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二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回响, 何妍带着人稍稍远离了办公室门口,才小声说:“我来你们学校办点事,这就回去了。”


    戴誉看了眼手表, 提议道:“眼瞅着就是饭点了, 露露马上下课, 您要是不着急就跟我们起吃午饭吧,我请您到东门吃热汤面去。”


    何妍没怎么犹豫便点了头:“行, 正好挺长时间没见了,咱们块聊聊。”


    晃了晃手上的图纸, 戴誉笑道:“那您在楼等我会儿,我去教授办公室趟。”


    何妍知道他是数力系的学生, 见他拿着图纸过来,只当他是交作业的,便随意点点头。


    虽然自己的采访任务进行得不顺利, 但她也没想过让戴誉帮忙。


    毕竟, 戴誉只是年级新生。这就好比有人让她越级去跟宣传部长说项样, 纯粹是难为人。


    教务长办公室是个小套间, 戴誉敲门进去的时候, 陈秘书正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后,埋头写着什么。


    这位陈秘书三十来岁, 蓝色毛衣里面套着格子衬衫, 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气质很沉静。


    闻声望去, 陈秘书认出戴誉,便客气招呼道:“你可是稀客,难得见你到办公室来,是找章教授有事吗?”


    这位戴誉同学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最近突然就成了章教授身边的红人。他之前去章教授住处送文件时,还曾碰到过他与章家夫妇同桌吃饭。


    从戴誉的年龄,以及与二老的熟稔程度看,他猜测对方或许是章家的什么亲戚。


    “原想让章教授看个图纸,不过不是什么要紧事。要是章教授有空就见见,没空我就回去了。”戴誉笑道,“我刚才在门口听了耳朵,他最近好像挺忙的?连接受大记者的采访都没空。”


    “年底的事情多,确实挺忙的。”陈秘书看向里间办公室的门,对戴誉低声提醒道,“物理系的人还在里面,估计时半刻出不来,要不你午休过后再来。”


    “既然章教授那么忙,中午让他休息会儿吧,我就不打扰他了。”戴誉忙摆手道,“我没啥急事,等他有空再说也是样的。”


    见他推辞,陈秘书便点点头,没再提给他安排的事情。


    戴誉与他告辞,临出门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转身对陈秘书说:“对了,能有媒体采访宣传,对学校和章教授本人都是好事吧。他要是白天没时间,安排在晨练时间行不行?”


    不料,陈秘书却摇头叹道:“不只是时间的问题,章教授从来不接受采访,不乐意被宣传。”


    戴誉着实没想到这老爷子会这么低调!


    当初他们啤酒厂求爷爷告奶奶,想要个国家级媒体的版面做宣传,最后还是他借着夏露跟何家的关系,才得来个豆腐块大的版面。


    然而,事情轮到章教授这里,角色立马对调,换成媒体记者苦哈哈地追在他屁股后面,求他接受采访了。


    而且人家章教授还高冷得很,懒得给对方眼神……


    心里感慨着章教授的牛逼,戴誉跟二姨和夏露去了东门的小饭馆。


    夏露将冰凉的手贴在面碗上,笑看向对面的二姨:“我只在周末的时候才能抽空回家,咱们都好久没见了。二姨,你来我们学校是有事吗?”


    “社里有个系列采访任务,其中个采访对象在你们学校任教务长,我是过来约采访时间的。”


    “啊,是章教授吗?”夏露下意识瞟眼身侧的戴誉。


    何妍叹口气:“对,就是他。不过,他还挺难约的。我在电话里沟通了几次未果,以为亲自跑趟,总能给个面子吧。可惜还是不行……”


    “正逢年末,章教授的行程安排确实很满,全校所有的课题都要经他的手过遍。咱们刚才过去的时候,办公室里还有物理系的人在。”戴誉并没瞒着自己与章教授的关系,解释道,“我现在在章教授的实验室半工半读,他已经很久没去过实验室了,都是将课题放手给他的研究生负责。”


    听说他是章教授实验室的学生,何妍眼睛亮,问:“他真这么忙?二十分钟的采访时间都抽不出来?”


    戴誉不答反问:“二姨,您这次的采访对象应该都是科研工作者吧?”


    何妍点头。


    “虽然不知道您负责采访几个对象,但我猜章教授这边应该不是第个给您吃闭门羹的吧?”


    何妍顿住手中筷子:“你怎么知道?”


    这题不用戴誉回答,夏露就帮她解惑了:“除非是上级的硬性要求,否则科研工作者般是很少接受公开采访的。您这样直接上门与本人对接,恐怕不太合适。”


    能被他们定为采访对象的,肯定在学术界和科研界都有定的地位,保不齐手里正在进行的哪个项目就是保密项目。


    他们是不可能轻易接受记者采访的。


    何妍听懂她的未尽之意,却仍是摇头道:“敏感话题我们不会问,也不会刊载。这点是要提前跟他们身边工作人员沟通好的。”


    “为了规避风险,很多人可能会刀切吧,干脆不接受采访最省事。”戴誉没说章教授不想接受采访的事,只道,“章教授确实很忙,您要不要再想想别的法子?”


    “他们要是直这样拒绝配合,我能有什么办法,实在不行就得找上级领导了。”何妍扒拉着碗里的面条,眉头深锁。


    夏露虽然知道戴誉与章教授的关系不错,但也怕他因为掺和这件事,引得对方不快。此时便没吭声,让他自己做决定。


    戴誉倒是没什么为难的,这位二姨之前没少帮他,要是有现成的机会回报人家,他肯定得积极配合。


    “二姨,您想没想过换个思路?”戴誉斟酌着问。


    “哦,你有什么好想法,快跟我说说。再拖下去,年终特刊没准儿得开天窗。”


    “《京城日报》并不是学术性报纸,哪怕让您直接与科学家们面对面,您问的问题也不可能涉及太多学术内容吧?”戴誉缓声问。


    何妍当即点头道:“这是自然。主要还是从他们的成长经历和个人生活方面入手,比如求学工作过程中的趣事或者他的个人爱好,以及介绍下他们目前的学术成就。”


    “那我觉得您没有必要非得采访科学家本人。学术成就查便知,甚至可以让他们身边的秘书给您列个可以公开的详单。”戴誉边往面碗里倒醋边说,“其他人那里我不知道,但是对于章教授的采访,我建议您从他身边人着手。”


    “你仔细说说。”


    “在我看来,章教授是个脾气性格非常丰富立体的老头。他在家人、学生和同事面前的状态都是不样的。千人眼中有千个哈姆雷特,我师兄师姐觉得他比较严厉,而我就觉得他还挺可爱的。您只去采访他本人的话,二十分钟只能走个过场,未必能看到真实的章仲礼。”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去采访他的家人?”何妍皱着眉头犹豫片刻问。


    “家人,学生,同事都可以吧。”戴誉怂恿道,“你们那期特刊里,千篇律的采访科学家本人,会显得模式过于固定了。穿插两篇第三者视角的报道,没准会有意外收获。”


    夏露非常捧场地帮腔道:“二姨,你考虑下戴誉的意见吧,他之前在啤酒厂搞过段时间的宣传工作,在这方面还是很有经验的。”


    何婕有些好笑地看向自家外甥女,这还没结婚呢,就开始夫唱妇随了。


    还真是跟什么人学什么艺,她现在明显比以前开朗了许多。


    “章教授本人都不乐意接受采访呢,他身边人能乐意吗?”何婕虽然心动,但还是有些犹豫。


    被夏露期待的目光看过来,戴誉却只保守道:“您要是确定换思路,我就帮您找机会问问。”


    何妍点头:“行,那我等你消息。”


    *


    次日早上,在体育馆打完球,戴誉又屁颠屁颠跟着章教授回家了。


    “食堂还没关门呢,你又跟过来干什么!”章教授斜眼瞟他,“整天来蹭吃蹭喝的。”


    戴誉理直气壮道:“看您就不关心家里那些柴米油盐的事,我这个月初就已经给苗老师交过伙食费了!是苗老师强烈要求我来吃饭的!”


    章教授无语半晌,才幽幽道:“我还从没听说过,谁会强烈要求别人来自家吃饭的。”


    “那您现在听说啦,就是苗老师!”


    俩人你来我往地斗了路的嘴,总算回到了室内温暖的小洋房。


    章教授将帽子手套摘下来,也不忙着吃饭,往沙发里坐便问:“说吧,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事了。”


    这小子平时还是比较有分寸的,除非过了食堂供应早餐的时间点,般不会跟他回家吃饭。


    戴誉呵呵笑,将图纸从包里拿出来递过去:“我觉得水锤泵再怎么优化,也无法做到水利研究院的要求,所以这段时间又重新设计了款新的提水设备,叫水轮泵。”


    章教授顺手接过他的图纸,不过听到水轮泵的名字,便将图纸放下了。


    “水轮泵早就有人生产过了。”他直言道,“七八年前我去闽南考察的时候,就见过当地人用水轮泵提水。那时候水轮泵还是新鲜事物,好像是当地某个县的农机厂根据南方多水的特点设计的。我要是没猜错,你这个所谓的水轮泵也是利用水能提水的吧?”


    戴誉没否认,只道:“您不是让我利用其它自然能源的特点,研究款新型提水机嘛,我想来想去,觉得风能、电能、太阳能这些都不太靠谱,水利上的事还是用水能解决吧。”


    “我设计的这款新型水轮泵,与您说的那个水轮泵的工作原理是类似的,但是设计方案完全不同。最起码,闽南那边的水轮泵目前只能在农村进行简单的水田灌溉,不但过水量低,扬程也极低。但是我这个水轮泵最明显的优势就是过水量大,且扬程极高。在我的预想中,它是可以建成综合性水轮泵站或者装备潮汐发电站的。”


    见他双眼放光,说得信誓旦旦的,章教授重新拿起图纸仔细研究起来。


    十几分钟后,他摘下眼镜,指着其中个数据说:“其他方面没什么问题,你这种设计在理论上确实可以实现大过水量的,但是这个扬程是怎么回事?虽然比闽南那边设计的扬程高些,但是,总体上也只是水头的五倍而已。”


    同样是米的水头,这个水轮泵的扬程只有五米左右,但是他之前设计那款水锤泵的扬程能达到十米以上。


    “料到您要问这个问题,所以我早就准备好第二套方案了。”戴誉嘿嘿笑,神神秘秘地从包里又掏出来张图纸递过去。


    “刚才给您看的那个是单台运行的水轮泵,只在没有扬程要求的情况下使用。需要高扬程的话,可以用第二套方案里的多台串联式水轮泵。串联以后,扬程翻倍。仍是设定米的水头,台机器工作时,扬程是五米,两台时是十米,三台是十五米,以此类推。”他语气夸张地说,“串连百台,就能上天啦!”


    章教授:“……”


    坐在旁看热闹的苗老师噗的声笑了出来,感叹道:“那你这个水轮泵还挺厉害的,如果真能投产,希望我家那小子在三线工厂也能用上。他上次来信就提过吃水难的问题了。”


    章教授今天的时间比较紧张,简单看了第二份图纸后,点头道:“总体上的设计思路是对的,但是有些细节问题还要注意。这款水轮泵是完全在水中工作的,那么泥沙肯定会对零件有所损耗。大部件用铸钢和铸铁还好,但是像滚轮轴承之类的小零件却是极易损坏的。这样的小问题,你要多留意。”


    戴誉赶忙应是。


    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章教授挥手道:“我会儿还有个会要开,赶紧开饭吧。”


    戴誉收好图纸,跟在苗老师身后端饭去了。


    饭桌上,戴誉跟章教授提起了何妍想要采访他的事。


    “那位直联系陈秘书,想要采访您的何记者,是我对象的二姨。我看她想要采访您的心意还是挺诚恳的,听说她不但打了好几个电话预约时间,昨天还特地找到学校来了。”


    章教授手上动作顿,拧着眉问:“你是帮那个记者同志来说项的?”


    戴誉连连摆手,否认道:“我哪敢管您的事啊?那不是麻雀想学鹅生蛋,不自量力嘛。我听陈秘书说,您向来不接受采访。那我就不能违背您的意愿,随便往自己身上揽事啊。再说我劝您也没用,我的面子可没那么大!”


