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露打过招呼后, 现场有瞬的安静。
站得距离海哥最近的军装小伙,挤眉弄眼地问:“海哥,这是你哪个妹妹啊?”
海哥在他脑袋上拍了下, 瞪眼道:“她跟老子个姓的, 你说这是我哪个妹妹?”
“嗐, 这事闹的!”佟明权本就不太情愿搅和进女同志间的争执,见状赶忙对海哥说,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你咋不早说这是你们家人呢?”
海哥:“……”
我跟你说得着嘛。
几人说话间,夏露已经拉着戴誉过来了。
“你怎么跟他们这些臭小子掺和到了起?他们找你麻烦了?”海哥拧眉向她确认。
夏露无所谓地摇了摇头, 只简单解释:“他们认错人了。”
“你看,人家不姓丁, 你瞎闹腾什么啊?”佟明权看出她有息事宁人的意思,忙推了下自家大姐,又笑嘻嘻地对夏露道歉, “这位夏同学, 不好意思啊, 我姐认错人了, 您多担待!”
夏露不想与这些人多做纠缠, 遂只站在大哥身边轻嗯声。
这件事其实与自己没什么关系,该接受道歉的是丁玲玲。她刚才也只是觉得那个红纱巾说话难听才出言反驳的。况且丁玲玲在学校时是个很优秀的女同学, 不该受到那样的羞辱。
佟明权还算识相, 与海哥打过招呼,拉上自家大姐, 又叫上众兄弟便呼啦啦地返回了他们的长条桌。
“这边乱糟糟的,你去我们那桌再吃点吧!”海哥对夏露提议。
“不用了,我跟同学起来的。”夏露拉过旁的戴誉,为他介绍道, “大哥,这是我对象,戴誉。”
又转向戴誉说:“这是我堂哥,夏长海。”
见对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审视,戴誉主动伸出手,笑道:“大哥好,刚才你进来我就觉得有些面熟了,这样联想原来是跟夏叔长得像!”
夏长海眉头稍松,也握住他的手,问:“你见过我二叔了?”
“我们都是个厂的,不经他允许,我哪能随便跟露露处对象!”戴誉着意解释,“起来北京上大学前,我们已经见过彼此父母,过了明路了。”
他心下暗自嘀咕,既然我未来岳父岳母那关已经过了,您这个大舅哥就别再考验我啦!
“哦,你也是大学生?”夏长海挑眉。
戴誉颔首:“我们都是京大的学生。”
在北京人生地不熟也是有些好处的,他在滨江的那点过往根本没人知道,大家认识的都是全新的大学生戴誉。
果然,听说他也是大学生,又是自己二叔两口子把过关的,夏长海对他态度亲近了不少。
“走吧,难得碰上,咱们块喝两杯!”夏长海拍了拍他的手臂,又看向夏露,“把你的朋友都起叫上吧!”
不等夏露答话,丁玲玲就很有眼色地主动开口婉拒:“我俩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这会儿也该回去了。”
而后拉上夏露的手,真诚道:“夏露,刚才谢谢你了!今天这顿饭被扰得没吃好,等回了学校,我请你去东门吃面!”
夏露扫了眼脸色仍旧很臭的佟志刚,摆手道:“不用谢。你也别太把刚才那些人的话当回事,既然已经被撞破关系了,你们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大大方方的来往。说不定也是件好事。”
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丁玲玲扫之前的郁闷心情,重新高兴起来。
丁玲玲二人走后,戴誉又去了夏大哥那桌。
与夏露无奈对视眼,得嘞,顿饭换了三张桌子……
为他们引荐了两位战友后,夏长海问夏露:“你既然都已经回北京上学了,怎么也不见你常往家里去呢?”
“我去了啊。”夏露无辜道,“开学之前去了次,不过,那会儿你不在家,听爷爷说你出任务去了。后来我学校的课业太忙了,时也抽不出空来。”
“嗯,我前两个月跟着首长去东北验收装备去了。”夏长海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那个项目还是你们京大和十院共同研发的,你俩在学校好好学,说不定也能有机会跟几个大项目。”
戴誉点点头,隐约感觉这位大舅哥可能也是搞军工的。能去东北验收装备的首长,估摸着是哪个工厂的驻厂军代表。
知道他们有保密条例,夏露也没问那是什么项目,只说:“我恐怕是没有跟大项目的机会了,我考的是经济系。”
随后,又有些小骄傲地指向戴誉,笑道:“戴誉兴许能试试,他是数力系的,而且才上年级就已经被我们学校的教务长招去实验室了。”
戴誉:“……”
虽然只去实验室呆了天,而且只给橡胶厂排查了下水压机,但是难得被小夏同志拉出来炫耀,他还是骄傲地挺了挺胸。
夏长海笑了笑,问了点他专业上的事,便止住了话头,似乎对于某些方面的话题有颇多顾忌。
夏露和戴誉都是比较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发现对面三人在交谈时总是含含糊糊的,而且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小坐了会儿便提出了告辞。
夏长海这次没再留他们,只说让他们没事的时候常去家里看看爷爷奶奶。
从老莫出来,戴誉觑着她的脸色问:“我看你跟这个大哥怎么还没跟江南大哥亲呢!”
言谈间总有点客气。
“我从小跟江南哥块儿长大的,肯定跟他要更亲近点。”夏露犹豫片刻,还是把爷爷家稍有些复杂的情况说了,“我大伯牺牲以后,大伯母改嫁了,只将两个孩子丢给了我爷爷奶奶。那会儿他们心意地照顾我大哥他们,没时间照看我,所以我是在外婆家长大的。”
戴誉了然,又好奇地问:“咱大哥在部队里是做什么的?我看他好像还没江南大哥年纪大呢,刚才那帮人怎么那么怕他?”
夏露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具体是做什么的。我去滨江之前,他就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说是在部队里,又总是出差。”
然后,凑到戴誉耳边小声将自己的猜测说了。
戴誉震惊脸:“!”
*
次日去实验室的路上,他还在琢磨夏长海的事。
到物理楼门口时,正好碰到了文兰。想起昨天夏长海说的项目,戴誉随口问道:“文学姐,听说咱们学校与些研究院有合作的研究项目?”
“有啊。”文兰艰难地抱着摞书,点头。
“都有啥项目啊,咱们有机会介入不?”戴誉帮她分担了几本书,又期待地问。
“别的我不知道,不过章教授的课题组好像与航天学院和某个研究所有个共同的飞行器项目。”
闻言,戴誉好奇得抓心挠肝:“具体是研究啥的啊?”
“我怎么知道……”文兰无语道,“保密项目怎么可能闹得尽人皆知。”
戴誉:“……”
要保密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别说我不知道,连郭师兄也未必知道。”文兰瞟他眼,“你还是先收收心吧,别好高骛远了。你才上年级就能被章教授招进来,已经十分幸运了。我上年级的时候,除了上课就是去三系工厂劳动。”
戴誉受教地点头。
“之前咱们实验室里最年轻的是三年级的冯峰,如今你的加入算是打破他的记录了。所以,你定要珍惜机会,脚踏实地!”文兰见他对章教授课题组的事似乎特别关注,便语重心长地奉劝,“最近郭师兄会代表教研室去三系工厂做技术指导,你跟在他身边,结合上课学的理论知识认真实践,先把基础打牢再说其他的。”
戴誉继续受教点头。
他与文兰才见了两次面,人家能这样规劝自己,确实十分难得了。虽然与他心里给自己的规划完全相悖,但他得领人家的情。
文兰见他还算听话,想了想又问:“你之前就与章教授认识嘛?他怎么这么早就招你进实验室了?”
“以前不认识,开学以后才熟悉起来的。”虽然说出来有些无厘头,但戴誉还是实话实说道,“他是我的球友,我俩每天起打乒乓球。”
文兰:“……”
若是早知道这样就可以进实验室,她也提前练练乒乓球了。
似是被戴誉的答复冲击到了,文兰怔愣了几秒,将自行车钥匙扔给他,便头扎进了实验室。
见戴誉进门,冯峰不满地开口:“昨天不是交代你早点来嘛,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戴誉没理会他的抱怨,转向郭师兄道:“师兄,我平时还得上年级的基础课。会儿我把课表给你,以后你们要是赶时间就先走,别因为我耽误了进度。”
郭师兄面背着包出门,面无所谓的摆手:“没事,你按照自己的时间来吧,基础课的学分也很关键。”
三人又是骑着自行车出发的。
不过,这次的路程比昨天的远多了。龙湖公社在靠近城西的郊区,他们从学校骑自行车过去,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
等他们来到韩队长所在的宏村生产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戴誉从车上下来时,感觉还好。毕竟自从入学以后,他直在有规律的运动,除了打乒乓球外,偶尔还会陪陈显去操场里练习长跑,所以体力尚能跟得上。
然而郭师兄和冯峰简直是苦不堪言,尤其是冯峰,骑到宏村生产队的村口后,腿都是软的。
见他们二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戴誉让他们在后面慢慢溜达,自己推着车子先进村探路去了。
“同志,韩队长在队里嘛?”戴誉拦住个留着寸头,急匆匆往村外跑的汉子。
“在呢,你直接去地里找他。”那人说完话后都跑出去十来米了,又突然返回来,拽住戴誉的自行车后座问,“你是不是从城里来的?”
“嗯。”戴誉点头。
“你是那个什么大学工厂的工程师不?”那人又问。
“是京大三系工厂的,我们总工在后面呢,马上就到了。”戴誉耐心解释。
“哎呀,可算是来了!我就是被队长派来村口等你们的!”
戴誉将车停在边,主动伸出手想与他握手,“我叫戴誉,大哥您怎么称呼?”
“你叫我老汪就行,我是村里的技术员。”老汪将手在褂子上蹭了蹭,才握上他的手,但是嘴里的话却十分不客气,“你们厂生产的那个高压泵啊,可真是害苦了咱们的社员了!”
戴誉:“……”
“老汪大哥您先说说,我们的高压泵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吧?”戴誉想提前打听下高压泵的情况。
“嗐,问题大了去了!因为你们那个高压泵,我们眼瞅着就能摘的大白菜,全被水淹啦!”老汪自说自话道,“这个损失你们能补给我们生产队不?”
戴誉:“……”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从包里掏出支烟递过去,却被老汪伸手挡了回去。将别在耳后的两只卷烟取下来,递给戴誉支,老汪邀请道:“抽我这个,劲儿大!”
戴誉没拒绝,将带有焦糊味的卷烟叼进嘴里,浅浅地吸了口。
这时郭师兄二人也推着车点点地磨蹭了过来,戴誉为几人相互做了介绍,直接问老汪:“水淹大白菜是怎么回事?”
知道郭师兄是研制那台新型高压泵的总工程师后,老汪当即便冲着郭师兄去了。
“你们这个高压泵真是太坑人了!原本我们想着大白菜在结球期也得浇点水,就直接将高压泵连上水管子放进了菜地里,刚开始还挺好的,高压泵工作还算稳定。结果,浇够了水后,刚停机,水管突然就爆了!多余的水从水管里蔓延出去,把附近的大片白菜地全都淹啦!”
老汪叼着烟愁眉苦脸道:“眼瞅着就是可以摘的大白菜了,结果因为积水,全都染了那个什么软腐病!染了病的白菜谁会要嘛,不但卖不到城里去,社员们自己也不爱吃,全都糟践了!”
戴誉三人:“……”
他们是来修高压泵的,大白菜的事他们也解决不了啊!
