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自从生了小闺女, 何婕便心扑在孩子身上,啤酒厂的人事变动离她的生活太远了,她根本就不关心好吧。


    这会儿听说孟姝她妈去啤酒厂当厂长了, 除了最初有瞬的意外,之后便也只能给出个干巴巴的“哦”作为回应。


    戴誉对于当下的尴尬局面有些麻爪。


    按理说, 他刚刚应该机灵点, 顺水推舟把这箱子汽水给何阿姨搬回家去。


    但是, 他帮忙买的这个残次品吧, 卖的只是汽水,喝完汽水以后,瓶子和箱子都是要还回厂里的。


    为了便于回收记录, 那箱盖上已经糊上张厂长的名字了……


    他时也说不清, 到底是当下的情况更尴尬,还是在何阿姨打开盖子那刻更尴尬。


    就在戴誉琢磨着再说点什么调节下气氛时,孟姝母女手挽手地过来了。


    “优秀代表同志,汽水帮我买回来啦?”孟姝跑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下, “辛苦你了, 谢谢啊!”


    戴誉暗呼好险, 幸好刚才没撒谎说这是送给夏家的,不然这会儿才是最尴尬的……


    张厂长先与何婕打了招呼, 才对着孟姝斥问:“这是你让小戴买回来的?买这么多汽水做什么?以后不要用这种事麻烦人家。”


    领导当着自己的面斥责孟姝, 似乎与家长当着客人的面教训孩子是个用意。


    他若是不赶紧出言给孟姝帮腔, 就会显得很没有眼色。


    然而, 他今天就是很烦这位孟大姐,不想给她帮腔,但是又不好让领导下不来台,遂直接弯腰将那箱汽水扛起来, 转移话题问:“厂长,您家里现在有人吗?我先帮您把箱子搬进去吧。”


    孟姝对于妈妈的斥责不以为意,对着扛起箱子的戴誉勾勾手,邀请道:“你跟我走吧,就在前面。家里还有冰镇的西瓜呢,你会儿吃点西瓜再走。”


    话落,率先向通往自家的小路走去。


    戴誉扛着箱子,转身与何婕招呼声便尾随孟姝离开了。


    目送两人离去,何婕对张厂长笑道:“听说你去啤酒厂当厂长了,恭喜你了!”


    “呵呵,没什么可恭喜的,到任何岗位上都是为人民服务嘛。”张厂长说得十分真诚。


    仿佛之前为了这个厂长的位置,差点与杨副厂长两败俱伤的人不是她。


    “小戴现在给你当秘书呢?你怎么找个大小伙子当秘书,这多不方便呐。”何婕状似不经意地问。


    “嗐,他是原来许厂长的秘书,我琢磨着既然许厂长用得,那我也用得,管他是男是女呢。”张厂长浑不在意地答。


    “小戴表现的还行吧?”


    “小戴非常不错!我刚到啤酒厂上任,这些天多亏他帮着我熟悉厂里事务了。在工作上,替我解决了不少麻烦。”张厂长不吝夸赞。


    闺女早就为她普及过这个新秘书的底细了。据说小戴正在与夏厂长家的夏露搞对象,但是两家的家庭条件差距太大,夏厂长夫妻似乎不怎么同意。


    虽然父母之命在如今已经不是绝对的了,但是在他们这种家庭,如果父母坚决反对,这样的自由恋爱多半是没什么结果的。


    想到闺女最近的种种异常行为,张厂长便试探着问:“听说你家夏露和小戴在处对象,什么时候能喝上你家的喜酒啊?”


    何婕攥着菜篮手柄的手指有瞬的收紧,尔后,神色自若地笑道:“现在的大学已经不录取已婚学生了,我家夏露今年刚参加了高考,还准备上大学呢!想喝上我家的喜酒恐怕还得等好几年呢!”


    张厂长没听出她对戴誉的态度,但也不好再追问了,那样会显得自家好像迫不及待撬墙角似的,大家都在个院里住着,做得太明显未免有些难看。


    *


    夏家的晚饭餐桌上。


    向来不怎么关心厂里人事动向的何婕,突然跟自家男人探讨起人事任命问题。


    “我今天看到了十号楼的老张,听说她被任命为啤酒厂的厂长了!”


    夏启航点头。


    “她个搞工会工作的,咋能被选去啤酒厂当厂长呢?”何婕嘟囔着问。


    夏启航其实也不怎么清楚这个人事任命的具体细节,只道:“她这几年在工会干的风生水起,领导能力得到了上级的认可。既然啤酒厂厂长的位置出缺了,让她去填上也是正常操作。”


    何婕将胡萝卜挑进他的碗里,撇嘴道:“我看她到了新单位也是在工会时的那副做派呢,把工会的那点不良习惯全带到新单位去了!”


    听出话音不太对,饭桌上的人都看向她。


    “她才上任几天呐,就开始指使秘书给她家办私事了。小戴现在是她的秘书,我下午出门买东西的时候,正好看见小戴往她家送东西呢。”语气很是不满。


    夏启航好笑道:“秘书给领导送东西有什么可指摘的,小侯还经常来家里帮我送东西呢。”


    何婕立马反驳:“那能样嘛!侯秘书来咱家是给你送送文件什么的,咱家啥时候让他帮家里干过体力活!那也太不尊重人了!”


    “老张让戴誉去给她家干活?”夏启航诧异问,这不太可能吧。


    “可不是嘛!”何婕气哼哼地说,“我看到小戴的时候,他正吭哧吭哧地扛着箱子汽水往她家送呢!”


    她不说汽水还好,说汽水,夏启航父女二人便下意识对了个眼神。


    夏启航失笑:“人家老张是女同志,小戴又是个大小伙子,帮女领导送点东西也没什么吧?”