    章教授神色稍缓,端起饭碗继续吃饭。


    “不过,既然您不乐意接受采访,我便干脆将苗老师推荐给记者同志了!”戴誉看向苗老师。


    苗老师惊了跳,忙摆手道:“人家要采访的是从事科研工作的,我个退休老太太有啥可采访的!”


    听她这样说,戴誉不赞同地摇头:“退休老太太咋啦,您为家里和章教授付出那么多,年轻的时候生儿育女,退休以后还得照顾章教授的饮食起居,采访您有啥问题?”


    “哪能这么草率地上报纸啊,我又没啥突出贡献!”苗老师还在推辞。


    “不提您本人事业上的成功,单说您在退休以后能把章教授照顾得这么好,让他全无后顾之忧地为教育和科研事业做贡献,就已经是大功臣了!”说完还转向章教授寻求认同,“我说得对吧?”


    章教授:“……”


    他今天来吃饭,果然是有预谋的。


    见老伴点了头,苗老师有些心动地问:“人家都要采访我什么呀?”


    “那就没准儿了,您跟章教授身上的亮点实在是太多了。”戴誉放下筷子扳着手指头给她数,“比如问问您跟章教授的求学经历啦,你们是怎么相识相知的啦,您对于家庭的贡献,以及对章教授事业上的支持啦!如果我是记者的话,肯定还会对你们生活中的趣事感兴趣。”


    “要问这么多问题啊?”她还以为没多久就能采访完呢。


    “您稍稍做些准备就好,采访就是聊天,最后具体在报纸上刊登什么,记者同志会筛选的。”


    感觉对面章教授的态度已经松动了,戴誉再接再厉对苗老师说:“您就放心去接受采访好了,我跟这个记者是熟人,最终的稿件肯定是要由您跟章教授审阅的,经过你们点头同意,稿件才会发表到报纸上。”


    闻言,章教授终是没再说什么反对的话,算是默认了这次的采访。


    于是有了他的默认,戴誉又帮二姨找到郭师兄和文学姐作为素材对象。


    总算是借他人之口,曲线救国,完成了这次对章教授的采访。


    *


    帮二姨完成采访任务后,戴誉又按照章教授给的建议,对水轮泵的某些设计细节做了调整。


    又逢周末,他带着新鲜出炉的设计图纸,回了趟什刹海。


    因着那个凿墙的盗贼仍未被抓住,所以外四区这片的临时居民联防队仍在派出所的安排下,每天按时在胡同里进行巡逻执勤。


    礼拜六这天晚上,正应轮到戴誉所在的那个小队执勤。


    戴誉既然回来住了,就主动加入了今晚的执勤小队。


    在外公家吃了晚饭,他算计着时间,提前去了趟九号院的王院长家。


    来给戴誉开门的是王家老太太。


    他笑着招呼道:“王奶奶,您身体怎么样?上次看您刚醒来,顾及着您的身体,当时都没敢与您多说话。我是26号的新住户,叫戴誉。”


    王奶奶惊讶地“啊”了声,笑道:“早就听说26号院的新房主长得特别出挑了,上次你离开以后,我还问过儿媳妇,这俊俏后生是谁家的。我就说嘛,怎么胡同里突然多了这么多的俊小伙,原来都是个人。”


    两人寒暄了几句,王奶奶便将人领了进来。


    王院长正在院子里扫落叶,见他这时候过来还愣了下。


    看了眼手表问:“巡逻时间改了吗?”


    因着自己就是窃贼的直接受害者,所以王院长对于在胡同里巡逻这件事十分上心。每次执勤都十分积极准时。


    “没有,我还有别的事找您,就提前过来了。”


    听了他的话,王院长放下手里的大扫帚,将人领进了自己的书房。


    甫落座,他便笑问:“是不是你的那个水锤泵项目有新进展了?”


    戴誉在他对面的藤椅里坐下,从包里翻出两张图纸递过去,介绍道:“水锤泵项目时还没有新思路,我先暂时放下了。您上次不是说想找种出水量大,扬程高,又能源损耗少的提水设备,用于装备水电站嘛。”


    王院长点点头。


    戴誉继续道:“我重新设计了款新型提水设备,完全符合以上要求。”


    “这么短的时间内,你又设计了款新型提水机?”王院长诧异的同时,又兴致盎然地对着那两张图纸研究了起来。


    “你这个设计的工作原理,很像前些年在闽南和广西那边安装过的种水轮泵。”王院长不愧是水利专家,只扫眼设计图,便看出了端倪。


    “是的,都是利用水能的作用带动水轮机转动,实现用水泵抽水的目的。”戴誉点头承认。


    “唔,不过按照你给出的参数来看,这个水轮泵的性能,要比以前那种优化很多。而且这个串联水轮泵的构思也很巧妙地提高了扬程。”王院长边看边自言自语地点评。


    “对,这个图纸是按照水轮机的转轮直径为六十公分计算的。如果能保证2米的水头,那么单台运行的水轮泵扬程可达十米,每小时出水量将近五百吨,灌溉面积可以达到上千亩。”戴誉补充道,“我们校办工厂的工程师计算过,台水轮泵的造价大概在七百到千块之间。虽然比水锤泵贵些,但是比高压水泵和风力提水机都要便宜很多。”


    王院长对着图纸仔仔细细研究半晌,虽是点头对这个设计表示了肯定,却还是无奈叹道:“这个设计好是好,确实兼顾了扬程和出水量,但是美中不足的是,没有考虑到动力输出的问题。”


    戴誉做洗耳恭听状。


    “对于闽南带的水轮泵,我们也是有过研究的。他们的水轮泵虽然性能参数没有你这个好,但是也基本能满足农村的农田灌溉要求了。只不过,我们也在考察时发现个问题。南方的农田灌溉有明显的季节性,根据院里的统计,当地水轮泵的年平均使用时间只有两千多小时,也就是每年运行不足三个月。”


    王院长蹙着眉,在戴誉的图纸上点了点,又摇头感慨:“其余时间的水能利用问题,才是我们研究院直在探讨的问题。”


    戴誉确认道:“您的意思是,想让水轮泵在农闲时期,将提水功能切换为动力输出功能?”


    “对,我们研究院里有个课题组,直在研究这个水轮泵改进的项目,就是想要充分利用水轮泵产生的多余水能。”


    戴誉理解地点点头,低头去自己的包里鼓鼓捣捣翻了通,不多时拿出第三张图纸递过去。


    “那您看看这个吧。我在水轮泵上加了个动力输出轴。不用水轮泵提水的时候,可以转接发电机或者其他加工机械,实现水能发电或水能加工。”


    王院长:“……”


    为什么要像挤牙膏似的,点点往外挤?就不能次性全拿出来吗?


    第107章


    对于戴誉给出的几张图纸, 王院长是极感兴趣的。尤其是第三张,他不但反复看了好几遍,还扯过桌上的草纸对其中的某些数据进行了演算。


    戴誉沉默地坐在对面, 耐心等待对方的答复。


    等了半个多钟头, 眼见他敛眉盯着图纸沉思, 手中的铅笔还在桌面上点点的,戴誉清了清嗓子, 主动问:“王院长,要是我的图纸上有什么疏漏之处, 您可以直接提。”


    王院长摇头不假思索地说:“从理论上看,各项参数确实是目前所有低耗能提水设备中最好的。不过新型设备在用于大型水利项目前, 肯定是要经过多方验证的……”


    戴誉点点头,静等下文。


    “我在提水设备方面并不精通,还需要拿到院里给相关专家看看, 开个讨论会。”王院长建议道, “另外, 有几个问题, 你要提前想好应对的答案。”


    “您请讲。”


    “单机运行的水轮泵, 扬程和水头比在5倍左右,实际上这个比值有些不上不下的。在平原地带还好说, 对扬程没有什么要求, 安装台就能满足需求了。但是,如果放在水低田高的山地丘陵地区, 这个扬程根本不够看,势必要考虑购买串联式水轮泵。多台串联在起,成本翻倍,也许全套安装下来, 会比电力或柴油抽水泵还贵。”


    戴誉思考片刻,答道:“虽然这种水轮泵的水头要求是1米,但是随着水头的增加,扬程也是随之增高的。如果您觉得购买串联式水轮泵的成本太高,可以在水头方面做做文章。”


    “比如说,如果某个水田灌溉的扬程要求是10米,为了尽量增大水轮泵的扬程,就要选择水流足够深的位置。如果水头实在无法提升,可以考虑修建个两米以上的超小型水坝,人工加高水头,农村修水坝都是就地取材,材料费肯定比多添置台水轮泵便宜。”


    王院长认真想了想,对于他的答案不置可否。


    这种办法没有解决扬程和成本的根本问题,只是勉强说得过去罢了。


    看出了他的不赞同,但是戴誉也没有别的办法。既想扬程高,又想经济实惠,哪是那么容易的。


    短时间内无法技术革新的情况下,就只能想想别的办法弥补经济上的损失。


    于是,他给王院长算了笔经济账。


    “首都农机研究所在龙湖公社吴溪大队搞农业机械化试点的事,不知您听说过没有?”


    “知道。”王院长颔首,“你那台水锤泵不就安装在那个生产队嘛。”


    前段时间参加成果展示会的时候,他们实地考察过吴溪大队。


    戴誉笑道:“就是那里。为了实现农业机械化,农机研究所不仅给他们配备了拖拉机和提水设备。还在他们生产队的麦场安装了台电动碾米机和台电动磨面机。”


    “我之前咨询过这台2号碾米机的情况,生产队每天能用它加工大米9000斤左右,每100斤收取加工费1毛钱,那么每月大概能收入270元。南方盛产大米,碾米机的使用频率肯定比北方还高。如果我们在农闲时将水轮泵的动力输出轴连接到碾米机上,供碾米机作业,不出三个月就可以用加工大米的费用抵消水轮泵的安装费。”


    “当然了,除了碾米机,电锯、榨油机、轧花机、切片机等机械设备也是可以用水轮泵来带动的。如果生产队的领导够有远见,甚至可以借着安装水轮泵的机会,投建个粮食加工厂或者锯木厂之类的。总会带来可观的经济效益的。”


    听了他这番长篇大论,王院长停顿好半晌,才无奈笑道:“你可真是够操心的,连人家生产队安装水轮泵以后,建什么厂都想好了……”


    戴誉搓着下巴讪笑下,解释道:“我这不是为了说明水轮泵的优势嘛,即使安装两台串联水轮泵,从长远角度看,经济效益也是高于电动和柴油抽水机的。”


    又回答了王院长的几个问题后,见对方似乎没什么要问的了,他便主动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几张稿纸递过去。


    “这是我打算发给《农用机械报》的稿件,详细描述了水轮泵的工作原理和经济价值。”戴誉顿了顿,补充道,“虽然只是草稿,但是您刚才提到的其中几个问题,在这上面都有涉及。如果研究院的专家们需要,可以给他们看看。”


    王院长对于他的突然翻包行为,已经升不起什么讶异心思了,接过稿纸笑道:“行,你把这些东西先放在我这里吧,我找院里的专家论证之后,会联系你的。”


    “我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最近可能会呆在学校,不会经常回来。您有事就往我们学校实验室打电话吧。”戴誉将物理楼实验室的电话抄给了他。


    与王院长敲定些细节后,与约定好晚上起执勤,戴誉便告辞离开了。


    他回到外公家的院子时,夏露跟外公正围着熊大熊二忙活。


    熊大熊二是戴誉给那俩小狗崽起的名字。


    这俩狗崽来家的时候刚满月,外公说起个贱名好养活,就想叫墩墩和壮壮。不过,戴誉觉得这两个名字不够威风,便恶趣味地给它们取名熊大和熊二了。


    见他进门,夏露赶紧招呼他:“戴誉,你快过来看看,我跟外公打算给熊大熊二造个房子。”


    戴誉:“……”


    突然感觉哪怕这两只奶狗长大了,也未必能给他看家护院了……


    每天奶粉米糊地喂着,俩狗子的身形明显有横向发展的趋势,队长媳妇送给他们的那个菜篮子已经装不下这两只熊了。


    “你出去的这段时间,我已经画好图纸了。”夏露将个笔记本给他。


    戴誉接过来看,好家伙,不但有详细的尺寸图,还有板材切割模板,每块板材上都有凹位和凸位。


    真的十分严谨专业了……


    俩狗子在夏露脚边欢快地转悠,她稀罕地重新蹲下身给狗子顺毛,然后对着墙边的堆木料说:“材料已经选好了,会儿我陪外公先做个在这边用的,你那边的院子里要不要也准备个?”


