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书生的话说的实在是有些侮辱人, 宋昀原本平淡的目光变得深沉了起来。


    他猛地一甩衣袖,将抓着自己手臂的书生的手给重重的甩了下去,没好气的说道, “兄台既是瞧不起宋昀, 那便不必再有所瓜葛, 告辞了!”


    一群生活在京都, 从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子弟,看不见和亲这件事情上大雍受到了怎样的侮辱, 看不见满朝的官员是如何对匈奴人奴颜屈膝,看不见安平公主此去豺狼环伺, 看不见养虎为患给大雍带来的威胁。


    竟只顾着写诗作赋,夸夸其谈。


    就算是学问,他也没有什么和他们好交流的。


    “宋兄……宋兄,你别急嘛。”这时, 有另外一名并没有参与发财的高谈阔论,而是一直沉默的坐在一旁的书生拦住了宋昀。


    “你就算是和旁人没什么好说的……”说道“旁人”两个字的时候,这名书生还刻意看了一眼那个惹宋昀生气的人。


    “咱们两个好好交流一番,何至于与这些人生气呢?”


    钟宥齐的为人宋昀还是比较信任的, 于是他便顺着钟宥齐又坐了下来。


    只不过两个人单独换了一张桌子, 并没有再参与到其他那群书生当中去。


    “宋兄,其实你不必和那群人一般见识,等到殿试结束, 究竟谁人的学问高自会分出胜负。”钟宥齐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宋昀,小声的安慰着。


    沈听肆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幕, 但并未曾上前打扰, 只是缓缓挥了挥手,吩咐念双道, “去查查宋昀身边的那个举子。”


    陆漻初到京都之时,也是如宋昀一般,被京都的权贵子弟瞧不起,可那时的他身边却没有钟宥齐这般一个看似格外与众不同的“友人”。


    直到的陆漻成为了太傅毕鹤轩的弟子,其他人对他的态度才好了起来。


    这个钟宥齐,看着有些可疑。


    更何况,能用那样的方法陷害宋昀科举舞弊,定然也是他身边亲近之人。


    这个钟宥齐,还是极有可能的啊。


    “是。”念双轻声应下。


    ——


    天气越发的暖和了起来,沈听肆的身体状况似乎看起来也有些好转,尤其是腿部,那种隐隐发麻的感觉,几乎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日,下朝回到相府,念双安排的前去调查钟宥齐的人有了结果,甚至还有了意外之喜。


    却原来,钟宥齐是柳滇的私生子。


    柳滇再取如今的妻子之前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只不过那个表妹父母皆亡,是个借住在柳家的孤女。


    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背景的孤女,自然是没有办法给柳滇的仕途提供任何帮助的,所以他只能由着自己的父母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世家贵女为妻子,将表妹养在了外头的庄子上,做了外室。


    而钟宥齐,就是柳滇和表妹生下来的儿子。


    柳滇原本的想法是等自己爬的高一些,可以不用再顾及着妻子的娘家的时候就把钟宥齐接回柳府,认祖归宗。


    可却没想到,柳贵妃入了宫以后,深受皇帝的宠爱。


    常言道,母凭子贵,柳贵妃生得盛宠就使得柳滇的妻子在柳家的地位也更加的稳固。


    为了柳贵妃,也为了自己,柳滇只能强迫着继续把钟宥齐养在外面,甚至为了不引起妻子的怀疑,让钟宥齐随着表妹姓了钟姓。


    可表妹却郁结于心,没过几年就去了。


    明面上的钟宥齐孤苦无依,倒也算是和宋昀同病相怜了,难怪能够相处到一起去。


    柳家的几个子嗣都各自入朝为官,可钟宥齐却毫无背景,独木难支。


    柳滇便想着通过这次科举给钟宥齐铺平一条康庄大道。


    可这前程似锦的道路,却是要踩着宋昀的骨血才行。


    听着念双讲述完事情的原委,沈听肆都快要忍不住给柳滇鼓个掌了。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正在思考着要怎么样彻底的把柳滇给拉下马呢,结果柳滇竟是主动把把柄递了上来。


    “主子,还有另外一事,”念双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之色,“有个人在相府外面鬼鬼祟祟,如今已然是被属下抓获了。”


    沈听肆察觉到了异常,“什么人?”


    念双抿唇,“匈奴人。”


    ——


    被牢牢捆住了手脚的大汉,长着满脸的络腮胡,身体强壮,目光凶狠,“我警告你们,快点把我放了,等你们的主子知道了我的身份,定是要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信不信我让你们的主子把你们全杀了?”


    “是吗?”沈听肆轻轻飘飘的嗓音传出,“不如我现在就直接把你杀了,怎么样?”


    沈听肆漫不经心的转动着指尖的匕首,将刀背的那一面划在阿古戌的面庞上。


    匕首冰凉的触感传来,让阿古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也就是嘴上叫唤的大声了一点,放放狠话而已,可他终究也怕死啊!


    沈听肆嗤笑一声,“怎么,呼延赞将你留下来的时候,没有告诉过你,可能会死吗?”


    阿古戌立马怂了,努力挤出一抹讨好的笑,“陆相,说笑的,说笑的,我这个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让您看笑话了。”


    沈听肆手里的匕首并没有拿下来,转而轻轻划过阿古戌的下巴,径直割下了一缕胡子。


    随后沈听肆将那胡子扔在阿古戌的脸上,笑得眉眼弯弯,“本相不和你说那些虚的,你在相府外面鬼鬼祟祟好几日了,究竟想要做什么?”


    匈奴人最在乎自己的胡须,就和大雍人在意自己的头发一样,阿古戌知道沈听肆这是在警告他,他如果再不说实话,继续插科打诨,下一次被割下来的就不是他的胡须,而是他的头颅了。


    “三王子殿下是想要和陆相合作,”阿古戌很识趣的说明了来意,“镇北军当中有一个小将,武功谋略都丝毫不输傅铣,而且他更加年轻,更有冲劲。”


    “如若就这样任由他发展,假以时日,未必不会成为又一个镇北侯。”


    阿古戌知道皇帝对于镇北军的忌惮,沈听肆作为皇帝身边最信任的臣子,闻名天下的奸佞,想必自然也是不愿意看到镇北军再次出现一个统军之人的。


    他得意洋洋的说着,“在居庸关,我们对那个小将无可奈何,但是,我们三王子殿下知道,陆相你一定有办法。”


    沈听肆深感无语,感情是呼延赞怕了把他生擒的解汿了。


    “和你们合作……有什么好处吗?”沈听肆故作思考了一番,随后,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阿古戌,颇有些迫不及待之感。


    阿古戌一下子又骄傲了起来。


    看吧,他就说,没有人能够拒绝他们三王子殿下的投诚。


    “这好处自然是少不了的,不知陆相……”阿古戌扬了扬下巴,示意着上方,“对那个位置有没有兴趣?”


    “只要陆相可以帮助我们杀了那名小将,匈奴大军便可陈兵居庸关,拥护陆相上位。”


    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沈听肆沉默了一瞬,这阿古戌把自己当傻子哄呢?


    不过沈听肆也乐得陪他演这一场戏,毕竟后面还用得到他。


    “挺感兴趣的,”沈听肆勾唇笑了笑,手中的匕首刀刃翻转,蓦地斩断了捆着阿古戌的绳子,“合作愉快。”


    “不过为了防止被人发现,你和你的人一切行动都必须得听本相的。”


    阿古戌自然也是连连答应,“这是当然,这是当然。”


    ——


    明明安平公主出发和亲的那一日,天气就已然暖和了起来,可等到会试的这一天,却来了场久违的倒春寒。


    天色还未大亮,古朴的贡院门外,前来参加会试的举子们却早已经排起了长队。


    料峭的寒风中,一堆文文弱弱的书生冻的瑟瑟发抖,缩在一起,像是鹌鹑。


    宋昀在队列里站着,穿着两层洗的有些发白的粗布衫,双腿来回的交替跺脚,以此试图让自己的身体暖和一些。


    钟宥齐就站在他身后,看见他这般表现,露出一抹不忍的神采。


    虽然因为规定,参加会试的举子们都不允许穿夹层的袄子,但钟宥齐有柳滇这么一个父亲,身上衣裳的料子十分的厚实,看起来简单,可实际上比那些脖子上加了一圈毛领的还要暖和的多。


    “我就说你不要逞强嘛,今儿个这么冷,你万一要是病倒了,卷子都答不出来,那岂不是此前十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钟宥齐絮絮叨叨地说着,全然一副为宋昀考虑的样子,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来一件,不顾宋昀的阻拦强硬的劈在了他的肩上。


    宋昀未曾发现,就在钟宥齐给他披衣服的时候,脸上闪过了一抹讥俏的笑意。


    厚实的外衣终究是挡住了料峭的春寒,宋昀觉自己的整个身子都暖和了起来,“多谢钟兄,若不是你,恐怕我真的得病倒在考场了。”


    面对宋昀真心实意的感谢,钟宥齐讪讪的笑了笑,“你是我的好友,帮助你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你不必如此,马上就到我们了,还是不要东张西望的好。”


    宋昀只觉得钟宥齐是真心实意的为他好,很听话的点头转过了身去,静静的站在队伍当中,等待着官兵的检查。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很快就到了宋昀。


    似乎是因为检查了太多的人,那些官兵的动作极其粗暴,宋昀考篮装着的馒头被大力捏碎,就连搜身的动作也是极其用力。


    自己的学问如何,宋昀心里一清二楚,因此他大大方方,丝毫没有因为搜查官兵动作的粗鲁而有不悦。


    可就在对方检查他的外衣的时候,一名官兵的动作顿了顿,陡然间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后,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当场就压着他跪了下去。


    宋昀脸茫然无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名官兵已然高喊起来,“举子宋昀,夹带舞弊!”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宋昀震惊不已,奋力的挣扎着,从喉咙中发出一连串类似于野兽般的嘶吼,“你们快放开我,我没有舞弊,我没有!”


    他寒窗苦读十几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终于可以让含辛茹苦抚养他长大的母亲过上好一点的日子,他怎么可能亲自毁了这一切?!


    可事实摆在面前,容不得宋昀狡辩。


    那名官兵用小刀割开宋昀的外套,亲手从里面取出了一张写满了字迹的小抄,“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宋昀扭过头来,眼底尽显苍凉和愤怒,“是你害我?!!”


    他完全不明白,前来参加会试的举子大多数都家境殷实,只有他们两个互相抱团取暖,他也是真心实意的把钟宥齐当做朋友。


    可到头来却是钟宥齐害他!


    宋昀惊骇到几乎不能呼吸,拼尽全力的想要挣脱开官兵的控制去够钟宥齐,“外套是他给我的!是他要害我!我没有夹带!!!”


    他不断的咆哮着,额角青筋毕露,凶狠的眼神宛如饿狼一般,充斥着滔天的怨念。


    指节用力地握着手中的考篮,钟宥齐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后退了两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宋兄,就算你再想要考取会元,也要走正途啊,怎能做这种事情?”


    宋昀悲声,苦苦哀求压着他的官兵,“真的不是我,你查清楚好不好?”


    然而,官兵只负责搜查,并不负责断案,更何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从他的衣服里面搜查出来了夹带,自然是要杀鸡儆猴,以儆效尤的。


    宋昀很快就被带上了枷锁,又被拖到了贡院的正中央,紧接着又有两名官兵手里举着长长的木板走了过来。


    竟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宋昀实行杖刑!


    钟宥齐不动声色的绷着脸,面上虽然看不出任何的异样,可他的后背的衣衫却早已经湿透了,在这寒冷的春日里,因为太过于紧张,他竟是硬生生憋出了一身的冷汗。


    如今尘埃落定,他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柳滇作为此次科举的监考官之一,自然是早早地将题目透露给了他,可钟宥齐水平终究有限,而柳滇本人沉吟官场几十载,早已经将过去学过的四书五经忘了个七七八八。


    因此,即便柳滇找了好些个人写了一篇文章出来,提前让钟宥齐一字不落的背诵了下来,可却依旧担心宋昀写的文章会比钟宥齐的更好。


    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污蔑钟宥齐科举舞弊,彻底将他斩杀在萌芽里。


    这些官兵们都是老手,深谙杖刑的手法。


    有的时候,几十板子打下去,表面上看起来也不过是受了轻伤,甚至连皮都破不了多少,可行刑完用不了多久,这人便会因为伤口溃烂而亡。


    而有的时候板子落下去,整个大腿连带着臀部全部都是鲜血淋漓,看得人头皮发麻,但实际上受伤并不严重,只需要短短休养几日便好。


    于是,行刑的人才刚刚一板子落下去,沈听肆就派了一人从贡院内部走了出来,在那人身边耳语一番后,落在宋昀身上的板子力道立马就变了。


    在原本的剧情里,宋昀因着这顿板子,下半身彻底瘫痪,就连如厕都需要人帮忙。


    这一次,再也不必过的那般屈辱。


    ——


    果不其然,没有了宋昀,钟宥齐的文章备受夸赞,毫无意外的成为了会元。


    只要他在殿试过程中表现良好,没有太大的差错,这一甲的三个名额当中,定有一个会属于他。


    但钟宥齐不知道的事,他既然能够陷害宋昀科举舞弊,沈听肆自然也是能够将这个法子用到他的身上。


    昌平二十六年,三月二十七。


    雨霁风光,春分天气。


    众多身着长衫头戴纶巾的书生们,排着队静静的侯在午门外。


    直到空中三声鞭响,一道尖锐的声音响彻云霄。


    “众学子,进——”


    书生们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踏进了大殿里。


    随后在内侍的安排下,各自落座在自己的位置上。


    皇帝兴致缺缺的看着这一幕,脑袋一点一点的都快要睡过去。


    如果不是因为殿试的时候,皇帝必须要出现,他现在真的很想立刻就走人。


    沈听肆早已经安排好了一出大戏,身为主角的皇帝,又怎么能如此轻而易举的罢演?


    于是,沈听肆起身走到皇帝身边,“陛下若是觉得无趣,不妨下去走动走动,想必在您的龙威之下,这些学子们定会紧张的不得了。”


    有乐子可看,皇帝瞬间就不困了,兴致勃勃地起身走了下去。


    果然像沈听肆说的那般,每当他停在某一个学子身边的时候,那个学子就会紧张万分,不仅身体忍不住的发抖,就连写出来的字迹都变得凌乱了。


    皇帝越玩越觉得有意思,更加专注的去逗弄那些学子。


    可忽然,皇帝顿住了脚步,脸色猛地一变。


    他径直伸手抓起钟宥齐的卷子,就猛猛一脚踹了过去,“混账!当着朕的面儿竟然还敢舞弊,谁给你的胆子?!”


    皇帝最痛恨被人欺骗,如今钟宥齐被抓了个现行,他直接气的气喘吁吁,“来人!把他给朕拖下去!凌迟!”


    钟宥齐完全被吓傻了,根本不知道这张纸是怎么跑到自己的头发里去的,他跪在地上拼命的磕头,“不是我,不关我的事,我没有舞弊,陛下饶命,饶命啊!”


    宋昀被打了板子后,还被抓到了诏狱里去,柳滇用宋昀的母亲的性命为威胁,让他将殿试的题目提前写了一份。


    宋昀写下的文章自然是酣畅淋漓,比之柳滇找的几个橘子凑出来的还要好的多,因此钟宥齐就将这份答案背了下来。


    钟宥齐不明白,他把答案刻到了脑子里,皇帝是怎么发现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柳滇派的人离开诏狱后,沈听肆又让宋昀将那份答案再写了一遍。


    随即沈听肆将其藤抄写好,拿给了皇帝看,还美其名曰是自己写的,想要和这些新晋的举子们比上一比,看看究竟是他这个曾经的状元郎厉害,还是现在的举子们更胜一筹。


    皇帝早就看过这份答卷,如今在殿试的现场再一次看到,怎么可能会不生气呢?


    钟宥齐还在苦苦哀求,死活不愿意承认是自己舞弊。


    皇帝只觉得钟宥齐吵得他脑瓜子嗡嗡的疼,更加厌烦了,“赶紧带走!”


    就在此时,沈听肆装作不经意间的提醒了一句,“我瞧着柳大人似乎是于心不忍?”


    毕竟柳滇也是一个极其自私的人,相安无事的时候,他可以用尽一切卑劣的手段给钟宥齐这个私生子铺路。


    可一但钟宥齐会影响到他自己,他就会瞬间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


    柳滇脸色难看至极,强挤出一抹苦涩的笑来,“没有,陆相看错了。”


    可钟宥齐却已然把柳滇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管不顾地开始大吼大叫,“爹!是我爹啊,我不想死,你快救救我!”


    “是你让我舞弊的,是你让我考状元的……”


    “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柳滇悲鸣出声,他连滚带爬的扑过去,双手死死的堵住了钟宥齐试图继续胡言乱语的嘴。


    满腔的愤怒使得他额角炸起了根根青色的脉络,像是一条条蠕动的毒蛇盘旋其中。


    在钟宥齐开口承认的时候,柳滇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傻了,他费尽心力的为这个儿子铺路,甚至不惜大费周章的找人给他当枪手,可结果却是,他的儿子像疯狗一样到处乱咬,丝毫没有为他考虑过。


    可柳滇又怎会思索,钟宥齐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们父子俩的血脉里面透着一脉相承的薄凉。


    皇帝发出一声冷哼,“原来如此。”


    怪不得胆子这么大,竟是有柳滇在背后为其保驾护航。


    殿门是关起来的,春日的冷风也未曾吹进,可柳滇却感到了无边的寒意,他好似落入了冰窖当中,冻的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只看得见满眼血红。


    柳滇怒目圆视的瞪着即便被自己捂住了嘴,却还依旧奋力挣扎的钟宥齐,浑身都透露着浓浓的绝望,“你告诉陛下你是胡说八道的啊!”


    他怎么感觉自己好似是头一次认识对方呢?


    虽然钟宥齐一直养在外面,可柳滇却从未缺过他任何,柳府的嫡子所拥有的东西,钟宥齐一样都不少。


    柳滇将所有对于表妹的爱意全部给了钟宥齐。


    可结果却是,数十年的疼爱好似在一朝之间全部被喂了狗,他的前途,甚至是性命,皆要毁在钟宥齐斩钉截铁的话语里。


    他说得毫不犹豫,没有半分勉强,“我没有说错,我就是你的儿子!”


    钟宥齐还以为柳滇位高权重,只要让所有人知道了他是柳滇的儿子,他就可以平安无事。


    可他不知道,他为了保命所说出来的话,只会把他和柳滇推入更深的深渊里去。


    “你怎么能!你怎么敢的啊!”柳滇老泪纵横的脸上是触目惊心的绝望。


    站在一旁看好戏的沈听肆不由得啧啧了两声,前世钟宥齐高中状元,风光无限,哪里想得到被他们废了的宋昀呢?


    如今刀子落在自己的身上就知道疼了。


    钟宥齐是自私自利不错,可造成他这般性格的缘由,却是在柳滇的身上,自小钟宥齐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应着心中对于表妹的亏欠,无论钟宥齐闯下了多么大的祸患,永远都有一个柳滇在他身后替他擦屁股。


    沈听肆微微眯了眯眼,柳滇自己宠出来的儿子,最后可不得他自己承担后果。


    怨不得他人。


    柳滇钳捂着钟宥齐嘴巴的手背上暴起青筋,血丝密布的眼底怒意翻滚,但他还是咬牙将其压制了下来,佝偻着脊背,向着上首重重扣头,“陛下……”


    “不必再说,”皇帝厌烦的看了一眼柳滇,“你陪你的儿子,一起到低处去找阎王诉讼委屈吧!”


    在经历了许确一事后,皇帝越看柳滇越不顺眼,再加上沈听肆时不时的又上个眼药,柳滇在皇帝这里的信誉度几乎已经为零了。


    柳滇让自己的儿子舞弊,来当上这状元郎,成为大雍的肱骨之才。


    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皇帝私以为,柳滇就是想要学许确,弄死他,然后扶持十三皇子上位,彻底把控住大雍的大权!


    柳滇颤抖着嘴唇,声音沙哑无比,带着无尽的凄凉,“陛下,老臣……”


    “陛下,”沈听肆主动打断了柳滇的话,“柳大人毕竟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也从未犯过什么别的错误,仅听举子钟宥齐一人之言,难免有失偏颇。”


    即便皇帝恨不得现在就一刀砍了柳滇,但对于沈听肆的话,他还是想要听一听,“陆爱卿以为如何?”