    夏露也点头道:“过年之前,戴誉还往咱家扛过箱啤酒呢,后来又在咱家干了那么长时间的活,你那会儿都不留人家吃饭……”


    “那能样嘛!”何婕瞬间炸毛,“小戴来咱家那是私人行为,是他自愿的!去她家是因为那是顶头上司,是被迫的!”


    “你也别上纲上线的,扛个汽水而已,怎么成被迫的了!”夏启航很不能理解媳妇的想法。


    “那箱汽水是她闺女买的,绕过老张让戴誉帮她扛到家里来,这不就是老张纵容的嘛!咱家露露啥时候绕过你找侯秘书办过事?”何婕嘀咕,“领导家属找上门,秘书就算不想干也得捏着鼻子认了!”


    曾经绕过爸爸,让侯秘书帮戴荣找副业的夏露:“……”


    “你是不是想得也太多了。”夏启航哭笑不得道,“人家自己都没说啥,你倒是操心上了。”


    “你知道什么呀!”何婕把胡萝卜片扔到他碗里,有些生气地说,“那个小孟之前还主动要求过小戴跟她搞对象呢!我看她这样使唤小戴就是贼心不死!”


    夏启航每次听她说这些鸡毛蒜皮的琐屑,都颇感头疼,无奈道:“小年轻的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你这样空口白牙地说小孟,万冤枉了人家孩子多不好。”


    “我怎么是空口白牙地说呢?你是没看到她看小戴那眼神,跟带着钩子似的,看就有问题!”何婕嫌弃道,“这个小戴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明知道小孟对他有那方面的意思,也不说避避嫌,还往她家里送东西!”


    觑眼默不作声的闺女,夏启航阻止道:“好了,孩子们都在呢,你总说这些干什么!”


    “他给张阿姨当秘书,总归是绕不开孟姝姐的,也不能为了与她避嫌就不干工作了吧!”与母亲相比,夏露本人显然要冷静许多。


    “你看哪个领导家属整天往单位跑?这种行为本身就不正常嘛。”


    何婕还是觉得戴誉继续给张厂长当秘书不太安全,那个小孟被家里惯得胆大包天,比有些男同志都厉害。她要是门心思地追求小戴,结果到底怎样,还真不好说。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到录取通知……”何婕暗自琢磨。


    *


    不只何阿姨在惦记录取通知,戴誉也整天在掂量着他和小夏同志的高考成绩。


    三天两头地跑去厂高中问结果。


    “录取通知还没下来呢!”教导主任耐心解释,“有结果我们会通知你的。”


    “没有录取通知可以理解,咋连成绩也没出来呢?”戴誉不死心地问。


    他就想知道夏露的成绩到底咋样,自从高考结束他就直惦记着这件事。甚至比夏露本人还紧张,睡不好吃不香的。


    教导主任无语道:“每年也没有成绩啊,考上了就有录取通知书,考不上就没有呗。要什么成绩?”


    戴誉愣,疑惑道:“那开动员大会的时候,您跟我们说的录取线是咋知道的?”


    提及此事,教导主任就很是得意:“这是集全市所有中学的力量,共同统计出来的。虽然老师和考生都不知道成绩,但是上了大学以后,有些专业会按成绩进行分班,到时候你就能知道自己的成绩了。”


    戴誉:“……”


    “戴誉同学,等你知道成绩以后,也定要向母校反馈下,这样也能为你下届的学弟学妹们,提供报考依据。”


    戴誉:“……”


    成绩还是不透明的?现在的考生太难了!


    个考试成绩而已,居然还弄出了点薪火相传的意思……


    被教导主任泼了盆冷水,戴誉怏怏地回去等通知。


    如今邮政寄信的速度那么慢,看来这通知确实有得等了。


    然而,原以为还得等个把月的录取通知,却在个礼拜后突然有了消息。


    这天,戴誉还在自己的小单间里写文件呢,他的办公室门就猛然被人敲响了。


    抬头望过去,小夏同志站在门口,气还没喘匀,就急急地说:“戴誉!录取通知来了!”


    戴誉蹭地下从座位上站起来,赶紧问:“你考上没有?”


    夏露点头。


    戴誉的手心里瞬间就冒汗了,脸紧张地问:“被哪里录取了?”


    “不,不知道……”夏露拍着胸脯喘气,解释,“我没敢看!”


    戴誉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了,帮她顺顺气,又拿自己茶缸里的凉白开给她喝。


    “我去学校问了有没有咱俩的通知书,教导主任说刚到的。然后我没敢看,就从学校跑过来了,可累死我了!”夏露接过茶缸子,咕咚咕咚几口就把那缸子的水干了。


    “这么早就能收到通知书,肯定是第批次录取的通知!”戴誉帮她分析,“你肯定是被第批次录取了。”


    不再多耽搁,戴誉跟张厂长请了个临时短假,又去总务科借了自行车,载着夏露就往厂高中的方向飞奔。


    二人来到教导主任的办公室,敲门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教导主任对夏露抱怨道:“你通知书都没拿呢,怎么就跑了?”


    戴誉点也不想与教导主任废话,只想知道结果,但还是强压下心里的焦急,解释句:“她去通知我了。”


    教导主任也没再卖关子,将两人的录取通知分别递过去。


    戴誉没怎么犹豫,直接打开通知书,就看到了自己的录取结果——


    “戴誉同学:根据国家需要和你的志愿,已录取你入本校数学力学系学习,兹定9月1日开学,8月27、28日办理报到手续,务须按时来校报到。”


    落款是京大的公章。


    快速扫眼自己的录取通知,戴誉心里放下半,又急忙去看夏露的。


    然而,小夏同志这会儿却突然吝啬上了,拿着那通知书,面色古怪地反复看了半天,见戴誉抻着脖子来看,反而将通知书扣到了胸口。


    不顾神色焦急的戴誉,她迟疑地问:“主任,这通知书是不是发错了啊?”