冯峰本就累得双腿打颤,好不容易进了村,就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会儿,再讨口水喝。
没想到刚要进村就被人堵在村口不说,还莫名其妙地听了这所谓技术员的好通抱怨。
冯峰蹙眉道:“汪技术员,我们是专程来看高压泵的,您还是说说高压泵的问题吧。”
老汪也皱眉:“我刚才不是刚说完嘛,浇完水以后,水管突然就破了!这就是高压泵的问题啊!”
这哪像个技术员说的话,这就是地地道道的老农啊!
冯峰打断道:“你们村里还有没有其他技术员了,找个明白人过来跟我们讲讲清楚。”
“咋的?您这是看不起我呗!”老汪的脸色不太好看,硬邦邦地说:“你们都已经进村了,就干脆去现场看看吧,还让人讲什么讲!”
戴誉其实是赞同冯峰的说法的,他们是来解决高压泵问题的,大白菜出了啥问题不归他们管。
不过,冯大兄弟,您说话能不能讲究点策略,为啥每次开口都要得罪人呐!
戴誉叼着老汪给的烟,猛吸了口,赶紧打圆场道:“老汪大哥,咱先别在村口站着了,不是韩队长让您过来接我们的嘛,要不咱们先去拜访下韩队长。”
虽然昨天在厂里见面时,韩队长的态度相对而言比较温和,但是生产队长就是村里的土皇帝,这会儿到了人家的地头上,这位汪技术员又是这样的态度,他们还是得先去见见生产队长的。
郭师兄也点头附和:“对对,咱们先去跟韩队长打个招呼,然后直接去现场看看高压泵的情况。”
然而,与韩队长见面时,人家的态度却意外的和煦。
听说他们要马上去地里看看高压泵的情况,韩队长大手挥道:“不着急不着急,反正大白菜已经这样了,救也救不回来,那高压泵早会儿晚会儿修能有什么区别!”
听得冯峰颇为赞同地点头。
“行了,你们从成立来趟乡下不容易,路骑车过来挺辛苦吧?”韩队长吧嗒着旱烟,笑道,“昨天在城里是你们请的客,今天到我们的地头了,我们生产队也请大学生们吃顿怎么样?”
说着就要招呼自己媳妇先回家给他们弄桌家常菜。
虽然人家这个唱红脸个唱白脸,唱得挺好,但他们哪能真就啥也没干,先去老乡家胡吃海塞顿。
收到戴誉递过来的询问视线,郭师兄忙制止道:“韩队长,不忙着吃饭!您先带我们去看看高压泵的情况吧。”
“昨天我们郭工亲自去了趟橡胶厂,他们厂水压机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机器故障与我们的高压泵无关,是他们水压机工作缸磨损的问题。”戴誉给韩队长吃下定心丸,“您放心,只要检查出高压泵的问题,我们肯定会帮队里解决的。”
闻言,韩队长没再拖沓,直接带着人去了白菜地。
这会儿的白菜确实已经结球,基本长成了。据韩队长介绍,霜降之前就要将这片白菜地全部摘完,送去城里。
不过沿着高压泵排水管道两侧的大白菜,因为水涝的问题,外层的几层菜叶都变成了腐烂的黄褐色。
连冯峰看了后,都有些理解汪技术员的心情了,也跟着心疼得直叹气。
郭师兄开始给二人分配任务。
冯峰负责检查破裂水管本身的问题,戴誉负责查验高压泵主体是否能正常工作。
在菜地里转了圈,冯峰回来便问韩队长:“你们买的管道是什么型号的?是不是超过承压极限了?”
水泵的压力过大,是有可能导致压力超出水管的承压极限致使水管破裂的。
韩队长忙摇头道:“不可能,我们就是按照你们说明书上的要求买的水管!公社里没有这种水管,还是老汪去市里买的呢。”
否则他们也不至于这么心疼了,那破裂的水管也值老鼻子钱了!
冯峰又说了几个自己的猜测,都被韩队长摇头否定了。
没理会不远处二人音量越来越大的交谈声,戴誉闷头在机器上反复检查了几遍,又按照泵类机器最容易出故障的几个地方排查,终于在检查到闸门的位置后,停住了动作。
另边,郭师兄在地里来回检查了几次,又盯着戴誉正在摆弄的高压泵瞧了会儿,心中也基本有了数。
看了看天色,他招来戴誉二人,颇有考较意味地问:“怎么样,看出问题来了吗?”
戴誉二人齐齐点头。
“嗯,问题还是比较简单,目了然的。”郭师兄笑道,“大家都说说自己的答案吧。”
冯峰:“也许是高压泵突然加压,压力瞬间增大,导致超出水管承压极限了。”
戴誉:“水锤。”
冯峰诧异望向戴誉:“?”
笑眯眯地回望过去,戴誉给对方递了个台阶:“冯师兄刚进村的时候太累了,可能没听清汪技术员的话,他们是将高压泵关机以后,水管才突然破裂的。”
冯峰懊丧地拍脑门,听了“水锤”二字便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戴誉为蹙着眉头的韩队长二人解惑:“而且我刚刚检查了几遍,喷水管的闸阀并没有关闭。也就是说,工作人员在没有关闸的情况下,突然停机。应该是逆流返回作用在逆止阀上的水锤,导致了水管的破裂。”
觉得对方的推断基本合理,郭师兄也十分赞同地点头。
不过,韩队长并不关心这个水锤到底是什么锤,也不关心水管破裂的原因。他就想知道,这机器还能修好不,于是便这样开口问了。
戴誉点头道:“高压泵并没有损坏,连上新水管后可以继续使用。但是需要与负责看管这台机器的社员说清楚。下次关机之前,定要先将闸阀关闭,这步是绝对不能省的!”
韩队长叹气:“那我还得专门安排个人守着它啊?我可不放心村里那些人的记性。”
“您要是不嫌麻烦,又愿意再进行二次投入的话,也可以安装个水锤消除器。”戴誉给他出主意。
“水锤消除器是什么?”郭师兄和冯峰异口同声地问。
戴誉:“……”
在他印象里,这玩意儿早就有了啊!难道现在居然还没人生产过水锤消除器嘛?
他双眼亮晶晶地看向郭师兄,问:“师兄,如果我能提供水锤消除器的图纸,咱们车间可以投产不?”
第97章
郭师兄对于戴誉所说的水锤消除器还挺感兴趣的。
不过, 这会儿并不是详细问话的时候,他对着脸期待的戴誉点点头:“回头你交个详细的报告给我,如果确实可行, 我会与许厂长提的。”
仰头眺眼天际的滚滚黑云, 郭师兄叫住还要去菜地里检查水管的韩队长:“韩队长, 您看这天是不是要下雨啊?你们用不用提前采取点措施?”
戴誉也抬头看了眼,建议道:“看这云层厚度, 感觉雨势不会小,咱们队里的白菜地本就已经涝了, 您还是想想办法吧。”
“早就等着这场秋雨了,谁知干等了半个月也没来, 不然我们也不用弄高压泵往地里灌水了。”韩队长吧嗒着烟,脸晦气道,“嗐, 昨天傍晚看天色, 我就猜出今天有雨。上午已经找了几个小伙子将排水沟挖开了。不过看这架势, 可能还得再挖几个。”
戴誉玩笑道:“那您在气象方面也算是专家了。”
“干了几十年的庄稼把式, 哪还有不会看天气的!”韩队长看向他们三人, 建议道,“这雨要是下起来, 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你们今晚在队里住下吧!”
这会儿已经下午四点了, 他们若是现在回去,没准半路上就被大雨拦下了。
戴誉只在明天下午有节普通物理和节解析几何的习题课, 并不着急回学校,于是便全听凭两位师兄的决定。
两条腿已经快瘫软成面条的冯峰,想也不想就同意了,他可真是再也骑不动了。
郭师兄客气地对韩队长点头道:“那今天就叨扰您了。”
“嗐, 应该的应该的,要不是我们队员的操作失误,也不用麻烦你们跑这趟了。”韩队长提议,“今晚你们就去我家住吧,我家里有个屋子是大土炕,能躺得下你们三个小伙子。”
见三人没有异议,冯队长向菜地里的个年轻姑娘喊道,“燕妮,你先别忙活了,过来帮我把这几个城里来的客人带到咱家去。”
叫燕妮的姑娘直起腰向这边望了眼,放下挽起的裤腿便跑了过来。
韩队长介绍:“这是我闺女,让她给你们带个路。”
郭师兄冲燕妮笑笑:“麻烦这位同志了。”
抚着自己的麻花辫,燕妮有些局促地在三人身上扫了眼,便快速低下了头,也不与三人说话,转身就走在前面带路。
郭师兄三人在学校接触的都是很开朗有主见的女同学,冷不丁碰上这样羞涩的农村姑娘,时也不知要如何相处。
只好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路跟着她往韩队长家走。
他们到的时候,队长媳妇正在灶间做饭,听说他们是自家男人留下的客人,十分热情地将人让进院子。
不过,进门的时候,却遇到了麻烦。
韩队长家的院门口拴着只成年大黄狗,发现了三个陌生人后,便汪汪叫了起来。
还没见到本尊,只是听到犬吠,冯峰便是浑身激灵,扒住院门说什么也不肯进去。
似是看出对方的惧怕,大黄狗冲着冯峰的方向叫得更凶了。
“你跟在我身后吧,它被拴着呢,咬不到你!”这会儿郭师兄已经跟着队长媳妇进院子了,戴誉只好站到冯峰身前,让他跟着自己。
冯峰这次难得地好说话,戴誉让他干啥就干啥,紧贴在身侧,亦步亦趋地跟着戴誉进了院子。
坐上堂屋的椅子后,可能是自己也觉得有些没面子,冯峰特意解释道:“我以前被乡下的土狗咬过。”
戴誉理解地笑笑,也没说什么让他克服恐惧的话,只道:“那你这两天出门的时候,就叫上我吧。我不怕狗,我舅舅家里就养了两只猎犬,对外人叫得挺厉害的,但是对自家人十分温顺。”
队长媳妇给三人倒了水便交代闺女:“你把我刚洗的盆秋梨拿过来给客人吃,我先做饭去了。”
眼见三个大男人又要跟人家闺女单独相处,戴誉实在是受不了那个气氛,起身主动要求道:“婶子,我帮您生火去。”
不顾队长媳妇的推拒,戴誉跟着她进了灶间。
坐在小板凳上,熟练地拉起了风箱,戴誉与对方聊了会儿后,见她又烙了许多的二合面饼子,心知这其中还有他们三人的口粮。
从兜里掏出斤的粮票和两块钱递给对方,戴誉笑道:“婶子,这是我们三个这两天的粮票。”
“哎呀,收啥粮票,你们大老远来队里帮着解决问题,我们肯定是要管饭的。”队长媳妇往后躲了躲,不肯收。
“我们检修的是队里的高压泵,又不是您家的,哪能让您管饭!”戴誉把钱和粮票塞进她手里,“我们三个大小伙子都挺能吃,得在您家吃两顿饭呢,这些粮票可能未必够。不过我今天出来没带那么多粮票在身上,您别嫌少就行。”
队长媳妇攥着钱和票,赶忙道:“不少不少,这已经尽够了!”