    “……”戴誉无语道,“我自己住的院子还没拾掇呢,居然就要先给狗子拾掇住处了?”


    外公搓搓手,跃跃欲试地说:“你们都不用管了,反正我整天闲着也是闲着,每天做点,几天就做出来了。”


    然而,戴誉嘴上嘀嘀咕咕地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地走向了那堆木料。


    礼拜天整天,三人合力给熊大熊二做了两个大别墅。


    考虑到俩狗子长到可以看家护院的年纪时,体型肯定会更敦实,所以放在戴誉院子里的大别墅是按照成年犬舍做的。


    不过,将那大别墅往院子里放,衬得这座廊柱脱皮掉漆,青砖地面裂缝的院子,更寒碜了……


    过完周末重新返校后,戴誉将水轮泵的设计做了收尾,又将实验室里关于飞机结构的气动弹性报告写完,交给了郭师兄。


    之后便正式进入了期末复习阶段,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


    其实,期末复习这段时间对戴誉来说,是相对轻松悠闲的时间。既不用去实验室打卡,也不用搞设计图,他简直浑身舒畅。


    数力系的学生普遍都像戴誉这样,宿舍里每天按时熄灯睡觉,没人开夜车,对于期末考试的态度都很佛系。


    毕竟数学的学习主要还是对概念的领悟,悟性好的在课堂上就懂了,悟性差的靠开夜车磨时间也没用。


    除了政治课和俄语课的内容会临时抱佛脚背背,很少有人去突击数学和物理的题目。


    不过,像数力系这样散养的学生毕竟是少数,期末这段时间其他院系的学生过的都是阴间生活。


    尤其是夏露,上个月校学生会组织举办了新年晚会,她不但是报幕员,还要协助商学姐组织协调人事问题。


    新年晚会结束,她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紧张的期末复习当中,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与好吃好睡,神采奕奕的戴誉形成鲜明对比。


    “你搞得那么紧张干嘛,慢慢复习呗!”戴誉看她都把自己折腾出黑眼圈了,不禁出言劝道。


    “慢不了!你们是每天门课慢慢考,我们是上午门下午门。”夏露边在书页上做着笔记,边小声说,“而且‘政治经济学社会主义部分’这门课是口试。听系里学姐说,考试时根本不给学生思考的时间,老师问了问题,就得当场回答。”


    戴誉震惊脸:“?”


    “并且是由位正教授和四个讲师共同给我们考试……”夏露紧张兮兮地说,“这门课的教授是位很严厉的女先生,不但是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的研究员,还是《主席选集》英译委员会的委员。我英文才刚入门,每次上她的课都紧张死了。”


    戴誉被她说得跟着紧张起来:“那你快抓紧时间复习吧,感觉这位教授有点绝……”


    觉得自己在她的课业方面没啥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戴誉干脆承担起在图书馆自习室占座和食堂打饭的工作。


    像个高三考生的家长似的,勤勤恳恳地做好后勤服务。


    好在,他的付出也是有丰厚回报的。在两人结束所有考试的那天,戴誉久违地吃了顿小夏同志主动提供的素肉。


    *


    学期的课业彻底结束后,戴誉二人与各位亲友和师长作别,便踏上了返回滨江的归途。


    他们是在礼拜五下午抵达滨江站的,戴誉将夏露送回小洋房的时候,只有李婶带着雯雯在家。


    与她约定好来拜访夏家父母的时间后,戴誉便拎着大包小裹的北京特产,兴冲冲地返回戴家小院。


    原以为自己的回归会得到贵宾级的接待,不料,此时的家里已经闹翻了天,根本没人出来热烈欢迎他!


    双手提着东西行至戴家小院时,还没进门呢,就见个穿着蓝棉袄的人背着包袱卷从堂屋里蹿出来。


    眼看两人快要打照面了,戴母也急急地从堂屋里奔出来,边跑边扯着嗓子喊:“你给我站住!”


    视线偏移,正好看到站在院门口的戴誉,戴母仿佛见到了救星,嗓子都快破音了,焦急喊道:“儿子,快把你妹拦下来!别让她跑喽!”


    戴誉还云里雾里的,以为家里进贼了呢。


    眼见在戴母之后又跑出来串人,他来不及多想,利落地扔下提着的行李袋,伸手就将跑到近前的人拦了下来。


    不顾对方挣扎,手紧紧攥住她的胳膊,另手将她脑袋上的帽子围巾扒拉开,才发现这个穿蓝棉袄的是他小妹戴兰。


    “你跟个傻狍子似的,瞎跑什么呢?”戴誉笑问。


    “二哥!你咋回来了?”戴兰先是惊讶了瞬,又挣扎道,“哎呀,你快松开我,我得赶紧走,万被咱妈抓住我就走不了了!”


    戴誉攥住她的胳膊不松手,呵呵笑道:“我刚回来,你也不说欢迎欢迎我,招呼都不打就要出去疯跑,真是白给你买新衣裳和好吃的了!”


    三两句话的功夫,戴母已经带着串人跑到了跟前。


    她也顾不上跟戴誉招呼寒暄,伸手就在戴兰穿着大棉裤的屁股上狠狠拍了两巴掌。


    “我让你跑!让你跑!”戴母边打边带着哭腔呜咽,“你这破孩子居然还学会先斩后奏,离家出走了!”


    发现自己老娘被惹哭了,戴兰也不敢再挣扎,任她不疼不痒地打了两下,却说什么也不肯跟她进屋。


    戴誉头雾水地看着这出闹剧,对刚蹭出堂屋,满脸愁容的戴奶奶问:“奶,你们这是干啥呢?”


    看见几个月不见又精神了许多的小孙子,戴奶奶暂时抛开烦心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攀上他的胳膊就往屋里拽:“走,不管那个犟种了,奶给你下面条吃去!”


    戴誉哪能真扔下半院子人,自己进屋去,安抚住戴奶奶后,便看向戴兰劝道:“已经这种情况了,你觉得你还走的了不?大冷天的,就别在外面站着了,你看这院子人都陪你在这挨冻!”


    戴兰低着头,不知咕哝了句什么,终是老气横秋地长叹口气,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进了堂屋。


    提起地上的行李包,戴誉对着院子里的戴大嫂和串萝卜头说:“先回去吧,外面怪冷的。”


    坐到堂屋里,戴誉环视圈问:“我爸和大哥都上班呢?”


    “嗯,今天是白班,不过也快下班了。”戴大嫂像是身后有狗在撵似的,急吼吼地说,“二弟,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碗面条去。”


    说完也不待戴誉反应,呲溜下就钻进灶间去了。


    戴誉:“……”


    从包里翻出在北京买的奶糖和龙须酥,递给缩在旁的大丫,戴誉在她头上揉了把,温声说:“大丫,你领着两个妹妹回屋分糖吃去,顺便看着点四丫。”


    心知大人们有话要谈,大丫十分懂事地点点头,拉着二丫和三丫便回了父母的房间,认真守着躺在床上吃手指的四丫。


    安顿好几个小的,又安抚老的。


    戴誉让戴母和戴奶奶在藤椅上坐了,拿手帕给戴母擦了眼泪,才回身看向梗着脖子站在堂屋正中央的戴兰。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小妹妹直是很乖巧懂事的,偶尔会有些古灵精怪的想法。不知他缺席的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孩子不但个头见长,脾气也见长了。


    戴誉上前将她背上的包袱卷拿下来,问:“听咱妈说你要离家出走?到底怎么回事?你要去哪儿啊?”


    戴兰对这个考上了京大的二哥还是有些犯怵的,努了努嘴,老实地说:“去黄村生产队。”


    再问她去那干什么,却不吭声了。


    戴母实在是忍无可忍,出声解释道:“去乡下还能是为了什么!她想插队去!”


    闻言,戴誉大吃惊,看向对面还不到他胸口高的戴兰,诧异问:“你今年才几岁啊,就敢去插队?”


    这么小年纪去当知青,能干啥?


    这不是给老乡添乱嘛!


    “我都十四了!今年就初中毕业了!”戴兰不服气地嚷嚷。


    戴誉不知道要怎么与叛逆期的中二少女交流,只能忽悠道:“农村插队要的都是知识青年,你初中还没毕业呢,算什么知识青年!这也不符合要求啊!”


    不过,戴兰明显是不好忽悠的,她轻哼道:“我们校长说了,只要愿意去插队,可以提前给我们颁发初中毕业证!”


    提起校长,戴母就是肚子气,她叉着腰骂道:“厂初中的那个刘校长,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二百五!又蠢又坏!”


    “现在说的是我的事,你扯我们校长做什么?”戴兰蹙着眉不悦道。


    “你以为他那是为了你们好呐,他是为了提前完成指标!”戴母显然是仔细打听过这件事的,对戴誉解释道,“去年,厂初中毕业生的就业安排压力挺大,所以今年那个刘校长就提前想了这个馊主意。忽悠他们这些不想考高中,需要安排工作的初中毕业生,去农村插队!”


    戴兰反驳道:“刘校长才没忽悠我们,我们都是自愿同意去农村的!林静静的姐姐就是去年到黄村插队的,在那边过得可好了,比在城里过得还滋润!”


    “在咱家还委屈你了?你觉得咱家生活条件不如农村?”戴母气道,“你是不是傻!林静静姐俩都在后娘手底下讨生活,那是没办法了才跑去农村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主席都说了,农村是片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戴兰斜眼瞟向母亲,问,“你觉得主席说的不对?”


    戴誉按住瞬间哽住的戴母,笑眯眯地看向戴兰,点头说:“主席说的当然是对的,我对这句话也十分赞同。在北京的时候,我也去过农村好几趟,那边确实是广阔天地……”


    看眼没话说的母亲,戴兰得意道:“你看,我二哥可是京大的大学生,他都赞同我的话呢!”


    戴母被她气得喘着粗气,胸脯起伏的:“你那是真心想要去农村大有作为嘛?我看你就是为了逃避上学!你要是不乐意考高中,就干脆初中毕业直接在厂里找份活干,干嘛非得跑到农村去?你这么小的年纪,锄头都挥不动,怎么大有作为!”


    “哎呀,你根本就不懂!”戴兰觉得跟她实在是说不通,辩道,“校长说了,我们是革命的新代,就是要到大风大浪中去锻炼!”


    戴誉拦住戴母,不动声色地问:“我是比较赞同让你去农村锻炼番的。不过,你跟学校报名了吗?”


    听说二哥站在自己这边,戴兰肩膀松,摇头道:“本来已经报名了,又被咱妈闹到学校去将我的名字划掉了。我被她关在家里三天,听说人家下乡的大部队前天就已经离开了!原本好好的事情,全被咱妈搅黄了!”


    戴誉也颇为可惜地感慨:“已经走了啊!那你这会儿去也赶不上了啊!再说,你又没报名插队,拿不到初中毕业证吧?”


    “能赶上的!黄村生产队距离省城不远,我可以坐长途汽车自己去!”戴兰急切地说,“林静静说,可以先去插队落户,落了户以后,学校会给我们补发毕业证,邮寄到生产队。”


    “行,这事我觉得挺好。不过,我刚回家你就去下乡,是不是太急切了些?”戴誉点头建议道,“反正你已经错过大部队了,早两天晚两天没什么区别。咱们兄妹先相处几天,在家热闹够了,你再走也不迟吧?我在北京遇到不少新鲜事呢,你不想听啊?大不了过几天我亲自送你过去。”


    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戴兰怕他只是想暂时稳住自己,不禁怀疑地问:“你不会是骗我的吧?真同意让我去农村?”