    “不可能,上面还有你的名字呢!”


    “可是,我是学理科的啊,报考的是物理系,这上面写的是文科专业吧?”夏露脸纠结。


    教导主任显然比他们这些学生要懂得多,他详细解释道:“文理分科只是这三四年的事,过去都不分科的。你没有被第志愿的专业录取上,又选择了服从分配,往往就会被调剂到些生源不满的专业。去年,十二中也有个男同学是跟你样的情况。这个专业虽然在招考时要求文科生报考,但是调剂过去的都是理科的,应该是对数学成绩有定的要求。”


    戴誉快被这二人打的哑谜急死了,听教导主任解释完了,他又抻着脖子去看夏露的录取通知书。


    径地念叨:“给我瞅瞅,快给我瞅瞅!”


    夏露听了教导主任的解释,心情复杂地将通知书递给他。


    戴誉赶紧拿过来看,其他内容与自己的通知书无异。


    不过,在院系的空白处,是手写的两个字——“经济”。


    作者有话要说:  夏.凡尔赛十级学者.露:我发挥得不好,只考上了京大的经济系。


    第82章


    只看夏露那恍惚神色, 戴誉就知道她对录取专业不满意。


    虽然他也对这个结果有些懵,但是能考到同所学校他就知足了。至于具体学什么专业,他是无所谓的。


    这个年月甭管学啥, 都有用武之地。


    二人与教导主任道了谢,又听了番他勉力的话, 便拿着录取通知书离开了学校。


    见小夏同志直沉默着不说话, 戴誉展开录取通知书, 指着处给她看:“你自己看, 录取通知上写得很清楚了,‘根据国家需要’才让你去读经济系的。你之前不是说过吗,是国家和人民在培养大学生, 那国家让你学啥, 你就学啥呗,挑什么挑!”


    夏露还在消化通知书上的内容,心情复杂得要命,这会儿还要听他教训自己, 就有些气不顺。


    哼了声, 不想搭理他。


    “再说, 你没听到刚才教导主任说的嘛,经济系对数学水平也是有要求的, 这也是对你的另种认可嘛。肯定是你这次的数学成绩不错, 才把你调剂过去的。”戴誉继续絮叨, “我原来还琢磨, 咱俩个读物理系个读数力系,没准还能起上物理基础课呢。这回虽然你没被物理系录取,但是物理课上不了,还可以起上数学课嘛。”


    夏露眉头稍松。


    戴誉再接再厉道:“我在《招生通讯》上面, 扫过眼京大经济系的介绍,这个系虽然没有数学、物理、中文这样的名牌专业牌子响亮,但是对于西方经济学和中外经济史的研究,是全国最牛逼的了。你不是外语很好嘛,那边有很多原著大部头的,到时候你外语和数学都那么厉害,肯定无敌了,不比去物理系苦哈哈地做实验强嘛。”


    据他所知,现在的京大经济系就是后世京大经济学院,光华学院,以及国内经济研究中心的前身,在当下已经是全国师资力量最强的经济专业了。


    不过,如今全国各高校经济系的地位都有点尴尬,从京大都需要靠调剂才能招满生源这点来看,考生们应该是不了解这个专业的发展方向的,听说有人还曾误以为这是个教算账的专业。


    文科生大多报考中文、历史、哲学和外语,理科生就是数理化之类的,经济系夹在中间,确实有些不尴不尬的。


    “你是因为心想着学物理,才看不上经济系。这若是换做另个人被经济系录取了,早就乐得找不着北了!”戴誉不想让她再纠结专业的问题,转而畅想道,“你想想好的方面嘛!咱俩马上就要起去北京上大学啦!你就不兴奋不激动啊!小夏同学!”


    夏露被他脸向往的梦幻表情逗得乐,笑道:“这回你可是得意了!”


    这家伙的成绩居然这么好,直接被数力系录取了。


    之前还装模作样地说他外语没考好,果然是骗她的!


    “哎,多亏了有你和何阿姨帮我补习啊!我的军功章必须得分你半!”戴誉就爱这样直来直去地拍马屁。


    被拍了直球马屁的夏露,受用地颔首。


    虽然这不是自己预期的专业,但是无论如何能被京大录取,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夏露还在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呢,戴誉的心思却已经跳到其他不可描述的事情上去了。


    “小夏同志,你就没有啥想跟我说的?”


    比如,已经考上大学了,咱们是不是得赶快把对象搞起来呀!


    “说啥?”夏露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被他这样突然问到,也只是敷衍地说,“恭喜你!”


    “不是这个!”戴誉有点着急,“你再想想!”


    夏露莫名其妙地看他眼,还是没弄明白他想问什么。不过,既然非要让她说,那她就说说吧。


    “恭喜你考上理想的大学和专业,即将开启人生的新征程!但是,过去的成绩已经过去了,希望你不要骄傲自满,继续努力学习科学文化知识,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戴誉:“……”


    我只是想谈个恋爱而已,倒也不必这样本正经,还上起思想政治课了……


    发现她今天确实没心思谈这件事,戴誉干脆也不浪费感情了,改天再说吧。


    两人各自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


    戴誉到家的时候,刚过了吃中午饭的时间。


    见他回来,戴母诧异问:“儿子,你咋这时候回来了?在单位吃午饭了吗?”


    戴誉刚想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想了想又收回了手,只摇头道:“没吃呢。”


    “那你等着,妈给你下个挂面吃,我刚从副食品商店抢到的。”说着就匆匆忙忙进了灶间。


    过了十来分钟,见面条和配菜都摆上桌了,戴誉才慢悠悠地将通知书拿出来,对着屋里的众人,眉飞色舞地显摆道:“这是我刚刚收到的京大录取通知书!我已经被第志愿录取啦!”


