,我合理怀疑北平大学的学生和老师们一大半都是反抗党!”


    “必须要给这些该死的夏国人一些颜色瞧瞧,否则他们就会没完没了!”


    平川大佐也认为松井中佐说的很有道理,现在大部分的夏国人还全部都是麻木的,混吃等死,一了百了,甚至是骨子里面都没有什么反抗意识。


    这是源于他们几千年来的封建君主制度。


    可是,伴随着新的思想逐渐流传进夏国,那些读了书识了字的学生们,逐渐意识到了国人的软弱之处,开始进行反抗斗争。


    必须要把他们这种思想萌芽给彻底的掐灭掉。


    平川大佐眯了眯眼睛,扭头看向松井中佐,“松井君可有什么好办法?”


    松井中佐笑了笑,神情深沉,浓黑的眼眸里面夹杂着对于生命的漠然,“不是有傅君吗?”


    “他曾经可是北平大学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想必,由他出面,势必会震慑到那些学生们。”


    平川大佐瞬间心领神会,哈哈大笑着拍了拍松井中佐的肩膀,“还是松井君有想法啊。”


    说完这话,他的面容瞬间沉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陈尽忠的尸体,“来人,找根麻绳来。”


    在平川大佐的吩咐下,几名东瀛士兵用粗壮的麻绳将陈尽忠的尸体绑起来,栓在了一辆汽车的后面。


    平川大佐和松井中佐坐上汽车,司机很快便开着车子往前疾驰了起来。


    而被绑在车后面的陈尽忠的尸体,则是被他们一路拖行。


    为了能够彻底的震慑住这些夏国人,更多自愿在叩抠君羊武二四旧零八一久尔平川大佐没有选择最近的一条回去的道路,而是专门让司机绕了一条远路,力求让半个北平城的人都能够看到陈尽忠的尸体的惨状。


    而且在拖行的过程当中,还时不时的有东瀛的士兵拿着喇叭在喊,“这就是刺杀我们东瀛军事大将的下场!”


    “我们东瀛人是讲道理的,但是如果有人试图破坏两国之间的友好交流,我们也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够引以为戒,如果知道有哪些人是反抗军的,我们欢迎大家踊跃举报!”


    街道上面虽然可以行车,可路面也是非常凹凸不平的,各种石子,玻璃碴,甚至还有树枝等等,在汽车飞速向前的时候,路面上的这些东西不停的摩擦着陈尽忠的尸体。


    很快的,他身上早就被子弹打得破破烂烂的衣服就几乎变成了破布条,再也遮挡不住他浑身的伤口。


    一个又一个的血洞是那样的触目惊心,却又在拖拽当中被扒下大片大片的皮肤,只留下满目的鲜血淋漓。


    汽车飞速的往前走着,一条长长的血痕歪歪扭扭的弥漫在路上,似乎是整个空气中都染上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让人忍不住想要作呕。


    满地的血渍狰狞又恐怖,因为陈尽忠是被用趴着的姿势拴在汽车后面的,在连续的摩擦之下,陈尽忠脸和膝盖全部被磨损的血肉模糊,甚至能够看到里面森白的骨头。


    ——


    这一边,沈听肆背着温承松七拐八拐的回到了他们的根据地,确定身后并没有人跟上来,沈听肆这才将温承松放下,然后从里面反锁上了门。


    或许是因为连续的逃跑,沈听肆脸色白的有些不正常,额头上面虚汗直冒,嘴唇都有些干裂了。


    他微垂着眼眸没有让温承松发现他的异常,哑着嗓子说了句,“你先坐这休息一会,我去烧点热水。”


    温承松烟瘾的劲儿已经差不多快要过去了,只不过浑身还是没力气,走两步腿就软,所以他就听话的坐在了原地,脸上露出了一抹憨憨的笑容来,“麻烦沈先生了。”


    沈听肆来到屋子后面,给灶膛里面添了些柴火,灌了满满一锅的水放在上面烧着,这才走到了那张小小的木凳子上面坐下。


    他轻轻抬手将外衣脱了下来,垂眸看向自己隐隐发胀的腹部,那里白色里衣上涌现出了血渍,点点炸开,宛若是一朵朵盛开的腊梅。


    虽然被9999屏蔽了痛觉,但是其他的感官还是存在着的,沈听肆在中弹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意识到了,只不过那个时候情况危机,他们还没有脱离危险,所以沈听肆便装作了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9999惊呆了,【宿主!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为什么它根本没发现?


    沈听肆歪着头轻轻笑了笑,微弯的眉眼中带着一丝温和,【小伤而已,不碍事。】


    【小伤?!这都流血了还小伤!】9999顿时又焦急又生气。


    它虽然一直都无比的庆幸自己绑定了一个能力出众的宿主,只是第一次做任务,就拿到了最高的S等级。


    可这个宿主做起任务来实在是有些太过于不管不顾了。


    明明对方看起来对于每个生命都很重视,即便是身份很低微的人,他也竭尽可能的去相救。


    可一到了自己的身上,就好似变成了一个漠视生命的无情之人。


    它真的害怕沈听肆在任务还没有完成之前,就把自己的命给玩儿完了。


    【流点血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沈听肆的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仿佛腹部被贯穿了一个洞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在沈听肆和温承松刚刚坐上那辆汽车的时候,那些追逐的东瀛士兵们基本上也都赶了过来。


    他们人多势众,手里的武器又个个不凡,即便沈听肆的动作已经足够敏捷,提前做出反应来躲避。


    可若是在周围几乎是无死角的全部都是攻击,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就算沈听肆熟练上个世界所学到的武学招式,也没有办法完好无损的逃脱出来。


    于是就有一颗子弹洞穿了汽车的玻璃,随后又打在了他的腹部。


    沈听肆十分庆幸那辆汽车的材质不凡,否则,他身上可就不仅仅是只有一个伤口这么简单了。


    9999说不过,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可咱们也没有药啊,这么严重的伤,根本不可能让它自己恢复的。】


    而且现在外面可以说是全面戒严,就连路过的一只狗恐怕都不会放过搜查。


    一旦被发现沈听肆受了伤,就算是平川大佐因为道具的缘故对沈听肆信任有加,也绝对不可能轻而易举的放过他。


    在9999头脑风暴思索着究竟该如何逃脱追查,给沈听肆找到一些可以治伤的药物的时候。


    沈听肆已经将自己的上衣全部给脱下来了。


    或许是因为长期受大烟的影响,这具身体很瘦,皮肤也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白,甚至都能够隐隐看到苍白皮肤下面一根根青色的血管。


    但好歹这具身体的主人原本也并不是一个柔弱书生,身上依稀还能够看出几分肌肉的存在。


    不似健身达人那般的肌理分明,带着些许的肌肉线条,隐隐约约透露出六块腹肌。


    但此时左腹处的地方,却有着一个差不多两根手指大小的血洞。


    子弹对于肉/体/凡/胎的伤害格外的严重,鲜血不断地往外涌着,那个伤口的边缘好似被烧焦了一样,带着一些碳化的黑。


    流动的鲜血侵蚀在碳化的皮/肉上,导致那伤口隐隐有了扩大的迹象。


    沈听肆拿了根干净的布条按住了伤口,血流的速度缓慢了一些,可还是在不断的往外涌,不过片刻的时间,那根布条就已经被鲜血给染透了。


    他的身体紧绷着,就连唇色都已经瞧不见了,整张脸惨白得像是砌墙用的石灰一样。


    倘若继续这么下去,说不定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导致休克。


    就在沈听肆在思索着要如何止血的时候,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呼。


    却原来是温承松。


    他休息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体力恢复的差不多了,虽然行动起来还是有些吃力,可刚才沈听肆背着他跑了那么久,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再继续麻烦沈听肆。


    所以就想着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


    可却没想到竟然看到了这样的一幕!