    柳滇也满怀期待的看着沈听肆,将最后的希望交付于他的身上。


    沈听肆修唇浅笑,目光悠悠转了一圈,最后缓缓开口道,“自然是……滴血认亲了。”


    “只要证实钟宥齐确为柳大人之子,那么他的话便可以相信。”


    皇帝满意极了,这样的话,旁人也不会觉得他这个皇帝不近人情,“那就如陆爱卿所言。”


    柳滇抖落了满身的绝望,“天要亡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几十出去的柳滇瘫倒在当场,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瞪着沈听肆的的眼底充斥着滔天怒火。


    此时的他心中再也没有了任何的侥幸,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哀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给淹没。


    他这辈子……是真的要完蛋了。


    无论滴血验亲动没动手脚,钟宥齐是柳滇的儿子的事情已然是个不争的事实。


    当亲眼看到两个人的血液在碗中融为一体的时候,皇帝愤怒转身,“都给朕拖出去砍了!”


    柳滇倒台,柳家失去了支柱,树倒胡孙散,彻底没落了下去。


    柳贵妃也受到牵连,被废去了贵妃之位,牵至冷宫,和疯掉了的许美人成为了邻居。


    十九皇子贬为庶人,幽禁宗人府,永世不得出。


    ——


    又是一年春日游街,又是一年打马状元。


    沈听肆坐在熟悉的酒楼里,目光透过窗外,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头戴鲜花的宋昀。


    恍惚间,时间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时的陆漻也是这般的春风得意,也是这般的少年意气。


    他本该六元及第,满腹经纶尽挥其用,成为一代名臣,千古流芳。


    只可惜……


    生不逢时,时不待我。


    或许是因为在宋昀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因此陆漻对于没能救下宋昀这件事情愧疚了许久。


    现在,沈听肆把属于宋昀的荣耀还给他。


    想必……陆漻泉下有知,也是会心安的。


    朝堂上主要的蛀虫已经被清理完毕,有能力的臣子也被挑选了出来。


    沈听肆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天空中耀眼的红日,浅浅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已然把这条路给铺好了,接下来,就等着解汿一步一步的踏上去。


    ——


    安平公主和亲匈奴只是一个幌子,其终极目的竟是摸到匈奴王帐的位置,随后将绘制好的路线图交给了居庸关的镇北军。


    镇北军有这张路线图在手,径直摸到了匈奴的大营,匈奴王当场被小将仇复斩下了首级,匈奴的王族们也尽皆被屠戮,所有的匈奴人全部被俘虏。


    经此一战,匈奴彻底的没有了反抗的可能。


    未来几十年,边境的百姓都再也不用惧怕匈奴人的骚扰!


    解汿亲手把匈奴王的脑袋挂在了居庸关的城楼上。


    他站在高处,看着下方互相拥抱,喜极而泣的镇北军和百姓们,不由得眼睛也有些酸涩了起来。


    他终于,给他的父兄和那些枉死的将士们报仇了。


    如今只剩下,远在京都,高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


    解汿攥紧了拳头,目光隔着千里的距离遥遥看向了皇城的方向。


    你们……


    准备好我的复仇了吗?


    消息传回京都,百姓们瞬间沸腾,奔走相告,喜气洋洋,恨不得把这个好消息和路过的老鼠都说上一说。


    这么大的功绩,除了会让打赢了这场战役的将军名声大噪以外,也会成为在任的皇帝的业绩。


    此事一旦被记录到史书上,定然会青史留名。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陛下,此乃陛下之幸,大庸之幸啊!”


    “如此一桩美谈……”


    官员们恭维的话,落在皇帝的耳朵里,却宛如一柄柄利剑,扎在他的身上一样,让他浑身都疼的难受。


    手指死死地捏着龙椅的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皇帝咬紧牙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小将仇复立下如此大功,朕应当亲自嘉奖!”


    “来人,传旨下去,让仇复即刻入京面圣!”


    等人来了,他一定,一定,要亲自一刀砍死了他!


    这该死的小将!


    竟毁了他苦心孤诣营造出来的平衡。


    如今镇北军无仗可打,他的这个龙椅,还能坐的安稳吗?


    解汿杀了匈奴王,彻底的打胜了这场仗,那么,“沈先生”这个人也应当不复存在了。


    于是,在解汿满怀雄心壮志,准备冲到京都清君侧,随后和他的挚友沈先生煮酒品茶的时候,收到了,对方寄来的一封带血的信。


    解汿颤抖着双手打开,只见开头就是毫无气力的字迹:


    阿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奸相陆漻发现了我与居庸关的联系……


    “吧嗒——”


    一滴滚烫的泪狠狠的砸在了那张薄薄的信纸上,烫的解汿心口生疼,疼的他几乎看不清楚信上的字。


    “为什么……”


    “为什么?!!!!”


    解汿整个人如遭雷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脑中轰然垂落,他似乎听见了天崩地裂之声。


    这一瞬间,解汿前所未有的痛恨命运,痛恨命运给他开了一个如此大的玩笑!


    他不明白,为什么上苍要一次一次的夺走他身边的人?!


    解汿紧紧的捏着手里的信,只觉得浑身冰冷,冷的他心脏都快要停止了跳动。


    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双膝竟是不受控制的一弯,随后整个人摔倒在地。


    “将军……”


    董深都快要吓死了,他感觉解汿下一瞬间就要暴起噬人,连骨血带皮肉,渣都不剩下的那一种。


    “没……没事。”


    解汿抬手挡住了董深伸过来的胳膊,语调中带着无尽的苍凉和悲切,“我好的很,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好过!”


    不过是,挚友又死了一次罢了。


    不过是,他对仇人的怨恨又多了一层而已。


    没关系的,他承受的住。


    ——


    羽林卫统领陈着被沈听肆下了巴豆,一连跑了几十趟的茅房,到最后腿软的连路都走不了了。


    因此,没人统领的羽林卫完全不是从战场上下来的镇北军的对手。


    皇帝还沉溺在心晋的美人的温柔乡里的时候,整个寝殿就被人给包围了起来。


    他一把将窝在自己怀里的美人推到一边,怒气冲冲地看着殿门口,“一个个都干什么呢?!没听到朕说了不许打扰吗?!”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寝殿的大门被人十分粗鲁的从外面给推开,刹那间,刺鼻的血腥味道涌入鼻腔,一群满身肃煞的士兵迅速涌了进来。


    皇帝大惊失色,错愕地瞪大了双眼,“你们这是做什么?!”


    “陈着呢?!人呢?!”


    下一瞬,一身血煞之气的解汿掠过众人踏了进来,语调凉凉的开口,“自然是来造反了。”


    看到解汿的刹那间,皇帝瞳孔震颤。


    来了,真的来了。


    他惧怕了一辈子的镇北军,真的造反了!


    皇帝从未这般的惧怕过,惧怕到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惧怕到浑身颤抖,失去了作为一国之君的威严。


    “你……你想要干什么?!”


    “你这是要弑君吗?!”


    解汿微微一笑,手里的长剑直指皇帝的眉心,“我可不似你那般要赶尽杀绝,只要你写下退位圣旨,在昭告天下,你曾经对镇北侯府所做的事情,我就饶你一条狗命。”


    苟延残喘了这么长的时间,解汿深知,一结果了皇帝其实是给了他一个痛快。


    像皇帝这种享受惯了权利顶峰的人,一旦让他变得一无所有,他就会生不如死。


    更何况,镇北侯府所有人背负着骂名而亡,他必须要恢复他们原有的荣誉!


    不能让那些死去的将士们含冤!


    比起权利,皇帝自然是更害怕死亡一些,即便千万般的不愿,他也只能颤颤巍巍的答应下来,“写……朕写……”


    皇帝写完了圣旨,解汿便急不可耐地将其拿了起来,见皇帝没有耍小心思,确确实实的写下了罪己诏,他终于安心。


    可目前还有个问题就是,皇帝的后宫里面已经没有儿子了,若是皇帝下了台,该由谁继承皇位呢?


    太子腿废了,其他儿子们都死了。


    或许……让他继续当一个傀儡皇帝也不错。


    毕竟兵权在自己的手里,其他人也是不敢反抗自己的。


    解汿心中想着事,等回过神来,手下的士兵们将沈听肆压到了他面前。


    看到这个曾经让自己交付真心的挚友,后来又害死了他身边所有亲人的人,解汿浑身上下的恨意几乎快要弥漫出来。


    沈听肆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一样,一如既往的和他打着招呼,“阿汿,好久不见。”


    解汿捏紧了手里染血的长剑,咬牙切齿的开口,“确实是许久不见了,如今成了阶下囚的滋味如何?”


    沈听肆勾着唇笑了笑,“好极了。”


    说着话,他突然暴起,用力挣脱开压着他的士兵的手,转眼间来到了皇帝的身边。


    解汿心中有所顾忌,一时之间不敢上前。


    皇帝感动的热泪盈眶,“呜呜呜,陆爱卿,这么多的人,只有你来找我……”


    沈听肆缓缓挽住皇帝的手,面带微笑的,将手里的匕首送进了他的心脏,“陛下想的没错,微臣确实来找你了。”


    “只不过……微臣是来送你上路的!”


    “陆漻!!!你敢!”


    解汿大喝一声,想要去阻止,可已经晚了,皇帝在他的面前,彻底的失去了呼吸。


    解汿抓着剑柄的手剧烈的颤抖,眼睁睁的看着皇帝身体里喷溅出来的滚烫的鲜红的血色溅到了沈听肆脸上。


    那张脸苍白至极,在鲜血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的脆弱,可沈听肆却始终笑着,“解汿,你留着皇帝的命,不就是不想背负弑君夺位的骂名吗?”


    他盯着解汿被恨意充斥着的双眸,一字一顿的开口,“你以为,我会让你得意?”


    “陆漻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竟敢弑君,当处极刑!”


    解汿眸子冷冷的扫过去,“还不把他给我拿下!”


    第22章


    解汿带来的人全部都出自镇北军, 对他的话完全是言听计从。


    于是,在他吩咐手下的人将沈听肆拿下的时候,一群人一窝蜂的冲了上去。


    毕竟他们都知晓, 他们和匈奴的这场仗打的这样的艰难, 几度都因为缺乏粮饷而饿的昏厥过去, 死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兄弟。


    全部都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


    大雍的丞相!


    他高居庙堂, 不知人间疾苦,他在京都的官场纵情玩乐, 不知居庸关的将士们血勇拼杀,他拉拢权贵, 打压官员,不知他的所作所为害的百姓流离失所,有苦难言。


    他们牺牲了那么多的同伴才好不容易走到这一天,如果不把沈听肆千刀万剐, 挫骨扬灰,又怎么对得起边关漫天风雪里,埋葬的累累白骨?!


    眨眼之间,十几把长枪刀戟将沈听肆围的密不透风, 他只要稍微动弹半分, 那些锋利的兵刃就会顷刻之间在他的皮肤上面划开一道口子。


    沈听肆的身体微微站直了一些,目光深深地望进解汿的眼底,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不含有任何的情绪, 就只是那般淡淡的看着,仿佛他们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般。


    但只有沈听肆自己知道, 他此时已然快要撑不住了。


    在宽大的官袍的遮挡下, 是隐隐有些颤抖的身体。


    他绷紧了浑身上下所有的肌肉,双脚死死地抓在地面上, 才努力地使自己的身躯没有倒下去。


    手心里的细汗绵密,沈听肆攥了攥拳头,随即又放开。


    他只是轻呼出一口气,就好似完全看不到那些加身的刀戟,对着解汿缓缓吐露出几个字眼,“你还真是看得起我。”


    他刚才能够挣脱开那两个钳制着他的士兵,冲到皇帝的身边,一刀解决了他,就已然是用完了全部的力气。


    此时就算是一个五六岁的稚童,都可以轻而易举的解决了他。


    他已然到了强弩之末了。


    沈听肆面前那块除了他和系统9999野外无人能看到的半透明屏幕上,映着鲜红的生命倒计时的字体。


    宿主寿命剩余:七天十三小时二十六分。


    这是念羽几乎用尽了太医院的珍贵药材,拼尽全力才把这具身体支撑到现在。


    沈听肆微微叹了一声,罢了,罢了,反正剧情也走的差不多了,应该能赶得上。


    解汿的手指捏的发白,怒意在他的心底不断的燃烧,“陆漻!你凭什么?!”


    凭什么做了这么多的恶事却丝毫不知悔改?!凭什么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却依旧淡定?!凭什么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就杀了老皇帝?!


    这让他的仇恨哪里发泄,让他的痛苦如何缓解?!


    “解汿,成王败寇,是我陆漻技不如人,我认输。”


    沈听肆脊背挺直,看上去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目空一切,权倾朝野的丞相大人。


    实际上只有沈听肆自己心里明白,他为了保持住这一分,最后的体面,究竟耗费了多少力气。


    沈听肆平静的看着解汿,对自己的结局已然看淡,“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休想!”


    解汿咬牙切齿的表情还没收回,面目依旧是那样的狰狞,可眼底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抹怪异的神色。


    他不明白,为什么沈听肆如此这般的无畏死亡?


    就好似,对这一切都早有预料。


    他平静的让解汿害怕。


    解汿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微窒,心口传来了阵阵撕裂般的疼痛,那种痛意并不明显,顿顿的,很容易就会被忽略。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却轻而易举地感受到了这种感觉。


    他攥紧的手指再一次用力捏了捏,心底涌上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害怕,就好像是有什么对他而言十分珍贵的东西,彻底的脱离了他的控制一样。


    可他明明没有失去任何珍宝!


    他到底在恐慌害怕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


    解汿觉得头痛欲裂,他拼命的想要弄清楚这种感觉的来源,这种陌生的情绪不停的在他的胸腔里面翻涌,始终沉沉的压着他,不致命,可却又无法忽视。


    就像是有人拿着羽毛不断的搔痒脚底,难受极了。


    “你……”解汿向前一步,想要质问沈听肆在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不是准备了什么扰人心智的药。


    要不然的话,他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感受?


    但还不等他问出口,接到消息的官员们已经纷纷闯了进来。


    解汿早已经对镇北军下过命令,不必对这些官员们动手,于是他们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了这里。


    来的路上,毕鹤轩就已经猜想过了结局,他以为死的会是沈听肆,被钳制起来的是老皇帝。


    可万万没想到,眼前的一幕,竟和他的猜想完全相反了。


    皇帝的尸体就那样倒在地上,他的胸口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血红色的血液将明黄色的龙袍都染透了,


    已然人已经彻底凉掉,再也无法救回。


    毕鹤轩震惊不已,“解汿……你……你竟然敢弑君?!”


    就算你是真的造反,想要登基为帝,那对外的名声终究也要好听一些啊!


    无论如何都要把老皇帝的命保着,能彰显出解汿这个新帝的仁慈不是?


    百姓们苦杀伐无度的皇帝久矣,如今最希望上位的是一个仁德的新帝!


    可解汿把皇帝杀了,万一落得一个残暴的名头,可如何是好?


    但解汿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瞥向沈听肆的方向,“不是我做的。”


    毕鹤轩眼底的震惊更深了,他猛然间看向沈听肆,“为什么?!”


    他完全想不明白沈听肆究竟是在做什么。


    沈听肆只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毕鹤轩气的胡子眉毛一起发抖,“陆漻!你知不知道你弑君是死罪?是要诛九族的!”


    沈听肆抬眸,淡淡撇他一眼,“老师,陆漻这辈子孑然一身,唯一算得上是在九族之内的,也就是你这个曾经的老师了吧?”


    “胡说八道!”解汿举起手中的长剑,直指沈听肆的眉心,“从你开始选择做一个乱成贼子的那刻起,太傅就已经不是你的老师了!”


    毕竟,毕鹤轩曾经亲自将陆漻从自己的弟子当中除了名。


    “确实,”毕鹤轩点头,“你早已不是我的弟子。”


    沈听肆唇边挂起一抹自嘲的笑,“是,确实如此。”


    这个为大雍辛劳了一辈子的老太傅,此生做过的唯一一件后悔的事情,应当就是收他为弟子了吧?


    只不过……


    陆漻心中最庆幸的,却是可以拥有毕鹤轩这样的一个老师。


    毕竟若不是毕鹤轩,陆漻恐怕这辈子都会和所有普通进士一样,为着荣华富贵和功名利禄,竭尽所能。


    陆漻的母亲,不过一青楼妓子,在这个朝代是最为下等的存在。


    三十年前,秦淮河畔,花魁牡丹,琵琶一绝。


    无数的文人墨客,迁客骚人豪掷千金,只为求得牡丹姑娘一首琵琶曲。


    牡丹姑娘姿容双绝,只卖艺不卖身,而且或许是因为和这些读书人相处的久了,她也能说出几番大道理来。


    于是,便更受这些人的追捧。


    老鸨也知晓细水长流的道理,因此无论是地方豪绅,还是达官显贵,抑或是投掷千金,她都从不让牡丹姑娘接客,以此来赚取更多的银钱。


    但奈何,牡丹姑娘却对一风流才子芳心暗许。


    那人生的一副好相貌,且说话时不似其他的那些文人墨客张口闭口的之乎者也,他对待牡丹姑娘的态度格外的真诚,时不时的还给她一点小惊喜,甚至在所有人都觉得妓子这个身份格外低贱,艳俗的时候,他夸赞牡丹姑娘出淤泥而不染,冰清玉洁。


    他说,“倘若在下能够有幸得到牡丹姑娘的一颗真心,在下发誓出牡丹姑娘以外不纳妾,不纳通房,这辈子只牡丹姑娘一个妻子!”


    他说的那样的斩钉截铁,甚至还伸手对天发誓。


    对于一个身不得已,置身青楼,每日必须得强颜欢笑,对着各式各样不同的男子弹琵琶的妓子而言,没有什么承诺比得上一生一世一双人更加动听了。


    牡丹姑娘信了他的话,用自己这么多年攒的银两给自己赎了身,然后带着满心的期望,对未来生活的幻想,以及对男子全心全意的信任和爱慕,嫁给了他。


    即便没有八抬大轿,没有聘礼,没有媒人,只是两个人简单的穿着喜服对着月老拜了堂,牡丹姑娘也甘之如饴。


    她向往普通人的生活,她不想强颜卖笑,她想有一个爱她的丈夫,和她爱的孩子,过着简简单单的,平淡却又幸福的日子。


    可这终究只不过是一场她的奢望罢了。


    在成亲三个月后,牡丹姑娘查出有了身孕,她喜上眉梢,迫不及待的把这个消息告诉丈夫,他们有了爱情的结晶。


    丈夫也表现得十分喜悦,信誓旦旦的说要更加的努力给她和孩子带来更好的生活。


    他说他不能让牡丹姑娘就这样没名没分的跟着他,孩子生下来也没个好身份,他要回到自己的族地去,和家里给他安排的未婚妻退亲。


    牡丹姑娘这时才知晓,这个男人早已经有了一个未婚妻,她很气愤,气愤男人的欺骗,但男人很快就用花言巧语哄住了她。


    男人说他就是因为不喜欢那个未过门的妻子,不想将自己后半生的幸福和两个家族之间的权势挂在一起,所以才逃了出来。


    他希望牡丹姑娘能在这里等他,等到他彻底解决了家族的麻烦,就派人来风风光光的把她接回去,也让他们的孩子能够入族谱,光明正大的降生在这个世上。


    牡丹姑娘信了他的话,在破旧的茅屋里面等着他的归来。


    可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肚子越来越大,等到临盆生下一个男孩,却始终没有等到男人的归来。


    牡丹姑娘的银子都拿来给自己赎身了,根本没有多少钱,她因为在孕期思虑过重,导致奶水不足,孩子常常饿得嗷嗷叫,甚至连坐月子的银子都是靠借的。


    生了孩子的她皮肤松弛,再加上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在清凌凌一水儿的小姑娘当中,她简直称得上是“年老色衰”了。


    她没有办法再回去青楼。


    就算回去了,已经不是处子之身的她也不会再受到那些追捧,只会日复一日的做着接客的活。


    牡丹姑娘不愿意这样糟践自己,但幸好她还会一手绣活,靠着贩卖绣品,终于还上了月子期间欠下来的银钱,还又攒了一些。


    等孩子稍微长大了些,牡丹姑娘就带着孩子踏上了寻找个负心人的故乡的路。


    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名男子所说的所有的话,全部都是哄骗她的。


    他的名字是假的,故乡也是假的,牡丹姑娘耗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地方,根本就没有那个人!