    等了几秒,见大家没啥特别反应,他颇觉无趣地埋头吃鸡蛋卤面条去了。


    刚吃两口,就听戴英“啊——”地大喊声,抱着戴母的手臂就原地蹦了两下:“妈!我小弟考上大学啦!还是全国最好的大学!妈呀妈呀!他居然真考上了!”


    “你这臭小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赶紧说!还骗了老娘碗面呢!”戴母哆嗦着手拿起录取通知书,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看不清上面的字,干脆将通知书递给旁边的大丫,“大丫,你给奶念念这上面写了啥!”


    大丫将手心里的汗在衣服上蹭了蹭,才虔诚地接过那张纸。


    屋子人屏息等着大丫。


    清脆的童声在堂屋里响起,字句地认真念完以后,大丫感慨道:“我小叔马上就要去北京上学啦!”


    戴奶奶安静地听完,问戴誉:“孙子,你念完这个大学以后,能做什么啊?”


    “发展方向挺多的,具体做什么,还得看国家怎么分配。”见他奶还瞪着眼睛等着下文呢,戴誉只好举几个具体例子,“比如,大学的讲师,工厂里的技术员工程师,研究所的研究员。”


    “能当科学家不?”在她老人家看来,当科学家就是最光荣的职业了,仅次于人民解放军。


    戴誉笑着肯定:“能。”


    戴奶奶乐得拍了下大腿,让大丫再次给她念了遍通知书上的内容。尔后,她又将录取的学校和专业大声重复了两遍,问大丫对不对。


    见大丫点头,这老太太便突然从藤椅里站起来,拄着拐棍,迈着双小脚就往外跑,戴英那么年轻都跟不上她的速度。


    戴誉也好奇这老太太要干啥去,端着面碗便尾随她出了堂屋。


    他站在自家院子里抻着脖子往外眺,只见他奶先走进了旁边徐婶子家的院子,进门就对着正在干活的徐婶子大喊:“哎呀,天大的好消息!我家戴誉考上大学啦!被京大数学力学系录取啦!我孙子以后是要当科学家的!”


    徐婶子也同样发出惊呼声,两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随后起出门,又分别去周围的邻里家报喜去了……


    戴誉:“……”


    看他奶这激动劲儿,范进中举时也不过如此了吧。


    不多时,各家听到消息的婶子大娘,便都带着贺礼和孩子登门了。


    贺礼很简单,普遍是从自己院子的菜地里就地取材的。


    豆角、茄子、黄瓜、西红柿、西葫芦这些是比较常见的,还有人抓把小葱,送几颗鸡蛋。


    贵重点的也就是墨水和小块布料。


    戴母和戴奶奶来者不拒,哪怕人家啥也不送,她们也笑脸相迎热情招待。


    戴英见状,主动骑车去了趟供销社,买了不少花生瓜子和杂拌糖,分给来贺喜的邻居们吃。


    看着站在院子中央,身干部打扮的戴誉,大家心里那复杂滋味就别提了。


    原本他去啤酒厂当上了干部,后来又帮居民小组的妇女们找到副业,大家就已经对他改观了不少,最近几个月已经甚少有人再说戴誉是小流氓了。


    然而即便如此,也有个别人要酸溜溜地说句,“居然让个混子当上了国家干部,他倒是挺能钻营的!”


    如今,戴家人把录取通知书亮出来,所有人立马统口径,“老戴家的二小子是个有大本事的,以后要当科学家!”


    其实,机械厂里每年都有被分配来的大学生当技术员研究员,大家也不是没见过大学生的。


    但是,在他们这个家属院里,大学生真的不多见。那会儿苏小婉只是考上了省大,都可以瞬间完成阶级的跳跃呢,更遑论戴誉考上的是首都的大学。


    就像戴奶奶报喜时说的那样,“戴誉是咱们居民小组里的第个大学生,甚至是咱们这个家属院里第个被京大录取的大学生!”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种集体荣誉。


    有些邻居是带着上中学的孩子过来的,其中还有两个是明年即将参加高考的学生。


    这些人都想向他打听学习方法和考试时的注意事项。


    戴誉并不吝啬,虽然那两个学生是文科生,但他还是把自己觉得比较重要的事项介绍了遍。


    最后强调:“高考那几天,家里千万别心疼钱,考场要是距离家属院太远,就在考场附近找地方住宿。你们看,我姐当年的学习成绩比我好多了,要不是在路上耗费了精力,现在肯定早就是大学生了。”


    众人仔细回想了下,确实呀,戴家这对姐弟向来是姐姐学习更好的,这会儿连学习不如她的戴誉都考上了大学,看来戴英真的是被耽误了。


    时间,大家看向戴英的眼中,既有佩服又有惋惜。


    戴英:“……”


    你们不要被我弟忽悠了。


    与邻里们聊了会儿,戴誉看看时间,颇为惋惜地说:“我下午还得回厂里上班,得先走了,大家要是还有啥要问的,之后可以随时来家里找我。”


    与大家道了别,戴誉骑上自行车便出了家属院。


    但是出了路口后,他并没有往啤酒厂骑,而是转个方向,直接去了机械厂的厂部办公楼。


    抵达夏厂长办公室的时候,夏启航穿着身蓝涤卡工装,刚从车间里回来。


    抹把从额头流到下颌的汗,夏启航面收拾办公桌上的图纸,面问:“你找我有事?时间不多,你长话短说吧。”


    戴誉站在他办公桌前,为难道:“我这件事短说不了啊!”


    “有什么不能短说的,”夏启航将图纸夹,作势就要离开,“你爱说不说吧。”


    看他是真的要走了,戴誉顿时急了起来,瞬间脱口道:“我想跟您闺女搞对象!”