    “同意啊!你要是真能下定决心去农村锻炼,我就帮你去劝说咱爸妈。”戴誉顿了顿,“不过,做事情得有始有终,你可不能半途而废啊!干到半,半路嚷嚷着想回家可不行!”


    戴兰高兴道:“那是自然!我们好多同学都在那边搞生产,去了以后可以大家起作伴扎根农村!而且,我们早就商量好了为建设新农村做贡献,谁也不可能半途而废的!”


    “行,那你先在家休息几天。我今天刚回来,还有些老关系要走动。等我忙过了这几天,就送你去生产队插队。”戴誉磕绊都不打个,十分干脆地应承下来。


    目送被安抚下来的小孙女进了自己房间,直没怎么开口的戴奶奶拽过戴誉小声问:“你真有办法对付她?这孩子现在可犟了!你爸妈和你大哥大嫂轮番劝她都没用,昨天你大姐也从婆家跑回来劝她。却被她通乱怼,气得黑着脸走的。”


    戴誉点点头,宽慰道:“这事您就别操心了。快过年了,您操心操心买年货的事。我在学校搞发明创造得了不少奖金,会儿我分您半,您跟我妈拿着这钱,多买点好吃的。”


    “奖金是荣誉,定要留好,千万别花!你之前给我的钱我都没动呢,我们用那个钱买!”戴奶奶高兴地握上他的手晃了晃,“你回来我就放心了,这事儿我是不想管了,也不让你妈管了,你去操心吧!”


    戴誉无奈地点点头。


    刚回家就遇到这糟心事,真是醉了。


    暂时安抚住了刺头戴兰,戴誉回家这事终于后反劲地在戴家引起了轰动。尤其是在戴立军和戴荣下班回家以后,久未见面的父子三人,就着戴大嫂准备的几个下酒菜,喝了斤半的高粱红。


    喝到最后,戴誉难得地有些上头,迷迷糊糊地晃悠回自己的房间睡了。


    翌日上午,醒了酒的戴誉没能在家多呆。


    趁着是工作日,快吃午饭的时候,他跑了趟机械厂的电影放映站。


    陈玉柱见到他,兴奋地凑上来给他个熊抱,问道:“戴哥你啥时候回来的?大学放假了?”


    “呵呵,放假了,昨天下午刚到家,这不今天就找到你这来了。”戴誉笑着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还行,没上了大学就忘了兄弟,算你够意思!”陈玉柱感慨道。


    戴誉无语:“上大学又不是重新投胎,还能失忆了不成?走走走,正好该吃午饭了,咱们去老饭馆吃烧鸡去,我正好想这口了。”


    饭桌上,酒过三巡后,戴誉看向陈玉柱问:“你常年下乡放电影,听说过个黄村生产队没有?”


    “知道。我还去过几次呢。”陈玉柱放下酒杯,点点头,“黄村生产队是荣城东风公社下面的个生产队,那边路况不好位置还挺偏的。只来以往跑两次就跑坏了个三轮摩托的轮胎。你问这个做什么?”


    戴誉将昨天刚回家就遇到的糟心事对他简单讲了遍,又问:“你在那生产队里有熟人嘛?”


    “之前两次去放电影都是在生产队长家里吃的饭,我和他关系还行。”陈玉柱点头。


    闻言,戴誉眼前亮,让他附耳过来,与他嘀嘀咕咕半晌,而后问:“这样能行不?”


    陈玉柱没怎么犹豫便点了头。


    戴兰在家想了天,总感觉昨天二哥说的那番话是在忽悠自己。


    等了下午,她总算将刚喝了酒的戴誉盼了回来,在门口见到人便凑上去问:“二哥,你说要送我去黄村生产队的事?不会是骗我的吧?”


    戴誉啧了声,无奈道:“我骗你干什么?知道我刚才干啥去了不?”


    戴兰黑亮的眼珠盯着他脸上。


    “我帮你联系车去了!”他本正经地说,“黄村生产队那边啥都没有,你既然要去农村扎根了,不得把被褥衣物什么的都带上啊,这就相当于搬次家!你看看你自己的小身板,那么多东西,你能拿得过来嘛?没到黄村生产队就得累趴下了。”


    “你真同意让我去插队啊?”戴兰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狐疑地问。


    老戴家全家上下没有个人支持她去插队,都说她年纪太小了。二哥居然这么轻易地就同意了?


    “同意啊!我亲自送你去黄村生产队!”戴誉理所当然地点头,“你今晚把要用的东西准备好,我找的车明天上午就出发。这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吧。”


    第108章


    三轮挎斗摩托车艰难地行驶在咆哮的风雪中, 沙粒样的雪劈头盖脸地砸向车上三人。


    他们早上出门时,天上飘的还是小清雪,没想到进入荣城地界不久, 雪势便陡然猛了起来。


    戴誉顶着皮帽子缩在摩托车的后座上, 想劝陈玉柱暂时将车停下, 先找个地方避避风雪再说。


    谁知刚探出半个脑袋,张嘴便吃了嘴的雪粒子。


    重新缩回脖子, 他拍了拍陈玉柱的后背,将自己的担忧喊出去。


    陈玉柱顺势停下车, 与二人商量:“还有大概小时的路程,看样子这雪时半会儿停不了, 要不咱再坚持坚持?不然积雪越来越厚,路就更难走了!”


    戴兰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因为被冻僵的脸, 没能发出声音。


    见她露在外面的小脸被冻得跟雪色样白了, 戴誉赶紧下车将捆在挎斗后面的棉被取下来, 展开裹到她身上。


    学农教育还没开始, 别把孩子冻出毛病来……


    边往她脑袋上蒙被子, 戴誉边嘀咕:“幸亏那天把你拦下来了!长途汽车只能送你到荣城汽车站,从荣城到乡下还有半的路程, 这段路你自己怎么走?”


    戴兰想说她可以在路上搭老乡的驴车或者拖拉机, 不过看看漫天的雪雾和周围难见人影的马路,终是没有出言反驳。


    望眼天色, 戴誉果断地替三人做了决定:“那就听你的,咱们再坚持下,到了黄村再休息。”


    积雪路段果然不好行车,平时个小时的路程, 愣是走了两个多小时。三人抵达黄村生产队时,已经快中午了。


    听到突突的摩托车声,黄村生产队的黄队长从自家的红砖房里钻出来查看情况。


    见了驾驶位上的陈玉柱就愣道:“陈放映员,你咋来了?公社又要给俺们放电影了?”


    外面冰天雪地,社员们都在家猫冬呢,哪有人乐意看露天电影。


    陈玉柱从摩托车上跨下来,紧走两步握上他的手,笑说:“黄队长,今天不是来放电影的,我送个朋友过来。”


    然后指向跟过来的戴誉介绍道:“这是我朋友,名叫戴誉,是京大的大学生。”


    黄队长算是比较年轻的生产队长,年龄还不到四十岁。他愣头愣脑地与戴誉握了手,没弄明白大学生来他们生产队能有什么事,便问出了心中疑惑。


    “这次主要是来送我妹妹的,”戴誉指着刚从挎斗里翻出来的戴兰,故意用在场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前些天,咱们生产队是不是来了批省城的知青?其实我妹妹也是积极投身农村建设的知识青年,只不过之前她没能赶上大部队,迟来了两天。”


    黄队长瞟了眼还没他闺女高的小姑娘,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这身形弱得跟小鸡仔似的,来了他们队里能干啥呀?又是个吃白饭的……


    “这女娃叫啥名字?”黄队长问。


    戴兰主动报上自己的大名。


    黄队长正色道:“前几天确实有几个学生娃来了俺们队里。不过,人家都是由公社分配下来,有正规手续的。你这女娃的名字不在名单上,俺们可不能接收……”


    收到二哥让她自己解释的眼神,戴兰语气隐含焦急道:“怎么不能收呢?我们校长说了,知识青年只要来了农村就可以落户!”


    黄队长也不想为难个小女娃,只耐心解释道:“没有公社的落户手续,哪怕你参加了劳动,俺们也不能给你记工分发口粮。没有口粮,你咋过日子?”


    戴兰似是早就提前想过这个问题,条理清晰地商量道:“队长,能不能让我先留下,稍后再补办落户手续?口粮算我先跟队里借的,等我粮食关系转过来了,再用工分还上。”


    外面的雪雾越来越大,队长没接她的话茬,扭头对戴誉二人说:“先进屋吧,进屋再说!”


    转身便率先进了院门,面走面在嗓子底嘟哝:“十几岁的娃啥也干不了,还不是从城里跑来分俺们社员的口粮……”


    这声抱怨顺着风雪钻进身后戴兰的耳朵里,让她有瞬的不自在。


    进到室内,见到黄队长家里只有队长媳妇和闺女在,陈玉柱诧异问:“现在不是农闲吗,榔头大哥他们没在家啊?”


    “闲啥闲,成年壮劳力都去后面林场伐木去了。忙完林场的活,还得挖水渠,闲不住。”黄队长解释。


    戴誉被队长媳妇让进来,挨着炕沿搭了半个屁股,与队长商量道:“您看我妹妹这个事能不能通融通融,就让她先在咱们生产队跟其他知青起上工,粮食关系没转过来前,口粮不用队里负责,我们从家给她寄些粮食。”


    “那是干啥?”黄队长瞪眼道,“俺们哪能占她个女娃的便宜,让她白上工?”


    眼瞅着事情僵持了下来,戴兰心里担忧起来,下意识看向二哥,想让他赶紧帮自己想想办法。


    戴誉安抚地冲她笑笑,跟着去烧热水的黄队长进了灶间。


    他拉着人,小声将事情简单解释遍,请求道:“听玉柱说,您跟他是老关系了,我才敢带这丫头过来,请您帮忙的。她有建设新农村的心,我们全家都支持。但是这孩子才十四岁,初中还没毕业,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文化课也是半吊子,到了农村来不是给老乡们添乱嘛!”


    这话算是说道了黄队长的心坎上,他点头赞同道:“你也看到俺们队里如今的情况了,入了冬天就是猫冬,没啥活计让这些十五六岁的学生娃干。伐木扛木头的活他们又干不了,个个还特别能吃,这不就是……”


    这不就是让社员白养这些城里孩子嘛!


    戴誉十分理解地拍拍他的手臂,保证道:“我们虽然支持她下乡,但那得等她成年以后才行,绝不能让她现在来给社员们添麻烦。”


    “那你们这次来是……”黄队长疑惑望向他。


    戴誉揽上对方肩膀,头抵着头唧唧咕咕通,问:“您看这样行不?”


    黄队长将狗皮帽子摘下来,挠着头皮思忖半晌,终是点了头。


    他其实不乐意管这种闲事。不过,对方是陈放映员带来的朋友,又是大学生,举手之劳的事,就只当结个善缘吧。


    从灶间出来,戴誉向直抻着脖子等结果的戴兰轻轻点头。


    还没来得及高兴,戴兰又看到走在后面的黄队长偷偷摸摸地往裤兜里揣钱。


    戴兰:“……”


    难道她二哥是花钱摆平的这件事?


    “我小妹以后就在咱们生产队扎根了,还请黄队长多费心关照。”戴誉笑着与黄队长寒暄,又转向戴兰,“外面的雪太大了,不好去粮站买粮食。你粮食关系没转过来的这段时间,暂时跟队长家借点口粮吃,等你自己赚工分了,再还回去。”


    戴兰也不知她哥为了让她顺利留在黄村,到底花了多少钱,心里有些忐忑,赶紧听话地点头。


    “那行,俺先送你们去知青点安顿下来。”黄队长带上帽子,领着几人前往住处。


    所谓的知青点,其实是黄村小学的两间空教室。


    “知识青年突然来插队,俺们队里时没有准备,除了牛棚对面牛倌的屋子是空的,暂时没有空房子给你们住。”到了小学的排平房前,黄队长解释道,“好在现在小学生们都放寒假了,空出的教室可以给你们当宿舍用。”


    他推开间没有门锁的教室门,让拎着行李的三人进去。


    “这是临时女生宿舍,前两天从城里来的女娃加上你共六个人,暂时都住在这里。等开学以后,天气也暖和了,你们可以把牛倌的屋子打扫下,搬去那里住。”


    戴兰在教室里环视圈,傻愣愣地问:“队长,我睡哪儿啊?”