    沈听肆下意识的抬手将放在一旁的外套拿了起来,正准备穿上的时候,却又有些迟疑了。


    他原本是不太想再次和主角团这么快就有交集的,可仔细一思考,若是他现在这副受伤的样子落到了主角团的眼中,到时候他的这个马甲“沈先生”死掉的时候,应该会给主角团带来更多的“动力”吧。


    而且,在缺少药品,很多同志都无辜丧命的情况下,至少主角团学会了这个办法,可以减少一些不必要的伤亡。


    沈听肆松开了抓着衣服的手,扭过头,面色如常的看向温承松,“怎么了?”


    “沈先生,你还好吗?”


    “你怎么没穿衣……”


    一个“服”字硬生生憋到了嘴边,温承松一张小脸几乎透明,“沈先生,你受伤了!”


    沈听肆嘴角抿起,抬头朝着温承松露出了一抹浅笑,但那笑容中却带着淡淡的疏离,“不碍事。”


    温承松的眼睫却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一时之间感觉胸口闷闷的,有种不可言说的苦涩味道在胸腔里面蔓延,难受的紧。


    “是因为救我才受的伤……”


    温承松无比自责,他刚才就应该强硬的把手枪抢过来,让沈听肆先通过关卡才对。


    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受伤了。


    “都怪我……”温承松心底产生了一丝顿顿的悔意,他嘴唇抿了抿,目光落在对面沈听肆苍白的面容上,“沈先生,你痛不痛?”


    肯定是痛的吧,脸都白成了这个样子。


    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沈先生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声痛呼,甚至连处理伤口都躲避着自己。


    他……


    他可真该死。


    沈听肆脸上露出一抹很平淡的神情,“小伤而已,我能处理,若是没有别的事情,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吗?”


    “沈先生。”温承松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微微抬眸,那双黑幽幽的眼眸里面清润分明,里面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祈求之色,“您让我看着您处理伤口,可以吗?”


    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少年人而已,靠着满腔的热血和对未来的期许走到了现在。


    但他终究也只不过是笨拙的往前探寻。


    没有人知道这条道路的尽头究竟是不是光明,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所有的付出和牺牲究竟值不值得。


    但此时,温承松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年长的沈先生。


    即便温承松和他只不过是匆匆见了一面,相处的时间加在一起也不到一个小时,可对方展现出来的那份从容不迫,温和强大,却让他下意识的想要依偎。


    少年人的内心总是柔软的,面对宛若救命恩人一样的沈先生,他只希望他能够平安。


    最起码在他们能够看得见的地方,他是安全的。


    沈听肆已经想到了要如何处理伤口,可这个方法对于这些尚未稚嫩的温承松而言,似乎是有些太过于残忍了。


    他迟疑了一瞬,“你们确定要看吗?”


    温承松不假思索,“当然。”


    不看到沈听肆处理好伤口,他是不会安心的。


    沈听肆似是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那好吧,只希望一会儿不会吓到你。”


    温承松信誓旦旦,“什么样的大场面我没见过,只不过是处理伤口而已,小意思啦。”


    说着这话,他还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我也给许多受了伤的同志们处理过伤势的,没有什么可怕的,况且我又不晕血。”


    但当沈听肆拿着工具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温承松顿时有些不由自主的沉默了起来。


    因为沈听肆的手里面没有任何的药品,有的只是一把锋利的匕首,一根用来缝补的针,和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尼龙线。


    温承松大睁着眼眸,满脸的不可置信,“这东西能够用来处理伤口吗?”


    虽然他知道治疗枪伤势必要先把打进了身体里的子弹给取出来,可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仅仅用一把匕首硬生生的把子弹剜出来,而且还是自己动手,这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吗?


    温承松震惊间隙,沈听肆已经用煮开的沸水将那匕首,那根针和尼龙线都烫了一遍,进行了消毒。


    一边操作着,他还一边和温承松解释,“这一步骤主要是为了消毒,防止细菌沾染到伤口,造成更严重的感染。”


    温承松有些听不懂,但还是很乖巧的将这话记了下来。


    但下一刻,沈听肆的行为直接让他头皮发麻了。


    只见沈听肆面无表情地用匕首划开了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将那个只有两指宽的小洞扩大了许多,随后用匕首戳到伤口里面去,强行将扎在血肉里面的子弹给取了出来。


    然后沈听肆又将尼龙线穿到了那根针上,然后就那样扯着自己腹/部的皮肉,用那根尖锐的针尖给刺了进去,随后又穿过伤口另一端,将那个血洞给缝在了一块。


    温承松的思绪顿时一片空白,只觉得脑子好似被什么东西给堵上了一般,阵阵发闷,只剩下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孤独而又强健的跳动着。


    这样残酷的手段,似乎只有东瀛人抓到夏国人的卧底的时候才会使用。


    他从来都不知道这样的方法,竟然还可以用来治疗伤口。


    沈先生以前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温承松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一瞬,眼前的这一幕,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刺激他的大脑,让他都有些不忍直视了。


    他下意识的呢喃着,“是不是很痛?”


    可说完他就有些后悔,怎么可能不痛呢?


    硬生生的将被子弹洞穿了的皮肉扯在一起,又用一根线缝合起来,没有止痛药剂,就生缝。


    只是看上一眼,温承松都感觉自己的小腹处在隐隐作痛。


    温承松不忍再看,直接用手捂住了眼睛,可即便如此,不争气的眼泪还是从他的手指缝里面涌了出来。


    他无意识的用袖子抹了抹眼泪,睁眼的间隙,看到对面沈听肆平静的眼神,他最终还是努力将胸口那股难受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温承松低下头,不敢再去看,只是闷闷的说了句,“沈先生,你可以不必强颜欢笑的。”


    他其实更想说的是这里没有外人,就算沈先生痛到哭出来也没有人会嘲笑他,他只会心疼。


    可转念一想,温承松终究还是放弃了这句话。


    那样强大温柔的沈先生,又怎么会在他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沈听肆冲他笑了笑,只是眼里没有什么温度,“真的不疼。”


    就是看上去血腥暴力了一些,但实际上他真的没有什么感觉啊!