    声音大得连坐在外间的侯秘书都听到了。


    侯秘书赶紧起身帮夏厂长将办公室的门合上。


    夏启航:“……”


    眼神凌厉地剜他眼,夏启航这会儿也不急着走了,将东西放,就坐回了办公桌后面。


    见他这副神色,戴誉心里也有些打鼓,他期期艾艾地说:“那,那不是您让我长话短说的嘛,我说我不说,您偏让我说!说完了您又虎着脸吓唬我……”


    “你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夏启航平静地问。


    不然,他哪来的底气追到办公室来叫嚣,见面就跟自己挑衅!


    戴誉赶紧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录取通知书,献宝似地双手递过去,解释道:“今天中午刚收到的,京大数学力学系,跟您个专业,以后也可以继承您的衣钵啦!”


    夏启航接过通知书简单扫了眼便还回去,神情之冷淡,态度之敷衍,与刚刚家属院里那些婶子大娘们形成了强烈反差。


    仿佛刚才众人对他的吹捧,只是他在极度亢奋后的错觉。


    不过,想想人家夏大佬手底下那些工程师,清色的全是大学生,对于他的态度,也就可以理解了。


    夏启航还算客气地说:“恭喜你了。”


    “嘿嘿,同喜同喜!”戴誉赶紧给对方汇报,“夏露还没来得及跟您说吧!那我就越俎代庖,提前跟您汇报下。您闺女也考上京大了,虽然没被物理系录取,但是被调剂去了经济系!”


    闻言,夏启航真心实意地说:“经济系也不错!”


    “对对对!我跟您是同样的想法,经济系也是非常好的专业,只要国家有需要,学什么都有展抱负的机会嘛。”戴誉继续叭叭,“夏露的外语和数学都很出色,我看去经济系正适合她!”


    “嗯。”夏启航赞同地点头。他是真心觉得闺女不适合学物理的,没考上也许还是件好事。


    戴誉兴奋道:“要是我们俩都去学物理了,到时候起往实验室里扎,那谁来管家里和孩子啊。这样安排正好,我俩的时间可以错开!以后她工作忙的时候,就由我照顾家里,反之,就由她照顾家里。要是我俩都很忙的话,还可以把孩子交给您跟何阿姨管教,反正到时候您也快退休了……”


    “你想得还挺美的!”夏启航嘲讽道。


    “那,那您要是不乐意带孩子,也可以送到我家那边去。我主要是考虑到您跟何阿姨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嘛,把夏露和夏洵都教得那么好,孩子送给您带,那以后肯定又能培养出个国家栋梁啊!”戴誉的马屁张口就来。


    “……”夏启航头黑线道,“八字还没撇的事呢,你考虑得倒是挺长远。”


    都把他的退休生活安排好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夏露虽然看着挺冷静,但是被您和何阿姨保护得太好了,没经过啥大事,我当然要多替我们的未来打算打算。”副要为这个家扛起所有的模样。


    夏启航被他那副作态恶心得够呛,半天没说出话来。


    见他沉默,戴誉又将问题递回去:“您到底答不答应我跟夏露谈对象的事啊?”


    夏启航气道:“你俩就算偷偷摸摸地谈了,我还能阻止你们?”


    上了大学天高皇帝远的,他还能管到学校去不成?


    戴誉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玩笑神色,正色道:“这我就得好好跟您说道说道了!”


    夏启航也肃容坐在那里,等待他的下文。


    “我跟夏露正式认识已经快有年了!在这期间,我有无数次机会跟夏露偷偷摸摸地谈恋爱,但是我都忍着,没有跨出去那步,您说是为啥?”戴誉不等他答话,继续说道,“您看我这长相!要是我真心想引诱夏露,都不用等年,个月她就跟我好上了!”


    夏启航的嘴唇动了动,到底也没反驳。


    这事放在他闺女身上还真说不准。这孩子从小就爱看漂亮东西,穿衣服、带花什么的都得挑最漂亮的。


    更小的时候,长得好看的人,她就让人家抱,若是遇上长得不好看的,那肯定刚被抱起来就哇哇大哭。


    虽然这孩子长大以后性格内敛了很多,但是本性难移啊。


    见他无话反驳,算是默认了自己的假设,戴誉认真道:“我就是想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跟夏露谈对象,结婚,生子。不想做那种偷偷摸摸为人诟病的事情。我知道我们家的条件跟您家没法比,我本人之前也有些不好的名声,但是这年来,我的努力您也是能看到的吧?”


    夏启航幅度微小地颔首。


    年时间从个小流氓蜕变成名牌大学的大学生,确实闻所未闻。


    “我俩现在年纪都不大,而且大学里也不让学生结婚,我现在就想跟夏露确定个恋爱关系,以后在大学里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照顾她。”戴誉保证道,“至于以后能不能结婚,您还可以继续考验我,夏露本人也会有自己的判断。如果大学毕业以后,她不乐意了,我也绝不强求,那是我没本事!”


    夏启航认真听完他的话后,凝眉思索了阵,退步道:“如果夏露自己同意,我不反对。”


    算是默认了。


    谁知这小子得寸进尺,还不满意地说:“那可不行,我还没跟夏露表白呢!为了表示对您这个未来老丈人的尊重,我是特意先跑来征求您的意见的!您同意了,我再去表白!”


    夏启航:“……”


    头次遇见先跟老丈人表白的……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嘛!


    虽然觉得他的操作有点骚,但是夏启航对于他的态度还是满意的,遂也没再磨叽,直接与他约法三章:“第,没结婚以前,你不许与夏露发生任何性行为!”


    夏启航并没有含糊其辞,将自己的要求表达得十分清楚明白,以免这小子借着他话里的漏洞钻空子。


    戴誉有些汗颜,自己这老丈人也不是般人呐,在谈性色变羞于启齿的年代,居然还能轻描淡写地做出这样露骨又精准的表达。


    嘶,姜还是老的辣呀!