    “哪里都行啊。”黄队长大手挥,“这么大的地方呢,拽几张桌子拼,你想睡哪随便挑。”


    戴兰在家里的待遇,虽然不及夏露在夏家,但在这个年代也十分不错了。


    尤其是大姐戴英出嫁以后,她更是自己独占间卧室,独霸张大床。


    这会儿她死盯着那些斜面课桌瞧,着实想不通这样的课桌要怎么睡人……


    见她杵在门口不动,戴誉先进去帮她用八张单人课桌拼了张床,与另五人的床摆在起。


    在替她铺被褥之前,戴誉还特意问了句:“这环境你能住得惯嘛?实在不行咱就回去,反正粮食关系还没转过来呢!”


    戴兰回过神来,忙点头道:“能住,同学们都能住,我有啥不能住的!我们校长早就说过,农村的条件艰苦,知识青年就是来改善农村艰苦的生活环境的!”


    戴誉背过身给她铺床,冷漠地呵呵两声,点头道:“能住就行,我还怕你遇到困难就退缩呢!”


    陈玉柱与队长在旁边抽着烟闲聊,问:“其他五个女学生都去哪了?今天不是周末嘛,咋没见着人呢?”


    “呵呵,农村可不像你们城里,哪有周末呦。农忙的时候得天天上工,庄稼不休息俺们就不休息。现在虽然是农闲了,但是有活计就得随时干。”黄队长猛吸口烟,解释道,“妇女主任那边组织人编草筐和草席呢,她们上午都在那边上工呢。”


    黄队长想起来戴誉的嘱托,看向戴兰说:“你既然已经来插队了,就是队里的份子。从今天开始就正式上工吧。”


    戴兰没有异议,有些期待地点点头。


    除了偶尔去舅舅家所在的山窝窝里,她根本没来过真正的农村,更没做过农活。


    这会儿听队长说,她可以马上去上工,戴兰便有些跃跃欲试。


    于是,戴誉二人又跟在黄队长身后,送戴兰去妇女主任那里上工编草席。


    编草席的地点在粮库,秋天交完公粮以后,粮库就空置了,这里空间够大,正好能让妇女们起编草席。


    见到队长带着几个陌生人过来,妇女们纷纷好奇张望。


    尤其在看到戴誉那张被冻得冷白的俊脸以后,目光更是放肆地在他身上打转。


    戴誉像是对这种程度的打量习以为常了,笑着回望过去。


    “戴兰你怎么来了?”个女生从草垛上起身,三两步蹿过来握住戴兰的手。


    “静静!”戴兰见到林静静也很高兴,甚至还在原地蹦了两下,语气骄傲道:“我二哥从北京回来了,做通我爸妈的工作以后,今天亲自送我过来插队的!”


    “啊……”林静静好奇地看向她身后的戴誉,羡慕地问,“这就是你那个考上京大的二哥啊?”


    其他几个与戴兰相熟的知青也凑上来与她打招呼,纷纷笑道:“这下可好了,以后咱们又可以起劳动,起搞建设啦!”


    戴誉看着这群十四五岁的孩子,只觉那个刘校长真是造孽。即使要让学生们下乡接受锻炼,也不该让他们在这么小的年纪过来。


    如果戴兰是在三五年后,再主动向家里提出下乡要求,他未必会阻拦。


    毕竟那时的她已经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了,可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然而,现在的戴兰只是个被人成功洗脑的中二少女,她并不知道这个选择对自己的人生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边几个小女生叽叽喳喳地聚在起,这边也有人找上了戴誉。


    “戴学长,不好意思啊,要不是我妹妹的怂恿,戴兰也不会突然跑到乡下来。”女生语带歉意地说。


    戴誉看向对面与夏露差不多大的姑娘,疑惑挑眉。


    没认出来这是哪位……


    似是看出他的疑惑,女生忙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叫林安安,是林静静的姐姐。去年从厂高中毕业后,来黄村插队的。”


    哦,那就是跟夏露同届的毕业生。


    戴誉客气地笑笑:“来插队是戴兰自己的决定,没有被怂恿之说,我们家里都是支持她到农村参加劳动的,只不过她年纪太小了,我父母有些担心。”


    林安安舒出口气,笑道:“那就好。我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又安排不上工作,才来下乡的,我妹妹的情况跟我差不多。所以听说今年厂初中的知青也是分到黄村,我才让静静报了名。”


    二人根本不认识,戴誉不知道她跟自己说这些做什么,眼睛盯着戴兰那边,嘴上敷衍道:“那挺好的,你们姐妹在起也能做个伴。”


    “静静跟戴兰是很好的朋友,我没想到她们居然会决定起来农村。”林安安苦笑道,“农村的条件其实不太好,环境很艰苦,我也是过了很长时间才适应的。”


    戴誉转头看向她,淡笑道:“做了决定就不要后悔,戴兰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林安安望着他怔了瞬,觉得他与自己听说的和想象的都不太样。


    她总感觉刚刚那句话指的不只是戴兰……


    原还想与他再说几句话,不过那边妇女主任已经组织大家做收尾工作了。


    “这些天编的草席应该已经够用了,大家下午就不用来了。”妇女主任发话喊道。


    黄队长在旁立马接话:“那正好,下午吃完饭大家可以继续回去挖水渠!”


    看着粮库里忙碌的场景,陈玉柱对戴誉好笑地说:“没想到农闲的时候也这么忙,大冬天还得挖水渠,外面地里的土被冻得那么结实,怎么可能挖得动!”


    “现在不挖农忙的时候更没时间挖,冻土用拖拉机犁两遍就好了。”戴誉小声说。


    陈玉柱建议道:“要不咱俩等到晚上再返程?没准儿你妹妹下午挖完水渠,就得张罗着跟咱们回去了。”


    戴誉摇了摇头。


    这才刚来农村第天而已,哪怕是为了面子,戴兰也不可能跟他们回去。


    听说不用在编草席了,林静静长长的舒出口气。


    她将自己布满划痕的双手递到戴兰跟前,抱怨道:“我们来了以后直在编草席,两天时间就把我的手心手背全划破了!”


    戴兰抓着她的手诧异道:“编草席不是最简单的活嘛,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林静静摆摆手:“好在那些草席总算是编完了,我宁可去挖水渠也不想编草席。”


    走在后面听个正着的戴誉:“……”


    呵呵。


    午饭时间,戴誉和陈玉柱拒绝了黄队长的邀请,跟着十来个新知青回了小学校的知青点。


    知青们到了农村以后,这几天的标准伙食是棒子面,搭配咸菜窝窝头。


    戴兰被那口感粗糙的窝头噎得直抻脖儿,戴誉见状又问:“这边伙食肯定没有咱家好,你要不再考虑考虑,跟我回去算了!”


    “大家吃的都是样的东西,我咋能因为口吃的就当逃兵呢?”戴兰义正言辞地拒绝。


    戴誉颔首表扬道:“行,挺好,思想很端正,继续保持啊!”


    下午雪停以后,他又跟着扛着铁锹锄头的大部队去生产队的水渠施工点看了看。


    盯着戴兰抖着两根小细胳膊,颤巍巍地搬运完几筐冻土,戴誉再次与她确认,是否要跟他回家。


    这回戴兰给出答案的速度有些慢了,不过,他得到的依然是否定的答复。


    戴誉对她的坚定态度表示了肯定,又看了看时间道:“既然你心意已决,心想要扎根农村,那我也不再劝你了。你在生产队里好好干活吧,黄队长那边我已经帮你打点过了,你有事就去找他,我们先回省城了。”


    “这么快就走啊?”戴兰放下手上装满土块的篮子,急道:“雪才刚停,没准会儿还得下,要不你们在这住晚,明天再走吧?”


    戴誉摇头:“不行,你玉柱哥明天还得上班呢,我们今天必须得赶回去。你在这边好好劳动吧,有事就给家里写信,我有空会来看你的。”


    说完便留下表情有些失落的戴兰,拉上陈玉柱就骑着三轮摩托车离开了黄村生产队。


    *


    冬季的白天特别短,戴誉从黄村生产队回到家属院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他回来这两天,直在忙活戴兰的事,还没有正式登过夏家的门。


    今天是礼拜天,夏家父母应该会在家休息,如果他今天仍不登门,未免有些失礼。


    于是,戴誉回家拿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与家里人招呼声,就去了夏家的小洋房。


    出来给他开院门的是夏露,照面后也没问他怎么这么晚才过来。两人手拉手进家门前,夏露还低声提醒他,家里还有别的客人。


    “那要不我改天再来?”戴誉征求她的意见。


    “没事,那客人你也认识,是徐存元和他爸。”夏露推着人进门。


    夏家的客厅里,果然是机械厂的徐副厂长带着儿子来做客。


    戴誉与二人客气地打过招呼后,便被热情的何阿姨安排到沙发上坐了。


    何婕给戴誉倒了杯茶,才对徐家父子大方地笑道:“这是我家夏露的对象,叫戴誉,跟夏露样都是京大年级的学生。”


    “何阿姨,我跟徐同学已经是老熟人了,您忘啦?去年去北京上学的时候,我们还是同路的呢。”戴誉对何婕说完,又转向徐存元,笑道,“上次国庆游行之后咱们好久都没聚了。你最近要是有空,我约上吕仁伟几人,咱们起聚个餐呀!”


    徐存元还没答话,他老子倒是拍大腿,点头道:“他回家就整天窝在家里,哪也不去。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可以经常聚聚聊聊天嘛。小戴,你刚刚说的那位吕同学也是华大的?”


    戴誉摇头笑道:“是我们京大无线电电子系的调干生,现在是他们系的年级党支部书记。我们考完试回家之前,约好了要在假期聚次的。”


    “那行,你们定好了时间就叫上他块聚聚。不然他整天在家看书,都快看成书呆子了。”徐副厂长拍板道。


    戴誉看向徐存元征询他本人的意见,见他虽有些局促,却没怎么勉强地点了头,便笑道:“那行,到时候我去找你。”


    随后,徐家父子又与几人聊了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戴誉陪着夏启航起出门送客,返回室内时,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突然过来拜访,是不是打扰你们谈话啦?”


    夏启航摇头,淡声道:“没有,该说的都说完了。”


    对于他的态度,何婕有些不赞同地说:“再怎么说,人家老徐也是副厂长,又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你说话怎么点情面都不留!要不是小戴来了,正好打个岔,刚才的气氛被你弄得……”


    似是觉得在戴誉面前数落他有些不妥,何婕及时住了嘴。


    脸“懒得管你”的表情,招呼戴誉留下来吃晚饭,就脚步匆匆地上楼看小闺女去了。


    戴誉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哑谜,便下意识看向夏露。


    夏露坐在他旁边,偏头小声解释道:“之前厂里研制的种新型发动机已经装备到新飞机上了,最近要做型号试飞。”


    戴誉问号脸。


    “徐存元不是在华大学工程物理嘛,徐副厂长刚才就是跟我爸商量的,想让他去现场的时候,带着徐存元到实地看看。”


    戴誉秒懂,徐副厂长这是打算让徐存元子承父业呀。


    他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夏厂长,问:“夏叔,装配咱们厂那个新型发动机的飞机真的要试飞了吗?”


    夏启航轻嗯声,点点头。


    强自按耐住心底的激动,戴誉厚着脸皮,小心翼翼地问:“叔,那,那我能跟您起去不?”


    第109章


    假装没看懂夏厂长明显带着拒绝的眼神, 戴誉讨好地说:“您去现场肯定得带随行人员吧?要不就让侯秘书歇歇,我给您当两天秘书,咋样?”