    毕竟从他一开始穿越到这个世界,9999就已经屏蔽了他的痛觉了。


    他现在除了因为失血过多,感觉有些头晕以外,没有什么其他不舒服的。


    但似乎,他的行为吓到了对面的温承松。


    将最后一针缝起来,沈听肆用匕首割断了尼龙线。


    虽然之前并没有做过什么针线活,但沈听肆的手法很好,伤口缝的很漂亮,每一根线之间的间距都是一样的大小,看起来仿佛是一个精致的艺术品一样。


    如果这不是在一个人/体上面的话。


    “你看,”沈听肆将针线收起来,指着自己那已经不再继续流血的腹部,故作轻松的开口,“刚才还不断有鲜血涌出来呢,现在不是已经止血成功了吗?”


    “不要太担心了,它自己会长好的。”


    温承松擦干净了眼泪,强行挤出一抹笑容来,“嗯!我不难过。”


    沈先生已经够难受的了,他不能再表现出一副脆弱的样子,让受了伤的沈先生还为他担心,他不能那样不懂事。


    缓和了一下情绪,温承松低垂着眼眸看不清楚神色,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恰好踩中了沈听肆心中的想法,“沈先生的这个方法,我是不是可以交给其他的同志们去用?”


    沈听肆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自然是可以,但是如果遇到大面积的伤口,缝针也没有办法处理的时候,你们可以考虑用炮烙之法。”


    “炮烙之法……”温承松呢喃了一下这个方法的名字,下意识的身体抖动了一番,“怎么这个办法光是听起来就有些渗人呢?”


    “确实是有些骇人听闻,”沈听肆将缝合好的伤口简单的包扎了一下,随后穿上上衣,细细的解释着,“炮烙之法在最开始其实是一种刑罚。”


    “就是用烧红的铁片,按压在伤口处,当把那一片的血/肉皮肤都给烧焦了以后,就可以止住出血了……”


    光是听着文字的叙述,温承松都感觉自己的后背就已经被冷汗给浸透了。


    他不敢想象在没有止痛药剂的情况下,若是当真走投无路要用这个办法,那受伤的同志究竟该要承受怎样的痛苦啊!


    可仔细一想,若是这样真的能够保住一条命,也不是不能够试一试。


    但这个方法真的好残忍……


    讲完了如何处理伤口,沈听肆之前烧的水也凉的没有那么烫了,沈听肆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递给温承松,“喝点水,缓一缓,这一路跑过来也挺累的。”


    温承松在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不由自主的和沈听肆的手指触碰在了一起,刹那之间,他感觉好似触电了一般。


    他双手紧紧的握着水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沈听肆的侧脸,似乎要将他的样貌印到自己的心底去。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在一开始接触到沈听肆的时候,他就察觉到对方身上总隐隐透露出一股让他熟悉的感觉来。


    他思索了许久,却始终未曾探寻到这股熟悉之感究竟来自哪里。


    可此时,沈听肆娓娓讲述的时候,温承松却猛然间意识到了他究竟为何会感到熟悉。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一股强大的电流给击中,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震颤着。


    当年他刚刚考入北平大学,在新生的入学典礼上,听着他的老师傅青隐讲述他们的未来憧憬之时,就是这样的感觉。


    温承松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格外陌生的脸上,一寸一寸细致的打量着他的眉眼,目光悠远,仿佛是在透过沈听肆看着什么人一样。


    可他们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即便沈听肆的面容无比的清晰,他也始终触碰不到。


    仿佛有一层朦胧的雾气将他们给隔离开来,温承松心中产生了一股再也抓不住的无力感。


    这一边,沈听肆说完了想说的,要让男主角对他印象深刻的目的也已经达到,而且他也缓的差不多了,有了些许的力气。


    沈听肆站起身来,将手里的杯子放在一旁,缓缓开口,“好了,我出来的也挺久了,要是再不回去,可能会引起东瀛人的注意。”


    离开之前,沈听肆还絮絮叨叨的嘱咐温承松,“你好好在这休息,不要轻举妄动,等陈老师他们回来再说。”


    “我……”温承松张了张嘴,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他只能强行将心底那种怪异的感觉压下去,努力挤出一抹笑容来,不让沈听肆担心,“好,我知道的,沈先生也注意安全。”


    ——


    从小巷子七拐八拐的出来,沈听肆拦了一辆黄包车,远离了男主角,沈听肆缓缓叹了一口气,整个人身心都松懈了下来。


    这具身子还是太弱了一些,不过是在温承松面前装了一下无所谓,就几乎已经耗尽了气力。


    9999都有些无力吐槽了,【你倒是看看你究竟失了多少血啊!你身体里一半儿的血都流掉了,换个人这会儿恐怕都已经严重休克晕过去了,还能清醒着你就谢天谢地吧。】


    沈听肆略带诧异的轻笑了一声,【统子,最近你胆子见长啊?】


    都开始数落起他来了。


    9999气鼓鼓的转到一边,拿着屁股对准了沈听肆,一副不想再和他说话的样子。


    沈听肆也没生气,窝在黄包车上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因为大部分的东瀛士兵都被派出去搜捕刺杀渡边信长的成员了,所以租界里面并没有多少人。


    沈听肆在厕所卸下了伪装,换了一身衣服,用力的揉了揉自己的脸,让其变得看起来红润有血色一些,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可刚刚来到走廊的尽头,就看到平川大佐和松井中佐带着几名东瀛的士兵等在了那里。


    见到沈听肆回来,平川大佐扯着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说话的语调好似饱含着某种深意一样,“傅君,我可等你好半天了,你这是去哪里了?”


    第34章


    平川大佐笑意盈盈的, 看到沈听肆的时候就仿佛看到了一个他最亲近的友人一样,态度温和极了。


    9999心里一毛,【宿主, 他是不是怀疑你了?】


    虽然沈听肆用了最快的速度从根据地赶了回来, 可去厕所换装, 恢复原本的状态, 也还花费了一些时间。


    不知道平川大佐等人在这里已经等了多久了。


    如果他们刚来的话,或许还可以圆回去, 可如果他们在这里等了有一段时间,那么沈听肆的处境就会变得格外的危险。


    【没事, 还能解决。】


    沈听肆在心底应了9999的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为首的平川大佐和松井中佐。


    平川大佐素来是个笑面虎,什么时候都看起来一副温和有礼的样子,但却指不定心里面有什么阴暗的想法。


    从他的脸上瞧不出任何的异常。


    松井中佐脾气火爆, 像个炸药桶一样一点就炸,稍微一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会怒火从生。


    此时的他虽然有些不耐烦,可却也并没有到要爆发的地步。


    那么就只能说明, 他们来到这里的时间并不长。


    沈听肆越过两人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丝毫没有因为刚才平川大佐的质问而显得慌张。


    他伸出左手,做出邀请的姿势,态度宛若平常, “二位有事,不妨进来坐下说。”


    松井中佐侧头看了一眼平川大佐, 见对方并没有要为难沈听肆的样子, 于是便也跟着走了进来。


    暖壶里的水是沈听肆离开之前烧的,现在还是温热的, 沈听肆倒了两杯茶,端了过来。


    将茶水放下,他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这才露出一丝恰到其分的疑惑表情,“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松井中佐皮笑肉不笑的看了一眼沈听肆,端起茶杯,猛猛灌了一大口,意味深长的说道,“傅君难道一点都不知道?”