粮票确实不多,但是人家还给了两块钱呢!而且他们乡下吃的粮食都是队里分的,根本就用不着粮票。这斤的粮票倒是可以留着,让老头子去公社开会时吃饭用。
郭师兄似乎也受不了与燕妮姑娘大眼瞪小眼了,同样摸到灶间来,手里还拿着钱和粮票。
队长媳妇见了,笑呵呵道:“你们这些大学生咋都那么客气呢!这位戴同志已经给过粮票和钱了,你快收回去吧。”
询问的视线瞟向戴誉,见对方点头,郭师兄笑道:“那行,回头我再给你。”
饭菜端上桌时,外面已经下起大雨了,不过,韩队长还没回来。
队长媳妇道:“咱们不用等他,先吃饭。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他肯定半路折去大队部躲雨了。”
收了大学生们的粮票,队长媳妇准备的饭菜还算丰盛,除了筐二合面饼子,还炒了鸡蛋西葫芦和大盆的醋熘白菜。
不过,饭桌上的气氛实在是有些冷,男主人不在家,他们这些陌生男人能跟人家妻女聊些啥?
尤其是燕妮姑娘没吃几口就下了桌,让他们这三个外来客很是过意不去。
三人草草吃过晚饭便回到了队长媳妇给他们安排的屋子。
队长家虽然只有三口人,住的却是三间瓦房。戴誉他们所在的屋子,空间不大,只那张大土炕就占了半间屋子。
冯峰松了口气般,进屋就脱了鞋,扑向土炕。
刚才队长媳妇做饭的时候,那两人都躲去了灶间。可恨他因为怕狗没敢出门,只能跟燕妮姑娘坐在起干瞪眼,他这辈子都没那么尴尬过!
路上又累又饿,再加上精神过度紧绷,让他只想瘫在炕上。
郭师兄与戴誉好笑地对视眼,谁也没再提刚刚的事。
郭师兄面整理自己随身带的挎包,面对戴誉提议:“这会儿有时间,给我说说你那个水锤消除器是怎么回事。”
听了郭师兄的问话,冯峰也趴在炕上望向二人,明显也对戴誉的设想颇感兴趣。
戴誉去自己的背包里翻找笔记本和钢笔,又好奇地问:“师兄,现在市面上常见的有哪些消除水锤的方式啊?”
总不可能点办法没有。
“最常用的是用安全阀吧。”冯峰对这方面还是有过些了解的,他主动解释道,“水管内的压力过大时,会顶开被弹簧压住的阀门,释放部分水量。但是压力降低以后,弹簧的作用力可以让阀门迅速关闭,容易产生二次水锤,所以使用安全阀消除水锤的效果并不是很理想。”
郭师兄却道:“安全阀虽然简单便宜,但是效果实在是不佳,大型水压系统不会选择安全阀,而是在管道内设置两三道止回阀,不过止回阀也有自己的缺点,这玩意的口径必须要与管道相同或者比管道大些,而且据说用了止回阀以后会增加些电耗成本。”
戴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出钢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几笔画了两个简易示意图给他们看。
“你这制图功底不错!”郭师兄只简单看了眼,便给了这样的点评。
“呵呵,我们家是机械厂的,我上大学之前就爱自己绘制零部件图纸。”戴誉含混着解释。
“怪不得。”年级新生在没上过专业课,又没有任何制图工具的情况下,能有这种制图水平是十分罕见的。
难怪章教授会将他招进自己的实验室。
戴誉心虚地摸摸鼻子,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笔记本上。
水锤消除器的样式有好几种,不过他这次画的是应用最广泛的下开式水锤消除器。
他指着第个示意图简单说明:“高压泵工作时,水管内的压力作用在阀板上的上托力大于阀板自重的下压力,这里的阀体和密封圈是紧密结合的,水锤消除器处于关闭状态。”
郭师兄二人点点头。
戴誉指向第二个示意图继续道:“当高压泵突然停泵时,发生水锤现象,水管内的水压下降,阀板上的上托力也要相应减轻。阀板因为自重迅速打开,所以水锤消除器也是立即打开的状态。这时回冲的水流返回消除器,可以通过这个开关释放部分水量,来减轻水锤的破坏力。”
他的示意图画得很清晰了,结合对方的解释,郭师兄二人基本已经明白了水锤消除器的工作原理。
“工作原理倒是挺简单的,而且应该是比止回阀的开启速度更快的。”郭师兄搓着下巴自言自语道。
“对,而且在高压过后不会出现破坏管道的二次水锤。”戴誉点头。
冯峰盯着示意图看了半天,嘀咕着问:“这个是不是还得有配套的活塞和活塞筒啊?那成本不低吧?”
不用戴誉回答,郭师兄就答道:“这个消除器的开口在下面而不是侧面,可以不用活塞和活塞筒。”
郭师兄读本科时就是物理系的,后来因为章教授从物理系分出来去数力系研究力学了,他便也自然而然地成了力学专业的研究生。
所以他对于机械物理的研究,要比更侧重计算的力学专业的冯峰深得多,对于他的疑问随口便解答了。
戴誉还惦记着产品投产的事呢,兴冲冲地问:“师兄,你觉得这个水锤消除器可以投产不?”
“唔,现在只是了解了大概的工作原理,具体的用料和加工还得看你能不能给出更详尽的图纸。”郭师兄又话锋转道,“不过,这种水锤消除器的构造简单,如果经过后续的生产性实验,确定了它消除水锤的实际效果,是有很大可能进行投产的。”
见他还盯着自己看个没完,郭师兄又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可补充的了,便也回望过去。
两人对视几秒后,郭师兄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呵呵笑了起来。
他好笑地说道:“对于研究人员的发明创造,如果三系工厂使用并投产了,学校会给予定的现金奖励。不过并不多,我那个新型高压泵投产以后,学校给了我两百块钱。所以……”
他没说,但是戴誉已经懂了。
这个水锤消除器的用途没有高压泵广,原理也很简单,恐怕不会有那么多钱。
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啊!这相当于次性买断的专利费了。
再说,这个水锤消除器只是块敲门砖,如果真能正式投产,他还有其他可以研究的项目。更重要的是,他要让大家意识到他并不是个普通的大新生,这样才能有更多机会参与实验室中的大项目。
三人正兴致勃勃地探讨消除器的优化事宜呢,室内的白炽灯突然就灭了。
房间里陷入片黑暗后,冯峰说:“可能是灯泡的钨丝断了,要不咱跟队长媳妇要个新灯泡去。”
戴誉透过玻璃窗向外张望,只觉乌突突片,附近社员家里都没有点灯。
“估摸是整个生产队都断电了。”戴誉解释,“农村电力供应不稳定是常有的事,而且外面下着暴雨,没准是哪处的线路出故障了。”
三人摸黑等了会儿,没能等来供电,倒是等来了突兀的敲门声。
戴誉起身过去开门,来人是不知在何时回来的韩队长。
“戴同志,队里停电了,我送点红薯和花生过来,你们把屋里的炉子生起来吧,既能借亮又能烤红薯吃。”
戴誉没推辞,道过谢便接了过来。
他晚饭没吃多少,这会儿已经有点饿了。
冯峰从炕上爬下来,自告奋勇地生炉子烤红薯花生。
“你现在是几班的学生?”冯峰边鼓捣炉火边问。
戴誉听出他是在问自己呢,便将他的班级说了。
“嗯,那你进入咱们实验室学习还是有些道理的。”炉火照亮冯峰的眉眼,让他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起来。
戴誉和郭师兄同时看向他。
“我们这届和下届的数力3班、6班都是入学时高考成绩最高的,平均分都在90以上。”看出他们的疑惑,冯峰又说,“二年级分班的时候,我去学生处帮忙整理过学生档案,当时看到过我们那两届学生的高考成绩。”
被他提醒,戴誉突然想起,自己之前还答应过机械厂高中的教导主任,要将他的高考成绩反馈回去继续“薪火相传”呢。
冯峰又有些小得意地补充道:“我刚入学的时候,也是六班的。”
“怪不得你大三就能进实验室呢!确实太优秀啦!”戴誉十分给面子的捧场。
不过,冯峰的得意没能保持多久。
红薯刚飘出了点香味时,他突然对二人说:“我想上茅房!”
戴誉&郭师兄:“……”
“去吧。”郭师兄淡定答道。
冯峰却在原地磨蹭着不动地方,眼神径地往两人身上瞟。
已经想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的戴誉,忍着笑不动如山,好似根本没看懂他的暗示。
“你们有谁想去不?”实在等不了了,冯峰干巴巴地问。
郭师兄摇头,吐槽道:“怎么上个茅房还得找人作伴呢,你自己去吧。”
戴誉暗自笑够了,放下手上的花生,笑道:“走吧,我陪你去。”
院子里黑咕隆咚的,那只大黄狗虽然被拴在自己的窝里,但他们甫出门,大黄狗就直立起身子,冲着二人的方向汪汪叫个不停。
吓得冯峰紧紧拽住戴誉的胳膊,溜烟似的跑去了外面的茅房。
然而,次惊吓还不够,戴誉陪着他共同被惊吓了五次!
即便耐性再好,在第六次被邀请起去茅房时,戴誉也已经濒临爆发了。
这大兄弟是不是尿频啊!
对上二人意味不明的视线,冯峰结巴道:“我跟那个燕妮同志单独待在堂屋的时候,她个劲的劝我喝水。我不好意思拒绝,当时的气氛又有点尴尬,所以不知不觉就灌了水壶的水。”
戴誉没忍住,直接哈哈笑出声来:“行了,我再陪你去次,回来以后就准备睡觉了。”
不过,戴誉陪着他在大雨夜来来回回地折腾,那六次茅房并不是白跑的。这次宏村生产队之行过后,冯峰对他的态度突然就温煦了不少。
*
从宏村生产队回来后,除了上基础课的时间,戴誉的重心基本都转移到了水锤消除器的设计和数据计算上。
过了没几天,郭振东按照与章教授约好的时间,来到了章教授所在的洋房区,进行每周工作进度的例行汇报。
章教授靠在沙发里,半眯着眼睛听他汇报完,满意地点点头:“还行,你们这组的进度算是最快的,表现不错。”
郭振东笑了笑,谦虚道:“我只是负责统筹协调的,主要还是下面的师弟师妹很能干,尤其是冯峰和新来的戴誉,他们的计算能力都很强,给我节省了不少计算数据的时间。”
“嗯,那小子最近表现得怎么样?”章教授状似随意地问。
知道他问的是哪个,郭振东呵呵笑道:“戴誉倒是挺勤快的,每天都往实验室跑。不过,他最近都门心思钻到三系工厂那边了。”
郭振东从随身的包里,翻出戴誉刚交上来的水锤消除器的图纸和报告。
“之前三系工厂那边有个客户的高压泵因为产生水锤效应,导致水管破裂了。他针对这个情况设计了个新型的水锤消除设备。”
章教授接过来看了会儿便放在边,反倒是对着下面的份图纸问:“这也是他设计的?”
郭振东抬头确认眼,才点头道:“对,那个是他今天刚给我的,据说叫做水锤泵,算是他研究水锤时的衍生产品。这是个利用水锤的特性,实现自动泵水的机械。我觉得他的这个设想非常适用于农村和山区,这种水锤泵不用电和油就能自动泵水,十分节省灌溉成本。在没有电或者燃料稀缺的地区,这个水锤泵会非常实用。”
郭振东还想再为章教授详细介绍下,对方却摆手拒绝了:“我年轻的时候也弄过这玩意,但是,当时的环境乱糟糟的,四处都在打仗,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不过,他这个设计比我当年那个灵光现的想法要严谨得多,现在也更有用武之地了。”
“您要是觉得可以,我就让三系工厂那边的车间准备投产了?”郭振东小心翼翼地问。
章教授却摆手道:“生产上的事,你去跟厂里的领导商量。我不掺和!”