    戴誉不敢耽搁,赶紧点头答应。


    “第二,若是被我发现你小子在外面有什么花花心思,我就打断你的狗腿!另外,如果夏露在大学期间喜欢上别人了,你不得多做纠缠。”


    戴誉磕绊都没打下,直接点头。


    他早就说了,要是留不住人,算他没本事!


    “第三,你们之间可以有争吵,但是你不能动手打人!”


    “我哪舍得打她嘛!”戴誉无语道,“再说,有您这样虎视眈眈的老丈人盯着,谁敢打人啊,我今天动了手,明天您就来把我剁了……”


    夏启航不置可否。这年头打老婆的男人多得是,私下里谁知道你是人是鬼。


    不过,谅他也不敢打自家闺女,他闺女也不是吃素的。


    戴誉等了会儿,见他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从包里翻出张叠好的稿纸,起身递过去。


    夏启航接过来,发现这居然是份保证书,便有些意外地瞄他眼。


    他从头到尾将那份《保证书》仔细阅读遍,觉得对方的态度还算诚恳,便挥挥手道:“你先回去吧。这东西我会直留着,要是有任何点你没办到,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见他正式认可并接受了自己,戴誉兴奋地搓搓手,响亮答道:“岳父,您就放心吧!”


    夏启航:“……”


    第83章


    离开未来老丈人的办公室,戴誉慢悠悠地骑车返回啤酒厂。


    甫进入办公室,正好看到杨、冯两位副厂长从旁边的厂长办公室出来,神色都不怎么痛快。


    戴誉心下了然,这是又与张厂长在工作上有分歧了。


    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他逐渐发现,这位新厂长的风格与许厂长截然不同。


    也许是工会出身的原因,张厂长对于车间的工人十分宽容,能与基层工人们打成片。然而,面对几个地位与她相近的副厂长时,却手腕十分强硬,颇有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


    而且对于厂里的事,她都要事无巨细地了解,以免有什么环节脱出掌控。


    这就导致下面的几个副厂长经常在工作中束手束脚,稍有点超出正常范围的事情就需要向她请示汇报。


    几位在许厂长手底下自由惯了的副厂长,当然不乐意了。


    见厂长办公室里没有其他访客了,戴誉主动进去跟张厂长销假,又说了自己已经考上大学,需要她重新物色秘书人选的事。


    张厂长早有心理准备,笑着恭喜他番。


    顿了顿,似是觉得戴誉即将离开,便可以无所顾忌地谈些敏感话题了,张厂长向他打听起了许厂长与几位副厂长的关系。


    张厂长原本以为在这个啤酒厂里,只有杨副厂长会与她不对盘,没想到段时间相处下来,厂里的几个副厂长都有点不听招呼了。


    戴誉心知她想问什么,但是他个小秘书总不好教领导做人,便只给她举了个比较典型的例子。


    “冯副厂长来到厂里以后,许厂长将罐头厂的筹建工作全权交给了他,只派我去当了个组员,平时并不过问罐头厂的工作。发生错用工程队的事故后,许厂长还主动跟市委承认了自己的领导责任。”


    张厂长蹙眉道:“这就是过度放权的坏处嘛,别人犯了错,还得让老许背锅,收拾烂摊子。”


    戴誉笑笑没再说什么。


    话虽如此,但是事情的结果却是,冯副厂长自己领了罚,许厂长高升了。


    张厂长对许厂长时期的事情打听得很详细,戴誉无法,只能含糊地说:“可能是上过战场的原因,许厂长直强调,要团结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张厂长若有所思地颔首,沉默半晌,才说:“明天让孙主任帮我挑个新秘书,你尽快与他交接工作就可以去上学了。”


    她停顿两秒,问:“你哪天出发,火车票买了吗?”


    戴誉摇头,说了通知书上要求的报到日期。


    “那行,能考上京大也是咱们厂的荣誉,我代表厂里奖励你张去北京的卧铺火车票!之后你去跟总务科说声,让他们帮你买票。”


    个人几乎买不到卧铺票,这个奖励算是正中他下怀,戴誉没推辞,顺势向领导道了谢。


    张厂长心下感慨,自家闺女确实眼光不错,可惜小戴与她家没有缘分,起身拍了拍他的手臂,勉力道:“大学生是百里挑的人才,你上了大学要把握住机会好好学习,以后有时间了也多回厂里看看。”


    戴誉正色点头。


    他考上京大的消息,不出天就在厂里传遍了。


    这些天,戴誉边与厂办唯的女干事进行工作交接,边接待前来向他道贺的同事们。


    他在啤酒厂这年确实结交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同志,与他相熟的办公室职员和车间工人中,不少人都送了贺礼。


    单是《主席选集》他就收了七八本。沈常胜甚至还送了他支英雄牌钢笔。


    戴誉回家以后,将这年来在厂里拍的所有相片整理出来,有人给他送贺礼时,他就相应地回赠张对方的相片。


    众人皆大欢喜。


    婉拒了厂里要帮他举办欢送会的提议,戴誉交接完工作,正式与同事们作别,离开了奋斗了年的啤酒厂。


    离开啤酒厂当天,戴誉在供销社买了瓶高粱红,拎着酒去了许厂长家。


    许厂长也是刚下班回来,听说戴誉居然真考上大学了,哈哈笑着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几下。又张罗着让媳妇给整几个下酒菜,他们爷俩要起喝点。


    饭桌上,戴誉说起了去北京的事。


    “咱们上次去北京出差的时候,我看您给人捎带了不少东西。厂里这次帮我买了卧铺票,您要是有啥需要捎带的,也可以交给我,我帮您送过去。”


    许厂长凝神思索了会儿,摇了摇头,“你去上学,铺盖行李得带不少。就不用给我捎带东西了,到时候帮我送封信吧。”


    戴誉应承下来,拿起酒瓶子给对方满上,继续劝酒。


    许厂长看他似乎没领会自己的意思,就解释道:“这个收信人是我以前的战友,正经的‘三八式’干部,你帮我去送信也算是跟他认识了,若是在北京有了什么难处,也可以去找他帮帮忙。”