    此时的她才意识到自己全然上当受骗,那人就是只顾着一时的贪娱,看中了她的美色。


    根本没有想过要和她成亲生子!


    或许还因为她是个妓子的身份,连他们的儿子都根本不想要!


    牡丹姑娘一度要活不下去,甚至想到了要跳河自尽。


    可就在她要决定离开这个人世间的时候,她怀里的孩子扯了扯她的手,冲她露出了一抹灿烂的笑。


    看着孩子那纯真的笑脸,牡丹姑娘又舍不得了。


    她在这个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认识那个负心人的地方,靠着卖绣品,艰难的养活着自己和儿子。


    但幸好她的儿子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被镇上的一名夫子带去了学堂,甚至还因为他的家庭条件不好,主动减免了束倏。


    就这样,牡丹姑娘日复一日地做着绣花,终于将孩子拉扯大,看着他高中状元,拜当朝太傅为师,前途无量。


    在得知自己身心都受到欺骗的时候,牡丹姑娘就已经心存了死志,这么多年之所以可以一直坚持下来,就是为了她的儿子。


    陆漻高中状元,前途一片光明,牡丹姑娘了却了十几年的心愿,身子顿时就垮了。


    身伤好治,心病难医,牡丹姑娘自己不想活,自然是多好的药材都吊不住她的命。


    在临死之前,她将陆漻的身世告知了他,也说出了那个负心汉身上的特点:


    ——他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处,有一颗红色的小痣,且身上一直挂着一枚十分精致的玉佩。


    那枚玉佩造型独特,一看就价值不菲。


    也是牡丹姑娘愿意相信那个男人所说的,自己是世家大族出身的缘由。


    牡丹姑娘在临死之前将那枚玉佩的样子画了下来,交给了陆漻。


    希望他有朝一日可以找到那个负心汉,问问他当年到底为何要抛弃他们母子。


    陆漻被毕鹤轩收为弟子以后,没过多久就见到了当朝的太子殿下,毕竟太子也是毕鹤轩的弟子。


    若不是因为太子皇家的身份,陆漻还需要唤太子一声师兄。


    那时的皇帝已然有了昏庸之兆,太子经常跑到太傅府里倾诉委屈,有时候甚至会直接指出皇帝行为处事上的不足。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来都是大逆不道,要直接被斩首的,但太子寄托着毕鹤轩所有的期待,再加上他也希望太子登基以后能够整顿朝堂,因此,除了告诫太子这话不许在别处说以外,并没有加以制止。


    牡丹姑娘去世之后,陆漻就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孤儿,毕鹤轩作为他的老师,倘若半个父亲,就直接让他住在了太傅府里。


    而且经常教授太子为君之道的时候,陆漻也会在旁边听上一听。


    陆漻如此这般才知道,朝堂已经混乱,天下也不再太平,他们这些为人臣,为民官的,当清,当慎,当勤。


    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太平。


    陆漻这般想,自然也是这般做。


    他自小经历的一切让他更能体会到百姓的艰辛,能够更加设身处地的为百姓着想,毕鹤轩大力培养他,希望他能够成为下一个自己,成为太子的宫骨之臣。


    有了陆漻这个文臣,自然也少不了五官。


    镇北侯嫡次子解汿,就入了毕鹤轩的眼。


    三个心中充满雄心壮志,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就这般有了共同的信仰。


    可奈何好景不长。


    当年的皇帝之所以能够成功上位,是因为娶了镇北侯府的嫡女,获得了镇北侯这个武将的支持。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几乎是每一个靠他人上位的帝王必走的一条路。


    其实在登基为帝之后不久,皇帝就开始忌惮起了皇后和镇北侯府。


    只觉得他们既然能够拥簇自己上位,那么也就可以把他拉下马,换成另外一个人。


    只不过他一直把这种小心思藏在心底,从没有在明面上表现出来。


    可直到他发现太子和解汿越走越近,甚至他亲手点出来的状元郎,都开始缓缓地向太子那边靠拢。


    这让皇帝愤怒的同时又感到了无比的恐惧。


    这些人一个个的都为太子谋划,是不是想要弄死他,然后拥戴太子?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便宛如野草一般疯狂的生长,彻底的扎根在皇帝的心底,再也铲除不掉。


    恰好此时北边的匈奴开始频频骚扰,迫不及待的想要铲除威胁到他地位的皇帝,交出了居庸关的城防图,用五座城池为代价,换取匈奴在战场上杀掉镇北侯父子。


    昌平十四年的冬日,比沈听肆穿来的那一年还要冷上许多。


    那一日,天空雾蒙蒙的,寒风呼啸中,陆漻陪着太子一同进了宫。


    边关八百里里加急,镇北侯父子困于贺州一处城池。


    匈奴成包围之势将他们团团困住,若是没有援军的到访,恐怕他们会最终弹尽粮绝而亡。


    可这则消息传来以后,却被皇帝按下不表,根本没有在朝堂上告诉众大臣。


    驻守边关的将领生死不知,十万大军被困城池,可整个京都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人知晓!


    镇北侯父子苦守城池,等待救援,可等来的只有一天比一天加深的绝望。


    朝堂上面喜气洋洋,都以为镇北侯父子这一次依旧可以像以前一样的大败匈奴,凯旋而归。


    除了皇帝以外,无人知晓他们已然成为了那笼中困兽,几乎已经到了濒死的境地。


    最后还是太子的幕僚从来自边关的商人那里得知了事实的真相。


    当时陆漻正在东宫和太子一起更多自愿在叩抠君羊武二四旧零八一久尔讨论学问,听到这则消息的他,马不停蹄的和太子一起冲去了御书房,希望皇帝能够快点派兵救援。


    可他们去的时候,皇帝正在和柳贵妃颠鸾倒凤,命令羽林卫把守着御书房的门,根本不让他们进去。


    太子无奈,只能拉着陆漻一起跪在御书房外,苦苦哀求,“求父皇见儿臣一面,儿臣有事请求,求父皇见儿臣一面!”


    冷风携着绝望的味道,在空荡的御书房门前刮过,明明呼啸瘆人,却同时又寂静无声。


    洁白的雪花落了下来,漂浮在太子和陆漻的肩上头上,二人几乎冻成了两座冰雕。


    可御书房里除了时不时传来几道暧昧之声以外,丝毫没有要打开大门的意图。


    太子等不下去了。


    迟一个时辰等到援兵,镇北侯父子就会多一个时辰的危险!


    不能任由他的舅舅和表哥,在那般绝望中等死!


    君子六艺,太子的骑射非常不错,他猛地站起身来,径直抢过御书房门口侍卫手里的长刀,猛的一下劈在了那扇古朴的大门上,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父皇!儿臣有要事禀告!”


    “放肆!”


    紧闭的房门里传来一声怒吼,“敢持刀动手,你是想要弑君不成?!”


    得到了回应,太子立马扔下了手里的刀,又转回来挨着陆漻跪在了一起,“儿臣不敢。”


    “不敢?朕看你胆子大的很!”皇帝终于带着一身的奢靡气息打开了御书房的门,他高高在上地站在那里,眼睛向下撇着,恍若睥睨众生一般,淡淡的开了口,“你闹够了没有?!”


    他早就看这个儿子不顺眼了。


    满朝文武都知道太子心胸仁慈,御下有方,巴不得他这个皇帝现在就驾崩了,簇拥着太子上位。


    可太子终究是他的儿子,是皇后生出的嫡子,他如果不犯什么大错,他是不会轻易的废了太子的。


    而且他还可以通过镇北侯父子俱亡这件事情来好好的警告太子一番,让他认清楚谁才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


    太子在漫天的风雪中抬起头,视线穿过迷眼的雪花,隐红的双眸死死的盯着皇帝,“父皇,您为什么要压下消息?不派人去救援?”


    即便他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可太子还是不愿意相信。


    不愿意相信他最最敬重的父亲,会做出这般卸磨杀驴,惨无人道的事来!


    可皇帝终究还是把太子仅剩的一点儿期待给打散了。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来,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一般的春风得意,“为君者,最忌讳被情绪左右,你和镇北侯府的牵扯太深了。”


    皇帝仿佛全然在为太子考虑一般,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可这些话落在太子的耳朵里,那就是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的父皇,明知道,甚至是可以说,在很早之前就已经知道镇北侯父子被困的事情,却将这则消息给隐匿了下来,不透露给任何人。


    目的就是,要让他们死在战场上!


    愤怒,痛心,怨恨……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太子的心里交织盘旋,最后变成了一抹坚定。


    他拉着陆漻站起身来,义正言辞的对皇帝开口,“父皇不派兵救援,儿臣自己去!”


    说着这话,他径直就要离开。


    “放肆!”皇帝还从来没有被人如此的下过面子,一时之间气愤极了,“你若是今天敢走出这个皇宫,朕就废了你的太子之位!”


    “如若要让儿臣眼睁睁的看着舅舅和表兄就这般死于非命,这太子之位,不要也罢!”说着这话,太子从随身携带的香囊里拿出那枚象征着太子身份的玉佩,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雪花,玉佩跳动了两下后,平稳的落了地,却并没有摔碎。


    陆漻下意识的看了一眼。


    就是因为这一眼,却让他再也无法将目光给移开了。


    那枚玉佩的样子,和他的母亲牡丹临死之前画下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陆漻陷入了沉思当中,而那一边的皇帝却已然被彻底的激怒了,“你敢踏出这里一步,朕就叫人打断你的腿!”


    太子忧心镇北侯父子的性命,哪里还顾得上自己?


    一时之间完全不顾皇帝的阻拦,“这人,儿臣是非救不可,父皇若是想废了儿臣,自是废去。”


    皇帝瞬间震怒,这还仅仅是个太子呢,就敢这般的公然忤逆自己,若是真写下了继位圣旨,岂不是要骑到他的头上来拉屎?!


    一时之间,父子二人剑拔弩张。


    “好!好!好!”皇帝拍着手,连说了三个好字,径直拿过身边侍卫手里的刀,就对着太子就处砍了过去,“朕今日就杀了你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子!”


    陆漻瞳孔震颤,他还没来得及询问那枚玉佩究竟是怎么回事,断然不能直接让皇帝杀了太子。


    在加上皇帝身边的太监们也连连阻拦,“陛下不可!”


    最终,陆漻护着太子滚落在了雪地里,皇帝手里的刀刃砍伤了陆漻的右腿。


    皇帝目光寸寸垂落,皑皑白雪中那一片血红,格外刺眼。


    在鲜血的刺激下,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皇帝终于恢复了些许的理智,他扔下了手里的刀,愤怒的看着太子。


    “既然你不屑这太子之位,朕下旨废了你便是。”


    说着这话,皇帝又伸出右手的食指,指向了雪地里的玉佩,示意他身边的太监,“将那块象征着太子身份地位的玉佩给朕收起来!”


    在看到皇帝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处的那一颗红色小痣的一瞬间,陆漻顿时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既是能够入朝为官,对于皇帝的履历陆漻自然也是清楚的。


    当年江南道发生贩卖私盐一事,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奉命前往调查,三个月后返京,惩治了一批的官员。


    皇帝当年在江南的那段日子,和牡丹遇到负心汉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更何况这枚象征着太子身份的玉佩,这世间独一无二,绝不会有复刻的一枚。


    再加上皇帝手上的那枚痣。


    陆漻的身份便也不言而喻了。


    他完全没想到,让他的母亲郁郁而终,他也怨恨了近二十年的身生父亲,竟然就是他眼前的这个天下之主!


    皇帝不会承认自己在办理私盐一事的时候和青楼女子鬼混,还生下了一个儿子。


    陆漻也不想承认,这个昏庸无道,滥杀无辜,为了一己私利弃边关百姓为不管的昏君,会是他的父亲。


    在陆漻震惊于自己身世的时候,太子已经被带走。


    皇帝那双瘆人的眼眸扫视在他的身上,仿佛一个活阎王,“陆爱卿,你和废太子走的这么近……”


    一时之间,陆漻脑海当中思绪万千。


    太子废了,镇北侯死了。


    这样一个欺骗女子,荒淫无道的皇帝,又如何担任得起天下的责任?


    况且此时……


    自己恐怕也性命难保。


    在皇帝话未说完之时,陆漻强忍着受伤的膝盖的痛意,直愣愣的再次跪倒在了皇帝面前。


    这一刹那,他抛下了他的挚友太子,屏弃了他的老师毕鹤轩传授给他的一切为国为民的思想,丢掉了他所有的良知,带着无人知晓的隐秘和恨意,选择了向皇权低头。


    “陛下,陆漻请陛下且听一言。”


    他跪在地上,隆冬的冷气不断地向上爬,顺着他的皮肤钻进血肉里,贪婪的穿透伤口,给本就伤势惨重的双膝再添了一道痕迹。


    雪花冰寒刺骨,冷的陆漻浑身打颤。


    他微抬着眼眸,面容坚定,“陆漻孑然一身,父母皆亡,也未曾娶妻。”


    “陆漻求陛下给陆漻一条贱命,陆漻愿从此以后追随陛下,做陛下的一柄利刃,一条野狗……”


    在那个滚烫的鲜血被冻得麻木的寒冬,陆漻放弃了此前二十年的信念,向一个他此生最为仇恨的人,献上了忠诚。


    如果不是因为这层身份,陆漻或许更想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他经历过最底层的百姓的痛苦,他最能理解百姓所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帝王。


    可是他不想,也不能。


    他的身体里流淌着那个恶心人的血液,他亲自杀了他血缘上的父亲,哪怕这个人他不愿意承认,可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整个大雍三百多年最明媚的状元郎啊,岂能允许自己坐那蝇营狗苟之辈,苟且偷生?


    从他发现自己身份的那一刻开始,从他意识到这个王朝必须要换一个统治者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


    从陆漻的记忆里抽离,沈听肆最后再看了一眼躺在那里的老皇帝的尸体,任由解汿的人将他压了下去。


    所有的路他都已经给解汿铺好了,剩下的事情不用他考虑,等死就行。


    ——


    这是沈听肆头一次以囚犯的身份来到诏狱,被关在牢房里的时候,还颇有一种新奇的感觉。


    【宿主,你会觉得无聊吗?】9999数着倒计时,试图给沈听肆讲笑话。


    【不用了,我不无聊。】沈听肆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声,便坐在角落里不动了。


    这具身体的身子骨真的是太差劲了,即便9999屏蔽了痛觉,可沈听肆还是觉得疲惫。


    浑身上下的每一处肌肉都好似在叫嚣着劳累,他就连睁开眼睛都做得无比的费力。


    此时的他,只想闭上双眼,好好的休息,等到倒计时结束,脱离世界就行。


    距离倒计时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安静了许久的诏狱终于再次热闹了起来。


    解汿身上依旧穿着将军的服饰,不过是将铠甲变换成了普通的布衣,董深跟在他的身后,像是一蹲坚实的城墙一般护着。


    几个士兵走过来,要将沈听肆压出去,沈听肆没有反抗,由着他们动作。


    解汿嗤笑了一声,满是嘲讽的开口,“堂堂陆相,恐怕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阶下囚吧?”


    沈听肆淡淡瞥他一眼,不徐不缓的说道,“成王败寇罢了,陆漻享受过了无上的荣光,此生已然不会再有遗憾。”


    “好一个没有遗憾!”解汿恨的牙尖都在痒痒。


    这个人做了这么多的坏事,害了那么多的人,如今死到临头,却依旧是如此的死性不改!


    他想要看到对方露出悔恨的神情,难道就这么难吗?


    解汿不信。


    他猛然间上前,用力的掐住沈听肆的脖子,突发奇想的说了句,“你若是承认你做错了,跪下来向我道歉,我就放过你一条命,如何?”


    沈听肆缓缓掀起眼帘,直勾勾的看着解汿。


    那双宛如琉璃一般的眸子就这样静静的注视着。


    漠然的,没有情绪的,注视着。


    解汿瞬间感觉自己仿佛是一个跳梁小丑,他怒极,一把甩开自己的手,径直转过身去,“带走!”


    ——


    “念双!”


    丞相府的地牢里,关寄舟拼命的摇晃着栏杆,“放我出去,你听到没?!”


    “他们要杀了陆相!你快点放我出去!”


    在得知沈听肆被关进诏狱的时候,关寄舟就想要去寻找毕鹤轩说清楚一切的事实真相。


    从前的时候,为着不让沈听肆的计划失败,关寄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沈听肆被所有人误会,遭受无尽的谩骂。


    可现在计划已经成功了,昏庸,无道的皇帝身死,解汿要在万众瞩目下继位。


    付出了一切的沈听肆可以正名!


    他见不到解汿没关系,他可以面见毕鹤轩,毕鹤轩以为曾经那些送往北边赈灾的粮食和衣物都是他做的,可这一切明明都是沈听肆!


    只要他说出事情的真相,沈听肆就可以不用死!


    可就在他到达太傅府门口的时候,念双竟然派人把他给掳了来,然后就关押在了这里。


    也不对他做什么,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就是不让他去说明真相。


    关寄舟感觉自己都快要疯了,“念双!你听到没有?!你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你的主子去死吗?!”


    念双含着水汽的通红眸子扫了关寄舟一眼,语调中充斥着无尽的绝望和遗憾,“你以为我不想吗?”


    他跟在主子身边十几年,他怎么舍得就眼睁睁的看着主子就这样死去?


    可他不能……


    主子的身体已经到了念羽也救不回来的地步,他们只能用主子的这条命,给解汿换来最后的名声。


    这里虽然是牢房,可却也一直住着阿古戌那些匈奴人,里面各种物件都是不缺的。


    匈奴虽然灭了,可阿古戌等人却依旧好好的躲藏在丞相府。


    他们当初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和主子联合起来,刺杀那个所谓的小将“仇复”。


    如今知道仇复就是解汿,他们更是对对方恨之入骨。


    如今,念双要做的,就是带着阿古戌等人,去刺杀解汿。


    念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临走之前,对关寄舟开口,“关大人且安心在这里住着,等事情完成以后,我自会放你离开。”


    ——


    “买卖官爵,草菅人命,打压异党,陷害忠臣……”


    “贪墨银钱,以权谋私,媚上欺下……”


    “欺君枉上,弑君夺位……”


    当着百官的面,解汿一字一字的念着沈听肆的罪名,“此上种种罪责,可有一则冤枉于你?陆漻,你可认罪?!”


    这些事情确实全部都是自己做的,没有什么好辩解。


    沈听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点头,“陆漻认罪。”


    “你……”


    见他认罪认的这么干脆,解汿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再次出现,他总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沈听肆的态度太不正常了,为什么如此干脆利落的认罪?!


    为什么连片刻的挣扎都未曾出现?!


    他为什么不畏惧死亡?!


    这世上明明没有任何一个人不害怕死亡的!


    可他才刚刚启唇,却骤然变故突发。


    一道来自匈奴的箭矢穿透云霄,狠狠的射向了解汿。


    “小心!”


    那一瞬间,沈听肆一把将解汿推开,紧接着,那枚利箭就穿透了沈听肆的心脏,径直从他后心射出去,又重重的扎进了地面。


    “有刺客!抓刺客!”


    “小心!大家都小心!”


    周围喧闹一片,纷纷扰扰,吵闹着要抓刺客,解汿的心却好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大片大片的倒灌进来,冻得他心脏都几乎快要停止了跳动。


    “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他?


    眼前好似蒙了一层浓雾,挡住了所有的视线,让他完全搞不清楚沈听肆究竟在做什么。


    解汿浑浑噩噩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人的脸色是那样的白,白的仿佛浑身上下都已经没有了血,那人的身体是那样的瘦弱,瘦到单薄的衣衫都裹不住他的身躯。


    衣服宽大,四处兜风,手腕细的宛若幼童。


    可是……


    这样的他,怎么能流出那么多的血呢?