    夏启航:“不咋样……”


    被拒绝了, 戴誉脸上也没什么失望表情。


    有了徐副厂长被拒绝的事打底, 他早料到自己这个老泰山不好攻略。这问本就是借汤下面, 沾徐副厂长的光顺便提。


    不过,本着有枣没枣打三杆子的原则, 戴誉继续自荐道:“我给啤酒厂两任厂长当过秘书呢,秘书经验相当丰富了!去年我因为上大学, 不得不离开啤酒厂的时候,张厂长还舍不得我走呐!”


    夏启航不为所动道:“你们这些大学生, 还是先把基础打牢再说吧。你现在去了现场能做什么,无非就是看个热闹罢了。”


    “不是说眼界决定境界,境界决定格局嘛。您带我去见见世面开开眼界呗!”戴誉极力撺掇。


    前脚刚拒绝了徐副厂长父子, 后脚几句话的功夫就答应了自己未来女婿, 夏启航能干出这种事嘛?


    他想也没想, 继续摇头。


    戴誉不以为忤, 转向旁看热闹的夏露, 晃着她的手臂寻求外援:“秘书长,你是不是也想去看飞机试飞?快帮我跟夏叔说说好话, 求求情!”


    夏秘书长并不想在大冬天里出门看飞机, 她只想窝在家里。


    不过见他眼巴巴看过来的样子有点像熊二,夏露心软地对爸爸介绍道:“戴誉已经在科学院章仲礼委员的实验室里工作个学期了!”


    夏启航不太相信地向戴誉确认:“你刚去学校就认识章老了?”


    戴誉点头, 掏出钱包给他看自己与章教授和庄老虎的合影。


    “我俩是球友,起打乒乓球的。”


    “……”夏启航,“那你还挺厉害的。”


    打个乒乓球就能钻营到章仲礼的实验室去?


    以他对这小子的了解,这么大的事, 他能直憋着不嘚瑟,也是十分难得了。


    戴誉这次确实没嘚瑟,还谦虚地说:“去是去了,不过不是在他科学院的实验室,只是在我们京大物理系的实验室,那个实验室主要由他的个研究生负责。”


    没搞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有了谦虚的品质,夏露替他说了实验室里的事。


    “那个实验室是与我们京大的校办工厂挂钩的,戴誉设计的款水锤消除器已经在工厂投产并对外出售了。他还得了学校给的八十块奖金呢!”


    觉出闺女的兴致挺高,夏启航还算捧场地点点头,而后怕闺女觉得他的态度敷衍,又勉强补充了句“不错”。


    然而,这声“不错”听在戴誉耳朵里,基本等同于“呵呵”。


    “他后来研发的个水锤泵,还被首都农机研究所在用水困难的农村和山区推广了。”夏露如数家珍地向爸爸推荐道,“在我们放假之前,他发明的水轮泵也与水利研究院达成合作了,马上会装备到南方的个水电站试点。”


    夏启航这次是真的对戴誉有些刮目相看,没想到才学期而已,他就折腾出了这么多名堂。


    他诧异地问:“你以后打算专攻水利了?”


    戴誉:“……”


    并不。


    “只是机缘巧合罢了。”他试图解释,“我刚到实验室里,大项目摸不着边,小项目也只能打杂,真正能由我主导的项目几乎没有。因为最开始抓住了水锤消除器的机会,所以后来机缘巧合下,弄出来的项目也都跟水利有关。”


    戴誉暗叹口气。


    这就是他最开始没敢嘚瑟的原因。


    有点经验的社畜都知道,投简历时尽量专业对口,与所聘职位不相干的工作经历最好能弱化,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他在实验室忙活了个学期,能拿得出手的几个项目都是跟水利有关的。哪怕他刚开始就说出这些,对他去参观试飞这件事,也没有丝毫用处。


    夏启航颔首,对于年轻人着急跟项目的心情十分理解。


    “虽说大学毕业生的工作都是由国家分配的,但是你们在校期间的研究方向和课题成果,也会是毕业分配时的重要参考依据。”夏启航语重心长道,“你乐意搞些发明创造是很好的,但也要对自己的未来有个明确的规划。章老是力学,尤其是流体力学方面的专家,很多航空项目中都有他的影子,你既然进了他的实验室,就要把握住机会。”


    若不是这小子十有八九会是自己的未来女婿,夏启航才不会这样得罪人,给他“踩刹车”。


    他要是决定了以后从事水利事业还好,若是没有这方面打算,最好能及时变道。不然毕业时被分配到水利部门,就傻眼了。


    戴誉忙解释道:“我那个水锤泵的项目,还是章教授帮忙联系的首都农机研究所呢!”


    随后,他又将在郭师兄课题组对于飞机结构的气动弹性研究简单讲了讲。


    夏启航满意道:“既然有机会接触航空项目,你就尽量争取。就像你最开始那个水锤消除器样,前面的项目成功了,后面自然有类似的项目找你。”


    戴誉受教地点头,然后转回正题问:“那我到底能不能跟您起去试飞现场观摩啊?”


    夏启航十分无情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见闺女也看向自己,他又勉为其难地解释道:“试飞站是军属的。而且最近天气恶劣,原则上能见度不好的雨雪天不能试飞,原本定好的试飞时间已经无限期延后了。”


    戴誉瞬间闭嘴。


    难怪徐副厂长二话没说,带着儿子就撤了。


    夏启航勉励道:“你在学校认真学习,章老那边肯定有类似的机会,迟早会让你见世面的。”


    既然如此,戴誉便不再强求。


    正好夏洵从外面疯跑回来,看到戴誉就嚷嚷着过年起放鞭炮的事,戴誉欣然答应下来。在夏家吃了晚饭,便告辞了。


    *


    从夏家回来,他又开始琢磨小妹戴兰的问题。


    戴兰的事着实有点棘手。


    这孩子即使初中毕业,也才十四岁。直接去上班的话,年龄还有些小。


    让她考高中又够呛能考上,即使考上了,不管能不能毕业,都是将来的“老三届”,板上钉钉的知青。


    为了解决戴兰的事,他特意跑了趟啤酒厂,与老关系老领导见面寒暄的同时,约了给冯副厂长当秘书的沈常胜在老饭馆吃午饭。


    “你这大学生也算是衣锦还乡了吧,咋还愁眉苦脸的呢?”沈常胜夹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揶揄道。


    “哎,我自己的事倒是好说,主要是家里的事让人闹心。”戴誉跟他碰个杯,简单介绍下戴兰的情况,直白地问,“你说,我这个妹子年纪这么小,咱厂里有没有适合她的工作?”


    沈常胜好笑道:“这事你还用得着问到我这里?刘宁现在不是你姐夫嘛,让他帮着小姨子安排个工作还有啥难的!”


    哪怕刘宁安排不了,他老子还是财务科长呢,总能安排好的。


    “哎呀,看你就是家里没有姐妹的!”戴誉摇头叹道,“刘宁不是我姐夫的时候,我肯定直接找上门去。正因为他现在是我姐夫了,我才不能贸然求到他的门上!”


    没姐妹也没媳妇的沈常胜不明所以地问:“啥意思?”


    “我姐刚嫁到他们家半年,自己的脚跟还没站稳呢,哪能让她现在贴补娘家?”戴誉解释道,“刚结婚,两个人又没有孩子,这样急吼吼地让姑爷给小姨子安排工作,这事好说不好听啊。”


    沈常胜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再说,我有你这个厂长秘书的关系在,不比找啥人都管用嘛!”戴誉点不见外地问,“就凭咱俩这关系,我求到你的门上了,你还能不管我啊?”


    沈常胜被他恭维得挺美,笑道:“你还别说,也就你在厂里的那段时间,日子过得最有意思。你走了,厂里能跟我聊天的人都少了。”


    净是看在冯副厂长和他舅的面子上,溜须拍马的。


    “那当然了,咱俩可是同时进的厂,又是前后脚给领导当的秘书。发展轨迹近似,肯定最懂彼此啦!”戴誉肉麻兮兮地说。


    沈常胜将酒杯往饭桌上拍,难得地大包大揽道:“咱妹工作上的事,包在我身上了!我准儿给她找个合适的!”


    抿了口戴誉又给他满上的酒,沈常胜分析道:“十四五岁的初中毕业生,确实太小了些。车间里虽然也招年轻女工,但总不能让个初中生洗瓶子去吧。”


    “最好是能在办公室里安排个职位,轻松又体面,就是咱妹年龄太小了!年龄是硬伤啊!”沈常胜叹气道。


    反正他们办公室里是从来没见过十七岁以下文员的,招聘时会有年龄限制。当初他们这波起进厂的人里,他和戴誉都算是年轻的了。


    戴誉副全凭他做主的模样,等着他帮自己安排。


    见状,沈常胜更觉自己被对方信任了,深觉得好好帮朋友的妹妹想个好出路。


    埋头吃了几口菜,他拧着眉思索了会儿,突然拍桌子,笑道:“还真是叶障目了!啤酒厂这边确实没有适合她的职位,但罐头厂那边有啊!”


    戴誉笑了下,好奇地问:“罐头厂现在有啥岗位?”


    “啧啧,你想想你当初是咋进的厂?”沈常胜卖起了关子。


    “我当时没考上打字员,还是靠着给厂里的啤酒拍画报进的宣传科。”


    “这就对啦!罐头厂暂时还没有打字员,有什么文件都是拿到啤酒厂这边打印的。不过,按照罐头厂目前的发展速度,单独招聘打字员也是迟早的事了。”沈常胜得意道,“打字员主要看的是技术,会打字就行,没人关心打字员的年龄,对年龄限制也不会卡得太死。还能让她在厂办提前占个位置,以后年岁大点了,也可以有机会在办公室内部调整岗位。”


    戴誉与他碰了杯,感激地笑道:“来找你果然没错,我们家愁了好几天的事,到你这里顿饭的功夫就解决了!我爸和我哥,倒是也乐意帮她找工作。可惜全是机械厂车间里的活,她个小姑娘,哪能干得了车间的工作。”


    “这有啥,机械厂里适合女同志的岗位本就不多。”沈常胜补充道,“等咱妹回来了,你就赶紧教她学打字!”


    他想了想,又摇头叹道:“你是个大忙人,估计也没时间教她,等你回北京上学以后,就更没人能教她了。这样吧,你赶紧找个报社,送她去学打字,打字员的位置,我帮她留意着。”


    戴誉还是那副全听他安排的样子,听话地点点头。


    说定了戴兰的事情,二人又针对厂里的人事变动拉拉杂杂聊了中午。


    饭局即将结束的时候,老饭馆的门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又有客人走了进来。


    戴誉侧头不经意瞟了眼,意外发现来人正是许久不见的赵学军。


    穿着身黑色呢子大衣的赵学军,进了门便目不斜视地直奔收银台,跟服务员点了只烧鸡打包带走。


    既然没发现自己,戴誉也懒得跟他碰面打招呼,直接与沈常胜收摊走人了。


    走出店门,他顶着风雪捂好自己的帽子。刚想问沈常胜接下来回哪个厂,就见对方突然神色喜,颠颠地奔着停靠在马路旁的辆绿色吉普车去了。


    那吉普车的后车窗敞开着,从车窗里能看见个女人的侧影。


    那女人虽穿着身女干部常见的列宁装,梳着女干部不常见的长卷发,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看出她的嘴唇是涂过口红的。


    沈常胜过去与车里的女人隔着车窗交谈了几句,便点头哈腰地告辞了。


    返回来的沈常胜对上戴誉疑问的眼神,颇有些显摆的问:“你之前没见过刚才那位女同志吧?”


    不然也不会干杵在原地不动了。


    戴誉摇摇头。


    “那是市人委宣传部的吕部长。”沈常胜解释道,“元旦前后,她来罐头厂视察过两次,我陪着冯厂长做过接待工作。”


    “宣传部长这么年轻?”看样子也就三十来岁吧。


    沈常胜神秘笑:“好像是有这个背景的……”


    在耳边敬了个潦草的军礼。


    哦。懂了。


    戴誉又有些好奇地回头望了眼。


    这望可不得了。


    正巧看见吕部长向里边的空位挪了下,而穿得人模狗样的赵学军,拎着刚买来的烧鸡从老饭馆出来,便钻进吉普车坐上了吕部长刚刚坐过的位置。


    在车窗被关上之前,戴誉还看到那吕部长抬起手,不知是在帮他打理衣领上的雪粒,还是摸上了他的脸颊。


    随着车窗闭合,吉普车很快便疾驰而去了。


    戴誉瞳孔十级地震:“……”


    妈耶,赵学军这是弄啥嘞?