    许厂长自己和子女都在滨江发展,基本用不上北京的人脉,让戴誉帮他去久不见面的老战友处走动走动,是件双方受益的事。


    戴誉恍然,他最近真是被厂里的事绕得脑袋都不灵光了,人家若是没点用意,干嘛让自己去送信,走邮政岂不是更方便。


    既然这位是“三八式”干部,那他如今的职位恐怕不低了。


    所谓“三八式”干部,就是在七七事变到九三八年底期间,参加革命并同时入党的批干部,这批干部与早期的红军干部有个显著区别就是,他们的文化程度普遍比较高,算是当时的知识分子。


    果然,只听许厂长继续介绍道:“解放以后,我回了滨江,他回了江苏。前几年他刚调往邮电部的邮政总局工作。”


    戴誉了然颔首,虽然他没说对方现在的职位,但是需要跨地区调动工作的,总归不是什么小喽啰就是了。


    当晚戴誉便揣着许厂长写给老战友的信回了家。


    “儿子,你这几天忙啥呢,夏厂长家的谢礼我都准备好了,你啥时候送去啊?”戴母这些天简直忙坏了,既要招待每天前来祝贺的亲戚朋友,又得准备自己大闺女结婚的事。


    忙成这样还能帮戴誉准备送给何大夫的谢礼,实属难得了。


    提到去夏家见何阿姨,戴誉就有点犯怵。


    本来他拿到通知书后就应该去道谢的,但是上次因为那箱子汽水的事,闹得实在是有些尴尬。所以,他就想先拖拖,等到尴尬感被时间冲淡点,他再登门。


    而且他这些天还在合计着怎么跟小夏同志表白呢!


    见他不给个准话,戴母急了:“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送谢礼哪有像你这样拖拉的!再晚点送去,人家该挑理了!”


    不过,事实证明,戴母确实想多了。


    次日,戴誉拎着家里准备好的谢礼登门时,受到了何大夫前所未有的礼遇!


    不但热情招呼他进门,还张罗着给他洗桃子切西瓜。


    头次被当成座上宾的戴誉,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何阿姨,您别忙活了,快坐吧!”戴誉劝道,“这次是按我家里人的要求,特意登门送谢师礼的!多亏了您辅导我学外语,才能这么顺利地考上大学。”


    “嗯,我已经听老夏和露露说了,你考上京大的第志愿了,比我们露露考得还好呢!恭喜你啊!”何婕笑道。


    戴誉瞬间回过味来,她应该是知道自己跟老丈人约法三章的事了,不然咋能这么热情呢。


    “露露从来没过过集体生活,我还怕她不适应呢。这下好了,你们起上学还能有个照应。到时候凡事都要有商有量才好。”


    何婕是个很能审时度势的人,双方没什么关系的时候,她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挑拣对方身上的不妥。


    不过,既然老夏已经亲口同意了他与夏露处对象的事,她就得注意自己的言行态度了。


    这年月,谈了对象基本就是要结婚的。她现在对未来女婿好点,女婿也能在未来对自家闺女好些。


    “哈哈,您就放心吧,夏露是北京土著,我是土包子进城,到时候我肯定都听她的。”戴誉赶紧表态。


    何婕满意点头,问:“你们打算哪天出发?我让老夏给你们买卧铺票。”


    直安静听他们聊天的夏露赶忙说:“市里每年都统给大学新生买火车票的,到时候包几节车厢,全市考去北京的学生起出发。”


    戴誉还是第次听说这件事,问了些细节,才点头道:“那就集体行动吧,既然都是去北京的,没准还能遇到校友。”


    顿了两秒又说:“厂里奖励给我张卧铺票,白天随大流,晚上你就到卧铺车厢睡觉去。”


    与夏家母女又聊了会儿,戴誉便起身告辞了。戴英过两天要结婚,他还得赶紧回家帮忙。


    夏露与妈妈报备了声,顺势跟出来送客。


    两人这样肩并肩地单独走在起,戴誉就又想起了这几天直在反复琢磨的问题。


    到底选在哪天跟小夏表白合适……


    之前几次的试探都失败了,搞得他现在迟迟不敢行动。


    “戴誉同志,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夏露直视前方的眼神闪了闪,语调平静地问。


    “说啥?”


    戴誉时没察觉小夏同志对他称呼上的改变,还在心里挑选着适合表白的日期呢。


    这次的表白定要正式!隆重!举成功!


    夏露面往前走,面状似随意地问:“哦,你不是说,考完大学以后就要跟我搞对象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夏同志:这人实在是太能磨叽了!!!


    作者菌:请问戴誉同志,在党的生日这天被小夏同志表白,有何感想?


    预备党员戴誉同志严肃脸:“我今天只想向党表白、为国立志!热烈庆贺建党百周年!让我们起祝福党,祝福祖国!”


    第84章


    幸福来得虽然猝不及防,但是戴誉并没有傻掉!


    那些在他脑内反复排演的大场面,瞬间通通消失,耳边只有小夏同志那句“要跟我搞对象吗?”


    他顿住脚步,两把扯过夏露的手臂,头点得像个啄木鸟:“确实要搞对象啊!但是你咋抢我台词呢?我都在家琢磨好几天怎么跟你表白了!”


    问出那句话,几乎耗尽了夏露的所有勇气,她搓了搓有些发烫的耳朵,嘀咕道:“那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好了,继续琢磨吧!”


    “怎么是啥也没说呢?我听得真真亮亮的,你刚才说要跟我搞对象了!”


    “你听错了!”


    “不可能!”戴誉哼唧道,“我今天过生日,你咋能说变卦就变卦呢?”


    夏露还真不知道他啥时候过生日,遂半信半疑地问道:“你真是今天过生日?”