已经对他十分了解的郭振东,只当他是默认了,又说起了另件事:“文兰说,戴誉向她打听过咱们跟航天学院的那个飞行器项目。”
“他打听这个做什么?”章教授蹙眉。
“这小子野心还挺大的,好像是盯上这个项目了。”郭振东摇头失笑道,“我看到他那沓运动力学分析报告,就知道他是个不甘寂寞的。”
想到那沓报告,章教授的唇角动了动,思索片刻,方叹气道:“三个和尚没水喝,果然是有定道理的。三个单位负责个项目,光是筹备阶段就已经扯皮个多月了。项目还没启动呢,谁惦记也没用。”
郭振东赶忙称是:“文兰早就已经劝过他了,让他脚踏实地,先把基础打牢。”
“行了,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章教授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又摆摆手对他说道,“那个水锤泵要是生产出来了,你帮我也买台,我想在院子里种点菜。”
郭振东:“……”
在那么小的院子里种菜,居然还需要用水泵嘛?
第98章
郭振东当然知道,章教授不可能买来台水锤泵放在院子里。毕竟水锤泵的最大特色是将低处的水送到高处去,实现对水资源的有效利用。
他那院子里哪有水资源可以利用?
但是章教授的态度他已经明晰了,这个水锤泵是可以投产的。
于是, 让戴誉将水锤泵的设计图重新完善以后, 两人带着图纸找上了许厂长。
三系工厂的会议室里。
几个车间的车间主任、工程师、供销科长, 以及京大力学和物理系的两个教研室负责人,都被许厂长请了过来。
会议内容就是探讨戴誉设计的水锤消除器以及水锤泵投产的可能性。
几个工程师对于这两个与水锤相关的项目都蛮有兴趣的。原理和结构都很简单, 但如果没人率先提出来的话,很少有人能想到这样去设计产品。
大家对水锤消除器的投产都没有什么异议, 很快就通过了戴誉的设计方案,并且将它直接放到郭师兄所在的三车间, 与新型高压泵进行配套生产。
然而,轮到水锤泵的时候,会议室里却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这水锤泵‘不用电, 不用油, 水往高处流’, 听起来是挺好的。可是你得考虑到个关键问题啊, 产品生产出来以后要卖给谁?”供销科长靠在椅背上, 老神在在地问。
郭振东先答道:“既然它的特点是高扬程供水,可以充当有效的提水设备, 那肯定是卖给农村和山区等吃水提水比较困难的地区。”
供销科长用钢笔轻点下笔记本, 笑道:“问题就在这嘛,咱们厂的地理位置即便再偏远, 那也是在首都市区。按照戴同学设计的水锤泵规格,是给比较小型水电站或者山区半山区的农田灌溉和饮水使用的。北京附近虽然也有山区,但是人家买农用机械会直接就近去公社的农机厂购买。你既然想让人家大老远地跑来市里买水泵,总得有让人不得不买的理由吧?”
闻言, 戴誉解释道:“水锤泵的结构简单,寿命长,个水泵的使用寿命甚至可以长达二三十年。因为它不用电和燃料,所以管理也相对简单,水锤泵站建成以后,不需要修建机房,也不需要派专人看管,只每年给水锤泵涂点油漆防护下就行了。”
另外,水锤泵还有个十分明显的优势他没说,这玩意就是个傻瓜式机械设备,不但节约能源,而且不污染环境。
不过这年头的人还没什么环保意识,他说了也是白说。
力学教研室派来的老师也帮腔道:“从经济角度讲,我觉得不用非得把客户群体定位在没电少油的地区,即便是在有电和能源的地区也可以推广使用这种水锤泵。”
“对,这个水锤泵的结构和用料都很简单,估计造价会比较低廉,肯定没有台高压泵的价格高。”三车间的车间主任点头附和。
供销科长被几人连番反驳后,也不着急,他慢条斯理道:“你们说的这些都对,我也承认,这水锤泵是个物美价廉的农用机械。但是,这些优点也正是它的缺点,单只项,就不适合咱们厂来生产它。”
众人都看向他,等待他发表高见。
“即便北京附近的公社都来咱们厂买水锤泵,年才能卖出去几个?”供销科长点了点戴誉交上来的大小两种规格的水锤泵图纸,摇头道,“小型水锤泵只适合家庭使用,现在公社里都是以生产队为单位,谁家会单独买个水泵?至于另种大型水锤泵,每个公社能买两台就不错了。水泵买回去以后,用就是三十年,都是锤子买卖。”
供销科长在心下感慨,搞学术研究和搞生产是两码事,京大的这些师生就是做事太理想化了。像戴誉提供的这种没啥市场的产品,他每个月都要毙掉好几个,早就见惯不怪了。
许厂长也叹气道:“这个水锤泵确实好,但我们是校办工厂,也是要追求经济效益,完成生产任务的。即便它的结构再简单,若想量产也是要投入人力物力的。怕只怕生产出来以后,卖不出去啊!”
这种农用机械不在统购统销的范围内,没有生产指标,却也没人帮他们寻找销路。
而厂里已经大量生产的半导体元件和计数器,虽然要完成上级下达的生产任务,但销路是不愁的。
被许厂长和供销科长这样解释,大家纷纷琢磨过味儿来。虽然有些可惜,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厂里有自己的考量。
散会以后,郭师兄安慰地拍拍戴誉的肩膀。
戴誉倒是觉得无所谓,有个水锤消除器能够投产就已经很好了,这才哪到哪,步步来嘛。
厂里虽然不能生产水锤泵,但是大家对于它的优势是给予了高度肯定的。他在其他方面想想办法,没准也能推广出去。
*
水锤泵的事情不了了之。
但戴誉还得去三系工厂跟工程师确定水锤消除器的投产事宜,除此之外还需要每天照常上大的基础课,以及按时去实验室打卡。
处理完高压泵的问题后,郭师兄的心思完全从三系工厂那边抽离了出来。
他今年即将研究生毕业,毕业后很大可能会留校任教。所以,即使他还只是研究生,章教授也会让其辅助自己完成部分课题研究。
戴誉这天刚进实验室,便被早已等在里面的郭师兄通知开会。
这还是他来实验室这么长时间,第次正儿八经地参加组内会议。
他们这间实验室由章教授手下的好几个课题小组共同使用,但是郭师兄所在的课题小组,加上戴誉也只有四个人而已。
按照郭师兄自己的话说,力学研究的实验课题很少,与物理系相比,他们的实验大多数要依靠计算得出结论。所以,四个人就已经是个精悍的小组了。
四人凑到起坐好,郭师兄便摊开笔记本,给大家抛出个重磅消息。
“咱们先把手头的事情放放,我刚从老师那里拿到了个新的课题任务。”
闻言,在座几人都来了精神。
尤其是戴誉,他进了实验室以后,虽然整天忙得不亦乐乎,但是这会儿大学里的物理实验还单调得很,实验报告他都写腻了!
“老师马上要跟进个大项目,这些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吧?”郭师兄语气肯定地问。
三人点头。
“在此之前,还需要做些准备,做几个小课题。”
冯峰急吼吼地问:“师兄,你就快说吧,到底啥任务?”
“我们组被分到的任务是探讨飞机结构的气动弹性。”郭师兄语气有隐隐的兴奋。
戴誉的小心脏也跟着激越了下。
他虽然对流体力学了解得不多,但也知道在设计飞机结构以前,是要想办法回避气动弹性问题的。
章老板这是要参与新型飞机的研究,还是要搞仿制啊?
郭师兄没解释太多,像这种课题,主要部分肯定是由他和五年级的文兰负责。
而两个低年级的师弟顶多能做做辅助工作,毕竟知识储备还不够嘛。
于是,三年级的冯峰被郭师兄安排着辅助他进行些复杂计算。
而年级的戴誉,只领到了查资料的工作。
“你尽量多些现有机型的数据参数,除了国产大飞机,最好也能想办法弄到外国常见飞机的,尤其是各种飞机材料的弹性系数。”郭师兄对戴誉交代道,“数据尽量丰富详实,我们总结得越全面,越能给老师接下来的研究提供更多参考。”
领到任务的几人,纷纷点头称是。
原本戴誉觉得自己的工作任务是最简单的,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年代对高科技的保密程度。
他在图书馆、期刊室、系阅览室、资料室,查阅了两天的资料,都没能查到什么有用信息。
关于各种型号飞机的性能参数,别说军用飞机了,连民用飞机的都查不到。
他以前虽然也关注过那些古早机型的性能参数,但大多是带而过,或者保存在文件夹里吃灰的。这会儿早忘了具体细节了。
见他自己实在忙不过来,连夏露都在下课以后主动帮他查资料。
然而,能得到的信息实在是寥寥无几,对于他查到的这些,恐怕人家章教授早就心里有数了。
工作没什么进展的两人坐在湖边有些犯愁。
戴誉不想让自己的工作影响对方心情,遂主动开口问:“明天周末了,咱们晚上回家,还是明天上午回去?”
夏露却摇头:“我这周不回外婆家了,明天去看看我爷爷奶奶。”
响起之前她对夏长海职业的猜测,戴誉提议道:“我明天跟你起去看看二老行不?要是能碰上大哥,正好跟他聊聊。”
夏露在开学前回爷奶家那次,戴誉没随行。
毕竟好几年没见面了,刚回北京就带着对象上门,多少有些别扭。
夏露想了想,倒是没拒绝,只是提醒道:“去了以后可能会有些拘谨,你忍着点吧。”
还以为她说的是家里面积不大,居住条件比较局促,戴誉没怎么放在心上。
不过,第二天上门后,他就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夏家二老与两个孙子住在大院里栋红砖小楼的三楼。
正值周末,夏家人难得地凑齐了。
“大学不是不让谈恋爱嘛?你俩怎么还处上对象了?”老太太凌厉的视线跟探照灯似的,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
夏露虽然对奶奶的问题有些犯怵,还是解释道:“大学只是不让学生结婚,没说不让谈恋爱。再说,我俩是上大学之前就在起的。总不能因为上了大学就分手吧。”
夏爷爷在旁打圆场:“就是,你管那么多干嘛,露露不是说老二两口子都同意了嘛!”
“谁说大学不禁止谈恋爱的!我的学生律不许在校期间谈恋爱,多耽误工夫啊!”夏奶奶对二人盘问了番,似是知道改变不了什么,便也不再做无用功,只对着夏露叹道,“你妈就是前车之鉴,你怎么不吸取教训!女人那么早谈恋爱结婚生子干嘛,事业全被耽误了!”
戴誉见夏露被训得脸色不好看,试图与夏奶奶搭话:“何阿姨现在在我们厂医院当外科主任,是我们全厂出名的女强人!”
夏奶奶不为所动道:“哼,她当初要是不到处跟着男人跑,这会儿已经是北京最好医院的外科主任了!”
戴誉呵呵干笑道:“原来何阿姨那么厉害啊,还是您名师出高徒啊!”
这老太太与江南水乡出身、和蔼可亲的夏露外婆完全不样,与戴奶奶那样大字不识的小脚老太太更不是个路数的。
如果不是她说话的声音确实不同,戴誉甚至会误以为这是他未来老丈人在给自己训话。
之前他还说夏长海长得像夏启航,实际上这叔侄二人长得都随了夏奶奶。
夏奶奶也不想让场面太难看,对着老伴挥挥手道:“行了,你先做饭去吧,马上到饭点了。”
夏爷爷应了声就起身进了厨房。
戴誉:“……”
没想到夏家是男主内女主外的。
看样子夏爷爷已经退休了,而夏奶奶还奋斗在线岗位,给学生们上课呢。
戴誉忙讨好地说:“我看见您就觉得特亲切,从面相上看,我夏叔跟您实在是太像了!从气质上看呢,您又很像我的教授。我教授已经是科学院的委员了,看您这气质就是在学术上很厉害,很受学生尊敬的老师!”