    见沈听肆轻笑着摇头,他“砰”的一声将茶杯砸在了桌子上,“外面这么大的动静,你……”


    松井中佐夹杂着怒火的话语没说完,却突然平川大佐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背,松井中佐无奈,只能选择了闭嘴。


    “松井君,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要着急。”


    松井中佐水杯里的茶水洒出来了很多,弄的桌子上面有些狼藉,平川大佐拿着纸巾慢条斯理地将水渍一点一点的擦了干净,随后状似感叹的说了句,


    “夏国人有句俗话说的非常好,叫做‘欲速则不达’,松井君,你的修炼还不到家啊。”


    “平川君教训的是。”松井中佐知道自己平常做事总是容易冲动,可他性子就是这样,始终没有办法做出什么改变。


    因此面对平川大佐的说教,他也只能乖巧的答应下来。


    一直见对面的两个人在讨论,沈听肆终于找到了机会插话,“看样子是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了吗?”


    平川大佐微微掀起眼帘,目光紧盯着沈听肆的面部,试图从他的微表情,上面探查出一些信息来,“傅君可知,那些夏国的反抗党们在火车站刺杀了我们东营的军事大将?”


    “竟有这种事?!”沈听肆瞳孔微张,嘴巴张大,一副震惊到极点的表情。


    火车站距离租界有相当一段距离,听不到枪声和轰乱的声音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因此沈听肆震惊过后又略显遗憾地说了句,“这还真是……”


    叹了口气,沈听肆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猛然间抬起了头来,“那出了这样的事情,平川君你……”


    “难得傅君担心我了,”平川大佐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来,“在我的统领下,接二连三出了这样的事情,我难辞其咎。”


    “那……”沈听肆双手紧紧的搅在一起,神情忐忑不安,似是担心平川大佐的未来,又似是忧虑自己即将的处境,“那……那……”


    他嘴唇蠕动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没什么的,”平川大佐好像早已经看开了,即便心里还是有些不舒坦,面上却一副佯装镇定的样子,“大不了就是再换一个指挥官。”


    沈听肆面露不舍,正要开口说话,却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样的,猛地拍了一把桌子,像刚才想说的话给咽了回去,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刺杀的人抓到了吗?”


    平川大佐摇了摇头,“只抓到了其中一个。”


    沈听肆瞬间给出了一个办法,“既然如此,那我们可以用这个人将他的其他同伙给调出来,这些参加反抗军的夏国人,最是注重同袍之间的情谊了。”


    平川大佐非常遗憾的开口,“可他已经死了,当场被射杀。”


    “我们还将他拴在汽车后面,绕着北平走了大半圈,只可惜啊……”平川大佐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死死的盯着沈听肆的脸看,“即便是这样,他的同伙们也并没有要救他的打算。”


    沈听肆的指尖微微颤了颤,面上却没有丝毫的表现,他无比镇定的看向平川大佐,“所以平川君是希望我有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法吗?”


    平川大佐哈哈一笑,起身从对面的沙发上走到身边坐下,单手搂着他的肩膀,和沈听肆一副哥俩好的架势,“这不是有人怀疑你么。”


    “毕竟渡边君的车次座号全部都是机密,所以……”


    平川大佐侧过身子,保持视线和沈听肆平齐,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出一道好看的弧度,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傅君应该是能够理解的吧?”


    沈听肆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了起来,“这是自然的,能够为平川君,对大东亚的繁荣和谐发展,傅某义不容辞。”


    “哦?”平川大佐瞬间来了兴致,“看来傅君是已经有了一个好想法了?”


    沈听肆没有直面回答平川大佐的话,反而是询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不知可否方便告知那名被射杀了的反抗党是什么人呢?”


    “他啊……”平川大佐低着头,好似在思索,“还是傅君的老熟人呢。”


    沈听肆心中瞬间有了不好的猜想。


    果不其然,平川大佐缓缓吐露出几个熟悉的字眼,“北平大学的校长,陈尽忠。”


    革命势必会有牺牲,比起原剧情里面去参加行动的老师学生们死伤大半的情况,只牺牲了一个陈尽忠,似乎已经是非常不错的结局了。


    可一想到那个总是温和的,把所有的老师学生都互进自己的羽翼里面,像是一个老母鸡一样的陈老师,沈听肆的心脏还是有些钝钝的疼。


    不明显,可却也不容忽略。


    这还是沈听肆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在心中默默的对陈尽忠说了句抱歉,沈听肆强行挤出一抹笑意,“我想……我应该是有办法了。”


    平川大佐兴致勃勃,“快说来听听看。”


    “想必平川君也知道,夏国人最是尊师重道,”沈听肆娓娓阐述,“那不妨,就把陈尽忠头颅切下来,挂在北平大学的校门口吧。”


    话音落下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陷入了一股死一样的寂静。


    沉默了一会,平川大佐忽然站起身来拍手鼓掌,“果然不愧是傅君,平常人可想不出这么一个法子。”


    “既然这办法是傅君想出来的,那么……”平川大佐语调中含着鼓励说道,“就由傅君来亲自实施吧?”


    沈听肆也站起身,不卑不亢的应了下来,“是。”


    等人走后,沈听肆将自己整个人都给丢进了沙发里。


    失血过多,连番劳累,再加上身子骨又被大烟侵蚀的厉害。


    能够在平川大佐面前强撑着不露馅,几乎是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了。


    如今屋子里面没有了别人,沈听肆的情绪才终于放松了一些。


    【宿主,平川大佐这是信了你的话了吧,】9999见平川大佐好像并没有特别怀疑自家宿主的样子,有些高兴的蹦蹦跳跳的,【宿主的演技可真棒,这样下去,如果是后面到了哪个世界遇到娱乐圈的话,宿主都不需要特意去进行演技学习了呢。】


    半阖着眼睛休息的沈听肆听了这话,将眼睛睁开了来,视线淡淡地瞥了一眼平川大佐留在桌子上的没有动过一口的茶杯,语气淡然的说了句,【他从来都没有相信过。】


    先是承载着整个东营人希望的活体研究基地被毁,紧接着又是军事大将渡边信长被刺杀。


    而且这两件事情里面或多或少都有着自己的影子存在。


    再加上自己又是租界里面唯一一个,可以接触到这些的夏国人。


    会被怀疑实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而沈听肆现在需要做的,用一件足够骇人听闻,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来弥补这份岌岌可危的信任。


    ——


    到了下班的时间点,沈听肆像往常一样的步行出了办公楼,然后拦下了一辆黄包车去了赌坊。


    就在黄包车拐进一条巷子,消失不见的时候,松井中佐和三名东营士兵从一旁的小巷里面探出了头来。


    一名东营士兵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松井君,他没有做什么别的事情,就是一直在办公室里面翻译文件,而且现在你也看到了,他又去赌坊里赌博了。”


    松井中佐发出一声冷笑,“亏我还以为这个人是个什么有心机有手段的呢,也不过是一个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的大烟鬼罢了。”


    他是真的不理解,就这么一个看起来都贪生怕死,怂不可耐的夏国人,平川大佐竟然还专门让他小心提防。


    简直是多此一举。


    “行了,走吧。”松井中佐甩了甩袖子,有些烦躁的转身离去。


    盯了大半天,结果什么也没盯出来,真是浪费时间。


    【我去!】9999惊呆了,【宿主,他们竟然真的有派人在盯着你哎!】


    原本9999还在疑惑为啥沈听肆要去赌坊里赌博,而不是去根据地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同志们牺牲,结果沈听肆说平川大佐肯定安排了人盯着他。


    原本9999还不信的,毕竟平川大佐从始至终都是面带笑意,看起来和善极了,丝毫找不到半分对于沈听肆怀疑的表现。


    可最终结果就是它被啪啪打脸。


    【罢了,罢了,】9999叹了一口气,【人类的想法太复杂了,我弄不明白。】


    沈听肆一直在赌坊里面玩了好几个小时,输输赢赢的,当身上的大洋和他来的时候所带的大洋持平的时候,沈听肆离开了赌坊。


    路上有好多小乞丐,沈听肆唤了一个看起来八九岁的小男孩,“帮我做件事情,你一个大洋跑腿怎么样?”