    那支箭是那样的狠,直接穿透了他的心脏,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解汿双手死死地捏成了拳头,根根青涩的脉络,宛若毒蛇一般盘旋而上,一直从手背处蜿蜒到大臂,在穿过脖颈,爬到了太阳穴上去。


    他不知道他如今的表情狰狞如恶鬼,眼神红的仿佛是荒原上的孤狼,遇见了猎杀他的猎人,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只瞪大了一双眸子,死死的盯着沈听肆。


    鲜血那般的刺眼,宛若泉眼一般,不断的汹涌而出,眨眼间就染红了沈听肆身上白色的囚衣。


    那道从始至终傲然挺立着的身影,终于重重的倒了下去。


    解汿顿时感觉宛若天崩地裂了一般。


    仇恨,埋怨,痛苦,绝望,通通都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他恨不得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人,竟然为了救他而死了?


    他恨了那么久,怨了那么久……


    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你不许死!你不许死!”


    解汿拼命的捂着沈听肆不断渗血的胸口,慌张的浑身上下都在颤抖,“你只能死在我的手里!你不能被旁人杀死,你听到没有?!”


    可那个伤口实在是太大了,无论解汿怎样的去堵,都始终堵不住汹涌的鲜血。


    青天白日里,解汿传出一道悲痛到极致的宛若野兽般的嘶吼声。


    “你给我醒过来!!!”


    “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沈听肆缓缓闭上了双眼,脑海当中响起了9999机械的声音:


    【脱离世界倒计时——】


    【十,九……】


    【三,二,一!】


    【成功脱离!】


    第23章


    流淌到解汿手心的血还是炙热的, 甚至是烫的他的皮肤都有些刺痛,可躺在那里的人的身体,却已经缓缓地凉了下去。


    一点一点的失去了应有的体温, 一点一点的变得僵硬了起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给给我起来啊!”


    “你不许死!”


    解汿试图用自己的双手去捂住那渐渐冰冷的面容, 甚至直接用手指掰开了沈听肆的眼睛想让他再次露出那种淡漠的神采。


    可没有用。


    无论他做什么, 都没有用。


    就像曾经的他, 只能无力的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的逝去一样,此时的他也无法挽救沈听肆生命的游离。


    可他还没有看到这个人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 他还没有看到这个人悔不当初,他还没有看到他把这个人从权倾朝野的宰相拉下来, 变成阶下囚时的痛苦。


    他恨了这么久,怨了这么久,他把这个人的罪行昭告天下,想要揭穿他奸诈小人的面目, 让他遭受万人的唾骂,被所有的人所不齿。


    然后再,在自己的手里,在痛苦求饶当中, 一刀一刀的凌迟处死。


    可结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明明胜利的人是自己, 他却找不到半点胜利的喜悦?


    解汿自以为他胜利的那一天,应当是要把沈听肆踩在脚底下的,就像当初在金銮殿上, 自己跪在那里等候着所有人的审判,而沈听肆高高在上, 随口一句话就断定了他们全家人的命运一样。


    那时的他苦苦哀求, 不断地磕头,只求他们能够放自己的家人一马。


    如今的沈听肆应当也是这样!


    沈听肆最好瑟瑟发抖, 惊恐万分,贪生怕死,懦弱无能。


    可他没有,他只是非常平静的认下了自己的罪,然后慨然赴死。


    这般的违和,这般的不对劲。


    就好像……


    沈听肆早就不想活了一样。


    无尽的茫然弥漫在解汿的心底,让他越发的看不清前路了。


    “陛下,您先起来吧。”


    解汿虽然还没有登基,但官员们已然认了他这个未来的新帝。


    毕鹤轩一开始也震惊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沈听肆会有这般的反应,但此时仔细一想,或许是因为他不想承受凌迟的痛苦吧。


    毕竟一箭毙命,可比千刀万剐死的舒服多了,就算是痛也只会痛那么一下子。


    毕鹤轩走过来试图将解汿搀扶起,一国之君,不该有这样不体面的行为。


    可在解汿抬头的那一瞬间,毕鹤轩却被他眼眸里那般深刻的痛意给惊住了,让他不由得手指哆嗦了一下,松开了搀扶着解汿的胳膊。


    解汿带着些许的迷茫问毕鹤轩,“他为何执意寻死?”


    毕鹤轩叹息了一声,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了解汿,“他应当是想死的体面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解汿心中的那一团迷雾好似终于散去了,他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当中充斥着无尽的痛快,“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随即,他眼神一变,锐利的双眸含着恨意盯着沈听肆的尸体,“你想要死的体面,你以为我会如你的意吗?!”


    解汿一点一点的转身,头一次对外承认自己新帝的身份,对着自己的下属开口,“来人,把这个乱成贼子的尸体给朕吊起来,朕要鞭尸!”


    他的嗓音不大,但却也绝对不小。


    亲自看着阿古戌射出了那一箭,按照沈听肆的要求,可以让解汿将匈奴彻彻底底歼灭的念双,听到这话的时候,眼眸瞬间变得通红。


    他原本只是想看着阿古戌等人死在这里,亲眼看看主子拼上性命才筹谋来的太平天地。


    可此时的他,却真正的生气了。


    指尖一寸寸收紧,念双一点一点的握住了剑柄,完全不顾自己受伤,径直冲进了镇北军的圈子里,一路不管不顾的向着解汿杀去。


    “解汿!你今日胆敢侮辱主子的尸身,你今后一定会后悔万分!”


    “呵!”解汿转过身来,目光隔着人群遥遥的和念双对视,他嘴角勾起一抹满含着恶意的笑,“后悔?!”


    解汿只觉得可笑,挥手让身边护着他的人下去,“放他过来,朕倒是要好好瞧上一瞧,他要怎么让朕后悔!”


    ——


    同一时间,丞相府的地牢里,关寄舟拿着一双吃饭的筷子正在不停的往下刨土,他双手双脚并用,十根手指全部都磨得血肉模糊。


    但他却好似完全察觉不到痛,只是一直不停的在刨着土。


    “快一点,再快一点……”


    晚了就真的赶不上了。


    终于,那根漆黑色的栏杆下面被他挖出了一个洞来,洞口不大,形状像是一个急速下落的水滴。


    关寄舟扔了手中的筷子,试探着将脑袋伸过去。


    万幸!可以通过!


    他就那样平躺在地上,像个蛆虫一样一点一点的向外蠕动。


    或许是因为洞口太小了,关寄舟才钻到一半,就又有些钻不过去。


    他强忍着手上的疼痛,将自己繁琐的衣服,腰间的配饰通通都取了下来,然后用力的,往外挤。


    从丞相府出来,关寄舟看到满是寂寥的巷子里多了许多身着铠甲的士兵,只不过此时的他并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去探寻这些士兵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他只迈着双腿,没命的往前跑。


    快一点。


    再快一点……


    ——


    悠远的车铃顺着缥缈的风声传来,一架带着风霜和尘土的马车缓缓驶入了京都城。


    马车内,安平公主满脸笑意,带着对未来的无尽期许,“终于回家了。”


    这出去虽只不过近半年的时间,她却总感觉仿佛过了有一辈子那么长,近乡情更切,她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那个人了。


    解初瑶坐在她旁边,已然褪去了侍女的服饰,换上了她寻常的打扮。


    她心中也充满了期待,“不知道二哥见到我好端端的出现在他面前,会不会大吃一惊。”


    “那是自然的,”安平公主拉着她的手,细细的掰扯着,“不仅是你,还有外祖母和表嫂,现在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你们一家也终于可以团聚了。”


    “你说起这个我就来气,”解初瑶嘟嘟囔囔的,撅着嘴巴,“二哥也真是的,他在斩了匈奴王的首级以后,就迫不及待的冲了回来,那般的火急火燎,都不知道等等我们,他只要稍微等上我们一日,都可以在居庸关提前见面了。”


    “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前知道我和祖母还有大嫂都没有死。”


    说到这里,解初瑶却突然沉默了一瞬,心中泛起了细细麻麻的疼。


    她和祖母这从始至终都知道事实的真相的,可二哥全然被蒙在鼓里。


    二哥素来就是一个爱哭的性子,小时候还经常被她欺负的去找大哥告状,也不知道二哥这半年来过的怎么样,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躲在被窝里悄摸摸的抹眼泪。


    他应该也很难过吧。


    在得知家人死尽,这世间唯余他一人的时候,二哥该有多难过啊。


    “这也不能怪二表哥。”安平公主沉沉叹了一声。


    大败匈奴的消息刚刚一传到京都,她的父皇就接连发了十二道金牌召小将“仇复”回京。


    那样的紧急,那样的迫切,丝毫不给人半点喘息的机会。


    她的父皇,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没关系啦,”即便心里略微有些难受,但安平公主还是抬手拍了拍解初瑶肩膀以示安慰,“马上就能见面了,到时,你想怎么笑话二表哥都随你的意。”


    她现在更想见的,是那个从始至终都隽秀清雅的人。


    他受了太多太多的委屈和不公,她要替他把属于他的名声拿回来。


    全大雍最为明媚的状元郎,不应该落得这个下场。


    “嗯!”解初瑶攥了攥拳头,抿着唇瓣,等见到二哥,她就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告诉二哥他们一家人都好好的,从此以后都可以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这样二哥就不会难过了。


    ——


    “陛下,当心呐!”毕鹤轩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他们刚刚驾崩了一个皇帝,可不能再死一个了,而且解汿若是死了,他们上哪再找一个皇帝去啊?


    但解汿武艺高强,他自认为念双不是他的对手,就站在那里,信誓旦旦的开口,“不必。”


    他倒要好好的瞧瞧,念双嘴里所说的家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情况。


    念双扔了手里的剑,一步一步的走到了解汿的面前。


    镇北军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念双就算是武功再高,也没有办法轻而易举的冲出他们的包围。


    即便解汿让那些人主动放了手,可念双还是浑身都是伤痕。


    他每走一步,又有许多殷红的血渍滴落在地面上。


    “嘀嗒——”


    “嘀嗒——”


    在汉白玉铺就的雪白地面上,绽放出一朵又一朵艳丽的花。


    浑身浴血,可念双却无甚痛苦的表情,他只是睁着一双一如沈听肆那般淡漠的眸子,淡淡的看向解汿的眼底。


    随后扯动唇角的肌肉,一字一句的开口,“你难道就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吗?”


    主子不让他说出事情的真相,只让他带着其余的匈奴人射出那一箭后,远远的离开了去,和念羽一起,继续过那闲云野鹤般的日子。


    这京都的十年,就当成是一场梦,让它随风而去了。


    可他怎么可能忘得掉呢?


    那么好的主子!


    “什么?”解汿有些怔住,念双不找他拼命,为何又说了这么一番奇奇怪怪的话?


    两相对峙之际,解汿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带着一丝绝望意味的嗓音,“二……二哥?”


    解汿猛然间扭头,随后就看到那个早已经在诏狱里受尽侮辱而亡的妹妹,正站在他的不远处,满脸震惊的看着他。


    “瑶……瑶瑶……”


    解汿张了张嘴唇,一时之间诧异的都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他只一双眼眸死死的盯着解初瑶,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瑶瑶,你还活着。”


    “是,我还活着,祖母和嫂子也都活着,”解初瑶眼底闪过一抹痛色,“可是,陆漻哥哥……他死了。”


    解初瑶的嗓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一丝呜咽,像是受伤的幼小猫儿的低吟,“他死了……”


    “怎么办啊……二哥……”


    如同解初瑶一般绝望的,还有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安平公主。


    当看到沈听肆紧闭着双眼,悄无声息的躺在那里时候,安平公主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好似黑暗了。


    她和亲匈奴,带着这个人心中的家国大义,她甘愿赴死,只是不想让这个人独自一人撑着那么多的苦痛。


    可当她满怀期待,兴致勃勃地回来的时候,看到的确实一具早已经凉透的尸体?


    这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那根紧绷了半年的弦,在这一瞬间彻底的断裂了开来。


    浑身上下所有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所有的血管都在叫嚣着,脑袋痛的几乎快要炸裂似的,使得安平公主那张素来靓丽的面容都变得狰狞扭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不愿意再等一等……


    她和解初瑶就晚来了半个时辰,只有半个时辰!


    这么多年都坚持过来了,可为什么偏偏没有坚持住这最后的半个时辰啊……


    “明明……我们本可以团聚的。”


    解汿仿佛是傻了一样,许久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解初瑶带着哭腔开口,“当时陆漻哥哥就是吓唬你而已,根本没有让那些人对我和祖母做些什么,而且他还让人教了我医术。”


    “我陪着公主去和亲,陆漻哥哥安排了保护我们的人,就连绘制匈奴王帐所在地的路线图这件事情,也是陆漻哥哥让我们做的。”


    “二哥……”解初瑶无比艰难的抓着解汿的手,“我们都误会他了。”


    解汿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他感觉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好似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了去,他几乎快要站不住。


    原来他本可以提前知道他的家人都活的好好的,原来他本可以和他的毕生知己如十一年前的那般亲密无间,原来他本可以……不用失去他的挚友。


    他恨他,怨他,却从未听从过他的解释。


    明明在他干脆利落的认罪的时候意识到了不对劲,却只顾着自己心目中的那股子恨意,强行将那怪异之处摒弃了去。


    怎么办……


    他终于如念双所言,后悔了。


    可似乎,已经晚了。


    又一道身影从远处飞奔而来,直直的路过解汿,停在了他的背后。


    “陆……陆相……”


    姗姗来迟的关寄舟几乎是跪倒在地上,身上还沾染着血渍和泥沙,他颤颤巍巍的用那磨秃了的十指试图去触碰一下沈听肆,可在即将要接触到对方面颊的一瞬间,又急急忙忙的缩了回来。


    他太脏了。


    满是鲜血和泥泞的手,如何触碰的了这宛如月亮一般的人?


    毕鹤轩抬起那双浑浊的眼,一顺不顺的盯着关寄舟,“所以,你也知晓?”


    关寄舟点点头,眼泪似汹涌的泉水般不断的往外流,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哽咽的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是。”


    “除夕夜……您感谢我赈灾的银两,其实……都是陆相。”


    即便已经从解初瑶口中探寻到了一部分事实的真相,猜测到自己曾经误会那这个弟子,可再一次听到关寄舟的话,毕鹤轩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脏胀痛的厉害。


    毕鹤轩微微闭上了眼睛。


    以前未曾意识到的所有的一切,在他的眼前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是啊,龙椅上的那位,贪图享受,不听谏言,随心所欲,生杀弄权,奸邪小人步步高升,忠臣良将纷纷被贬。


    所以要怎么做呢?


    那就只能学会奴颜谄媚,努力的向上爬,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操控所有的权利。


    可笑他白活了这么多年,却从未看透过。


    这颗心从来没有这般的难受过,好似有一张细细麻麻,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其紧紧的裹挟了起来,难受的毕鹤轩根本无法呼吸。


    比当年得知他最得意的弟子,选择了向权贵低头时,还要难受的紧。


    天空被层层叠叠的墨色晕染,眨眼间电闪雷鸣,好似快要落了雨。


    大片大片冰冷的寒流不断的透过解汿的皮肤渗透进他的骨子里。


    解汿从来都没有这么后悔过,滔天的悔意宛若一整片汪洋一般,狠狠的砸下来,将他的心脏砸得支离破碎,鲜血淋漓。


    他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化作一柄柄尖利的利刃,一刀一刀削在他的身上,宛若凌迟。


    吼头忽然一甜,紧接着就有大片大片的鲜血顺着唇角溢了出来。


    “陛下!”


    一群人呼喊着急忙要去搀扶,解汿却挥了挥手拒绝,“不必。”


    说出这话的刹那,解汿唇齿间满是血污。


    他的脸苍白的毫无血色,好似随时要倒下去。


    “怪我……都怪我……”


    “不,”沉默了许久的念双在此时开了口,“主子他……从未怪过你。”


    不仅不怪,还隐隐心疼。


    虽然对主子来说这一切都是计谋,可在解汿的视角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经历过的那些痛苦和绝望,也全部都是真的。


    念双微微叹了一声,“若你不是执意想要鞭尸,其实我并不想违背主子的意愿,让你这么早知道真相。”


    解汿整个人仿佛是坠入了深不可测的无尽深渊,直直的坠落下去,直到黑暗彻底的将其掩埋。


    “咚——咚——咚——”


    周边万物乃至所有的声音都好似在这一刻寂静了下去,只剩下解汿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强有力的跳动着。


    一声声的心跳不断地敲击着解汿的耳膜,但不同于如此鲜活跳动着的心脏,解汿的心底却是一片幽冷孤独的死寂。


    他仿佛是石化了一般的呆愣在原地,久久都不曾有过任何的动静,“我……”


    “对不起……”


    他那时候太气愤了,只想着和沈听肆作对,既然沈听肆想要体面的死去,那他就偏不如他的愿。


    如今的他,只想一刀砍死方才的自己。


    他怎么能那么做?怎么能那么过分?


    念双摇头,“你不必说对不起,你从未做错过什么,主子也从未怪过你。”


    “主子病了,病了很久,”念双惨然一笑,“就算没有今日,主子也活不下去了。”


    念双的话语宛如大山一般重重的砸在了众人的心头,砸的他们呼吸微滞,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


    “那一日,我瞧见了,”关寄舟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上的神情悲痛万分,“就在……陛下被流放的那日,我躲在暗处,瞧见从城外回来的陆相吐了血。”


    “似乎是从那一日开始,陆相的身子就越发的不好了。”


    毕鹤轩顿感心痛万分,他日日在朝堂上和他争吵,竟从未发现他苍白的面色。


    他怎会老眼昏花至此?!


    只不过是,他怨他,从未仔细关心过他罢了。


    “主子从未怪过你们任何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看着这个沈听肆最为敬重的师长这般的绝望,念双忍不住开口道,“在主子的心里,您永远都是他的老师。”


    这话一出,毕鹤轩再也忍不住的湿了眼眶。


    十一年,整整十一年,每次他喊自己老师的时候,自己都会毫不留情的怒怼回去,告诉他,他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他早已不曾将他当成弟子,可他却从始至终都认他这个老师。


    毕鹤轩不敢想,他究竟是怎么十年如一日的,坚持着这一声称呼。


    可他却将这看作是挑衅,当做是对方得意的宣告。


    天空中的浓云似乎更厚了一些,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


    解汿颤抖着双手将沈听肆的尸体抱了起来,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殿里去。


    安平公主手里捧着一件崭新的月牙白的衣裳,“这是我亲手做的,没来得及让他穿上,他身上的衣裳脏了,就换上这件吧。”


    她从居庸关来的路上就在做这件衣裳了,他那样的人,就该穿这样干净的颜色。


    她想等着一切尘埃落定,再看一眼那当年意气风发的状元郎。


    只是可惜,他终究无法亲自穿给她看了。


    解汿想要动手,却被毕鹤轩拦了下来,“让我来吧。”


    从宫女手里接过水盆,毕鹤轩用打湿的锦帕一点一点的擦拭着沈听肆脸上的血迹。


    饶记得,当年他第一次见到这个弟子的时候,身上的衣裳虽然穿的比较寒酸,可却也收拾的板板正正,干干净净。


    那双明亮的眼眸,让他一眼就相中了。


    但此刻,这张隽秀的脸上,却沾满了血污。


    擦干净血迹,换上崭新的衣裳,沈听肆看着终于体面了起来。


    按照习俗,要停灵七日,才能出殡。


    趁着夜色,解汿独自一个人翻出了皇宫,前往丞相府。


    毕竟他武艺高强,终究是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


    他不想这样稀里糊涂,也不想人云亦云,他不想从别人的口中得知陆漻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要去自己探寻真相,他要亲自去,重新认识这个人。


    就像他们在十多年前初次见面的那样,一点一点的,互相了解。


    解汿一步一步的从宫门口,逐渐走向丞相府的方向,就恍若这十一年来,那人曾经走过一样。


    自从那人官至丞相,皇帝给他赏了这处宅子,解汿就再也未曾亲自拜访。


    他根本不知道,这座宅子竟坐落的这般的荒凉。


    “吱呀——”


    迎着浓黑的夜色,解汿推开了丞相府的宅门,入眼就是一片枯败的景象。


    什么小桥流水,什么亭台楼阁,通通都没有,有的只有肉眼可见的荒芜。


    解汿的心不自觉的痛了一下,这是一个权倾朝野的奸臣该住的地方呢?