被戴誉拍了通马屁,夏奶奶面上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只两根手指快速地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她不动声色地问:“你不是刚上大学嘛,怎么就找到教授带你了?”
戴誉当然不能说,自己是靠着陪教授打乒乓球进的实验室,只避重就轻道:“我在报纸和期刊上刊载了几篇运动力学的分析报告,又帮校办工厂设计并投产了个水锤消除器。”
“嗯,上大学就是要抓紧切时间学习,你们现在的时间非常宝贵,不要浪费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夏奶奶又将话题绕了回去。
戴誉做出副很羞愧的样子,叹道:“哎,我就是太忙了,平时跟露露都没什么时间见面,要么就是每次见面都在图书馆阅览室这样的地方。他们系里好多人还不知道她有对象呢!”
夏露:“……”
事情确实如此,但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夏奶奶赞同道:“这就对了!”
她指在旁边围观看热闹的两个孙子,骄傲道:“你看我的这两个孙子,都是被我这样培养起来的。如今在事业方面都很优秀!”
戴誉心想,这俩大舅哥也太惨了点,虽然事业有成,但都是二十好几的男人了居然还没娶媳妇呢。
想到自己这次来的另个目的,他又状似不好意思地说:“两位大哥都是没对象的,可以心扑在事业上,我不行啊,还得抽时间陪夏露呢。最近为了我们实验室里的那个大项目,已经冷落她很久了。”
夏露知道他那点小心思,遂跟着附和道:“他最近实验室里可忙了,教授让他国产和外国大飞机的性能参数。我陪他翻遍了学校的图书馆,也没能找到有用信息。”
戴誉点头,又看向夏奶奶求助道:“奶奶,您虽然是从医的,但也是咱高校系统里的。我这会儿也是病急乱投医了,您知道在北京啥地方能找到大飞机的数据不?”
夏奶奶还真认真思索了半晌,然后说:“这得去相关行业的研究所里问问了吧?”
而后看向自己的二孙子,问:“长川,你们所里有没有这方面的资料?”
戴誉没想到她不问夏长海,反而问向了夏露二哥。
这位二哥个子不高,长得十分斯文,人也很安静,只在进门的时候与他们打过招呼,后来就直没什么存在感地陪坐着。
“有。”夏长川点头,看向戴誉问,“你想要哪部分资料,什么机型的?”
戴誉将郭师兄的要求说了。
夏长川听后没怎么犹豫地点点头,“过两天我给你送到学校去。”
原本戴誉还想说自己去取,不过想到这时候从事这方面工作的单位大多用代号指代,具体地址他未必能找到,便只能作罢了。
得了夏家二哥的允诺,戴誉心里的块石头落地。
在饭桌上频频向两位大舅哥敬酒,后来发现夏奶奶居然也是能喝酒的,便也主动与夏奶奶碰杯。
见夏露在夏家确实有些拘谨,他主动挑起话头,对夏奶奶说:“奶奶,要我说您赶紧给两个大哥找对象结婚得了!”
夏奶奶倒是没反驳他的话,她虽然不赞成学生时期谈恋爱,但是两个孙子都大了,也确实应该张罗婚事了。
见她点头,戴誉又说:“等您把两位大哥安顿好了,也可以跟爷爷去我们滨江呆段时间。我夏叔跟何阿姨经常念叨您跟爷爷呢,您二老要是去了,他们肯定特高兴。”
夏露:“……”
她爸也许会高兴,但她妈就未必了。
“夏洵现在都长这么高了!”戴誉伸手比了个高度,“今年刚出生的雯雯也可有意思了。”
夏奶奶听了果然高兴,严肃的脸上露出点笑意,却摇头道:“我还得上班呢,哪有空闲往外地跑。”
戴誉赶忙接话:“哎,也是,您现在桃李满天下,肯定比那些整天含饴弄孙围着灶台转的老太太过得充实。”
夏长海兄弟二人不自觉对视眼,深觉这个未来妹夫是个活宝。
*
这次夏家之行,戴誉算是满载而归了。不但得了二堂哥帮他找资料的承诺,还意外获得了夏奶奶让他有空再来的邀请。
直到次日与章教授打球时,他还在回味昨天的战果。
入秋以后,戴誉和章教授的乒乓球对打活动仍在继续,只不过在戴誉的强烈要求下,他们的打球地点从操场换到了体育馆内。
见他又抽飞了个球,章教授问:“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总失误呢?”
“哎呀,您换了近台打法以后,我有点打不过您了!”戴誉装模作样道,“早知道就不劝您换打法了。”
“呵呵,近打和快攻我都手到擒来!”章教授对于最近球技的进步也颇为得意,却还是斜眼瞟向他,“我听说你那个水锤泵的项目被三系工厂毙了?”
中场休息,戴誉面用毛巾擦汗,面轻嗯了声。
“你就因为这点事心不在焉的?”章教授嘲讽道。
“没有啊。”戴誉莫名其妙,他啥时候心不在焉了。
只是换了新的乒乓球拍用得不太顺手罢了。
章教授觉得他是在强辩,语重心长道:“搞科研做学问就是这样,并不是你的每个思路都能被人认可,有时候也要讲究点天时地利人和。你这个水锤泵其实原理很简单,在国外早有公司生产过。我在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在国内推广水锤泵的想法,但是当时兵荒马乱的,谁有工夫给你投产农用机械……”
“那后来呢,您就放弃啦?”戴誉看向他问。
“在那种大环境下,造飞机大炮才是紧要的,没人会关心劳什子的水泵。”章教授语气平静道,“所以我才说要讲究天时地利。国家安定和平了,才能为科研人员提供成长的土壤。我那时只心想着干点什么大事,很多基础性的研究都错过了。你现在能从小处着手,研究农用机械,也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并不是特意研究农用机械的戴誉,着实有些汗颜。
他转移话题问:“您是不是马上要参与新飞机的设计了?”
“不该问的别问,瞎打听什么!”章教授虎着脸,斥道,“既然给了你良好的学习和研究环境,你就脚踏实地地干,做事情不要太急功近利。”
戴誉颇觉冤枉道:“我啥时候做事情功利啦?”
章教授也没揪着他打听自己新项目的事不放,只哼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学生!整天往三系工厂送图纸,还不是想着通过工厂那边赚点外快……”
“那您可就看错我啦!”戴誉撇撇嘴道,“三系工厂那点奖金够干啥的啊!我郭师兄费劲巴拉地研究出个高压泵才给两百块,我呢,到现在更是分钱没见着呢。”
他把球拍往案子上放,笑眯眯道:“我跟您透漏个事吧!”
章教授等着他的下文。
“我已经把水锤泵的详细工作原理、简单结构图以及它的特殊优势总结出来,投稿给《农用机械报》了!既然三系工厂不能投产,我就直接将制作方法公布出去好了,如果哪个农具厂看到这篇文章以后,可以组织生产出水锤泵,让水锤泵在没电少油的地方得到应用,也算是给农村的水利事业做出点贡献了!”
章教授诧异道:“你真投稿了?”
“投了啊!项目被毙的第二天我就将稿件投出去了。”戴誉肯定地点头,“刚开始我还想再找个农用机械厂去自荐呢,不过,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干脆公布出去吧。把水锤泵的图纸攥在手里,对我没啥大用,奖金也没多少,还不如造福广大农村社员呢。”
章教授沉默片刻后,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两人没再说水锤泵的事,拿起球拍开启了下半场的对打。
如戴誉所预想的那样,《农用机械报》很快就刊载了他那篇关于水锤泵的文章,而且版面也很好,被放在了当期的头版头条位置。
他收到样刊以后没多久,又收到南方某公社农具厂的挂号信,寻问他是否可以在他们农具厂投产这种水锤泵。
戴誉没写信,只将自己画好的张大型水锤泵的图纸回寄给了对方。
本以为关于水锤泵的事可以就此告段落了。
不料,他给农具厂回信的第二天,便有人找来了物理楼实验室。
戴誉被人叫出来的时候还有点懵,除了夏露和实验室里的师兄师姐,很少有人知道他正在章教授的实验室半工半读。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瘦高男人,见了他便问:“你是戴誉同学吗?”
戴誉点头。
男人主动伸出手:“你好!我是首都农用机械研究所的副研究员,黄骏。”
隐约有了些猜测,但戴誉还是不确定地问:“您好!黄研究员,您来找我是……”
“听说你手里有个水锤泵的项目直没有投产,我们目前在跟几个省市的农林水务局进行合作,为农村地区改善水利设备提供支持。”黄骏温和地笑了笑,“不知你有没有兴趣与我们合作?”
戴誉:“……”
这难道就是天上掉馅饼吗?
第99章
戴誉当然愿意跟农机研究所合作了。
在“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的号召下, 此时已经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推动农业机械化的浪潮,各地研究农用机械的单位都是香饽饽。
如果仅凭个水锤泵就能搭上首都农机研究所的顺风车,那可真是天上掉馅饼了。
他半点磕绊没打, 干脆地点头同意了。
对于这个结果, 黄骏没有丝毫意外, 他用力与对方握了握手,笑道:“那行, 你把图纸给我看看,如果可行, 就先生产出来几台样机。所里马上要办个全国水利机械项目的成果展示,要是时间来得及, 没准能把你这个也加进去。”
没想到他们研究所的办事风格这样雷厉风行。但是现成的图纸刚被他寄给南方那家农具厂,他暂时拿不出大型水锤泵的图纸。
戴誉与他商量:“黄研究员,我手头没有现成的图纸, 要不你们先看看报纸上的那个, 我这两天再抓紧时间绘制个新的。”
“什么报纸?”黄骏有些糊涂。
“就最新期《农业机械报》上面的。”戴誉头雾水地问, “您不是看了报纸才找过来的吗?”
“最近单位事忙, 我还没看过新期的农机报呢。是我们副所长说你这边有个水锤泵的项目, 让我来找你谈合作的。”
戴誉:“……”
他让对方稍等,返回实验室, 取来自己的那份《农业机械报》和小型水锤泵的图纸递给他看。
“这上面有详细的工作原理和结构图, 您先看看吧,我今天会尽快将大型水锤泵的图纸赶制出来。”戴誉顿了顿, 又与对方说明,“我们的校办工厂暂时不能让水锤泵顺利投产,但我觉得水锤泵兴许能惠及部分农村地区。所以就给《农业机械报》投了稿,将这种水锤泵的原理公布了出去。昨天收到南方个农具厂的问询信件后, 我已经将最初的那份图纸寄给他们了。不知道这件事对咱们接下来的合作会不会有影响?”
听了他的番解释,黄骏从报纸里抬起头来,意外地盯着他看了两秒,才笑道:“这很好啊,没什么影响。我们与各地的农林水务局合作,也是为了普及推广大型水利设备的。如果那家农具厂能率先生产出这种水锤泵,也算是配合我们的工作了。”
黄骏拿着那套小型水锤泵的图纸看了半晌,又与戴誉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地点才告辞离开。
郭师兄早听到了门外的动静,知道戴誉即将与首都农机研究所合作,也很替他高兴。
“首都农机所与咱们学校和华大有过不少合作,他们那边向来以研发大型农用机械闻名,现在市面上能见到的拖拉机播种机之类的联合机组,多数都出自他们研究所。”郭师兄鼓励道,“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你好好把握吧。有了这次合作经历,以后他们要是与学校再有什么合作项目,你也可以争取下参与项目的机会。”
见他这样熟悉农机研究所的事,戴誉问道:“师兄,你之前是不是也参与过他们所的项目啊?”