    小乞丐瞬间喜笑颜开,他讨一个月的饭都不一定能有一个大洋,只是跑个腿而已,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愿意的,愿意的,”小乞丐忙不迭的答应,唯恐自己反应慢了半分,眼前的大爷就不让他干这件事了,“不知大爷要让我做什么?”


    沈听肆从口袋里面掏出来一支钢笔,“你帮我把这支笔送到和平路86号,就说是一位姓沈的先生给的。”


    北平大学的学生们白日里在北平大学上课,晚上还是要回自己家住的。


    只不过因为温承松和方槿并不是北平人,加上两个人的家庭条件也不富裕,所以就一起住在了乐倾川的家里。


    将笔送去乐倾川那里,那么也就相当于是主角团的人都能够看到了。


    小乞丐还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笔,他用袖子把自己的手擦了又擦,保手上面没有沾染了灰尘了,这才小心翼翼的将钢笔接了过去,“谢谢大爷,我保证送到。”


    目送着小乞丐离开,沈听肆慢悠悠的踱步回了家。


    守门的李老头看到沈听肆回来,凑到他跟前,小心的提醒了句,“大少爷,老爷回来了,他现在很生气,您当心着点。”


    沈听肆点点头,“谢谢李伯了。”


    李老头应了一声,“都在花厅等您呢。”


    沈听肆还不走过去,还没有迈进花厅的大门,一个带着滚烫茶水的杯子,就被人大力扔了出来,重重的砸在沈听肆的脚边。


    茶杯四分五裂的同时,茶水也洒了出来,沾湿了沈听肆的鞋面和裤子,趁着鞋子上面还留有几片黄绿色的茶叶。


    沈听肆视线扫过花厅里面。


    这具身体的身生父亲傅烆坐在主位上,正怒气冲冲的看着自己。


    母亲张婉容坐在他旁边,一副很焦急的样子,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又碍于丈夫的威严不敢开口,整个人显得有些唯唯诺诺的。


    嫡亲的妹妹傅云禾此时正在花厅中央跪着,看样子似乎是哭过,虽然现在没有继续再哭了,可脸上却还挂着泪痕。


    傅烆的几个姨太太也都分列两边坐着。


    没有裹脚的妹妹傅箐慈站在她的亲生母亲三姨太身后,眼中含着几分讥俏之色。


    而另外一个弟弟傅逸安,这是沈听肆第一次见。


    他是四姨太所生,之前跟着傅烆去了外地做生意,今天刚回来。


    所有人齐聚一堂,在沈听肆出现的一瞬间,齐刷刷的都扭过头来,将视线投向了他。


    颇有股三堂会审的味道。


    沈听肆挑了挑眉,直接大喇喇的走到那唯一的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父亲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火气,不如抓几副金银花和黄连来吃吃看,正好下下火气?”


    “傅青隐!”傅烆怒喝了一声,“你现在是越来越不服管教了,是不是?!”


    沈听肆十分夸张的用双手堵住了耳朵,“父亲,我听得见没有隆,您用不着这么大的声音。”


    “而且,”沈听肆嘴角噙着几分笑意,“我这才刚回来呢,您也没吩咐我做什么啊,我怎么就不服管教了?”


    傅烆被噎的呼吸一窒,到了嘴边的话都有几分说不出口。


    他十分烦躁的想要去喝口水,后才发现自己的茶杯被他刚才给摔碎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能用力的咳嗽了几声。


    伺候的下人们自然是观察入微,看到傅烆表现急急忙忙的又去重新斟了一杯茶水。


    连着喝了好几口,傅烆才终于感觉嗓子好了一些,知道自己说不过沈听肆,傅烆就将目光投向了张婉容,“你瞧瞧你养的好儿子,现在都知道和我顶嘴了,我出去几个月让你管家,你就是这么管的吗?!”


    张婉容吓得一哆嗦,“我……我……”


    “行了,”沈听肆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傅烆这一副体现自己威严的表现,“父亲,您有话就直说,不用这样拐弯抹角的。”


    “和盛家的婚事是我做主给云禾退的,想要发火就冲我来,欺负一个小女儿家算什么本事?”


    说着这话,沈听肆直接走过去,将跪在地上的傅云禾给拉着站了起来。


    傅烆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只觉得自己下一秒都快要晕过去,“那你知不知道退了这门婚事,我们要损失多少资……”


    他话还没说完,沈听肆突然插了进来,“二八分,盛家二,傅家拿八。”


    傅烆用力的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仿佛完全没听明白,“你……你说什么?”


    沈听肆淡淡瞥他一眼,“我说,现在两家合作的生意,我们傅家占八成,父亲可还满意?”


    商人素来重利,在足够的利益面前,无论是儿女也好,妻子也罢,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为之让行。


    “好好好,”听到这话的傅烆是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就连刚才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都平稳了下来,“果然不愧是我的儿子,干的真不错。”


    “所以……”沈听肆挑了挑眉,“父亲还要惩罚云禾吗?”


    “哎呀,你这说的什么话?”傅烆将目光投向傅云禾,目光里面充满了和蔼,“这婚事退了也就罢了,既然云禾不喜欢,那就换一个嘛,世上好男儿多的是,对吧?”


    其他人自然是连连应和,“老爷所言甚是。”


    于是,这一场“三堂会审”,就在虎头蛇尾当中结束了。


    沈听肆像之前一样送傅云禾回去,可才刚刚走出花厅,就被傅逸安给拦了下来,“这么长时间不见,我有话想要和大哥说,二妹应当是不介意的吧?”


    傅云禾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


    她有很多的话想要和大哥讲,可一向被安排惯了的她,面对傅逸安说不出拒绝的话。


    沈听肆长眉微挑,“你有话要和我说,不来问我反而去问云禾,这是打定主意云禾拒绝不了你吗?”