    解汿抬脚往里迈了一步,他原本以为这里会空无一人,却不曾想,和他抱着一样想法的人并不少。


    躲在一棵枯树后面的毕鹤轩,以及房梁上的安平公主,与站在门口的解汿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安平公主打破了这一瞬间的尴尬,“好……好巧啊。”


    解汿点点头,“那就一起吧。”


    三人一路走进了沈听肆的书房。


    就如同他这个人一般,书房也是一如既往的整洁干净,所有的东西都摆放的整整齐齐。


    因此,他们一眼就看见了挂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横渠四句。


    为天地,为生民,是三个人在毕鹤轩那里学到的这句话,可到头来,却只有沈听肆一以贯之。


    书房的窗户似乎是没有关严实,有细密的雨丝飘落进来,解汿下意识的走过去,想让那雨水沾透沈听肆留下的东西。


    可就在他的双手放在窗杦上的刹那间,解汿眼睛忽然一跳。


    只见瓢泼大雨中,一棵梅树正长得枝繁叶茂。


    夏季的它不开花,只长叶,绿色的叶片在雨水的浇灌下更显得清新透亮。


    这株梅树,是当年他们在毕鹤轩的府邸上学习的时候,共同栽下的,他们将自己比作凌寒独开的红梅,希望自己能够如那艳丽的花朵一般坚定不移。


    他的友人,在离开他们,独自一人住进这空荡的丞相府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


    唯独……带走了他们共同栽种下的这株梅树。


    倘若在这十一年当中,他有一次来过这座丞相府,都能够发现事实的真相。


    可偏偏,他没有。


    一股极致的苦涩从心脏处缓缓浮现,在转瞬间蔓延变了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支撑不住。


    毕鹤轩那道挺直了一辈子的背,微微有些塌陷,“原来他,从未辜负过我的教导。”


    “你们看这是什么?”安平公主从书架里面取出来一个十分精致的小盒子,下意识的将其打开了来,随后从里面取出几张字条。


    她看着上面的字迹略显的迷茫,“这不是陆漻哥哥的字啊,可是又好像有些像。”


    解汿下意识接过来看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他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看到了什么呢?


    他每每绝望之时所收到的沈先生的信,全部都出现在了这里。


    寥寥的几句话,写了一遍又一遍,从一开始还带着几分如同那横渠四句一般的风骨,到最后全然变成一副陌生的模样。


    他刻意的练了不同的字,就是为了不让自己认出来。


    解汿喉咙中涌出一股腥甜,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重的跪倒在了地上。


    整个人几近崩溃。


    他原以为他无比幸运的找到了第二个人生中的知己,那样的懂他,那样的理解他。


    可哪有第二个呢?


    从始至终,都只是陆漻一人而已啊……


    ——


    “皇兄……”


    看着记忆中那个高大,健康的兄长变成经这副颓废的模样,安平公主都忍不住又想要哭了,“你受苦了。”


    废太子,也就是如今的贤王,伸手摸了摸安平公主的脑袋,“都已经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从那暗无天日的皇陵里出来,再一次感受到阳光,闻到花香,他已经很满足了。


    “阿汿,”贤王抬头看了一眼解汿,很是欣慰的说道,“你做的很好,不要自责,百姓终究是安居和乐了起来,就像我们三个当年所期盼的那样。”


    解汿抿着唇,久久不语,过了半晌才终于呢喃,“你的腿……”


    贤王自嘲的笑了笑,“没什么,是我那时太鲁莽。”


    他以为他不要太子的身份就可以把外祖父和表兄救回来,可终究是他过于天真了。


    在皇陵里暗无天日的这些年,他才终于明白,没有太子的这个身份,他其实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做不到。


    他发现的太晚了,不及……陆漻那般的聪慧。


    “来到皇陵后我曾尝试过逃跑,只可惜,没跑成,”过去了十几年,贤王已然可以面色如常的提前那段过往了,“被发现后,先帝……命人打断了我的腿。”


    “陆漻当初挡的那一刀,终究是白挡了。”


    解汿太阳穴突突直跳,“挡刀?什么挡刀?”


    贤王略显得诧异,“你们不知道吗?”


    “在外祖和表兄被困之时,是我和陆漻一起进宫求派兵营救的,我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气的他想一刀砍了我,是陆漻替我挡了一下,砍在了他的腿上。”


    贤王慢慢回忆着,“那年的冬日,雪下的那半大,他的腿伤……应该很痛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安平公主身体踉跄着退后了两步,若不是解汿搀扶,恐怕都要倒了下去。


    “怪不得二表哥被判处流放那日,我跪在御书房门外的时候,陆漻会说出那样的话。”


    对待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兄都能举刀乱砍,又何况她这个不受宠的公主呢?


    解汿愣愣的听着贤王的话,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他究竟,还有多少不知道的事?


    ——


    盛启元年,解汿登基为帝,改国号为陆。


    同时,昭告天下,曾经有一个鲜衣怒马的状元郎,为了黎民百姓,为了国家的安定,独自一人承担了所有,背负了满身的骂名。


    老皇帝的罪己诏被誊抄了一份又一份,当做官府的公文一般散布遍了陆朝的每一个角落。


    京都一处专门提供给女子谋生的教坊里,毕汀晚目不斜视地绣着手里的绢帕。


    她虽然看起来格外的认真,但那帕子上凌乱的针脚却还是出卖了她此时并不安定的内心。


    想起她曾经如何指着那人的鼻子唾骂,如何的后悔她曾经爱错了人,毕汀晚就只觉得心如刀绞。


    她分明知晓那人的抱负和愿望,可却在所有人都说他媚上欺下,谄媚讨好的时候,如同所有人一般的信了。


    她怎么能那么轻而易举的信了呢?


    “小姐,教坊里的一位织娘想见您。”


    在丫鬟的带领下,毕汀晚见到了那位织娘,但那位织娘的身边,还站着一位做男装打扮的年轻女子。


    毕汀晚一眼就认了出来,她之所以创了这间教坊,帮助那些女子成立女户,就是受了这对母女的启迪。


    “见过毕三姑娘。”


    毕汀晚急忙伸手将那位中年妇女给搀扶了起来,最后细细的打量着她旁边的年轻女子,“如今过的可还好?”


    年轻女子点头,颇有些不自在,“我有些话,想要和您坦白。”


    毕汀晚愣了愣,还以为是这年轻女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若是没有太过分,尽量能帮的我都会帮你。”


    “不是,”那年轻女子忽然哽咽,“我一直都隐瞒了您一件事情,当时我和娘亲出现在那个巷子里,其实……是陆相安排的。”


    “他说您最是善良不过,看到我们这班肯定会出手帮忙……”


    剩下的话,毕汀晚已然完全听不下去了,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面有无数的血管,在不断的叫嚣,疼的脑袋都快要炸裂了。


    是了,那人最是懂她,知道她最为善良。


    可如此善良的她,怎么就从未信任过他呢?


    “我知道了,出……出去吧。”


    毕汀晚再次拿起了针线。


    这帕子,可不能绣毁了。


    可就在她扎针的一刹那,手却微微抖了一下,没有扎到帕子上去,反而深深的刺进了她的指头里。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手帕上,好好的一副刺绣,彻底的毁掉了。


    毕汀晚看着伤口,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好疼啊……”


    “陆漻,我的手指流血了,真的,真的,好疼啊……”


    ——


    朝堂上也经历了大的换血,曾经小小的户部郎中关寄舟成为了新任的户部侍郎,那个入了诏狱,陷害科举舞弊的宋昀,跃迁至了丞相的位置,杀起匈奴比谁都强悍的董深,继任了大将军……


    而毕鹤轩,却主动提出了乞骸骨。


    他不愿再入朝为官,只想寻觅一普通乡野,挑一群或有天赋或无天赋的孩子,随意都好,慢慢的教他们念书识字。


    他后半辈子,只会是教书育人的夫子,再也不会收一个弟子。


    解汿知道自己留不住毕鹤轩,便准了他的奏。


    有奖自然就有罚,那个坑蒙拐骗的明远道长,很快就被压到了解汿的面前。


    和陆漻相关的人和事,解汿不愿任何人插手,他必须要亲自,一件一件的全部调查明白。


    “冤枉啊……”明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你可不能杀我,我做的这一切都是陆相安排的。”


    解汿呼吸渐沉,双臂用力的撑着扶手,一字一顿的说道,“陆相安排你做了些什么?”


    明远诚惶诚恐,一字一顿的将他们如何从皇帝手里哄骗来了大量的银子,然后又去搜刮各种粮食,历尽千辛万苦才送到居庸关的事情说了出来。


    情到深处,明远的泪水潸然落下,“陆相他是个好人,他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解汿颓然瘫倒,只觉得心痛到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他根本想象不出,那人究竟是抱了多大的信念,才耗费了整整十一年的时间,谋划出了这一切。


    而在这一条无人理解遭受着无尽谩骂的道路上,踽踽独行独行了这么久,那人又该是怎样的孤独?


    好不容易国家安定了,天下太平了。


    那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他诞生于无边的黑暗,拼尽一切,全力挣扎,却最终死在了黎明前。


    ——


    出殡的那一日,满京都的人都来送葬了。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艳阳天,晴空万里无云,刺眼的金光毫不吝啬的散落下来,照在所有人的身上,带来无尽的暖意。


    就像那个人给他们的感觉一样。


    敲锣打鼓的丧乐响彻云霄,棺材后面跟着一队又一队自发而来的百姓,他们沉默着哀悼。


    他们曾经迫不及待的想让那个人死去,想让他的灵魂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可当他真的死了,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再也没有办法睁开那双宛若琉璃一般的眸子的时候。


    他们才终觉后悔。


    所有的谩骂在这一日被推翻,可那些中伤的字眼并不会因为那人的逝去而就此消散,反而幻化成一柄柄射向自己的利刃,让他们痛苦不堪。


    解汿想要将沈听肆的灵位供奉在太庙,享受所有人的祭拜。


    可在即将下葬的时候,身着一身丧服的念双再次出现。


    他拦下了那些人的动作,缓缓对着解汿开口,“莫要让这皇家的污血玷污了主子的灵魂。”


    解汿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念双盯着他那双满是悲戚的双眼,终究还是没有将实话说出来。


    他的主子,那般的爱干净,身体里却流淌着那个昏君污浊的血。


    活着的时候无能为力,死后,又怎会愿意和那昏君共葬一片土地?


    念双沉默了许久,“主子被这京都困顿了一生,他是不愿长眠在这里的,我想要带着主子的尸骸,看看在你治理下的大好河山。”


    解汿说不出拒绝的话,点头答应,“好。”


    或许对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人而言,入土为安才是最终的归宿,但念双知道,他的主子,那样渴望天下太平的人,是不愿将灵魂锁在满是污浊的太庙的。


    念双走了,带走了所有人心中仅剩的寄托。


    可他们没有出手阻拦,也没有资格出手阻拦,只能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念双离开。


    解汿没有设立衣冠冢。


    在他得知所有真相的那一刻,他其实就已经不配了。


    依靠着那些沈听肆留下来的文臣武将,解汿将陆朝打里的井井有条。


    他知道,厮人已逝,往事难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的将这个国家治理好,不要让那人失望。


    老有所依,幼有所养,百姓和乐,天下安邦。


    这是他们共同的愿望。


    ——


    盛启二十九年,三月初七。


    这一年的春天,天气比以往更暖和了一些,春闱殿试的那日,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都几乎要将金銮殿给挤爆。


    解汿坐在上首的位置上,看着那一个个怀着满腔抱负,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们,心中顿有所想。


    已经过去二十九年了,那个人死的时候,也才刚刚二十九岁吧。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他都这般的老了……


    也不知道,那人看到如今国家的这般模样,会不会满意。


    解汿眨了眨眼睛,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坐在殿中认真做着试卷的举子们。


    却忽然,他瞳孔震颤,指着为首的那名举子道,“你,抬起头来。”


    那举子被吓到,连忙跪地,“陛下。”


    但他露出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庞。


    解汿自嘲的笑了一声。


    他在想什么呢?


    便纵有故人之资,却终不复故人矣……


    第24章


    目之所及, 一片阴冷,洁白一片的系统空间里,除了无尽的虚无和孤寂, 找不到其他一丝一毫的气息。


    和自己曾经住了上千年的地方一样的荒凉, 可沈听肆却依旧不是很习惯。


    在小世界里只能住在沈听肆脑海当中的9999变幻出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那是一只浑身雪白, 没有一丝杂色的小狐狸, 睁着一双水汪汪的蓝色眼睛,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沈听肆略微有些诧异, 【系统?】


    那只小狐狸重重的点了点头,只不过开口说话的时候, 却夹杂着一股冰冷的机械意,【是我!是我!宿主,我就是您的系统9999号!】


    看到沈听肆这般表情,9999越发的激动了, 【宿主是不是没想过我是这副模样啊?】


    沈听肆轻轻笑了笑,应了一声,【确实有些在意料之外。】


    毕竟在他的理解当中,狐狸这种动物都是格外的狡猾的, 心眼子那是比什么都多, 可此时,他面前的这只小白狐,似乎是有些太过于“单纯”了。


    9999嘿嘿嘿的笑着, 一边转着圈圈一边打量着自己。


    毕竟它也是头一次见到自己这个模样呢。


    系统刚出厂的时候都是统一的小光球,只有完成了任务, 获得了奖励积分才可以给自己买皮肤。


    而且不像每个宿主是要回到宿主空间结算任务才可以获得奖励, 在任务完成的一刹那,系统的奖励就已经实时发放了。


    所以9999趁着自家宿主和自己还没有见面之时, 率先换了一个它最喜欢的皮肤。


    这么可爱的小狐狸,果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拒绝,哪怕是他最最厉害的宿主。


    9999猛地一下蹿进了沈听肆的怀里,在他的臂弯处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趴下,【宿主,宿主!上个世界的评分出来啦!快来看看吧。】


    9999兴致勃勃,无比兴奋,要是给这荒僻的系统空间增添了几分别样的意味,沈听肆应了一声,不满意时抬手rua上了小系统那柔软的毛发,【好,我看看。】


    雪白的小狐狸伸出自己的前爪,在那块透明的面板上轻轻点了一下,刹那之间,结算页面上出现了一个闪烁着金光的巨大的S。


    【哇哇哇!】9999惊喜的大叫了一声,【宿主你也太厉害了吧,第一个任务就是S等级耶!】


    【我就知道我的宿主是最棒的!】


    沈听肆也不由得弯了弯眼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嗯,确实不错。】


    【每获得一次S级的评分,宿主都可以得到一次抽奖的机会,】9999兴冲冲的点开了抽奖界面,【快让我们来瞧瞧都有些什么好东西吧。】


    沈听肆下意识的抬眸望了过去,只见界面上什么生机丸,长寿丹,百分百演技投入,国医圣手等等,各种道具琳琅满目。


    9999兴奋地搓了搓狐狸爪爪,催促道,【宿主快点抽呀。】


    沈听肆也带着些许的期待按下了抽奖键,但紧接着,一人一系统就齐齐石化了。


    只见页面上猛然间飘落出数不尽的粉色桃花,在花瓣尽数散去后,缓缓浮现了一行字迹:


    恭喜获得道具:帝王的恩宠。


    下面还跟着一行小字: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使用此道具,您将获得帝王全部的恩宠,后宫三千佳丽皆为虚妄,快快去实现你宠冠后宫的伟大愿望吧!


    沈听肆只觉得眼前一黑,【你们系统都是这么不靠谱的吗?】


    【呵……呵呵……】9999尴尬的笑了两声,【巧合,纯属巧合,可能是因为宿主你手气不佳的缘故,下次,下次我们一定能抽到完美的道具!】


    ——


    宽敞明亮,却冰冷的没有一丝人情味的房间里,一名穿着墨蓝色西装的男子正蜷缩在真皮沙发里。


    那张轮廓深邃的面容上显露出几分毫无血色的苍白,他的眸子微微垂着,看不清多少神色,只瞧得见身体的虚弱。


    只是那样倚靠在沙发里,就好似已经用光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不说话,安静又沉默。


    倘若忽略掉他死死攥在一起的双手,以及那青筋遍布的额角的话,或许会让人以为他正在沉思。


    但实际上的,他如今正在遭受着无尽的痛苦。


    脑子里面仿佛有无数的钢针扎了进去,又被人用力的搅和起来,疼得他无声的抽搐。


    可如此这般的痛苦,却依旧无法阻挡他的身体对于那一根烟枪的渴望,那种欲望就宛若是附骨之疽一样,牢牢的扒在他的心脏上,无论如何都去除不掉。


    沙发前的矮几上,一根老式的烟枪正静静地放在那里,青年竭尽所能地控制着自己不往那上面看去,可那不大的烟斗中散发出来的味道,却还是透过空气丝丝缕缕地钻进了他的鼻腔里。


    终于……


    青年似是忍受不住了。


    他挣扎着起身,伸出右手试探性的去够那根烟枪,却偏偏又用左手按住了右手不让自己去取。


    两相抵抗间,那根烟枪滚落在了地上,青年也重重地倒了下去,彻底没了呼吸。


    可过了半晌,那青年紧闭着的眼睫却微微颤了颤,随即向上掀开了来。


    沈听肆刚刚睁眼,尚未来得及打量一下自己身在何处,浑身上下传来的剧痛就让他不由得闷哼了一声,沙哑虚弱的仿佛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宿主,宿主,你怎么样?还痛不痛?】9999第一时间就屏蔽了沈听肆的痛觉,随后又急急忙忙的询问出声。


    【好多了。】


    阵痛的感觉消散,身上却又传来了一股恍若来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觉。


    沈听肆站起身,走到沙发上坐下,【先把剧情传过来吧。】


    无论何时何地,沈听肆都不愿意做一个睁眼瞎。


    【好嘞好嘞,】9999连忙应声,【检测到宿主已到达目标位面,剧情加载中……】


    这个世界的故事背景是在沈听肆上个任务世界的千年之后,虽然时代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人们的生活习惯也截然不同,可却依旧贯彻着丛林法则那样的弱肉强食。


    这个故事的主线剧情也是围绕着国仇家恨,保家卫国进行。


    但在时代的洪流里面,每个人都是那般的渺小,那般的微不足道。


    夏国是一个拥有着五千年光明灿烂的历史的泱泱大国,可因为前朝废帝闭关锁国几百年,这就导致在其他的国家科技创新,国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的时候,夏国依旧停留在从前落后的水平。


    落后就要挨打,贫穷就要挨饿。


    随着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差距越发的大,那些先进的国家为了进一步的发展科技,为了尽可能的掠夺资源,就将目光投向了其他落后的国家。


    在世界的东方,有一个十分古老的农业国家,虽然它被其他国家远远的甩在了身后,但它所拥有着的广袤的土地和极其丰富的种种资源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如此一只肥硕的小肥羊,又没有很高的武力为之保护,它很快就成为了那些先进大国肆意欺凌的对象。


    大批量的外国人乘着飞机,坐着船只来到了夏国的土地上,在带来了先进的科技水平的同时,他们也开始侵略夏国的国土,奴役夏国的国民。


    而在这些侵略者当中,则是以夏国东南方向的一个岛国为最。


    东瀛人在夏国的土地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更可恨的是,他们明明犯下了滔天罪行,还偏偏要用建立共同繁荣来掩盖他们的行为。


    随着越来越多的侵略者国家踏上夏国的领土,夏国彻底的被拉入到了时代的洪流当中,无论是金字塔顶层的那些王公贵族,还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困苦人民,几乎都已经看不见了前路。


    这个世界人民的识字率不到百分之二十,平均寿命更是不足三十五。


    疾病,战争,天灾,人祸,压迫,军阀……整个国家一片黑暗,正直勤劳的人没有出路,剥削和压迫下只剩苦难。


    但夏国人自古以来就拥有一股不服输的精神,列强抹不平他们的傲骨,高科技锤不断他们的脊梁,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但是,由于科技水平的缘故,即便夏国人从未停止过反抗和斗争,他们还是在这场较量当中被压着打。


    而且不同于其他国家毫不掩饰的掠夺行为,东瀛人则是要聪明的多,他们知道想要把这样一个庞大的国家彻底的吞吃入腹,绝对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可以完成的事情,所以他么选择了从人心入手。