“我在三年级的时候,参与过24行小麦播种机的项目,那次真是受益匪浅。”郭师兄建议道,“既然那边催得急,实验室里的事你就先放放,把图纸交了再说。”
他都快留校任教了,所以对于戴誉这个才上年级的新生,并不只将他当做同门师弟,有时候还会将对方当成自己的学生看待。
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可遇不可求,他才不禁出言提醒了几句。
既然师兄如此说了,戴誉干脆接受对方的好意,找个没人的地方画图去了。
直忙活到晚上九点多,他才重新画完大型水锤泵的图纸,收拾东西返回宿舍。
戴誉进门时,宿舍里只有陈显和佟志刚二人。
只不过,这二人坐立靠在起,陈显正捏着棉花球,神色紧张地往佟志刚脸上涂抹红药水。
佟志刚仰着脸,被笨手笨脚的陈显弄得嘶嘶哈哈地直吸气。
见到戴誉回来,陈显像见到救星似的,赶紧对戴誉招手道:“支书,回来的正好,你来帮佟志刚涂药水吧,他太能挑毛病了,直嫌弃我手重!”
戴誉放下书包,去水盆里洗了手,才接过消毒工具,边往他青紫的伤口上涂药水边问:“你不会是跟人打架了吧?”
说完又觉得不太可能,对方平时挺低调的,在学校里能跟谁打架。
“没有。”佟志刚叹口气,“回家了趟。”
戴誉了然,这是被家长揍了……
自从与丁玲玲的事情被迫公开后,这俩人已经不再刻意掩饰彼此的关系了,平时上课吃饭都在起。
看得戴誉都有点羡慕了。
毕竟这二人是同班同学,作息十分同步。不像他跟夏露,只能偶尔忙里偷闲约个会。
“你跟丁支书的事,被家里知道了?”戴誉了然地问。
“嗯,佟明蕙回去添油加醋告的状。”不知是被伤口刺激的,还是嫌弃佟明蕙,佟志刚蹙着眉,副强自忍耐的表情。
“你傻啊,不会在学校猫着?你直不回去他们还能把你怎么样?”戴誉觉得佟志刚有点死脑筋。
陈显赶紧帮忙解释道:“不是他自己要回去的,下午从图书馆出来以后,蹿出来两个穿绿军装的人,把他强行带走的。”
这年头有军装穿的人不少,他也分不清那俩人是不是军人。
“那俩人突然冒出来,还把我吓了跳呢!”陈显个山里娃,啥时候见过这种阵仗。
“你和丁支书都已经是京大的高材生了,你家里怎么还要反对你们的关系?”戴誉觉得这点有点迷惑,当初他考上京大以后,夏露父母可是很快就接受了他。
佟志刚没提丁玲玲家庭条件的问题,只叹气说道:“我爸看上的是他战友的女儿。”
“哦,不会是上次在餐厅见过的那位田同志吧?”戴誉捋清下人物关系。
佟志刚点头。
那这关系确实有够乱的,那位田同志明显是跟他继姐伙的,难怪他那会儿的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
戴誉没再提佟志刚家里的糟心事,只要再等两年,他与丁玲玲的问题便能很自然地迎刃而解了。
毕竟贫农出身的丁玲玲,才是根正苗红到不惧任何运动的王者。
此时的这点小挫折,就只当是经历了次感情的考验好了。
处理完他的伤口,戴誉问二人:“你俩吃饭了没,我好像有点饿了。”
“我晚上吃的馒头蘸酱,但现在也感觉饿了。”陈显摸摸肚子。
佟志刚:“我还没吃呢。”
得嘞,戴誉接过陈显递过来的暖瓶,又翻出包挂面。
三人用热水焖了暖瓶黏糊糊的挂面,就着雪里蕻咸菜吃了顿宵夜。
戴誉门心思放在实验室那边,对于室友的感情问题并不担心。在他看来,只要这二人的心意够坚定,很快就能修成正果了。
次日是与夏露二哥相约见面的日子。
两人下了课往学校东门走的时候,夏露还提起了佟志刚被打的事。
“你咋知道他被打了?”戴誉挑眉。
“佟明蕙说的。”
戴誉:“……”
他错过了什么关键剧情吗?
“你怎么跟她搅合到块去了?”他拧眉问。
“今天在校学生会见面时,她跟丁玲玲说话,我听到的。”
“……”戴誉,“等等,我到底错过了啥?你怎么还跑学生会去了?”
“这几天你总在实验室呆着,有些事即使我想说给你听,也找不到人啊!”夏露解释道,“校学生会想增设两名副秘书长,你们系的商学姐是学生会副主席,她推荐了丁玲玲。另个名额要从生物系或者经济系选个,然后丁玲玲就向商学姐推荐了我。”
“嗯,算她有眼光!”戴誉觉得让她去学生会锻炼锻炼也好,不然自己在实验室的时候,总得惦记她。
“今天中午我去学生会跟商学姐碰面的时候,就见到了那个佟明蕙,说话阴阳怪气的,反正不太讨喜就是了。”
“她跟你阴阳怪气?”戴誉拧眉问。
“不是,跟丁玲玲。不过丁玲玲好像变厉害了,两人在学生会办公室就吵了起来。”夏露表情古怪地说,“虽然还没上任,但是已经可以预料到学生会的工作环境会有多糟糕了。”
“反正她们也不会拉着你吵架,你管她们干嘛?”戴誉以过来人的口吻宽慰道,“鸡毛蒜皮的事情不要管,先抓主要矛盾,你跟学生会长处好关系,再搞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基本就可以在学生会横着走了。”
想了想又感觉不太对,问:“校学生会长是男的女的?”
夏露忍笑:“是法律系四年级的学兄。”
“哦,那还是算了。”戴誉话锋转,“商学姐为人也很不错,别看她只是个副主席,却是主抓组织人事工作的。既然是她把你招进去的,你还是跟着她混吧。”
“副秘书长本来就是协助副主席工作的。”夏露见他又开始小心眼了,好笑地白他眼。
二人路聊着天,很快就到了学校东门。
夏长川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
两人快走几步,戴誉抱歉道:“二哥,不好意思啊,我们教授拖堂了。”
夏长川无所谓道:“没事,我也是刚到。”
“二哥,你吃晚饭了没?”夏露提议道,“不远处有个国营小面馆,要不咱们过去吃点吧。”
三人来到小饭馆,点了菜以后落座。
夏长川将个文件袋拿出来推给戴誉,介绍道:“目前国内的所有机型都在,欧美苏联的部分机型参数也有,但是不太全。”
“这就已经很好了,我自己在图书馆什么都没找到呢。”戴誉语气颇为诚恳。
不过,他并没直接去翻看那个文件袋,而是从包里掏出个信封递过去。
见他表情疑惑,戴誉解释道:“这是以我们京大物理实验室的名义,出具的借阅重要资料的保密协议。”
夏长川打开那个信封,果然是份保密协议,保证所借资料仅供实验室内部交流参考使用,根据其中数据得出的课题结论,不会公开发表。落款是实验室负责人的签名和京大公章。
“这个倒是不用。”夏长川笑着推拒。
他给的资料都是经过筛查处理的,没有什么涉密信息。
“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总不能让你凭白承担那么大的风险。”戴誉劝道,“你就收着吧,万以后有人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他早就跟郭师兄说过了,这些资料是从相关单位借阅的,对方需要他们以实验室的名义出具个保密协议。
如此,等他的资料拿回去以后,也能约束下实验室里的人,不要将资料随便外传。
夏长川虽然觉得没什么必要,但是对方这种谨慎的态度,他还是欣赏的。
原本只是看在堂妹的面子上,帮对方点小忙。不过,既然这个未来妹夫是个能拎得清的人,那他也不介意多与对方来往几次。
因为有夏露在,几人的话题大多是围绕他们在滨江的生活展开的。
夏长川从始至终都没问过,戴誉所在的实验室具体在研究什么课题。
而戴誉也没打听过,夏长川到底在哪个研究所工作。
彼此拿捏着分寸,顿饭吃得也还算自在。
*
得到夏长川给的资料后,戴誉并没有急着将其带回实验室。而是按照郭师兄的要求,将课题所需要的数据搜集整理出来后递交上去。
忙完实验室里的事,过了不到个星期,他便从黄骏处得到了确切消息——
第台水锤泵样机已经生产出来了。
“这么快?”听到消息时,他还有些诧异。
最先投产的水锤消除器还没什么动静呢,研究所那边的水锤泵居然已经有成品了!
“收到你那份图纸的当天,我们就直接送去了城关农机站。”黄骏对于他们的效率也颇为满意,解释道,“主要是所里想先就近找个试点,考察下提水效果怎么样。”
戴誉理解的点头,既然是打算全国推广的水利设备,总不可能草率拍板。
“咱们的试点选在了哪里?”他接过话头问。
“在龙湖公社的吴溪大队,我们副所长率领研究员们在那边开展社教活动,刚刚确定吴溪大队为农业机械化的试点。正好他们那边已经开始播种冬小麦了,需要能够大量浇地的水源,我们打算将第台样机安装在他们生产队,先看看提水效果。”
黄骏笑着邀请道:“你跟我们起去吴溪大队吧,验收下水锤泵的安装和使用情况。”
戴誉虽然对于去龙湖公社的两小时车程有些犯怵,但还是欣然应允了。
不过,与首都农机研究所统行动的好处很快就显现了出来。
再次来到龙湖公社,他所乘坐的交通工具终于鸟枪换炮了!
从自行车变成了拖拉机!
这台拖拉机也是本次给吴溪大队农业机械化试点添置的新设备。
事实上,这次的重头戏是这台东方红拖拉机的试验,而他那台水锤泵只是被捎带的。
他与黄骏,以及另个徐研究员起坐着拖拉机突突突地进村时,几乎得到全生产队的热烈欢迎。
即便地处首都郊区,这也是他们全龙湖公社的第台拖拉机!
吴溪大队的生产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比宏村生产队的韩队长要年轻许多。两天前他就被告知,拖拉机会被送到他们生产队。今天大早他便计算着时间,兴奋地召集全生产队的男女老少集合,敲锣打鼓喜迎拖拉机的到来。
戴誉本就被拖拉机突突得头疼,这会儿再被社员们围在车边对着耳朵吹唢呐,只觉自己快要失聪了。
从扎着大红花的拖拉机上跳下来,戴誉从热闹的人群里钻出去,远离震天的锣鼓声,总算让耳朵恢复了正常。
他所处的这块空地,除了他,还有个叼着烟蹲在地上的老汉。
那老汉见他是从拖拉机上下来的,便问道:“你也是那个什么研究所的?”
戴誉摇头:“我是京大的学生,这次算是借调吧。”
听说他不是研究所的,老汉似是松了口气,然后对他抱怨道:“公社非要在我们生产队弄什么试点,废了老鼻子劲弄来这么台拖拉机,这不是瞎胡闹嘛。”
别的生产队都是抢着买拖拉机,戴誉还是头次听说不想要拖拉机的,看向他的眼神便有些疑惑。
“要我说,无论啥机器都没有人可靠!”老汉吧嗒烟,叹道,“这大机器把人能干的事都抢着干了,那我们这些人还能干啥?”
戴誉失笑道:“在拖拉机出现之前,还用牛犁地呢,牛把人能干的事都干了,您也没觉得不对啊。”
“那能样嘛,听说这个拖拉机的犁地速度是牛的四五十倍,活都让它干了,我们还干啥啊?”老汉脸愁容。
与他讲不通道理,戴誉只问:“您知道这个‘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的指示是谁提出来的不?”