    原主傅青隐和傅逸安从小就不对付,两个人虽然年纪相仿,但傅青隐确是正房夫人所生,而傅逸安则是由姨太太生的。


    两个人生活在一起,难免就会互相攀比。


    傅逸安从小就知道他的出身比不上傅青隐,所以他拼尽全力,想要从其他的方面超过傅青隐,可傅青隐也无比聪慧,即便他竭尽所能,也始终只能望其项背。


    他原以为这次跟着傅烆出去几个月,完成了一笔大生意,可以给傅家带来更多的收益,而傅青隐就待在家里面,还为东营人做事。


    所以他这次一定有资本可以嘲笑一下傅青隐了。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通过和盛家退婚这件事情,拿到了此前一倍的利益。


    这就使得傅逸安做的一切都好似变成了一场笑话。


    他拼尽所能,竭尽全力,始终不如对方稍微动动手指头。


    难道他这一辈子都比不上对方了吗?


    傅逸安不信命。


    “大哥要是觉得和我没有什么好谈的,也没关系,”傅逸安强行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看大哥什么时候有时间,我随时恭候。”


    沈听肆点点头,“那就再说吧。”


    傅逸安看着沈听肆和傅云禾并肩而去的背影,只觉得傅云禾的存在是那样的刺眼。


    他什么时候……才可以堂堂正正的和大哥并肩而立?


    这一边,在送傅云禾回去的路上,沈听肆主动开口问了一声,“你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吗?”


    傅云禾点点头,声音小小的,几乎都快要听不到,“我考虑清楚了,我想要正脚。”


    她再也不想拖着这样的一双三寸金莲被人耻笑,也不想走到哪里都磨磨蹭蹭。


    就像大哥之前所说的,现在是新社会了,每个人都应该是自由的。


    她也想要尝试一下自由的味道,想要看看拥有一双正常的脚,可以肆意奔跑,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沈听肆笑着揉了揉傅云禾的脑袋,“这是好事啊,你能想明白,再好不过了。”


    傅云禾手指紧紧地绞着手帕,有些怯怯,“但是我有点害怕,大哥你能不能陪我一起?”


    她最近也去打听了一下正脚究竟是怎么一个情况,听说是要把折在脚底的脚趾头一根一根的给掰回来,其疼痛程度不亚于刚开始裹脚。


    这个过程将会非常痛苦,而且还要持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傅云禾有些害怕,可如果是大哥陪着她的话,她就觉得自己能够有勇气去面对了。


    沈听肆自然是不会拒绝,“好啊,到时候我陪你一起。”


    傅云禾勾着唇轻轻笑了笑,喜悦之情跃然面上。


    ——


    “沈先生?!”听到小乞丐说是一位姓沈的先生送过来的,乐倾川急急忙忙接过了钢笔。


    他将钢笔拿到了三个人聚集的小房间里,目光有些凝重,“沈先生在这个时候冒险送这样一支钢笔过来,这里面一定有十分重要的情报。”


    方槿的眼眶还是红的。


    陪在他们身边三年多,始终像个大家长一样保护着他们的陈老师,就这样牺牲了。


    东营人在用车拴着陈老师的尸体,满大街跑的时候,他们也看见了,即便他们心中疼痛万分,却也不敢去冒头,只能强行将所有的悲伤都咽进肚里去。


    陈老师的牺牲是为了换取他们的平安,他们不能让陈老师在九泉之下,还要替他们担心。


    可她还是很想哭。


    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还未曾上过战场,头一次见识到如此惨烈的情景,一时之间情绪都有些调整不过来。


    温承松心里也不好受,他强忍着伤痛抬手拍了拍方槿肩膀,“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沈先生一定有很重要的情报给我们。”


    这边乐倾川像那支钢笔大卸八块,从他的笔芯里面找到了一只卷在一起的纸,“你们看。”


    方槿一般抹掉眼角的泪痕,急忙凑了上去,“写了些什么?”


    乐倾川把那张纸给展开,纸条很小,上面的字也写的宛若蝇头一样,三个人盯着仔细看了一会,才看清楚了上面所写。


    方槿下意识的念了出来,“明日北平大学有一件极其轰动的事情发生,事关于陈老师的尸体,到时候请你们务必保持镇定,千万不能暴露自己。”


    温承松只觉得一颗心难受的紧,“这些人想要做什么?他们是要用陈老师的尸体做什么事吗?”


    乐倾川抿着嘴巴,用残存着的理智开口道,“沈先生不惜冒险给我们送信,也要告诉我们这件事情,那就说明明日的情况将会远超我们的想象,到时候我们千万不能冲动。”


    温承松和方槿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是。”


    可即便这个时候他们已然商量好,甚至做足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但在第二天,当所有的师生都被聚集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们还是控制不住的想要嗜血。


    只见陈尽忠的头颅被人用刀砍了下来,头发上面吊着一根粗壮的麻绳,就这样被大喇喇的挂在了北平大学的校门上。


    而沈听肆,就站在那颗头颅的旁边,眉眼含笑。


    第35章


    因为东瀛人在拖行陈尽忠的尸体的时候, 是俯身趴着脸朝下的。


    车子行走的速度很快,再加上路面上全部都是粗糙不平的砂砾,陈尽忠脸上的皮肉近乎全部都被撕扯了去。


    除了那双紧紧闭着的眼眸以外, 整张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好的血肉, 甚至可以看到里面森白的骨头。


    为数不多的面皮上面是数不尽的划痕, 鲜血沁了出来又干涸, 和者地上的泥沙一起,深深浅浅, 一道道干裂的痕迹看起来狰狞又恐怖。


    而最让人感觉到不忍直视的,还不单单是如此。


    陈尽忠剪了辫子, 留着一头短发,虽然年过四十,却未曾谢顶。


    东瀛人用粗壮的麻绳将他的头发在头顶系在了一起,随后将整个头颅吊起。


    凌乱的发丝和早已经干涸的血液混合在一起, 粘腻,发臭,乱糟糟的。


    浓厚的血腥味道,即使相隔很远都可以闻得一清二楚。


    惨烈的几乎没有了人形, 单单看向那吊在校门口的“物件”, 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以为这是一个人的脑袋。


    平川大佐让东瀛士兵们在校门口架了个高台,沈听肆此时就站在那个高台上,伸手就可以触碰到陈尽忠的头颅。


    方槿颤抖着双手, 指甲不断的掐进自己的掌心,因为太过于用力, 直接划破了皮肤, 渗出了血来。


    可手上的疼痛却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她的脸颊上面滑落,滚落在衣衫上面, 留下一个圆形的深色的印痕。


    “陈老师……是陈老师……”


    “我的天呐,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把我们都叫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么血腥的场面吗?”


    “有没有人能够告诉我一下,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妈耶,好吓人,我感觉我晚上回去都要做噩梦,这究竟是谁呀?我看着怎么有点眼熟呢?”


    刺骨的痛意,顺着心脏不断的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种颤栗的感觉爬满了头皮,耳边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其他学生们的叫喊声,可方槿却感觉自己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的视线里面,只有那颗高高被悬挂着的脑袋。


    浓重的腥臭的味道弥散在她的鼻尖,让她控制不住的想要作呕。


    她知道陈老师为了保护他们牺牲了,也知道那些东瀛人绝对不会将陈老师的尸体好好的埋葬掉。


    她甚至都想好了,要趁着那些东瀛人将陈老师的尸体扔出来的时候,去偷偷的给陈老师收尸,葬在附近那座可以俯瞰整个北平城的山上。


    这样等到他们胜利的时候,所有的东瀛人都被赶出北平的时候,陈老师也就能看到了。


    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些人的手段竟然会这样的残忍!