    他们率先寻找那些贪生怕死的朝堂官员,然后把他们打造成属于自己的傀儡,由上到下的去侵略夏国人。


    其次,他们还从底层人民当中发展了属于自己的爪牙,给予他们丁点的好处和利益,就可以让那些人为他们所用,自发的替他们寻找出隐藏在民众当中的那些反抗者们。


    沈听肆穿越的这个时间,东瀛人已经入侵夏国多年了。


    此时军阀混战,反抗军们四下串联,夏国大面积的领土都被吞并,形成了一个又一个仿佛盘踞在人身体表面上的毒疮一样的殖民地。


    外国人在这片领土上耀武扬威,而原住民夏国人却变成了他们口中的下等人


    现在夏国国内的势力主要分为三大阵营。


    一是拥有着一大批学过先进思想的学生的蓝党,这群人当中的将领基本上都是出国留过洋的,他们将从国外学到的先进思想纳入进来,用到自己国家的身上,以此来反抗那些侵略者。


    师夷长技以制夷,说的就是如此了。


    第二个阵营则是由民间自发的组织而成的红党,这群人绝大部分都是大字不识几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是因为侵略者们实在是太过分,逼得他们几乎快要生存不下去了,所以才会奋起反抗。


    第三个阵营是由世家大族,名门望者所组成的军阀,这群人把握着夏国绝大部分的资源,手里握着兵马却偏安一隅。


    在列强们要侵占夏国的领土的时候,他们也会出手抵抗,但如果列强们提出的条件足够让他们动容的话,他们也会直接让出一半的领土来。


    这群人就像是墙头草,只要不涉及到他们的利益,他们就可以最大限度的给侵略者们让路。


    原主傅青隐,家庭也算是显赫,在前朝那个封建帝制还未亡故的时候,傅青隐的祖父是一个三品大员,家里面颇有些资产。


    无论东瀛人实际上做了些什么,他们还是非常在乎名声的,所以对于这些前朝的贵族们,全部都采取了拉拢的策略。


    就算拉拢不成,也能够确保对方不会为着反抗军做事。


    因着这一层关系,再加上傅青隐又是家中的长子,自小可以说是锦衣玉食的长大,且每一个人生阶段都有着名师的教导,甚至还出国留了洋,成为了先进的新青年。


    就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原主傅青隐留学归来,在北平大学成为了一名教国语的老师。


    这其中最让傅青隐喜欢的,是身为男主的温承松,身为女主的方槿,以及男二乐倾川。


    虽说是他们的老师,但实际上傅青隐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和这些大学生们差不多大,教书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和他们打成了一片。


    几个怀揣着美好愿景的年轻人,以为凭借自己的能力就可以救国,写了许许多多试图唤醒麻木的国人的文章,甚至还组织了一场又一场的大学生游行活动。


    可始终都没有用。


    他们的小打小闹落在那些东瀛士兵的眼中,都不过是在挠痒痒一样。


    一次,说是有红党的间谍藏进了北平大学里,东瀛人将整个学校所有的师生全部都聚集在了一起,拿着那最先进的枪炮对准他们。


    说只要他们不讲述出那个红党的藏身所在地,就要将整个大学里所有的老师学生全部都给枪杀了。


    这个时候人人自危,但他们都是接受了高等思想的新青年,知道一时的妥协根本换不来永久的平安,一旦这一次,他们按照东瀛人的意愿供出了那名红党,那么以后就会没完没了的面对无止境的威胁。


    就在大家耿直了脖子,想着大不了一死的时候,原主傅青隐,却叛变了。


    他抛下了和他志同道合的同伴,放弃了那些视他为人生向导的学生,主动的供出了那名红党的藏身之处,成为了东瀛的走狗。


    自此以后,信任他的同伴和学生们,有的在他的背叛下被发现藏身之所,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最终倒在了血泊;有的因为根本不存在的,莫须有的罪名戴上了手铐,被压到军事法庭宣布死亡;有的东躲西藏,只为见他一面寻求真相,却最终被他出卖,付诸了生命。


    那个曾经站在三尺讲台上,试图从一群豺狼虎豹里找到一条通往胜利之路的老师,成为了背叛自己祖国的最大叛徒。


    那张素来坚定无比的脸上早已变换了相貌,在无数人的注视下露出谄媚的笑容,跟在东瀛官员的身边,卑躬屈膝的像是一条狗。


    就这样一个出身贵族,读了二十多年书,企图改变这个腐朽的国家的青年,变成了心怀异志,贪生怕死,为了那么一些的蝇头小利,就不顾家国大义的奸人。


    夏国最终还是独立了出来,在一批又一批先辈抛头颅洒热血的带领下,经过了十数年的反抗,将那些入侵者赶了出去。


    只不过这片地方终究还是落下了满目的疮痍,衰败的像是一个垂垂暮年的老人。


    如此这般,就需要有一件足够有影响力的事情来振奋所有民众的内心。


    于是,傅青隐这个最大的叛徒,就被押上了审判台。


    他被宣判的那一日,似乎全北平的民众都赶来参观,他们想要亲眼目睹这个汉奸叛徒,落得尸首分离的下场。


    在无数人愤怒的目光中,傅青隐被施以绞刑。


    经历过上个世界,沈听肆已然是不会全然信任这所谓的剧情了,毕竟傅青隐若是当真叛变,为何不与其他的叛徒一样,在东瀛的人撤离的时候跟着一起走呢?


    他留下来,面对的就是必死的结局。


    这样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会不明白。


    沈听肆轻轻叹了一声,果不其然因为上个世界是新手任务吗?这个世界的任务似乎变得略微有些艰难。


    他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倚靠在沙发里,抬手揉了揉阵阵发闷的太阳穴。


    9999屏蔽了这具身体的痛觉,可沈听肆还是觉得浑身难受不已,全身疲惫无力,一阵一阵的冒着虚汗,而且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当中都好似有无数的蚂蚁在爬来爬去,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痒,让他恨不得将自己全身都挠得鲜血淋漓。


    沈听肆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滚落在地上的烟枪。


    当初傅青隐叛变,为了取得东瀛人的信任,可是足足吸食了十倍的大烟。


    虽然沈听肆是第一次来到如此一个现代世界,但对于这个大烟带来的作用,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毕竟在上个世界里,他就是通过明远道长制作类似于这种大烟的药丸,才取得的老皇帝最终的信任。


    但与明远道长制作出来的药丸不同的是,这种大烟的效果更加的好,带来的副作用也更加的大。


    那种空虚,渴望的感觉,让沈听肆都快要恨不得伸手把自己的心脏给掏出来。


    屋外的阳光明亮又刺眼,在沈听肆的脸上投射下交错的光影。


    他缓缓起身,捡起地上掉落着的那根烟枪,烟斗里面盛放着的褐色的粉末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漂亮迷人,就像是被切碎了的巧克力一般,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诱人的气息。


    只可惜……越是美丽的东西,越会要人的命。


    别看这只是小小的一管,却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理智,让他上瘾,让他留恋,让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当它被放置在眼前,散发出丝丝缕缕诱惑气息的时候,应当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抵挡得住。


    可沈听肆却只是轻轻皱了皱眉,然后随意地将烟斗里的烟丝倒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丝滑如巧克力一般的褐色的烟丝,骤然间失去了禁锢,很快地流淌进桶底。


    因为那烟丝实在是太过于轻巧,在被沈听肆倒进垃圾桶里的时候,有不少都被清风给吹的飘在了半空当中,眨眼之间,整个房间里面都好似涌上了那股大烟的味道。


    沈听肆一下子怔住了。


    他这才发现,这大烟好似并没有办法那样轻而易举的被处理掉。


    一旦被火烧,烟味漂浮的到处都是,那么到时候这府里的男女老少,恐怕都得被迫吸上几口。


    沈听肆沉默了一瞬,走到一旁拿起了桌子上面的茶壶,随后将茶壶里的茶水又尽数倒进了垃圾桶里去。


    那些烟丝在触碰到茶水的一瞬间,冒起了阵阵白烟,仿佛是一个被困于囚笼之中的人,在奋力挣扎着一样。


    但他终究也只能做些无用功了。


    当那些白烟彻底消散,垃圾桶里的那些烟丝也彻底的失去了它的效用。


    “来人。”走到门口的青年轻轻唤了一声。


    伺候的婢女从角落里走出,“少爷。”


    沈听肆抬手指了指房间里的那个垃圾桶,“拿出去清理了。”


    “好的,少爷。”婢女顺从的应下,从始至终都是乖巧无比,甚至不敢抬头看沈听肆一眼。


    虽然现在已经不是封建社会了,但傅家祖上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不仅住在北平的四合院里面,就连各种装饰摆设,甚至是连伺候的人都和从前别无二致。


    若不是因为现在时代变了,沈听肆现在穿的这具身子说不定还要留着辫子,穿马褂呢。


    婢女的动作非常的迅速,不消片刻的时间,垃圾桶里被水浸泡后失去效用的烟丝就已经被处理的干干净净。


    若不是因为房间里还依稀残留着那股似有若无的诱惑味道,恐怕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发现那大烟的存在。


    沈听肆走出自己的院子,守在门口的一个中年男人循声看了过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军装,只不过肩膀上并没有军衔,很明显的,他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兵而已。


    然后,就是这样一个平庸简单,没有军衔的士兵,却对沈听肆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呦,傅少爷可是抽完大烟了?”


    果真不愧是最贫穷的夏国出来的人,如此这般的经不住诱惑,不过是一种侵扰人心智的玩意,就已经让他如此的上瘾,如此的甘之如饴为东瀛卖命。


    他可是见过那种吸食完最高纯度的大烟后烟瘾发作时的人的样子。


    即便是来自他们东瀛的最强壮的士兵,在得不到大烟补充的时候,也会涕泗横流,丑陋至极。


    那似乎好像还是一个大队长,平日里在下属的面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可一旦药瘾发作了起来,那可就所有的尊严和体面都不要了,跪在地上打滚哀求更是常态,甚至还有实在受不住大小便都失禁的。


    沈听肆不过区区一个夏国的落后人,即便如今面儿上看起来人模狗样,想必刚才在屋子里面也定然是狼狈不堪的吧?


    真是可惜,他没有见到沈听肆的那幅丑态呢。


    不过也没关系,男人在心中思索了一番,开始给自己重新找乐子。


    虽然他这次过来是有任务在身,但这也并不妨碍他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有趣一些。


    中年男人挤眉弄眼的看着沈听肆,阴阳怪气的开口道,“傅少爷,这当叛徒的滋味不知究竟是怎么样的?”


    “不妨你给我说道说道?”


    说完这话,男人的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快感,笑意盈盈地等着沈听肆破防。


    但结果就是沈听肆掀起眼帘,淡淡的目光扫过那张因为过于得意而变得有些格外扭曲的脸,“这么想知道?”


    “那不如你也叛变一下得了。”


    沈听肆十分好心的提醒,“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夏国的官方。”


    那男人瞬间被激怒,瞳孔都有些放大了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叛变了?!”


    他对他们的国王陛下绝对的忠诚,誓死效忠,才不会像这些下等的夏国人一样,稍微给点好处,就摇着尾巴,屁颠屁颠的来了。


    “哦……”沈听肆发出一声感叹,随即又问道,“可如若你没有想要叛变的心,那又为何想要得知当叛徒的滋味?”


    “如果你实在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将你的请求转达给平川大佐,想必他是不吝帮你实现愿望的。”


    沈听肆的嗓音中没有什么起伏,就好似在叙述着一件最为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男人却有些离奇的愤怒,挥舞着拳头就直接砸了过来,“你敢!”


    然而,出乎男人意料的是,他的铁拳并没有打在沈听肆的脸上。


    沈听肆攥住了他的手腕,顺着巧劲轻轻一按,男人便痛得嗷嗷直叫了起来,“松……快松开……”


    “啧,”沈听肆唇边挂起一抹嘲讽的笑,松开了男人的手,“还真是弱的可以。”


    就这也敢自诩自己是全世界最为强壮的士兵?


    那男人疼得呲牙咧嘴的,拼命的甩着胳膊,即便心里气愤的要死,却再也不敢像刚才那般的放肆,“对不起,少爷,是我刚才莽撞了。”


    沈听肆勾唇浅笑,“不客气。”


    反正也没打算原谅他。


    “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虽然因为等待了太长的时间,这就导致中年男人的心情有些暴躁,但此时他却不敢再做些什么,只是恭顺的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最近我们抓到了一些组织反抗东营的大学生们,听说他们的头目温承松曾经是你的学生,我们需要你到监牢里去认一认,把温承松给揪出来。”


    沈听肆点点头,“可以,什么时间?”


    那中年男人乖巧的回道,“明日早晨八点。”


    “放心,明日我会准时到的。”沈听肆抬手轻轻拍了拍那中年男人的肩膀,那中年男人却以为是沈听肆要对他动手,吓得直接打了个寒颤。


    沈听肆勾唇浅笑,“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中年男人:……


    惹不起,再见。


    沈听肆现在所居住的地方虽然明面上还是属于夏国的,但这一片已然成为了东瀛的殖民地。


    当地的政府和官方全部都是东瀛的人。


    沈听肆的这句身体的原主虽然投奔了东瀛人,也却没有任何的事物在身,他平日里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和这些东瀛的士兵们混在一起。


    喝酒,赌/博,以及吸食大烟。


    淡淡的瞥了那男人的背影一眼,沈听肆自顾自的走了出去。


    守门的李老头早已经对这一切见怪不怪了,看到沈听肆出门也只是淡淡的冲他点了点头。


    外面的街道还算干净,只不过路上的行人全部都是行色匆匆的,其实只是经过这里也全部都不敢抬头,唯恐惹怒了里面的士兵。


    毕竟,虽然联盟明令禁止了士兵不允许像普通的百姓开枪,可东瀛的士兵们一向横行霸道,再加上夏国确实势弱,就算是他们射杀了普通的百姓,也没人能替他们出头。


    一整条街都很寂寥,时候正是夏天,碧绿的爬山虎爬了满墙,叶片随风摇曳,此时却没有人静下心来细细的欣赏这美丽的景色了。


    一路走到街道的尽头,沈听肆终于听见了一阵喧闹的声音。


    声音是从一栋看起来十分干净整洁的小楼里传出来的,可实际上,它内里早已经腐朽一片。


    这里是整个北平最大的赌坊,也是原主傅青隐最常来的地方。


    沈听肆走过去的时候,守在门口的门房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傅少爷,您今日来的似乎是有些晚了。”


    沈听肆也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神态来,“你也知道的,我爹管的严,我身上没有多少钱,要来这里不也得想个办法嘛。”


    那门房深以为然,“确实是这样,傅少爷请。”


    门房将门打开,喧闹的声音便更大了一些,上百名男男女女挤在里面,吵吵嚷嚷,嬉笑怒骂。


    “开!开!开!我压大!”一名穿着长衫的男人早已经赌红了眼,白色的眼仁当中红血丝遍布,双眼睛仿佛是草原上饿了十天半个月的孤狼一样,死死的盯着桌上的骰子,恨不得将其吞进肚子里去。


    “一一二,小,张老板,你又输了,”但随着庄家将扣在骰子上面的拿开,那名穿着长衫的男人立马抱头痛哭了起来。


    “啊!怎么是小?!我就不信了,再来!”


    他一巴掌重重的拍在了桌子上,声嘶力竭的呼喊着,“我肯定能赢回来的,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下一把肯定能赢回来!”


    但那庄家只是笑意盈盈的看了他一眼,“张老板,你这带来的钱都已经全部输光了,你就是再想翻盘,也得有些本金才行啊。”


    “我这件衣裳还值些钱,”长衫男二话不说脱下自己身上的长衫,重重地将其拍在了桌子上,露出自己骨瘦如柴的上半身,仿佛一头拉了磨的老牛一般,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够不够?!”


    那庄家的眼睛眨了眨,似是有些迟疑,“你这衣服都旧了,根本值不了多少钱啊……”


    就在此时,忽然从外面冲进了一个半大的小子,他紧紧地抱着长衫男的双腿,不停的哭诉着,“爹啊,你别赌了,家里的钱都要被你输光了,再赌下去,我们连饭都吃不起了……”


    “我求你了,你跟我回去吧,别赌了……”


    可长衫男早已经堵红了眼,哪里还管得了这些,他一把将儿子推到了一边,恶狠狠的瞪着对方,仿佛那半大的男童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是他的仇人一样,“你给我滚一边去,别打扰我!”


    那男童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走过去试图拉扯着长衫男离开赌场,但那桌子上的庄家却突然勾着唇笑了笑,眼中闪过一抹晦涩不明的神色来看,“张老板啊,我看你这个儿子好像还挺不错的,你要不直接把他抵押在这儿,我就再借你五百大洋?”


    面对如此“泼天的富贵”,长衫男想也不想的同意了,“好好好,我现在就可以签字画押!”


    那男童试图拽着长衫男的双手微微松懈了一些,瞪大的眼睛里面充满着不可置信,眼泪就那样哗哗的流了下来,“爹……你要卖了我?”


    他的嗓音充盈着绝望之色,像是行走在暗夜当中的一只幽灵一样,看不到前路在何方。


    他从未想过他的亲生父亲已经嗜赌成性到了这种境地!


    “我可是你的亲生儿子!”


    男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着,可长衫男却丝毫不在意,反而是迫不及待的催促着那个庄家,“快点快点,说好的五百大洋呢,快点拿过来。”


    “我不!”男童终于意识到他的父亲不是在和他开玩笑,而是真的要把它卖了换赌资。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试图往门外冲去,他一个小孩又怎么能够跑得过赌坊的打手呢?


    不过片刻的时间就已经被抓了起来。


    “这还真是有意思。”


    沈听肆正好是在这个时间踏了进来,他看着那个被抓住了手臂,却始终在拼命挣扎着的男童,“都穷到要卖儿子的地步了,你还要给他五百大洋,就不怕他输完了还不起吗?”


    沈听肆是这里的常客了,而且基本上每次来都会给赌坊送银子,那庄家也和他熟悉。


    看到沈听肆这般说,虽然没有直接让打手放了那名男童,但态度确实软和了下来,“那么傅少爷的意思是?”


    沈听肆是嫌弃的看了一眼那个长衫男,皱了皱眉,“这样的穷鬼就没必要放进来了嘛,浑身上下也摸不出几个大洋来,看见他我都觉得晦气,把他赶出去吧。”


    庄家自然是不愿意得罪这样一个大户的,很快就让打手们把那个长衫男轰出了赌坊的大门。


    “不是,三爷,我能赢回来的,你再让我赌一局就一局!”


    但无论长衫男如何苦苦哀求,那些打手们都死死的拦在门口不让他进来。


    “至于你……”沈听肆看了那个男童一眼,庄家就让打手们把他放开了,“看你长的还有几分喜庆,过来给爷拎钱袋子吧。”


    说着这话,沈听肆将装了大洋的袋子扔到了那名男童的手里。


    男童从未见过这么多钱,重重的钱袋子都快要将他的胳膊给压弯了,但他也知道这些大洋不属于他自己,他乖巧的跟在沈听肆身后,不停的鞠躬道谢,“谢谢大爷,谢谢大爷。”


    沈听肆自然而然的走过去,坐到了一个空位上,直接拿出自己一半的大洋压了上去,“不是要赌谁胜谁输吗?”


    “你们来不来?”


    没人和钱过不去,在加上沈听肆十赌九输。


    一些人一边在嘴里暗暗地骂着他是个冤大头,一边又拿起大洋开始重新下注。


    沈听肆按照记忆中傅青隐的样子,垂着桌子不停的在嘴里喊着,“大!大!大!”


    然而,事与愿违,当那庄家掀开骰盅以后,显示的数字是小。


    庄家笑眯眯的拿走了沈听肆用来下注的大洋,略微有些得意的开口,“傅少爷今日好似运气不佳啊。”


    沈听肆哪里听得他说这话?


    立马又拿出钱袋子里剩余的大洋中的一半放了上去,“人不可能一辈子这么衰,我很快就能够时来运转了,我这次还压大!”


    然而,这样的赌局,庄家都是会出老千的,怎么可能会让沈听肆就这样赢了大洋去?


    果不其然,开出来的还是小。


    沈听肆不信邪,再次压大,庄家继续开小。


    一来二去的,沈听肆拿来的那沉甸甸的一袋子里的大洋都几乎已经快要输光了。


    抱着钱袋子的男童非常不舍得看了一眼里面的大洋,随后小心翼翼的扯了扯沈听肆的衣袖,“大爷,要不咱们不赌了吧?”