老汉摇头。
“正是主席提出来的啊,研究所在你们生产队搞试点,也是为了响应党和主席的号召,提前帮你们生产队实现农业机械化,解放生产力,让社员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戴誉瞟他眼,问,“主席的话你听不?”
老汉没再与戴誉说什么,从地上站起来就溜烟冲进了前方那片闹哄哄的人群。
他过去以后,人群自动给他让出条路,有人起哄喊道:“支书,你不是说有它没你,有你没它吗?还跑来摸拖拉机干嘛?”
“少给老子扯这些没用的,我这是响应党的号召维护农业机械化!”老汉洪亮的嗓门从人群里传出来。
社员们围着拖拉机稀罕了半天,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戴誉才重新坐上拖拉机,跟着那位老汉支书和生产队长,起去距离生产队最近的水源。
生产队长坐上拖拉机,就扯着嗓子给三人打预防针:“那个什么泵,我们按照安装师傅的要求放进溪水里了,排水管道也已经安装好了!不过,我们的那片小麦地里,到现在也没见到滴水呢!”
闻言,戴誉与黄骏对视眼,心里都是咯噔。
若是这第炮就哑火了,以后的事情还怎么继续进行啊?
戴誉对于自己的图纸还是十分有信心的,不可能在设计上出现问题。那出问题的要么是农机站的生产车间,要么是安装工人。
老汉也在戴誉身边嘀咕:“我就说嘛,机器不如人可靠。昨天我亲自看着那些小子安装的水泵,不过,那玩意儿按上就是坏的,还不如屁股底下这台拖拉机呢。”
本还想再吐槽几句,不过想到这是主席要求他们做的,他又自觉闭上了嘴。
拖拉机载着几人绕过大片冬小麦地后,又走了十来分钟才停到溪水边。
下了拖拉机,看那水锤泵的摆放位置,戴誉就松了口气。
找来几个在附近围观的年轻社员,指挥着他们将水锤泵点点挪到溪水的最低洼处。
又回头对黄骏解释:“这个水锤泵特别适用于从低处向高处引水的山区,如果想在平原地区应用,需要留给它米左右的水头,让进水端和出水端有足够的落差,不然会降低水泵的扬程,甚至还可能不工作。”
黄骏点点头,帮着几人重新将水管连好,等了不到两分钟,便听见远处那片小麦地的田埂附近突然传来阵欢呼声,有人大喊着:“有水啦!有水啦!”
老汉支书听到动静,转身就往麦地的方向跑,噌噌几步便没了踪影。
“看样子效果不错!”黄骏主动与戴誉击掌庆祝了下。
试验次性成功,戴誉也挺高兴。不过,保险起见,他还是建议道:“如果还有多余的样机,可以去距离比较近的山区找个试点,测试下水锤泵的最大扬程。”
黄骏乐呵呵地答应着,却在心里断定水锤泵的试制算是成功了。
从龙湖公社回来,戴誉拎着老汉支书给的筐子秋梨,直接去了章教授的小洋房。
给他开门的是章教授,而他的老伴苗老师正在厨房忙活。
“你这么晚过来干什么?”章教授侧身让他进了屋,嘟哝道,“不会是闻着饭香味找来的吧?”
戴誉将秋梨放在门口的地板上,满面红光地说:“我来感谢您,顺便给您报喜的!”
“报什么喜?”章教授溜达回沙发,拿起没看完的杂志继续翻看。
戴誉自来熟地坐到他对面,笑道:“我刚从龙湖公社回来,咱们那个水锤泵的样机已经安装试验成功了!溪头的水可以直接引去小麦地,给小麦浇水!”
章教授平淡地“哦”了声,点头道:“那还不错。”
“我就是特意来向您道谢的!”戴誉感激地说,“肯定是您把我的水锤泵项目介绍给了首都农业机械研究所的同志吧?”
章教授哼了声,没承认也没否认,继续埋头看杂志。
见他径盯着那杂志看,戴誉也凑上去瞅了眼。
看到专访人物的照片和姓名,戴誉似是找到了同道中人般,嘿嘿笑着问:“您也喜欢庄老虎啊!”
这回章教授倒是挺痛快地点了头。
戴誉语带诱惑道:“我认识北京乒乓球队的教练!为了感谢您这次的牵线搭桥,我带您追星去,咋样?”
第100章
虽是第次听说“追星”这个词, 但结合语境,章教授多少能明白他的意思。
放下手中杂志,他颇觉稀奇地问:“你不是才来北京上学嘛, 怎么认识的乒乓球队教练?”
“在来上学的火车上认识的, 当时还以为他是人贩子, 差点冤枉了人家。”
随后,戴誉将火车上的乌龙事件声情并茂地描述了番, 惹得端菜出来的苗老师跟着呵呵直乐。
“这位韩家栋韩教练,原来是我们省工体队的乒乓球教练, 最近才调来北京队的。”他又解释,“我之前不是在《通用物理》上发表了篇关于乒乓球运动中的力学分析嘛, 后来我把这期杂志给韩教练也寄去了本。他对于乒乓球的技术分析还是很感兴趣的,曾经还说过我是技术型选手呢!”
“说来说去也只有面之缘而已……”章教授有些无语,还以为这小子敢夸下海口带自己去“追星”, 最起码也是与对方非常熟识了。
“怎么只是面之缘呢?韩教练经常与我通信探讨乒乓球的力学问题的!”戴誉笑着说, “虽然我这个年级新生不被您看在眼里, 但是在外人看来, 京大数力系的学生也算是半个专家了!”
见他没反驳自己的话, 戴誉又问:“您到底想不想去啊?整天看杂志专访有什么意思,跟真人对打才过瘾呐!”
章教授没说去不去, 只说:“我还要工作, 哪有时间!”
戴誉秒懂。
言外之意,就是有时间的时候可以去呗。
于是, 他十分体贴地说:“人家在工作日正式训练的时候,未必能让咱们去参观,倒是可以试试在礼拜天去拜访下。您要是有时间,我就给韩教练打个电话提前说声。”
听了耳朵二人对话的苗老师, 边摆碗筷边插话道:“他有时间!你快带他去吧,天天在家看新闻报道,研究人家的打法,还不如跟运动员当面交流下呢!”
戴誉对苗老师笑道:“那行,我回头给韩教练打个电话问问看,这周末可以去参观不。”
刚被老伴帮着做了决定的章教授突然说:“我书房里有电话。”
戴誉:“……”
倒也不用这么急切。
“你这老头子!刚才还说不想去呢,这会儿又急上了!”苗老师无情吐槽,“小戴不得回去查查电话号码啊!”
她在饭桌上摆了三副碗筷,对戴誉招手道:“小戴,还没吃晚饭吧?正好留下来起吃,我今天烧了小黄花鱼!”
“呵呵,我是刚从公社回来的,忙活了下午,这会儿还真有点饿了!”戴誉没跟苗老师客气。
偶尔打完球错过了食堂的饭点,他会厚着脸皮跟着章教授起回来蹭顿早饭吃,所以与苗老师也算混个脸熟了。
见他半点没有推辞谦让的意思,章教授嘟哝道:“我就说这小子是闻着饭香味来的吧!”
“跟年轻人块吃饭,咱们还能吃得香点。不然我做饭忙活个多钟头,你吃几口就下桌了。”苗老师对去厨房帮忙盛饭的戴誉解释,“自从我家那小子带着老婆孩子去了三线,我俩吃饭都没滋没味的,早知道就不让他去了……”
章教授摆出严肃脸,正色道:“那是响应国家号召支援三线建设,让他去三线是组织的决定,哪是你说不让去就能不去的!”
“我就是那么说,你怎么又上纲上线!难道我的思想觉悟就那么低啊!”苗老师不服气道。
戴誉端着饭碗出来,赶紧打圆场:“不是说‘好人好马上三线’嘛,那我师兄肯定是单位里的佼佼者,才能被委以重任派去三线呐。”
他之前倒是听苗老师说过,她儿子在某军工厂工作。
这几年国家开始大力建设三线军工企业,好多单位的科研人员和技术骨干都被派去了西南西北的深山老林里,在荒地上从无到有地建设军工厂。
三人在饭桌前落座,苗老师给戴誉夹了条小黄花鱼,叹道:“优秀倒是挺优秀,可惜这走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每天只有我们两个老的在家,没意思得很!”
儿子家刚到三线就开始闷头建厂房,搞生产,山高水远的,能保持每月按时来信就不错了。
章教授反驳道:“我不觉得没意思!只咱们两个在家还挺清净的。”
“您是有工作的大忙人,哪里知道我们这些退休人员的苦!”苗老师嘀咕。
戴誉边吃饭边琢磨,现在的老太太退休后确实挺无聊的。
孙辈在身边的还行,能打发下时间。否则,既不能含饴弄孙,也不能看电视跳广场舞。
生活真是挺无趣的。
他看向章教授,问道:“我最近经常去数力系的阅览室借书,发现了个情况,不知道您之前注意到没有。”
“什么情况?”
“般去系阅览室借书的学生,都是因为在学校的图书馆找不到专业教材,才转而去那边的。”
章教授点头。
“其中有半的同学是为了借阅外文书籍,尤其是俄语的原版教材。”戴誉停顿片刻,又道,“不过,我发现阅览室的那位图书管理员好像并不懂俄语,每次借阅俄语书籍的时候,大家都要排队等好久。”
章教授似是猜出他想说什么,问:“怎么,你还想把人家换了?”
“那怎么可能嘛……”戴誉忙道,“我的意思是,学校是不是可以考虑给阅览室增设名懂俄语的管理员!”
“你要说什么就赶快说吧!”章教授轻哼声,余光瞟了眼脸跃跃欲试的老伴。
戴誉转向苗老师,笑眯眯道:“苗老师,听说您以前是俄语系的教授,虽说有些屈才了,但是这个图书管理员的工作没那么忙碌,还能整日与书为伴,您有兴趣去兼职不?”
苗老师放下筷子抚掌笑道:“这主意不错,工作清闲,还能给我找点事情做!”
看出老头子又要上纲上线,苗老师抢先说:“我可以不要工资!”
章教授:“……”
这个戴誉,怎么净出馊主意!
“等我去数力系问问再说吧,总不能随随便便就安排个人过去上班。”章教授无奈妥协道。
“您跟系里讲讲,只让苗老师负责外文资料的调阅。其他工作,尤其是需要上梯子爬上爬下找书的活儿,我们可是不负责的啊!”戴誉特意强调道。
闻言,苗老师呵呵直乐,又给戴誉夹了条黄花鱼。
*
对于戴誉想带人来乒乓球队参观的请求,韩教练没怎么犹豫便在电话里答应了。
于是,在礼拜天上午,戴誉再次来到了章教授的小洋房,与他起去乒乓球队的训练馆。
见他跨坐在自行车上,章教授怔,问:“不是坐公共汽车嘛,你怎么还骑自行车过来了?”
“从咱们学校到训练馆,没有直达的公共汽车,听韩教练说下车以后得走好远呢!”
章教授想想也对,转身便想回去推自己的自行车。
戴誉赶忙劝阻:“您快别骑车了,那么远的路,等您骑到地方,还能有精神跟人家专业运动员对打嘛!”
他拍拍自行车后座,招手道:“您保存体力吧,我载您过去!”
对于这次的乒乓球队之行,戴誉的目的还是很明确的——让老头高兴!过瘾!