    他们竟然就这样割下了陈老师的脑袋,甚至将其悬挂在学校的大门上,让所有的师生们一起来看。


    “怎么能如此侮辱人……”方槿几乎是泣不成声,她眼眶通红,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抑制住自己的双腿不往前迈去。


    她闭上了双眼,双手合十,慌乱又不安的无声哀求,“不要……我求求你……”


    不要再让陈老师继续遭罪了……


    乐倾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喘气如牛,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他眼眶里的泪水瞬时全部涌了出来。


    “傅青隐……”乐倾川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看着沈听肆的双眸中含着滔天的怨恨,“陈老师也算是他的师长,他怎么能帮着东瀛人做出这种事?”


    如果是东瀛人侮辱陈老师的尸体,他们也就认了,可偏偏这个人是夏国人,而且还是和陈老师同生共死过的,他们曾经最敬重的另外一位老师,傅青隐!


    他真的恨不得现在就立马掏出枪来,一发子弹解决了这个叛徒!


    “看来昨日沈先生寄信过来说的事情就是这件事,”温承松心中也气愤的要命,但还依稀保留着些许的理智,“沈先生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听话就行。”


    “东瀛人将陈老师的头颅挂在这里,就是想要激我们出来,如果我们真的耐不住性子有所行动,那就是完全如了他们的意了。”


    温承松感觉自己的心口生疼,好似有一把尖刀扎在了上面,又将其绞的支离破碎。


    可陈老师已经牺牲了,如果他们这个时候冒头,陈老师所做的一切就全部都是白费。


    “有意思……”沈听肆呢喃了一声,目光扫视着高台下方的人群,一眼就看见了主角团里的成员。


    那一双双充斥着滔天怒火的眼眸,不正是他所期待的场景吗?


    现在的主角团成员们尚且心智都不太成熟,还未曾真正的见识到战争的残酷,心中对于他们终将会取得反抗的胜利,还怀着一丝天真的幻想。


    而陈尽忠的死,则是给他们心中落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的死亡,让主角团们迅速的成长了起来,做事开始思索前因后果,甚至每做出任何一个决定的时候,都要往后想至少三步,就是为了避免再次重复陈尽忠这样的牺牲。


    可是,这番成长的代价实在是太过于惨烈了一些。


    沈听肆没有听从他们的计划,前往了火车站,原本是想要想办法将陈尽忠给救下来的。


    可奈何那个时候温承松又陷入到了危险当中,无奈之下,沈听肆只能选择先救下温承松。


    陈尽忠的死就变成了一种必然。


    即便此时心怀不忍,可为了能够更加安全地潜伏在平川大佐的身边,沈听肆只能选择这一个极度引人不适的办法来。


    沈听肆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看着下方哄闹的人群,将喇叭举到唇边说道,“各位老师,同学们,你们好,想必大伙也都是认识我的,那我就不需要多做自我介绍了。”


    “呸!卖国贼!你还有脸到这里来?!”沈听肆话音落下的瞬间,人群当中就爆发了一声激烈的叫喊。


    “像你这种汉奸走狗,就应该被拖出去枪毙,你还要做自我介绍,你简直不要脸!”


    “傅青隐!你害了那么多的人,你午夜梦回的时候,难道就不会做噩梦吗?!”


    ……


    深深的斥责,呵斥声不绝于耳,很快就将沈听肆的话给彻底的淹没了。


    沈听肆慢条斯理的掏出手枪,对着半空中开了一枪。


    “砰——”


    一声巨响,成功的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沈听肆再次举起喇叭,但左手拿着的枪却并没有放下,他的唇边挂着一抹清浅的笑,可那笑容中却饱含着浓烈的警告之意,“我手里的枪可是不长眼睛的,若是万一擦枪走火,伤到了哪位同学,那可就不好了。”


    说着话,他微微歪了歪脑袋,似是有些俏皮,“所以现在,你们可以认真听我说话了吗?”


    面对枪械的威胁,一群人自然不敢再继续大喊大叫,却还是耐不住相识的同学们聚在一起说着小话。


    温承松眼眶愈发的泛酸,“我总觉得他没有什么好话,怎么办?”


    明明是这个人带他走上反抗的道路,也是这个人教会了他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家国。


    那怎么到头来,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难道对方曾经所说的一切全部都是假的吗?


    他真的很想直接冲到台面上,却双手抓着对方的肩膀好好的问一问。


    他想要剖开对方的心,看看那颗心究竟是不是铁石做的。


    方槿身体发软,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温承松的身上才导致她没有摔倒,她微垂着眼眸,小声的回了一句,“先看看他要说些什么吧。”


    沈听肆很满意这些学生们受到惊吓而不敢再大声斥责的表现。


    他抬手指向那个被悬挂在校门口的脑袋,缓缓开口道,“想必有的同学们已经认出来了,这就是你们大学的校长,陈尽忠。”


    “至于他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想必你们当中有些人应该会比我还要清楚。”


    人群又开始小声的议论起来,但沈听肆却并不在意,他依旧举着喇叭,絮絮叨叨地说着,“昨日,有一些不怀好意的反抗党们,在火车站刺杀了东瀛的军事大将渡边信长先生,而这当中的领头人物就是你们的校长陈尽忠!”


    “东瀛人来到我们这里,给我们带来了先进的思想,高超的技术,他们不嫌弃我们的低俗落后,想要带领我们共同发展,建立大东亚共荣圈。”


    沈听肆此时全然一副站在东瀛人的角度考虑,一席话说得格外的冠冕堂皇,“可是你们当中的有些人,却偏偏要破坏掉这种和平!”


    “这是我们非常唾弃的事情!”


    “所以……”沈听肆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随意地落在了人群的最远处,“希望昨日和陈尽忠一起参加了刺杀行动的同学们,能够勇敢地站出来。”


    “当然,我们并不会对你们做些什么,是想要给你们上一堂思想教育课,让你们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处在哪,仅此而已。”


    说明了缘由,沈听肆举着喇叭问道,“有哪位同学要站出来吗?”


    “如果没有的话……”他忽然拖长了尾音,嘴角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来,“那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说完这话,他将手里的喇叭放下,转头看向高台旁边的一名东瀛士兵,浅深说了句,“麻烦了。”


    那名东瀛士兵脚边放着一个遮盖的严严实实的桶子,即便如此,却依旧有丝丝缕缕的臭味飘散出来。


    那名东瀛士兵包括他脚边的桶,被几乎所有人所厌恶,他的四周一大片区域都几乎没有人。


    他用纸塞住了鼻子,十分嫌弃着看着那个小桶,听到沈听肆冲他招手后,脸上兴奋的表情都快要抑制不住了。


    他连忙将那个桶提过来放在沈听肆脚连,然后就迫不及待的跑了下去,好像身后有什么恶狼在追逐一般。


    高台下方的学生们,看着那个桶有些不明就里,完全不知道沈听肆要做些什么。


    【宿主,】在那名士兵将那个小桶提上来的一瞬间,9999就已经屏蔽了沈听肆的嗅觉,此时沈听肆已然闻不到任何奇怪的味道,9999得意的炫耀,【怎么样,我是不是非常棒?】


    沈听肆在心中轻笑了一声,【确实做的不错。】


    毕竟这个桶里面,可是装了满满一桶的粪便。


    沈听肆戴上了一双手套,然后当着所有学生的面将桶盖子打开了来。


    刹那间,恶臭的味道扑面而来,让站在前排的一群学生们不由自主的干呕。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臭?跟屎一样!”