    给女领导当起小白脸啦?


    仔细想想,这事也不是没有可能。他上次去北京没能拿到大黄鱼,赵厂长那边又有柄利剑随时悬在头上。


    赵学军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既然夏家这条路被戴誉截胡了,他肯定得找到其他办法自保啊!


    他本就长得高大俊朗,又是机械厂把手的公子,自身能力也不错,勾搭上霸道女领导也不是没可能。


    戴誉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与沈常胜分开后,去供销社采购年货的路上,还在感慨男主这次牛逼大发了。


    其实,年货也没什么需要他买的,戴夏两家置办年货的主力军都是女人,所以他这个唯不用上班也不用上学的壮劳力,便扛起了帮两家买重物的担子。


    当他扛着袋子白面和整条腌制好的大马哈鱼上门时,只有夏露个人在家。


    “你怎么买这么大条鱼啊?”夏露拎着那条半人长的大鱼,有些手足无措。


    “好不容易碰上了,不要票,随便买。”戴誉将面袋子放下,“这么大条,也不用非得等到过年吃了,从现在开始每天吃点也行。而且都腌好了,能放很久。”


    夏露商量道:“要不你拿回家半吧?”


    “不用,我买了三条,咱们家条,还有条给我大姐家送去。”


    夏露说他:“你也太能造钱了!三家分条就够了,你干嘛买这么多啊!”


    戴誉接过大鱼拿到厨房去,调笑道:“你赶紧嫁过来,我把经济大权彻底上交,你就不用担心我乱花钱了。对了,你怎么自己在家,李婶跟夏洵呢?”


    “个买菜去了,个又出去玩了。我自己在家看着雯雯。哎呀!”夏露突然想起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楼梯,喊道,“光跟你说话了,雯雯自己在楼上呢!”


    戴誉赶紧跟着她上楼看情况,进门就见那小丫头在床上睡得正熟呢。


    松了口气的戴誉闲来无事,开始打量小夏同志的闺房。


    这还是他第次进夏露的房间,窗帘是带蕾丝的,床单是带花边的,书桌上不但有他亲手做的那个黄色相框,还摆着瓶不知用什么材料做的月季花,看起来十分逼真。


    从房间布置看,眼就能认出是少女的房间。


    不过因为有个奶娃子在,空气里还有隐隐约约的奶香味。


    自己的房间被他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让夏露多少有些不自在,她清了清嗓子问:“你胡乱看什么呢?”


    “哦,我看仔细点,回头在什刹海那边也给你布置间差不多的。”


    夏露白他眼:“你觉得我外婆有可能让我去那边住嘛?”


    戴誉做认真思考状,隔了好几秒才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赞同道:“这样布置确实有些多此举,等你能去我那边住的时候,咱俩就能睡个被窝了,还单独弄个房间干啥?”


    在他肩上狠锤了拳,夏露低声骂道:“我小妹还在呢,你耍什么流氓!”


    “她个奶娃子,能听懂啥啊!何况人家这会儿正睡觉呢!”戴誉攥住她的手,将人搂过来,笑道,“这几天每次见面周围都是堆人,我想亲亲你都不行,你不想我啊?”


    他刚从室外回来,被冻得泛白的脸色衬得嘴唇格外红润,夏露仰头盯着他红艳艳的嘴唇看了会儿,然后就鬼使神差,色迷心窍地主动凑了上去。


    不过,刚贴了下,她又撤了回来,皱着鼻子嗅了嗅,问:“你身上什么味儿?”


    “还能是啥味?咸鱼味儿呗!我刚才扛了三条咸鱼呢!”戴誉将人拽回来,低头笑道,“没事,你身上香,正好咱俩中和下,给我去去腥!”


    ……


    ……


    两人正在鱼腥味的包围中亲得难舍难分,夏露房间的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露露,快把雯雯给……”何婕的话在看清房里的情形时戛然而止。


    听到声音的夏露像触电似的,倏地从戴誉怀里弹开,望向母亲的目光与她的嘴唇样水润润的。


    双方在原地僵持了几秒,实在不知说什么好的夏露,破罐破摔地背过身去双手捂住了脸。


    居然被母亲看到她跟戴誉亲嘴,真是丢死人了!


    关键这次还是她主动的,想要埋怨戴誉都找不到理由……


    同样有些尴尬的戴誉,努力哈哈了两声,没话找话地问:“何阿姨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啊?”


    何婕:“……”


    嫌我回来得早了?


    她整理好被冲散的理智,进屋将小闺女抱起来,退出房门前说:“我下去给雯雯喂奶,你俩收拾好了就赶紧出来吧。”


    戴誉&夏露:“……”


    倒也没啥可收拾的,直接出门就行。


    何阿姨走后,戴誉对面色赧然的夏露主动承认错误:“这次是我的错,都怪我!”


    夏露觉得自己也有半责任,宽慰的话便与戴誉的下句话同时出口。


    “也不全怪你,这次是我主动的,我也要负半的责任。”


    “下次我定检查好门锁,插好插销再亲嘴儿!”


    夏露:“……”


    两人面面相觑了会儿,终是没忍住噗的笑出声来。


    楼的客厅里,李婶已经买完菜回来了。


    何婕抱着小闺女坐在沙发上,再见到他们时,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三人谁也没提刚才的尴尬事。


    戴誉这会儿其实已经想溜了,不过刚做了坏事就走人,不免有些做贼心虚落荒而逃的意思。


    他搜肠刮肚地寻找着话题,想了半晌,决定用赵学军来祭天。


    他主动与何婕聊起了八卦:“何阿姨,我今天买年货的时候,看到赵学军跟在个女领导身后,他现在在什么单位工作啊?”


    何婕本就想打破尴尬气氛,而且对于这个八卦她也有点兴趣,便答道:“最开始被赵厂长弄去了咱们厂的宣传部门搞宣传工作,好像工作成绩不错。后来被市人委宣传部借调过去了。”


    “哦,难怪他能去北京出差呢,我上次还在什刹海的胡同碰到他了。”


    何婕点点头道:“这个小赵在工作上倒是表现得挺突出,就是家事团糟。现在他家的事都快成大院里的笑柄了!”


    戴誉捧场地问:“他家里咋了?”


    “自从他被借调到市里,小苏就直跟他闹,光是我看到的就有两三次。小苏说他去了市里以后,有时候晚上不回家,非说他在外面有人了。”


    戴誉:“……”


    苏小婉这女人的直觉还挺准的。


    “被她这么闹,大家多多少少都觉得小赵去市里的事不简单。”


    戴誉配合着未来丈母娘聊了会儿八卦,声讨了波赵学军不守夫道。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也不在夏家吃饭,便撒丫子溜了。


    *


    当晚,何婕敲响了大女儿的房门。


    给母亲开了门,夏露眼神飘忽地问:“妈,您找我有事啊?”


    何婕没答话,看向坐在书桌前假装写作业,偷眼往这边瞄的儿子:“夏洵,你先回自己房间学习去,我跟你姐有话说呢。”


    夏洵磨蹭着不想动弹,还是被何婕在屁股上拍了下,才不情不愿地捧着书本文具溜出了姐姐的房间。


    夏洵离开后,何婕坐上她的椅子,时间,母女二人谁也没有开口。


    还是何婕坐不住了,率先打破的沉默:“听说小戴在什刹海买了个院子?”


    “就是26号院的陈奶奶家。”像是怕她误会似的,夏露解释道,“那院子买来后他就没怎么住,直闲置来着,我们平时都在外婆家呆着。”


    “哦,那他买个院子做什么?”


    “正好陈奶奶卖房子,被他赶上了。不然,错过这次机会,不知又要等多少年才能找到合适的。那片很少有人卖房子。”夏露又替戴誉说好话找补道,“他说结婚以后,让我住得离娘家近点。”


    何婕满意点头。


    对于戴誉刚到北京就敢这么大手笔的买房子,她虽有些吃惊,但还是认可的。最起码,这个买房理由,听了就让人心里舒坦。


    “你俩在学校的时候就整天呆在起,放假回来,我们白天都要上班,也管不住你们。”何婕叹气道,“你已经是大姑娘了,要学会保护好自己。不要被他牵着鼻子走!”


    夏露垂着的脑袋点了点。


    “虽然他跟你爸爸保证过,上大学期间不乱来,但是男人的保证……嗐,不提也罢!”何婕又叹气,“上次他来家里吃饭以后,我就想跟你聊聊这件事来着,不过后来事情多我就忘了。”


    上次吃饭的时候,她闺女将吃剩的小半碗饭直接就推给了戴誉,然后那个戴誉也是,顺手端起来就吃了。


    看得老夏当天晚上直气不顺,让她找闺女谈谈,给他们紧紧弦。


    可惜啊,还是晚了步。


    夏露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但还是辩白道:“他没乱来!我俩啥事也没有!”


    “你就别替他瞒着了,我都看见了!”何婕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出口的话也硬邦邦的。


    手都伸进衣服里了,还说没乱来呢!


    “你们都是成年人,等你们去北京上学,天高皇帝远的,我也管不了你们太多。不过,不管你俩关系进展到哪步了,你必须保证在大学期间不能怀孕,保护好自己!”何婕直白地说。


    夏露难堪得都快哭了,试图解释清楚:“我俩真的什么也没有!”


    何婕木着脸从兜里掏出个扁平的小纸袋递给她,语气不快道:“这是我前两天刚从医院开的。你俩那什么之前,把这个东西给他。”


    夏露接过来问:“这是什么啊?”


    “你不用管这是啥,上面有说明书,男人知道怎么用……”


    第110章


    自从发生了上次的尴尬事件以后, 戴誉连续好几天没敢登夏家的门。


    戴母发现小儿子最近特别老实,不但整天窝在家里,还主动陪她上街买年货, 遂奇怪地问:“你咋啦?前段时间见天地往夏家跑, 最近怎么不去了?跟小夏吵架啦?”


    “没有, 我俩上学的时候天天见面,放假期间还有啥可见的, 肯定得优先陪伴各自的家人啊!”戴誉打岔问,“我才在家呆几天, 你就看烦啦?”


    戴母对于他的打岔不为所动,执着地说:“她家除了夏厂长, 连个能干活的男人都没有,你在家呆着没事做,就去帮他家干点活。去年没跟小夏成事的时候, 你还挺殷勤的, 整天去卖乖。现在真成了人家的半个女婿, 你反而不去了, 这不是擎等着亲家挑理嘛。”


    戴誉哪是不想去干活, 他主要是怕跟何阿姨见面后尴尬。万她跟夏厂长告了状,那他能有好果子吃嘛, 现在上门就是自投罗网呀!


    见他不答话, 戴奶奶也插话道:“何大夫那人真不错,刚入冬那会儿, 四丫发了次高烧。我们半夜去厂医院的时候,没有值班的儿科医生,还是何大夫帮忙给看诊的呢。”


    戴誉没想到还有这么茬,忙点头道:“这些天不是惦记戴兰的事嘛, 等我忙活完了她的事,就去夏家干活。”


    提起戴兰,戴母脸上就是沉,粗着嗓子问:“她去下乡有半个月了吧?也不知道在农村造成啥样了,就应该让她吃点苦头,否则好像我们都是她的阶级敌人似的!”


    戴誉从乡下回来以后,大致跟他们描述过黄村生产队的情况,虽然没有啥农活干,但是既要挖水渠,又要编草席,这种活就已经够戴兰受的了。


    “她不在家,家里还能消停点。”戴奶奶将缝衣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摇头叹道,“我前阵子被她吵得太阳穴直突突。”


    戴誉笑道:“那到底什么时候把她接回来?你们决定吧,我听你们的。”


    然后,婆媳二人沉默了。


    过了几秒,戴母嘴硬心软地说:“你在过年前去看看她吧,她要是想回来就回来,要是不回来,咱以后也不管她了,让她自生自灭去!”