毕竟是为了答谢人家帮自己牵线搭桥嘛,当然得以对方的感受为先。
章教授也是个妙人,对于坐自行车后座的事没有丝毫抵触情绪。听闻他乐意载着自己去训练馆,人家半点没客气,抬屁股就坐了上去。
“出发吧!”语气还挺乐呵。
看那精神头,仿佛又年轻了好几岁。
路上二人也没闲着,章教授还问了问他们课题组最近的课题进展。
“分给我的任务是国内外已知的飞机结构参数,我早就交给郭师兄了。”戴誉面慢悠悠地蹬着车子,面解释,“郭师兄那边的最新进展我还不知道。他跟文学姐,个分析飞机构件的刚度要求,个研究飞机质量分布的要求。不过,有点我是不太能理解的。”
“什么?”
“文学姐研究的质量分布要求,应该是指将发动机、油箱或者武器之类的附加质量分布在机翼的什么位置,才能最大限度的避免有害空气弹性。如果要对我查到的所有机型数据进行分析,那计算量也太大了吧。有的飞机甚至是配套了好几个不同型号发动机的,光是排列组合这些附件,就能整出好几套方案。而且,我觉得做这种重复的计算,没有什么意义。”
章教授坐在后座上“嗯”了声,示意自己在听。
“可是,若只是简单地从众多机型中挑出个进行单独分析,又会感觉整个课题的结论有些单薄。”戴誉自己说完也觉得有点纠结。
不过,章教授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耐心解释道:“飞机质量分布的要求,并不只针对机翼的部分,尾翼和操纵面的质量分布也是对空气弹性的限制条件。只不过,许多研究人员习惯性地将关注点放在发动机、油箱和武器这些固定在机翼上的部件,而忽视其他部分的作用。新型飞机的结构探讨,关键点不在于被大家争相研究的机翼部分,而是对少有人关注的部分进行优化提升。”
戴誉坐在前面,受教地直点头。
二人针对实验室里的课题聊了路。
快到目的地时,章教授突然说:“对于你们小组的课题任务,你要尽力争取多做些工作。就像这次,既然你手里已经有现成的资料了,又知道课题的研究方向,为什么直被动地等着别人给你分配任务?对于飞机的刚度要求和质量分布要求,你完全可以尝试着自己分析下。”
戴誉:“……”
让我脚踏实地的是您,让我尽力争取工作的也是您!
不过,他还是欣然点头应承下来。
这最起码说明,如果自己也提交了课题研究报告,章教授是会接受的。
他们按照约定的时间抵达乒乓球队的训练馆时,韩教练已经等在训练馆门口了。
甫见面,戴誉便率先为二人做了简单介绍。
而且应章教授本人要求,隐去了他的职务,只说他是自己的老师。
不过,既然是他的老师,又是这般年纪,最少得是个京大的教授。所以即便如此说了,韩教练对其也是十分客气的。
简单关心了对方最近的工作,戴誉便笑问:“最近晓峰怎么样?嫂子能忙得过来嘛?”
晓峰是韩教练的儿子。
“哈哈,挺好的,上个月就被送去机关托儿所了。我们两口子也能省心不少。”提起儿子,韩教练的心情明显更好了。“当初幸亏被你插了手,才没把晓峰留到我父母那边。不然这会儿轻松倒是轻松了,想孩子也是肯定的!”
戴誉笑叹:“嗐,当初还是我太莽撞了,现在想来还觉得可笑呢。”
乒乓球队的训练环境还是不错的,整个训练馆层十分开阔,摆放着十几张球台。
今天虽然是休息日,但所有球台都是满员的,整个训练馆里都是噼噼啪啪的击球声。
他们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什么额外关注,不少人正围着个球台盯着双方的对攻。
看清其中方是庄老虎后,章教授脚下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目标明确地奔向那张球台。
戴誉跟在他身后,半真半假地玩笑道:“您带着管心脏的那个小药片了嘛,会儿见到了真人,您可千万别激动啊!”
“带了!”章教授回道,隔了几秒,觉得不对劲,又斥道,“呿,我哪能那么没出息!”
他们来到球台前时,这场乒乓球队内部的日常训练赛刚好打完最后个球。
见到韩教练冲自己招手,庄老虎放下球拍便走了过来。
“这二位是我之前与你提过的京大的戴誉同志和他的老师。”韩教练帮几人相互做了介绍。
庄老虎与章教授礼貌问好后,便看向戴誉:“你之前那篇关于乒乓球的力学分析,以及后来与韩教练在信中提到的许多技术细节,都在我们的技术分析课上进行过讨论呢。”
“哈哈,那是我的荣幸啊!我那篇力学分析报告,还是经过我老师的指导才能顺利完成的。”戴誉看向章教授,自然地将话题引到他身上。
不过,“我是你粉丝”这种话怎么能让章教授亲自说出口嘛。所以,戴誉主动开口道:“我们师徒都是您的球迷!”
庄老虎对于他的话点也不意外,习以为常地笑了笑。
“尤其是我老师,不但了许多关于您的报纸杂志,还时常要收看您参加国际比赛时的电视转播!您夺冠的那次比赛,他自己个人就灌了半瓶二锅头,为您庆贺胜利呢!”戴誉赶紧把章教授“铁粉”的身份亮出来。
这些事还是苗老师向他吐槽时说的。
闻言,庄老虎讶异地看向章教授,主动握上他的手,笑道:“感谢您的青睐和支持!”
章教授虽然觉得戴誉描述得有些过于夸张了,但还是握上面前的手,高兴道:“你打球的技术好,球风稳健,又能为国家争得荣誉,值得更多人的喜爱和关注!”
戴誉赶忙趁机从包里拿出相机,看向庄老虎问道:“庄队,我能给您和我老师拍张合影不?我老师还是第次这么追捧个人呐!”
章教授:“……”
这小子……
庄老虎爽朗笑,痛快地答应下来。
戴誉拿出他给夏露拍照的耐心和水平,帮对面二人摆拍。
握手的,搭肩膀的,拿球拍的,每个姿势各拍张。
韩教练看他径地帮老师忙前忙后,根本顾不上自己,便提议道:“你告诉我照相机怎么用,我帮你们三人拍张合影吧。”
于是,戴誉成功得到了张与世界冠军和科学院委员的合影!
激动!
这会儿快到午休时间了,训练馆里空出了不少球台,庄老虎见戴誉他们是带着乒乓球拍来的,便主动问:“要不要打两局切磋下?”
戴誉刚刚就想着怎么开口跟人家提这事呢,没想到这位庄队长居然这么宠粉!
赶忙将球拍重新递给章教授,鼓励道:“别紧张!您就拿出平时跟我打球时的水平来,我现在都打不过您了,您会儿放开了打,肯定没问题的!”
章教授失笑反驳:“啰嗦!谁紧张了!”
虽然只是切磋局,但庄老虎确实是很严谨专业的运动员,并没有因为对方是自己的球迷而放水,反而让对方感受到了他的真实水平。
所以即便章教授输了球,心里也是高兴的,这就是世界流水平啊!
戴誉笑呵呵地宽慰道:“没关系,您以后可以跟学校乒乓球队的人吹牛了!您可是跟世界冠军打过球的人!虽然输了球,但是虽败犹荣,拿到了亚军!”
章教授:“……”
这臭小子!
*
与庄老虎打过场切磋局的后遗症是,在接下来周的晨间对打中,章教授开始嫌弃戴誉的球技了。
气得戴誉直接撂了挑子,取消了礼拜天的晨练,与夏露在礼拜六下午起回了什刹海。
前几个周末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留在了学校。这会儿距离他们上次回去,已经快个月了。
人手里提着大摞的书,走进胡同时,戴誉还在问夏露先回外婆家,还是先回他的院子将书放下。
然后刚转弯,就迎面碰上了居委会的李大妈。
李大妈见到二人,挺热情地打招呼:“呦,两位高材生有空回来啦!”
戴誉买下26号的院子后,就主动去居委会与她说明了情况,还送了两个鸡蛋。
而且,这会儿她已经知道了,26号的新房主就是19号老何家的未来孙女婿。
戴誉没回来的这段时间,有关他的家世背景、人品学历、气质长相,已经成了胡同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大家对这位新邻居的事情都很好奇。
直到胡同里发生了另件大事,才稍稍降低了邻里们对于这位小戴同志的关注。
夏露与李大妈是老熟人了,见了面便笑着问道:“李奶奶,您今天值班呐?”
原本只是句客气话,谁知李大妈听后却来了精神。
将二人让到旁边,避开来往的自行车,李大妈神神秘秘地说:“我现在可是得天天值班了!你们不在的这段时间,咱们这个胡同出大事了!”
见她似有想要长篇大论的意思,戴誉将自己手上的东西往上提着晃了下,笑道:“李大妈,前面就是我家了,您是不是还没去过我那个院子呢,要不先去我那儿坐坐,我给您泡杯茶喝。”
他拎东西的手快被勒得不过血了……
“走走走,去你那院子坐坐,正好我跟你们说点事。”李大妈痛快地答应下来。
三人前后进了院子。
戴誉让夏露招待客人,自己则跑到灶间生火烧水去了。
刚将柈子点燃,就听坐在院中的李大妈对夏露道:“以后你们不在家的时候,这院子可不能再这么空着了!最好能让你姥爷他们没事时过来帮忙照应下。”
夏露却笑道:“这院子里还没添置什么呢,只间正房放了两床被褥,再就是些书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李大妈露出脸“你不懂”的表情,语出惊人道:“嗐,现在空屋子也不安全了!前天晚上,咱们这片遭贼了!”
夏露神色怔,赶忙问到底怎么回事。
心里隐隐感觉不太对劲的戴誉也扔下手里的活,跑出来听李大妈聊八卦。
“遭贼的两户人家是挨着的。最先发现有贼的是九号院王家的老太太,她起夜的时候,听到院墙外有动静,便开门跑出去查看。结果就发现有个特别高大的人影,正拿着什么工具在叮叮当当地凿她家院墙呢。”
戴誉赶忙问:“那抓到人没有啊!”
李大妈拍大腿,气愤道:“抓什么啊,王家老太太被那个人影吓得当场就厥过去了!”
“王奶奶怎么样?没事吧?”夏露担心地问。
“人倒是没什么大事。不过,到底是上了年纪了,晕倒时摔的那下不轻,又在地上躺了半天。这会儿她还没能下炕呢!”
“那她家不算是失窃吧?”戴誉问。
李大妈摇头:“应该不算,还没来得及进去偷东西呢,那贼就被吓跑了。”
跟着她做出舒了口气的表情,戴誉忙关心道:“不是说有两户人家遭贼吗?另户是哪家啊,现在怎么样了?”
“另户是八号院的!就是原来住着大资本家的那间院子!我估摸着那贼肯定是提前踩好点了,听说后罩院的老头常年不在家,才动了歪心思的。所以,我才会劝你们让人经常来家里照看下。”李大妈热心肠地劝道。
夏露忙点头:“多谢您提醒,回头我们跟家里商量商量。”
戴誉现在哪有心思想那些,他就想确认下心中猜测。
遂再次问道:“李大妈,那个后罩院现在怎么样了?到底丢了什么啊?”
“那看门的老头常年不在家,我们暂时联系不到他,所以到底丢了什么还不清楚。”李大妈摇摇头,话锋转道,“不过,他的那道院墙可是遭了殃了。也不知道那贼是怎么想的,偷东西也不正经偷!把人家院墙上的好些大青砖都凿了下来,远远看过去跟蜂窝煤似的!”
戴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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