    “妈呀,太恶心了,你能不能让让我要往后走一点。”


    在吵吵嚷嚷的声音中,沈听肆肯定了他们的猜测,“你们想的没错,这就是一桶粪便。”


    “还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承认昨日参与了刺杀的话,”沈听肆调中含着一抹警告之色,“那么……就不要怪我将这桶粪便浇在你们最敬爱的陈老师的脑袋上了!”


    那一瞬间,一群人目眦尽裂。


    “陈老师!!!”


    方槿张了张嘴,眼中泪意翻涌,浑身不停的发抖,情绪崩溃到了极点,“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


    那样爱干净,那样体面的陈老师,怎么能在死后遭受如此的待遇?!


    心脏惊悚到几乎骤停,温承松用尽全部的力气向着那颗倒挂在学校大门上的头颅冲去。


    可学生们全部挤在一起,实在是太多了,他的前路尽数被挡住,即便他拼尽全力也好,是永远都走不过去。


    到校门口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却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


    “傅青隐!!!你个刽子手!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那也曾经是你的师长啊!


    “冷静,千万要冷静!”乐倾川死死的拉着温承松的手,“傅青隐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把你逼出来,你不能冲动,千万不能如了他的意。”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温承松应着乐倾川的话,可却因极度的愤怒,上下牙齿剧烈碰撞,声音都抖的不像话,“可是我又怎能无动于衷?”


    那是拼死保护了他们的陈老师啊!


    温承松恨不得冲过去直接抓着沈听肆的身体,直接用刀剖开他的胸腔,当那颗跳动的心脏剜出来,好好看看,究竟是不是全部都是黑的。


    他隔着人群遥遥地看着站在台上面,满面春风得意的沈听肆,目眦欲裂,恨的两眼赤红。


    他不是贪生怕死,是为了这样的一个奸人,不值得。


    沈听肆的视线其实一直都投注在主角团三人的身上,看着他们从最开始的愤怒,声嘶力竭,到最后趋缓于平静,将所有的恨意都压在心底,他也忠于欣慰。


    “既然没有人承认,”沈听肆将喇叭举到唇边,后退了两步,对着陈尽忠的脑袋鞠了一个躬,“那么陈老师,对不住了。”


    说着这话,沈听肆将那个粪桶提了起来,做势就要泼过去。


    平川大佐的眼眸里面闪烁起了亮光,一抹跃跃欲试的冲动浮现在了他的眼前,他走上前,伸手接过了沈听肆手里的粪桶,“不如让我来吧。”


    他已经看到了沈听肆的诚意,但相对比于由沈听肆动手,他更希望对学生们的震慑是来自于他们东瀛。


    众目睽睽之下,平川大佐戴着手套,抓着粪桶,从上到下将里面的粪便浇了下去。


    温承松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如遭重击,脸上血色尽失。


    他感觉自己的心口仿佛破了个大洞似的,冷风呼呼的灌进去,带来一抹极致的痛苦。


    他从未如此的无力过。


    这种什么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那些人侮辱陈老师尸体的无能为力,太过于难受。


    整个高台上面一片狼藉,沈听肆远离了一些,“这就是你们反抗的代价!请诸位都看好了,以后可切莫再做这种破坏大东亚繁荣的事来!”


    都还是一群未曾真正见识到战争的残酷的学生们,今日发生的一切实在是有些太过于震撼,着实是吓到了相当一部分的学生,一些尚未参加反抗军的人,心中已经打起了退堂鼓来。


    如果参与反抗,最终就是会落得这样的境地的话,他们宁愿苟且偷生。


    只要不和东瀛人合作,不叛国,似乎……就已经足够了吧?


    一场闹剧过后,沈听肆和其他的东瀛人们坐着汽车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徒留一大片的脏污,在北平大学的校门口。


    绑着陈尽忠头发的绳子松了一些,一阵清风吹过,他的脑袋骤然间掉落,砸在那一片狼藉里,随后又咕噜咕噜的滚了下来。


    一颗遍布是脏污,不堪,丑陋的脑袋,就那样孤零零的,滚落到地上。


    没有人理会,也没有人敢理会。


    夏国人自古以来的思想都是死者为大,要入土为安。


    可此刻那么多的学生老师们,却全部都当做那一颗脑袋不存在一般,匆匆的离开而去了。


    一整个下午,直到夕阳落山,月亮爬上山头,北平大学的校门口一片黑暗。


    那颗脑袋依旧留存在原地。


    孤独,冷清,就连周围的空气都是一片死寂。


    但到了夜半时分,几乎所有人都已经陷入了深度睡眠,就连路边站岗的士兵们都在打着盹的时候。


    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出现在了北平大学的校门口。


    乐倾川单手扶着墙角,生出半个脑袋四下瞅了瞅,确认周围没有什么人后,连忙向身后的人招手,“现在没有人,我们动作快一点,将陈老师的头颅拿回去,好生安葬。”


    温承松应了一声,“好,我们小心一点,随时注意周围的情况,千万不能被东瀛人发现。”


    但似乎今日的幸运女神格外的优待他们,直到他们越过空旷的校门口,来到那颗头颅的面前,也始终未曾发现有其他的人。


    头颅上面的粪便经过一下午的暴晒,已经干透了,可那种令人作呕的恶臭味道却并未曾消散。


    但几个人没有丝毫的嫌弃,甚至在闻到那个味道以后,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直接毫不犹豫的冲上前去,脱下自己的衣服将其包裹起来,随后紧紧地抱在了怀中,就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他们走后不久,隐藏的黑暗里,缓缓浮现了沈听肆身影。


    那些东瀛人竟然如此大费周章的在白天搞了这么一出,晚上又怎么可能不派人看着头颅,来抓冒险想要将头颅带回去的人呢?


    不过是沈听肆在主角团的人行动之前,冒险将看守的东营士兵引开了而已。


    【宿主,】9999有些不理解,【之前你每做任何一件事情,都会用沈先生的这个身份让主角团得知,怎么这次就悄无声息的做了呢?】


    “沈先生”为主角团付出的越多,做的越多,当这个身份死遁的时候,才会更加的刺激主角团心中的怒火。


    这不是沈听肆一向的手段吗?


    可为何这次却只愿意当一个背地里的好人呢?


    沈听肆转身,一步一步的踱进黑暗里,清冷的月光消失在他身后,只留下一句浅浅的叹息,“陈老师,我已不配算计。”


    那样一个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护得学生们安全的人,那样一个将家国大义刻进骨子里的人,那样一个面对侵略者毫不畏死的人。


    沈听肆用他的头颅刺激这些学生是万不得已。


    可若要让他再用陈尽忠谨慎的体面来换取自己的利益,他何德何能?


    此间千言,只落得一个不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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