    这么多的大洋都不知道可以买多少吃的了,结果几下子就全部输了进去。


    虽然不是他的钱,但他还是真的好心痛。


    沈听肆想了想,直接把钱袋子里的大洋全部都倒了出来,一股脑的压了上去,“我就不信了,这最后一把我还压大!”


    其他人自然是有样学样,他们下注的时候却纷纷选择了和沈听肆相反的一方。


    毕竟之前沈听肆压了那么多次的大,却一次都没有赢过。


    他们相信这一次沈听肆依旧不会赢,那么压了小的他们,就会赚的盆满钵满了。


    那个庄家脸色不变,依旧笑眯眯的,“傅少也不改一下吗?确定还是压大?”


    沈听肆已经完全沉溺进去了他所扮演的角色,十分不耐烦的催促道,“快点摇色子,我说压大就压大!你是不是想耽误我赢钱?”


    庄家好似无奈的叹了一声,骰盅里的骰子摇的噼里啪啦的响。


    就在他的骰盅落下的一瞬间,没人注意到桌子稍稍倾斜了一些。


    庄家依旧自信满满的掀开骰盅,正想要开口说抱歉的时候,他脸色却突然沉了下来。


    沈听肆看着骰子的数量,不由得笑了起来,“三,四,六!是大,我赢了!”


    他无比兴奋的将桌子上所有的大洋都划拉到了自己这边,然后催促着身边的男童,“快点快点把钱袋子撑开,不要妨碍大爷我装钱。”


    那男童都是愣了一瞬,才终于反应过来,“好嘞,好嘞。”


    眼看着沈听肆将所有的大洋都装进了自己的钱袋子里,那庄家的脸色阴沉的都快要滴出水来了。


    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做了这么多年的庄家,摇色子究竟摇出是大还是小他心里门清,可他明明摇的是小来着,怎么揭开骰盅以后反而变成大了呢?


    那庄家咬牙切齿的看着沈听肆,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傅少爷,还要继续吗?”


    沈听肆乐呵呵的开口,“不来了,不来了,今日份的运气已经用完了,明天再说吧。”


    说着这话,他直接提着钱袋就要离开。


    可那么多的大洋都被他装进了袋子里,那些输光了大洋的赌徒们,一个个的都下意识的赌住了沈听肆的去路,恨不得直接把沈听肆被拆吃入腹。


    “傅少爷赢了这么多大洋就想走,是不是有些太过于不厚道了?”


    “是啊是啊,傅少爷,咱们继续来几把吧。”


    “傅少爷,今天运气这么好,一会儿说不定可以赢更多的。”


    他们最多能做的也就只是对沈听肆叭叭几句,倒也真的不敢把他怎么样。


    毕竟,沈听肆身份尊贵,而且还在东瀛人那里落了个虚职。


    当然,赢了这么多大洋的沈听肆想走也没有那么容易就是了。


    看着一群人凶神恶煞的堵在自己面前,沈听肆十分淡定的眨了眨眼,“怎么,你们想杀人越货不成?”


    其中一个长得人高马大的男人瞪着一双大眼睛,怒气冲冲的开口,“你想走可以,把刚才赢的大洋,都给我留下来。”


    “你说这话倒是挺有意思的,”沈听肆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思索着将对方一下击倒的可行性,“我凭自己本事赚的,凭什么要还给你们?”


    那名男人似乎是有所顾忌,即便气的发了狠,拳头都捏的嘎吱作响了,却始终没有对沈听肆动手,只是蛮横的挡住他的去路。


    沈听肆悠悠叹了一声,“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他的视线淡淡扫过那些挡路的人,“你们今天只要不弄死我,那我就向巡捕房举报去,聚/众/赌/博,无论如何,你们也要被关进去几天吧?”


    说着,沈听肆浅浅一笑,“或许这个赌坊……也将不复存在?”


    “你敢!”那名身材壮硕的男人越发的气愤了起来,鼻孔微微扩张,像个水牛一样不断地喘着粗气。


    人们私底下赌/博,其实是一个常态,只要没有人举报上去,就不会有事。


    可一旦将这件事情拿到明面上来讲,他们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那男人怒目圆视,“你要是敢说出去,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弄死你?!”


    沈听肆丝毫不受他的威胁,依旧十分淡定,甚至还直接扬起了脖子,露出了自己的大动脉来,“你想要动手?”


    “自然可以,我不反抗。”


    壮硕男人:……


    他娘的,要不是因为我真的没有胆子弄死你,你还能在这里逼逼赖赖?!


    见他只是发怒,却不动手,沈听肆首拂开了那名男人挡在面前的手臂,“既然如此,那就请让一让吧。”


    众人气愤不已,可终究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沈听肆拿着那么多的大洋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去。


    出了赌坊,沈听肆两个大洋扔给了一直跟着他的那个男童,“给你了,就当是你给我看钱袋子的报酬。”


    男童只觉得手里的两个大洋无比的烫手,灼烧的他的手心都有些隐隐发疼。


    这个世道想要赚钱,实在是过于艰难,男童平日里做一些送信卖报的活,一整个月下来的报酬也只有一个大洋而已。


    可现在,沈听肆就如此轻而易举的给了他两个。


    他从来不知道钱有这样的好挣。


    男童诚惶诚恐的将大洋塞进裤子兜里,尊敬的对沈听肆道谢,“谢谢大爷。”


    沈听肆点点头,“嗯,去吧。”


    男童得了这话,飞奔着离开了。


    这个男童一看就没有自保的能力,倘若沈听肆给他更多的大洋,说不定还会是害了他。


    只希望这两个大洋,可以让他的生活稍微有所改善吧。


    【哇!】回去的路上,9999惊讶万分,【宿主,你赢回来的大洋比原主赢的多多了耶。】


    沈听肆心中顿感有些无奈。


    9999好似变成了他的无脑吹?


    毕竟原主只能凭感觉去压大压小,而他再看了几局以后明白了庄家出老千的套路,自然是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骰子的大小。


    若是这样他还赢不了,他可以直接吞大洋自杀了。


    无论是在任何一个世界,钱都是最为重要的东西。


    俗话讲,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大洋,沈听肆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只希望在他接下来薅羊毛的日子里,那个赌坊能够承受得住。


    沈听肆回到傅家,可还没进门,就隐隐听到了几声女儿家的哭泣。


    看门的李老头主动上前告知,“少爷,是二小姐的未婚夫方先生来了,但是……他是来和二小姐退婚的。”


    “看他的意思,好像是嫌弃缠了足的二小姐。”


    第25章


    “缠足……”


    门房里老头轻轻飘飘的两个字, 却宛如一柄重锤一般,重重地落在了沈听肆的心上。


    除了压在普通老百姓身上的侵略者以外,这似乎是这个时代的另外一种悲哀。


    新旧思想交替, 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出国留洋, 增长见识, 他们穿着洋装皮鞋, 剪去了头上厚重的辫子,说着自己是新时代的新青年, 向往着新社会,新改变。


    可那些在此之前出生的女子, 却好似被这个时代给抛弃了。


    她们没有机会接受新的思想,她们依旧像封建时代时的那样,被圈养在高门大院里面,见不到外人, 接触不到新的文化,等待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匆匆嫁给一个见了几面的男子, 就此了然一生。


    她们被困在了这个时代的洪流中, 究其一生,也无法争脱出来。


    就像是那些穿着洋装的年轻人们所说的,旧社会的封建女人, 又怎么能够容得进去新时代呢?


    9999也难得沉默了,自家宿主赚了大洋的喜悦劲转眼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去。


    它耷拉着毛茸茸的尾巴, 那双蓝色的狐狸眼里面弥漫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采。


    复杂, 多变,似悲伤, 似无奈。


    沈听肆一步一步的从大门口踏进花厅。


    这里的建筑是新式的,伺候的下人们是,桌上摆着的餐点是,每个人脑子里的思想也是。


    但只有那个局促的,坐在红木椅子里,垂着头不说话的女子,依旧被禁锢在旧社会里。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袄裙,因为坐着的缘故,裙摆上的褶皱层层散开,裙子上面绣着的艳丽的花朵好似也随之绽放了起来。


    绣工很精致,一针一线都充斥着富贵的味道。


    她的双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头,就那样安静的坐着,不说话。


    沉闷,无趣。


    和一旁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白色洋裙,脚上踩着高跟鞋的女子相比,她像是一个活在过去里的老怪物。


    是原生同父同母的嫡亲妹妹,傅云禾。


    一个从三岁开始就已经缠了足的小脚女子。


    沈听肆走进来的时候,傅云禾从小定下婚约的未婚夫盛子昂正在慷慨激昂地说着自己对于傅云禾的不满。


    “现在都提倡自由恋爱了,我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冉冉,我是绝对不会娶傅云禾的,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我是绝对不会承认包办婚姻的!”


    “而且你们看看傅云禾的那双脚,扭曲,变形,丑的要命,甚至连站都站不稳,走路也跟龟爬一样,走的远了,还要抱娘抱着,看起来都要吓死人了!”


    盛子昂在说着这话的时候,右手紧紧地牵着那名洋装女子阮泠冉的手。


    两个人十指相扣,看起来格外的恩爱,防佛坐在这花厅里的傅家人是要拆散他们一对有情人的恶毒炮灰一样。


    阮泠冉没有缠足,一双脚长的正正好好,精致的小羊皮做的高跟鞋穿在她的脚上,将她的脚型衬托的更加好看。


    白皙的脚背就那样大喇喇的露在外面,还能够看到,因为足尖弓起而露出的经脉。


    反观傅云禾的脚,虽然遮盖在了层层叠叠的裙摆之下,但却依旧能够看到那双脚的雏形。


    不及一个小孩巴掌大小。


    宛若三寸金莲一般。


    过去常有人说,傅云禾的这双脚生的真的是好看极了。


    可哪里是天生的呢?


    不过是千万次的钻心的疼痛,硬生生折断了脚趾上的骨头,拿着长长的裹脚布,裹了一层又一层,强行包装出来的一双充满着畸形的脚罢了。


    可这原本就是为了迎合那些男人。


    只因他们喜欢小脚,他们觉得可爱。


    可此时新思想的碰撞之下,这双脚却又变成了他们口中如弃敝履的东西。


    新的思想,好似从未眷顾过这些旧时代的女子。


    盛子昂高高的仰着脖子,将傅云禾斥责的一文不值,“我是绝对不会娶她的,如果你们要强硬的逼着我娶她,那她就做好准备守一辈子的活寡吧!”


    这具身体的原主和傅云禾的身生母亲张婉容也是一双小脚。


    此时的她听着这话,整个人难堪的恨不得立马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婉容拿着手帕不停地抹眼泪,一边哭一边诉说,“怎么能就这样悔婚呢?你要是就这样退了亲,我们云禾可怎么办……”


    她的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她也要求自己的女儿这样。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裹着小脚,伺候好丈夫和公婆,是刻在了她骨子里的。


    此时她的丈夫傅烆不在家里,她的儿子也未曾归来,她整个人茫然又无措。


    除了哭泣,没有任何别的办法。


    可盛子昂既然对傅云禾没有心,怎么会在乎她这个连丈母娘都算不上的中年妇人的哭泣呢?


    盛子昂气急败坏,“都说了,现在是新思想新时代了!你们怎么还把这种老旧的思想拿到这里来说?”


    “我退了婚事又能如何?她又死不了!”


    傅云禾低着头沉默不语,宛如一个打扮精致的木偶,只等着主人对她发号施令。


    张婉容则哭得更加大声了一些,“可你这就是在要云禾的命啊!”


    在张婉容仅限的人生阅历里,丈夫就是女子的天,就是女子的地,一旦没有了丈夫,这个女子在这个世界上就根本生存不下去。


    一想到自己的女儿被退了亲事,毁了名声,甚至是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到像盛家这样的好人家了以后,张婉容一下子哭的更伤心了,“我可怜的女儿,怎么就这么命苦?你这下半辈子可怎么过啊……”


    就在张婉容抽泣不已的时候,众人的耳朵里面突然传来了一道格外冷静的声音,“君既无情我便休,这门亲事,退了也罢。”


    沈听肆一步一步走进花厅,在盛子昂的背后站下。


    他比盛子昂高了半个头,此事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盛子昂只觉得自己的背后仿佛像是有一条阴冷的毒蛇盯上了他,让他头皮都有些发麻。


    他下意识的扭过头去,就对上了沈听肆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琉璃般的眼珠子一眨不眨,直勾勾的盯着盛子昂,仿佛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寂一般。


    盛子昂硬生生的打了个激灵,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闭上了嘴巴,甚至是有些悻悻的躲闪着沈听肆的目光。


    但站在他旁边盛装出席的阮泠冉就没有那个眼力见了,见盛子昂好像是怂了,气鼓鼓的跺了跺脚,还又狠狠的掐了一把盛子昂胳膊内部的肉,“他要退婚就赶紧退呀,你不说话算是个怎么回事儿?”


    盛子昂哪里敢说话……


    虽然他曾经也见过几回这个名义上的便宜大舅哥,却从未在对方身上见识到过这种气度。


    他记忆中傅青隐是一个非常温柔随和的人,因为出过洋,留过学,所以待人接物都非常的有礼貌,而且几乎从不与人起冲突。


    虽然他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回过北平,回来以后也知道傅青隐放弃了北平大学老师的这个身份,投靠了东瀛人,可却从未想过,对方身上竟然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他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沈听肆,仿佛比他爹还要有气势,让他下意识的想要装鹌鹑。


    只不过当着自己心上人的面,盛子昂还是不想那么丢面子的。


    于是他紧咬着牙关,攥紧了拳头,不卑不亢的迎上沈听肆的目光,“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要和二小姐退婚。”


    “退婚当然可以,”沈听肆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毕竟他也觉得盛子昂这个朝秦暮楚的渣男配不上他的妹妹傅云禾,“但是你在退婚的时候还带着小三过来,是不是就有点儿不道德了?”


    虽然沈听肆没有大喇喇的说出阮泠冉的名字,可“小三”指代的谁也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这让阮泠冉立马就变了脸色,她梗着脖子,义正言辞的开口,“在感情里面,不被爱的那个人才是小三!”


    似乎是为了证实她所说的这句话,她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踮起脚尖在盛子昂的侧脸上亲了一口,还极大声音的发出了一个“啵~”


    张婉容也是一个旧时代的女性,看到这一幕直接吓得捂起了眼睛。


    她不敢看,但嘴里却一直念念有词,“有伤风化,简直是有伤风化!”


    大庭广众之下的做出这种事情来,简直是丢死人了。


    傅云禾虽然一直都沉默着,没有说话,但这一幕也是落在了她的眼睛里,顿时眼眶就泛起了泪来。


    她从有记忆开始就知道自己是盛子昂的妻子,长大了以后要嫁给盛子昂。


    她虽然没有接触过多少男子,可却也是真心的爱慕着盛子昂。


    况且从小到大,盛子昂一直都对她非常的好,去哪里也都带着她玩,在她开始缠足,痛不欲生的那段日子里,是盛子昂想方设法的逗她开心。


    每一根脚趾头被硬生生折断,压在脚底板下,鲜血染红了缠脚布,无数次,她疼得想要放弃,恨不得就这样死掉的时候,是盛子昂在一旁鼓励她。


    一想到自己现在所付出的一切,是为了日后嫁给盛子昂更好的生活,傅云禾便将所有的痛都忍了下来。


    如果一双小脚能够让盛子昂喜欢她,永远和她在一起,那么她愿意忍受这份痛苦。


    所以她一直以盛家未来儿媳妇的身份来严格要求自己,在盛子昂留洋的这两年里,时不时的就到盛家去替他照顾父母,有时候还帮着盛家打理铺子。


    在盛家老两口生病的日子里,也是她衣不解带的伺候在床前。


    她以为她做了一个未来儿媳妇应该做的一切,会等到盛子昂兑现承诺来娶她。


    但当盛子昂当真从国外念书回来以后,却将一切都改变了。


    说好要娶她的人,身边站了一位,格外摩登的姑娘,和那个姑娘一对比,傅云禾感觉自己几乎卑微到了尘土里去。


    她曾经引以为傲的那双三寸金莲,无数次被人夸奖的小脚。


    原来竟是这样的丑陋。


    丑陋到盛子昂看上一眼都会觉得无比恶心。


    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


    她反抗过,挣扎过,却还是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她也想向阮泠冉那样,光明正大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倾诉自己对盛子昂的爱意,她也想那样的去亲吻他。


    可傅云禾知道,这太难了。


    就像她当初无法控制自己不被缠足一样,如今的她也无法控制盛子昂喜欢上别人。


    不同于傅家母女的伤心难过,盛子昂和阮泠冉可高兴坏了。


    他们两个是在国外留洋时候认识的,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那个时候为了和阮泠冉谈恋爱,盛子昂隐藏了自己有未婚妻的事情。


    回国以后阮泠冉知道了这件事,可是和盛子昂闹了好一番别扭,甚至在得知盛子昂想要退婚的时候,迫不及待地跟着一块来了。


    但就在这之前,阮泠冉对待盛子昂的态度都是气呼呼的,就算是两个人十指相扣,那也是盛子昂强硬的牵着阮泠冉的手。


    可现在阮泠冉竟然直接亲了盛子昂。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阮泠冉已经原谅盛子昂了啊!


    盛子昂兴奋极了,若不是因为这还是在傅家,盛子昂恨不得直接将阮泠冉抱起来转上几个圈,再好好的和她亲吻一番。


    “我就知道你是爱我的,”盛子昂深情款款的看着阮泠冉,那双眸子里面的情意沉的都几乎快要腻死人,“等把这门亲事退了,我立马就到你们家去提亲。”


    阮泠冉低着头羞涩一笑,抿着嘴巴,轻轻应了一声,“嗯。”


    沈听肆:……


    这两个人当他是死的不成?


    于是,在两人深情脉脉的对视的时候,沈听肆的右手轻轻搭在了盛子昂的肩膀上。


    盛子昂下意识的皱了皱眉,还来不及开口询问沈听肆究竟要做什么的时候,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后,整个人就已经腾空而起了。


    “砰——”


    一声巨响,盛子昂直接被沈听肆一个过肩摔重重的扔在了地上。


    盛子昂痛声惨叫,只感觉自己的尾巴骨都好似被摔断了。


    疼的他面容扭曲,半天都爬不起来。


    如此残暴的一幕,让花厅里的三名女子花容失色。


    张婉容拿着手帕擦眼泪的手,猛然间按在了椅子扶手上,整个人“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躺在地上哀嚎的盛子昂,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傅云禾眼底闪过一抹痛色,终究是他放在心上十几年的人,看到盛子昂被如此暴揍,她还是有些不忍心。


    可一想到对方之所以变成这样,是为了要和她退婚,她跃跃欲试的手又轻轻的放了下去。


    而阮泠冉则是尖叫着扑到了盛子昂的身上,一瞬间眼泪就涌了出来,“子昂,你怎么样?痛不痛啊?”


    她一边试图去拉盛子昂,一边怒视着沈听肆,“太过分了,简直是太过分了!还有没有王法?怎么能随意打人呢?还下这么重的手……”


    可阮泠冉不知道的是,盛子昂被摔到了尾巴骨,原本就痛苦不堪,再加上她这样毫无顾忌的扑上来,使得他本就受伤的尾巴骨更是雪上加霜,猛的一下哀嚎的更大声了。


    阮泠冉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我……我不是故意的。”


    盛子昂疼得都恨不得直接昏过去,但为了安抚阮泠冉,他还是强撑着挤出了一个笑容来,“没……没关系,我不是很痛,你先靠边一点,让我起来。”


    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站起身。


    可结果那个罪魁祸首丝毫没有歉意不说,反而是施施然地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品着一碗丫鬟刚捧上来的新茶。


    沈听肆单手拿着茶杯的盖子,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随后才将其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不愧是今年刚出的雪山绿芽,这味道就是清甜。”


    盛子昂彻底的被激怒了。


    在盛子昂的印象里,盛家和傅家虽然是世交,但盛家的家业要比傅家大,家势也比傅家好。


    这门亲事,算得上是傅云禾高攀了。


    盛子昂自认为自己上门来退婚,已经给足了傅家面子,却没想到他们不仅不答应,反而还对他动手。


    最重要的是,让他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阮泠冉面前丢尽了脸面!