    戴誉心里琢磨,这事的时间线确实不能拖得太长。时间超过个月,万那丫头习惯了农村的劳动强度,又跟小姐妹们加深了感情,再想让她主动回来,就比较难了。


    于是,过了小年,他跟陈玉柱借了三轮挎斗摩托车,单独去了趟黄村生产队。


    黄队长见到他就笑问:“俺以为你得过了年再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将提前在供销社买的两瓶白酒递给他,戴誉摇头叹道:“我倒是想让她再锻炼锻炼,就怕给队里添麻烦。”


    黄队长摆手,拒不接受:“这酒看就老贵了,俺可不能要。俺们平时都喝自酿散装酒。”


    “这酒可不是白给您的。”戴誉呵呵笑,“我想买点山货回去,您帮我找社员们问问呗,谁家有木耳野山菌什么的。我按照供销社收货的价格给。”


    山货在城里算是稀罕物什,供销社里的山货经常是刚到货就被抢没了。这玩意价格不贵又不要票,能长期储存,向来十分受欢迎。


    黄队长想也没想就点了头。


    他们生产队背靠林场,野山珍多得是,自从闹过饥荒以后,家家户户都要贮存几麻袋的干货,以备不时之需。存得多的人家要么拿到市集卖掉,要么送去供销社。


    戴誉直接过来买,还省了他们去公社的时间。


    “你要多少啊?”


    “能把挎斗装满就行。”戴誉回身指向挎斗摩托车。


    *


    戴兰拖着半截枯树干,没精打采地往粮库走的时候,突然被林静静拍了下手臂。


    “快看!跟队长说话那个男的是不是你二哥啊?”


    戴兰倏地抬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见到与黄队长站在起的二哥。


    将那半截枯树枝往地上扔,戴兰拔腿就冲向队长家的小院。


    “二哥!二哥!”她边跑边喊,跑到近前时,便语带兴奋地问,“二哥,你是来接我的吗?”


    戴誉早就听到了她的喊声,这会儿见到本人,也只是笑眯眯地说:“放心,我不是来接你的!你就安心在农村做出番事业吧!咱们全家都支持你,不会拖你后腿的!”


    “不是来接我的?”戴兰不信,瞪大眼睛问,“那你大老远跑来做什么的?”


    “呵呵。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咱妈和咱奶还有点不放心你,非让我过来看看你过的咋样。顺便给你带点粮食。”戴誉让她看自己摩托车的挎斗,“另外,再顺便跟队长买些山货,过了年我就得回北京,需要带些土特产回去走礼。”


    戴兰看向挎斗,里面果然塞了满满登登两麻袋的山货,根本就没有能坐人的地方。


    看样子确实不是来接她的,戴兰失落地想。


    “不错不错!刚刚黄队长还说你在新来的知青里算是表现好的!”戴誉在她瘦小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口吻欣慰极了,“在队里劳动半个多月,虽然黑了也瘦了,但是精气神很好。都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你这样上进,家里也就放心了!好好干吧!”


    戴誉这就纯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估计是饭食没啥油水的缘故,这丫头脸上那点婴儿肥已经消失了。不但黑了瘦了,耳朵和脸蛋也被山风吹得发红爆皮。


    棉鞋也被融化的雪水湿透了,鞋尖上是不知在哪蹭的黑泥。被戴誉的视线扫过时,她的两只脚还不安地动了动。


    戴誉假装没看见她眼里迅速消失的神采,与黄队长招呼声便走到摩托车前说:“你先上工去吧,我到公社的粮店给你买点口粮去,你总不能直吃人家黄队长的。”


    闻言,戴兰又重新打起精神,核实道:“二哥,我的粮食关系还没正式转过来吧?”


    “快了,你别着急啊。”戴誉坐到驾驶座上,安抚地说,“最近初中都放假了,时也找不到人给你办手续。你放心,开年第天,哥就帮你把手续办妥。你专心搞建设吧,我回北京前,肯定把你这事落实下来。”


    见他已经点火了,戴兰连忙抓住他的车把,拦住去路。她焦急地喊道:“哥,我不想插队了,想跟你块回家去,你别买粮食了!”


    戴誉的脸色迅速冷了下来,沉声问:“你说什么?再说遍!”


    “我说我想回去。”戴兰垂着脑袋站在原地,抠着手指说,“插队跟我想的不太样,我们都是知识青年下乡,是来传授先进知识和经验的,可是队长整天让我们挖水渠捡枯木头,根本就发挥不出我们的作用。”


    这会儿林静静和另几个女知青也凑了上来,听了戴兰的话,便起七嘴八舌地声讨起来。


    “对啊,不只我们初中生干这些活,连我姐那样的高中生,也要干这个!这不是浪费人才嘛!”将近个月的辛苦劳作,让林静静那股建设新农村的热情消减了不少,说出口的话不免有些尖利。


    黄队长此时就站在不远处,听了她们的话,脸色黑如锅底。


    戴誉没管其他人,只看向戴兰,冷哼道:“你先跟我说说,你有什么先进知识和经验?除了干些体力活,你还能发挥出啥作用?”


    “我们都是知识青年,可以给村里的小学当老师!”戴兰不假思索地说。


    戴誉像看傻子似的看向她:“你们知青的人数都快赶上队里学生的人数了,这么多知青让哪个当老师?就算你当上了老师,学生正放假,你给谁上课?你不干活,难道想让队里白养着你?”


    “既然你说自己是知识青年,想干有技术含量的工作。那我问你,队里的拖拉机你会开不?不会开,你会修不?在林场锯木头的电锯你会用会修不?”


    戴兰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面色涨红。


    “这些都不会,你还好意思标榜自己是知识青年呢?”戴誉沉着脸道,“原本你有来建设新农村的心,我是十分欣慰的。没想到你这孩子眼高手低,文化知识学得不咋样,反而还看不起干体力劳动的了。国家提倡让知识青年下乡,除了支援农村建设,也是让你们来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啥叫再教育?就是让你虚心向社员同志们学习!”


    戴兰被他当着众人的面,劈头盖脸通训斥,也为自己有想要放弃的心思而无地自容。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戴兰心里想着,要不咬咬牙再挺挺算了,却听二哥对黄队长说:“队长,我没想到这丫头的思想会出现严重偏差,若是继续将她留在队里,那是给队里添麻烦。好在她的粮食关系还没正式转过来,我这就把人带回去,让她回炉重造遍。等她彻底改好了,我再把人送回来。”


    黄队长巴不得让这些拈轻怕重的学生娃都赶紧回去,板着脸点头同意了。


    “走吧,到你宿舍去,收拾了东西,赶紧回家反省去。”戴誉启动油门走在前面,又面色不善道,“家里都当你是来投身建设的,你说你就这么被退回去了,得让咱爸咱妈多失望!”


    听说可以跟着二哥回家去,戴兰也不管自己到底是半途逃跑还是被生产队退回去的,用袖子抹了下脸上的眼泪,赶紧跟在后面路小跑。


    刚刚戴誉训斥妹妹时,林静静几人缩着脖子站在旁,大气都不敢喘。这会儿见他骑着车走远了,大家将枯树干往地上扔,也跟着戴兰往回跑。


    群人跑回宿舍时,戴誉已经等在门口了。


    “没想到你哥板着脸发起火来这么吓人!”林静静远远看着门口的戴誉,担忧地问,“回去以后你不会挨打吧?”


    戴兰抹把脸,摇摇头:“我二哥没打过我。”


    “那你就这么跟着他回去啦?不是说好了要彼此作伴,共同在农村打拼嘛!”其他几个年龄差不多的知青有些失落地问。


    戴兰对于自己当逃兵的行为,也有些不好意思,站在原地吭吭哧哧半天也没给出正经答复。


    刚想开口承认错误,就听她二哥喊道:“戴兰,你还磨磨蹭蹭什么呢?动作快点!回家还有顿排头等着你呢!”


    她不敢再磨蹭,赶紧缩着脖子进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戴誉看到她那床被褥,脸色就不太好看。


    估计是夜里没有生炉子的缘故,这几个女知青都是穿着大棉袄睡觉的。戴兰从家里带过来的被褥是浅蓝色带碎花的,此时不但已经变成了灰色的,还被她磨出了亮面。


    “你把换洗衣物和书籍收拾好就行,被褥收起来做什么?”戴誉皱着眉冷声问。


    戴兰愣:“不是要收拾行李吗?”


    “等你被再教育好以后,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你瞎折腾什么?被褥就留在这边吧!”戴誉对她交代完,又换上副温煦的表情看向林静静几人,“我妹妹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但是被褥先放在这边,免得以后来回折腾。这段时间夜里太冷的话,你们可以用她的被褥取暖。”


    几个女生愣头愣脑地点头。


    盯着她收拾好为数不多的行李,临出门前,戴誉对那几个正与戴兰说悄悄话的女生说:“戴兰这走,再回来的时候也未必能有机会应聘上小学老师了。你们如果学习成绩好的话,也可以主动跟队长争取下当老师的机会,将省城的先进教学经验带到农村来。”


    “戴二哥,我们真能当小学老师嘛?”个圆脸女生不确定地问。她早就受够整天挑土搬木头的日子了。


    “能啊。去跟队长商量下吧,他会择优录取的。”


    说完就招呼戴兰爬上摩托车后座,与群人挥挥手便踩油门离开了。


    看着扬长而去的摩托车,林静静后反劲地问:“戴兰不是说要跟咱们起奋斗,起扎根农村嘛,怎么突然就半路逃跑啦?”


    那圆脸女生反驳道:“怎么是半路逃跑呢,她是被戴二哥抓回去重新改造的,被褥还在,她之后还会回来的!”


    戴兰回来的事,在戴家并没有引起什么轰动。


    见到小闺女以后,戴母甚至还问了句:“过完年啥时候回去啊?我给你准备点粮食。”


    戴兰连忙摆手,解释道:“我的粮食关系还没转过去,不用回去了。”


    “那得让你哥赶紧帮你把粮食关系转了。”戴母叹道,“看来你是对的,当初我真不该拦着你去插队!你看你才去农村不到个月就大变样了,虽然黑瘦了些,但也没有以前的娇气了。农村劳动真锻炼人啊!妈现在想开了,支持你去农村!”


    戴奶奶也拿着针线点头附和。


    家子人齐齐表示对戴兰下乡事业的支持。


    戴兰时张口结舌,组织了半天语言才说:“我哥说我思想出现了严重偏差,不让我去农村给社员们添乱了!”


    “真不回去啦?那你这是当逃兵了啊!”戴母蹙着眉问,“你不去下乡,以后留在城里能做什么啊?”


    咬着嘴唇想了想,戴兰才试探着答:“要不我还回学校上学去,下学期毕了业就可以等着分配工作。”


    戴立军趁机插话道:“你毕了业才十四,哪有正经工作会招收年纪这么小的?除非去我们车间当学徒工!”


    戴兰立马摇头,她才不想去当学徒工呢,车间里爆土扬灰的,脏得很!


    “哎,你看你总是挑三拣四的,这也做不了那也看不上。”戴奶奶摇摇头,又突然看向戴誉问,“你不是说可以找关系让她去当打字员吗?”


    戴兰眼前亮,脸期待地看向二哥。


    “呵呵,您知道之前啤酒厂招聘的那个姓许的打字员,为了这个岗位私下花了多少打点关系的钱不?”戴誉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他自己交代的,三百块!”


    戴誉笔笔地给她算账:“除了这三百块,还得找个报社的打字师傅教你打字,拜师费加上烟酒钱,最起码得五十块了!”


    戴兰嗫嚅着说:“等我上了班,可以用工资点点还的!”


    她可是知道的,打字员的工资又四十多块呢!


    “我可不敢冒这个风险。”戴誉不信任地摇摇头,“你之前还要死要活地想去插队呢,结果不到个月就嚷嚷着要回来。凭你这说风就是雨,又容易半途而废的性子,谁敢花大价钱让你去当打字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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