    这是大男子主义的盛子昂完全没有办法忍受的事情。


    他强忍着身上的剧痛,冲过去一把夺过沈听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眨眼间,杯子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散落一地。


    张婉容被吓得失声惊叫,“你疯了不成?”


    碎瓷片砸在地上又蹦起,有一片甚至不经意间划破了傅云禾的手背。


    她长年累月地关在高门大院里,皮肤格外的白皙,那道血痕落在上面,刺眼极了。


    伤口不大,也不是特别的疼,可傅云禾却觉得自己的心痛的快要死掉。


    因为那个伤害了她的男人,没有将丝毫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盛子昂指着沈听肆的鼻子咒骂,“傅青隐,你以为你做了汉奸,投靠了东瀛人,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是不是?!”


    他之所以要退婚,除了不喜欢傅云禾这个作风老派,还有着一双小脚的封建女人以外,就是因为傅云禾的亲哥哥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徒。


    他盛子昂是学过新思想的进步青年,怎么可能会有一个成为了汉奸的大舅哥呢?


    这说出去岂不是要让人家笑掉大牙?


    盛子昂低着头怒视沈听肆,骂骂咧咧的,继续说道,“识相点儿的就赶紧退婚,要不然当心小爷我……”


    却突然,盛子昂的声音戛然而止。


    阮泠冉却捂着嘴巴惊声尖叫了起来,“别冲动,别冲动,傅少爷,你可千万别冲动!”


    沈听肆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看了盛子昂一眼,“骂啊,继续,我听着呢。”


    空气一片寂静,盛子昂呆呆傻傻的站立在那里,像是被故事里的美女蛇扫视过的石膏像一样,一动不敢动。


    毕竟他的脑门上可是顶了一把枪啊!


    那是枪啊!


    稍微一不留神,他就要脑袋开花了。


    盛子昂终于意识到自己遇上了硬茬子,立马求饶,“对不起,我错了,傅大少,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小人得志。”


    “你就当我是一条疯狗,在胡乱的吠叫,”盛子昂惊惧交加的看着沈听肆,“是我瞎了狗眼,得罪了傅大少,您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


    刚刚还趾高气扬的人,顷刻之间变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在小命面前,盛子昂再也顾不得自己的大男子主义,也顾不得再心上人阮泠冉的面子了。


    沈听肆握着枪的手微微抖了抖,直吓得盛子昂“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一张脸失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的仿佛是一个死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傅大少爷饶命啊……”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沈听肆竟然会随身带着一把枪。


    沈听肆握着手枪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这门亲事我做主,可以退了,但是,我有要求……”


    话还没有说完,盛子昂就忙不迭的点头答应,“什么要求都可以,我答应,我全部都答应。”


    盛子昂除了认怂,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唯恐惹怒了沈听肆,就直接给他一梭子弹。


    沈听肆淡淡的撇了他一眼,神情严肃的开口,“让你的父母亲自上门,带上之前的婚书和信物,两家婚约自会解除。”


    盛子昂之所以独自一个人上门,就是不想让自己的父母知道,毕竟他心里面明白,他的父母是绝对不会同意解除这桩婚约的。


    可此时顶在他脑门上的那把手枪,却容不得他说出拒绝的话来。


    盛子昂一边思索着回去如何与父母交代,一边点头答应,“一定,一定。”


    沈听肆踹了他一脚,“带着你的心上人,滚!”


    阮泠冉急忙将盛子昂搀扶了起来,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后在花厅外面的丫鬟们很有眼力,见儿的走进来,将满地的狼藉给收拾了去,只留下相顾无言的母子三人。


    张婉容红着眼眶,一副全然不知所措的模样。


    她虽然有些生气沈听肆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答应了退亲,可却也说不出什么抱怨的话来,只一个劲儿的哭诉着,“怎么就这么退了呢……以后我的云禾可怎么办?”


    沈听肆顿时觉得有些头大,“娘,现在已经是新社会了,没有人规定女子一定要嫁人,何况就算妹妹一辈子都不嫁,我难道还养不起她吗?”


    张婉容柔柔弱弱的瞪了沈听肆一眼,“你知道什么?你又不是女儿家,你怎么懂得?”


    她深深地发出一道叹息,“这事情传了出去,别人不会责怪盛子昂,只会说是咱们的云禾不好,所以才会被人退亲。”


    沈听肆知道这个时代对于女子有着过分严苛的规则,可张婉容说的也太过于夸张了。


    他略微思索了一瞬,随后开口道,“现在不是有很多年轻人离婚,甚至是断绝关系什么的都用来登报么,改天我也找个报纸,把盛子昂变心的事情发一发,那样就没有人会责怪妹妹了。”


    可张婉容还是拒绝,“不行!”


    “你这样岂不是让整个北平的人都在看咱们家的笑话?”


    沈听肆却突然勾唇笑了笑,“我现在在东瀛人手下做事,咱们家的笑话,那些人看的难道还少了吗?”


    张婉容顿时被噎的说不出来话了,她赌气一般的将手里的帕子丢在桌子上,“我说不过你,不和你说了,等你爹回来,你亲自和你爹解释去吧。”


    这具身体的父亲傅烆因为生意去了南,恐怕还要至少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回来。


    这也就是盛子昂敢大张旗鼓退亲的缘由吧?


    他知道家里面没有主心骨,又特意打听了沈听肆出门的时间,认定张婉容和傅云禾这两个没有什么主见的女人会答应他说的事情。


    到时候就算傅烆和沈听肆回来了,也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只可惜盛子昂算来算去,没有算到这具身体早已经换了另外一副壳子。


    沈听肆不仅赢了许多大洋,还比原主傅青隐提前回来了两个多小时。


    张婉容气鼓鼓的要离开,傅云禾却不愿意走。


    她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低着头,就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大哥,我真的可以不用嫁人吗?”


    沈听肆有些心疼这个小姑娘,十七岁的年纪,放到某些时代都还未成年呢。


    他轻轻揉了揉傅云禾的脑袋,“大哥当然是说话算数的,你要是不想嫁人,大哥就一辈子养着你。”


    “你要是想嫁人,大哥也不拦你,”沈听肆思索了一瞬,又说道,“但是盛子昂不是一个良人。”


    听到这话,傅云禾的眼泪突然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颗一颗的滚落了下来。


    她那颗始终低垂着的脑袋,终于抬起,露出一张泪流满面的小脸,“可是大哥……从我三岁开始,所有人都告诉我,我长大了以后要嫁给盛子昂,这十几年来,我一直都是这样努力着的。”


    “难道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是错的吗?”


    傅云禾试探着看向了自己的那双三寸金莲,“我也不想裹小脚啊……真的很疼很疼……”


    沈听肆轻轻揽着她的背拍了拍,温声细语的哄着,“没事的,不怕了,大哥在呢,有什么委屈都给大哥说。”


    “呜……”


    或许是眼前的人太过于温柔,也或许是刚才受到了太多的委屈,又或许,是一颗忐忑的心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傅云禾眼眸一眨不眨的望着沈听肆,无声的落下了泪。


    她捂着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整个人都在颤抖,泪水在眼眶里肆意的喷涌。


    女孩的情绪几乎已经压抑到了极致,从她指缝间溢出来的哭声像猫儿一般虚弱,几不可闻。


    那是长年累月的严苛礼教养成的习惯,就是连哭都不敢放大声音。


    对于傅云禾来说,哭泣除了换来责骂,并不会起到任何的作用,从被迫缠了足,再也无法跑跳开始,她已经有多年都不曾如此肆无忌惮的哭泣过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已经足够坚强,但却在听到沈听肆那一句“不怕”以后,泪水决了堤一般止都止不住。


    沈听肆也没有动作,就这般静静的看着傅云禾哭。


    9999好整以暇的看着,【我怎么不知道,宿主还挺会哄小姑娘的?】


    它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如今竟敢调笑起自家宿主了。


    但沈听肆并没有因为这个而感到冒犯,他只是勾了勾唇,一本正经的说道,【亲妹妹受了委屈,我这个做哥哥的哄一哄,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9999:【……】


    算了,当它没说。


    “嗝~”


    傅云禾哭够了,身体抽搐着打了一个哭嗝,她方才哭泣并没有出声,只是自己默默落泪,此刻,这一个哭嗝在安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


    傅云禾愣了一瞬,随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泪眼婆娑的望着沈听肆,轻轻喊了一声,“大哥。”


    “嗯,”沈听肆自动的将傅云禾的哭嗝给忽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绣着青竹的手帕递给她,“擦擦。”接过帕子将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傅云禾的情绪也冷静了下来,她微红着脸,稍微有些不好意思,“让大哥看笑话了。”


    沈听肆不在意的摇了摇头,“走吧,我送你回去。”


    因着这一双小脚,傅云禾走路是十分艰难的,一般人家的小姐身边都会配着一个身强力壮的抱娘,专门在缠了足的小姐们走不动道的时候抱着她们。


    但傅云禾七岁开始就不让抱娘抱了。


    她走路很慢,需要丫鬟搀着,一点一点的往前挪。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点了灯笼也不是很明亮,沈听肆担心傅云禾摔着了。


    可傅云禾却摇头拒绝,“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她的情绪虽然稳定了下来,但是一颗心还是在阵阵发痛,她想要自己走回去吹一吹冷风。


    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些。


    沈听肆没有再劝,只是关切的提醒了一句,“那你走慢点,注意安全。”


    傅云禾脸上露出了今日以来的第一抹笑容,“好,我会的,谢谢大哥,大哥不用替我担心。”


    走到后院女眷居住的地方,但距离自己的院子还有一截距离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两名女子。


    那是傅烆的姨太太生的女儿,傅箐慈,比傅云禾小一岁。


    可偏偏却未曾裹脚。


    因为在他们这种世家大族里,只有同样需要嫁入高门大院的正妻生下来的女儿,才有资格裹脚。


    傅箐慈这种姨太太生的孩子,是没有那个资格的。


    傅云禾曾经无数次的羡慕傅箐慈拥有着一双正常大小的脚,能跑能跳,可母亲总是告诉她,傅箐慈那样的一双脚,嫁不到什么好人家。


    只有她的这双三寸金莲才能够嫁进盛家,才有资格成为盛子昂的妻子。


    可就在刚才,她坚信了十几年的信念,被盛子昂亲手给打碎了。


    傅箐慈嘴角噙着一抹讽刺的笑,“哟哟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的二姐姐吗?”


    从小到大,傅箐慈耳边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的二姐姐是嫡女,你争不过她。”


    小的时候她看到傅云禾缠足的时候也哭着去寻找自己的母亲,希望她也能够给自己缠足,可姨娘却冷眼告诉她,她没有资格。


    她一直都无比的羡慕傅云禾这双小脚,羡慕她可以嫁到盛家去。


    可当她得知盛子昂退婚的理由的时候,一抹诡异的悲哀在傅箐慈的心底浮现了起来。


    但她很快就把这股悲哀给压了下去,转而变换成了痛快。


    她终于,在这一件事情上,赢了傅云禾一次!


    傅箐慈的视线直勾勾的盯着傅云禾的那双小脚,“听说你被退婚了呀?好可怜……”


    傅云禾冷冷扫她一眼,没有理会,转而是对自己身旁的丫鬟开口道,“去把大哥喊来,就说三妹妹对于他定下来的退婚的事情有意见。”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傅箐慈顿时就急了,这下她也顾不得继续冷嘲热讽,头也不回的就跑开了。


    丫鬟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傅云禾的胳膊,想要安慰她,“二小姐别生气,三小姐她做不了什么的。”


    “我知道。”傅云禾低低的应了一声,目光一直追随着逐渐远去的傅箐慈。


    她真的好羡慕,好羡慕傅箐慈啊。


    羡慕傅箐慈可以跑的那样快,那样稳……


    回到自己的住处,傅云禾将丫鬟撵了出去,坐在床边上,脱下了那双漂亮的绣鞋。


    穿着袜子的那双脚格外小巧,捏在掌心真的只有三寸大小,宛若一朵莲花绽开。


    傅云禾将袜子脱掉,一圈一圈的将裹脚的布条给解了下来。


    埋藏在厚厚布条下的小脚,狰狞,扭曲,畸形,一点都不漂亮。


    前半部分的脚掌被硬生生的折断,翻转过来,压在脚心,五根脚趾头在长年累月的挤压下,变得又扁又平,却又恰好填满了脚心凹陷的地方。


    傅云禾从未觉得这双脚漂亮,只觉得这仿佛是扎入她心脏的两把锥子,彻底的禁锢了她的人生。


    她幼年之时,曾经尝试过反抗,那个时候的她太小了,她的反抗根本没有力量。


    十几年过去,她想再次做出反抗。


    傅云禾颤抖着,双手抓向了拗在脚心的那五根脚趾头,试图将脚趾给掰回来,掰回一个正常的形状。


    可她只稍稍用了一点力气,脚趾处就传来了钻心般的疼痛,疼得她冷汗直冒,浑身颤抖不已。


    想要把脚趾掰回来,不亚于把脚上的骨头再掰断一次。


    傅云禾最终放弃。


    她无力的趴在床上,看着自己那狰狞的双脚,无助的抽泣。


    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啊……


    ——


    盛子昂回家的当晚就给自己的父亲说了要和傅云禾退婚的事情。


    “傅云禾就是一个封建社会的傀儡,她像是一个没有自己思想的花瓶一样,别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无趣极了。”


    盛子昂站的笔直,一板一眼的开口,“你让我娶这样的一个女人回家,一辈子都对着那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盛父直接抓起手边的茶杯就砸了过去,“你真是反了天了!出国念了几年,洋墨水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是不是?”


    盛子昂眼疾手快的躲了过去,任由那茶杯在他脚下四分五裂,“你不同意也不行,这件事情我已经和傅青隐谈过了,他说了,退婚可以要您亲自带着婚书和信物去傅家……”


    话还没说完,盛父顿时被气的面如菜色,“逆子!逆子!你怎么敢的啊?!”


    现在谁不知道傅家的长子傅青隐投靠了东瀛人,且是平川大佐的座上宾,一旦得罪了他,只要他到平川大佐说上几句话,他们就算不死,也得被扒下一层皮。


    现在基本上整个北平都在东瀛人的掌控之中,傅家和盛家虽然看起来花团锦簇,生意也做得非常大,可那全部都是因为他们给东瀛人上了供,每年都有大批的银元交到东映人的手里,这才能够保证他们的生意可以继续下去。


    一但他们在平川大佐那里落了个差的名声,那他们家的生意绝对会遭殃。


    能将自己家里的生意做到这么大,盛擎自然也不是个蠢的。


    可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是个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蠢货!


    出国留洋两年多,屁本事没学到,倒是把洋人那种看不起人的姿态学了个十成十。


    眼看着盛父都快要撅过去了,盛母连忙给他递了杯茶,然后一下一下的拍着他的胸脯。


    随后,她扭过头来,对盛子昂开口,“我看你真的是疯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不与我和你爹商量商量,就一个人跑到傅家去了,你是想要气死你爹吗?!”


    盛父被气成这个样,盛子昂梗着的脖子稍稍放下来了一些,低着头嘟嘟囔囔,“你们说有什么用?你们又不会同意。”


    盛父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指着盛子昂破口大骂,“你还知道老子不会同意,你这是想干什么?先斩后奏吗?”


    “你知不知道傅青隐现在在为东瀛人做事,他想要搞我们家……”


    “一个汉奸而已,”盛子昂说到这个立马又来了劲,“你怕他做什么?”


    盛父被气了个仰倒,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蠢儿子竟然如此的看不清楚形式。


    “好,你有骨气,你了不起!”


    盛父气极,“你给我跪下!看我不打不死你这个不孝子!”


    对于正在热恋中的年轻人而言,外界的阻挠越大,他们的感情就会越发的深厚。


    面对盛父如此强硬的态度,盛子昂也是直接强势了起来,他三两步走到院子里,直挺挺的跪了下去,“跪就跪,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去的傅云禾那个封建女人的!”


    “好,”盛父震怒,直接命下人拿来了鞭子,“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盛母心疼儿子,想要去拦,可却被盛父的一个眼神给唬住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皮鞭一下一下的抽在了盛子昂的脊背上。


    盛子昂咬着牙,拳头攥紧,一言不发。


    由着盛父打。


    十几鞭子下去,盛子昂背上的衣服都被抽烂了,盛父也是气喘吁吁?


    可盛子昂却依旧一副要与全天下为敌的表现,“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娶傅云禾那个封建女人的!”


    因为疼痛,他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可却又掷地有声。


    盛父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他重重地丢下手里的长鞭,“那个女人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能够让你不惜如此,也要维护她?”


    盛子昂情绪略微有些激动,“冉冉才没有给我灌迷魂汤,我们志同道合,我们有相同的理想,傅云禾根本就不懂我!”


    盛父眼底含着几分晦暗不明的神色,摇了摇头,扭身而去。


    他也没说让盛子昂起来,盛子昂就这样在院子里跪了一夜。


    对此,沈听肆自然是毫不知情。


    第二天,天色还尚未大亮,天空中弥漫着一层浅浅的雾气,沈听肆就已然出了门。


    毕竟,他今日可要去东瀛人的监牢里面认个人。


    在沈听肆到达任务位面的第二天,他就见到了这片殖民地里,东瀛的最高统领平川大佐。


    这是一个看起来十分瘦弱的男人,身材矮小,面容也不甚坚毅,完全不似其他军团的大佐那般有威严。


    可那一双眼眸却格外的睿智,当他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好似所有隐藏起来的东西都将会无处遁形。


    沈听肆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他,完全一比一复刻原主的表现,“平川大佐。”


    平川大佐浅浅看了沈听肆一眼,壮士不经意间的提到,“听说傅君最近赢了不少钱?”


    “确实有一点,”沈听肆大大方方的承认下来,这平川大佐对他的关注还真是格外的高啊,他昨天晚上赢了大洋,今天平川大佐就知道了,“不过……这应当不妨事吧?”


    平川大佐笑了笑,走过来抬手拍上沈听肆肩膀,“没事,就是随口问问,我今日找你是让你认个人。”


    沈听肆点头,“我明白的。”


    平川大佐稍微退开了一步,眼眸微微眯起,直勾勾地盯着沈听肆的表情,然后才缓缓开口,“你的学生温承松,是这次反抗行动的组织者,不知你对于这个学生还有什么印象?”


    沈听肆诚惶诚恐,“大佐说笑了,我已经不在北平大学教书,又哪里来的学生??”


    平川大佐对于沈听肆的这番表现颇为满意,那种扫视的目光收回了去,乐呵呵地开口道,“就去瞧上一眼就行,顺便看看,能不能从那些学生的嘴里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


    沈听肆很快的来到了监牢,这里到处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甚至还时不时的传来几声痛苦的哀嚎,好似是正在用刑。


    沈听肆全然当做没有听到,面无表情的跟在一个东瀛人的身后往前走。


    很快,他们的脚步停下了。


    这间牢房里面关着二十多个年轻人,且全部都是原主傅青隐曾经的学生。


    他们的四肢被镣铐紧紧的锁住,无法动弹半分,身上还有许多被鞭打的痕迹,原本灰白色的长衫校服变得血迹斑斑,已然是全部都被用了刑了。


    平川大佐站在沈听肆的身边,“虽然已经不在北平大学教书了,但想必傅君对于你曾经的学生的样貌,应当还是有印象的吧?”


    沈听肆点点头,“自然。”


    平川大佐示意自己身边的手下,将牢房的门给打开,然后抬手指了指里面,对沈听肆开口道,“那就请傅君将人给找出来了。”


    沈听肆一步一步的踏进了牢房,勾着唇瓣,笑意盈盈的开口道,“同学们,许久不见了。”


    温承松听到声音后,缓缓抬起了头来,在看到沈听肆的一瞬间,连瞳孔都放大了些。


    他拼命的挣扎着,摇晃着四肢,铁链在他的晃动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如同他的内心一般,躁动不平静。


    可如此虚弱的他,又怎能挣得开那钢铁打造的镣铐呢?


    只不过是在做着无用功罢了。


    温承松一番动作,非但没有挣脱,反而把自己累的气喘吁吁,他大睁着眸子,狠狠地瞪着沈听肆,咬牙切齿的从喉咙里面喊出了几个字来,“叛徒!走狗!!”


    其他同学们也是气愤不已,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开始咒骂,“你就是个汉奸,你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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