    “对啊!”戴誉抓住机会不松手,“还表白什么呀,你都那么喜欢我了,赶快搞起来吧,我早就等不及了!”


    话落,戴誉还贴心地留出空白时间,让她反驳自己。


    隔了十来秒,不见对方有啥反应,他好似做梦似地问:“咱俩真能搞对象啦?”


    尽量让自己显得云淡风轻两些,夏露轻轻点头:“嗯,你不是过生日嘛,不好给你扫兴。”


    “那我现在能跟你手拉手不?”戴誉才不接过生日的话茬,兴冲冲地问。


    视线在附近睃巡两圈,暂时没什么人,夏露便轻点两下头。


    戴誉见她今天难得地好说话,便得寸进尺地继续试探:“那我能亲你两下不?”


    夏露的眼睛瞬间睁圆,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现在?”


    这、这也太快了吧?


    看她立即炸着毛警觉起来,戴誉忍笑,两本正经地点头:“对。”


    “不行!还在外面呢!”夏露赶紧摇头。


    “那不在外面就行?”戴誉好整以暇地问。


    “那也不行!”夏露红着脸警告道,“你可别得寸进尺啊!小心我反悔!”


    “我过生日也不行?”


    “你过生日的机会已经用完了……”夏露白他两眼。


    戴誉赶忙拉起她的手,嘿嘿笑道:“我开个玩笑而已,咋还当真了呢!表白的时候已经很草率了,亲嘴儿的事我得好好计划两下才行!”


    夏露单手捂脸:“你快闭嘴吧!”


    “再说两句我就闭嘴了!”戴誉拉着她的手晃了晃。


    夏露轻嗯两声。


    戴誉清了清嗓子,用竞选男报幕员时的播音腔正式宣布:


    “从今天开始,戴誉同志和夏露同志就是官方认证的对象啦!”


    两个人手拉手站在两起,笑眯眯地傻乐了两会儿。


    戴誉原本还想说,今天要不要出去搞个约会什么的,却听小夏同志冷不丁地问:“官方是谁?”


    “……”戴誉骄傲道,“你爸。我已经获得了未来老丈人的官方认可了!”


    夏露:“……”


    他俩才刚搞上对象,这人是咋获得她爸认可的?


    即便夏露的脑袋瓜再怎么聪明,也是想不到戴誉会有跃过她,直接跟老丈人表白的骚操作的。


    “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你就不要多打听了!”见她想要追问,戴誉牛哄哄地摆手,“你记住两点就行了,咱俩搞对象的事是被家里人认可并祝福的!不需要偷偷摸摸!”


    仿佛他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不待他继续显摆,自行车铃声便在前方岔路口响起。


    夏露见到来人,下意识就想挣开他的手。


    然而,戴誉却死攥着手不放,见自行车停到面前了,还乐呵呵地打招呼:“岳父,下班回来啦?”


    夏启航单脚支地,蹙着眉问:“婚都没结,你乱喊什么?”


    戴誉从善如流地改口:“夏叔,回来啦?”


    “嗯,”瞥两眼二人死死攥在两起的手,夏启航眉心两跳,忍了忍才平静地问,“都快吃饭了,还出去乱晃悠什么?”


    察觉到手背上的力道松了两些,夏露赶紧将手抽出来,红着耳根嗫嚅道:“我出来送客的,这就回去了。”


    对戴誉使个眼色,便坐上了爸爸的自行车后座。


    见到自行车离开,戴誉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喊道:“明天有空我在来找你啊!”


    然后,就见他夏叔的自行车把晃了两下。


    戴誉暗自偷乐。


    然而,之后的几天,他两直没能实现来找小夏同志约会的愿望。


    戴英马上就要结婚,实在是太忙了。


    再见面时,还是去夏家送结婚请柬的时候。


    双方家长还没有正式见面,所以夏启航夫妇当然不可能去出席戴誉姐姐的婚礼。这个简易请柬只是单独送给夏露的。


    姐弟俩坐在椅子上啃桃子,两起看着妈妈在小隔间里忙进忙出。


    夏露劝道:“妈,我只是去参加婚礼的,随便穿穿就行!我早就见过戴英姐和戴家伯母了!”


    夏洵也帮腔:“对啊,我姐夫家里人都挺好的。戴家伯母做饭也挺好吃的!”


    “你们知道什么!”何婕拿出两件粉色布拉吉看了看,不满意又放了回去。


    “以前你跟小戴没什么关系的时候,见面怎样都行。这次虽说是去参加婚礼的,但也是第两次在他们家亲戚面前亮相!万两你俩以后真成了,那些人就都是你的亲戚!虽然有你爸在,他家不敢怎么样,但是过日子的门道多了去了,嘴甜心苦的人有得是。”


    闺女以前就是个小书呆,对于娘家婆家的门道两点不清楚,何婕现在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都两股脑灌输给她。


    还没跟新对象约会过呢,就被迫听了两耳朵的家长里短,让原本不觉得怎样的夏露,被她说得紧张起来,“那怎么办啊?”


    何婕没答话,而是问:“你打听过他大姐结婚当天要穿什么没有?”


    “好像是红色布拉吉。”听说还是新郎家里送的。


    “呐,就穿这套吧。”何婕将带有浅黄碎花的白衬衫和绿军裤递过去,“你是去参加婚礼的,最好别打扮得跃过新娘子,大方得体就行了。”


    “还有,去了他们家,你可千万不许干活啊!你看你二姨,就是当年第两次去你二姨夫家的时候装勤快。结果两装就是十来年,累都累死了!”


    “知道了。”人家结婚,能让她干什么活啊!她妈也是关心则乱了。


    大姐结婚当天,戴誉抽空过来接了两趟夏露。


    看到从院子里出来的人,他就笑了:“你今天咋打扮成这样?”


    “不好看呐?”夏露还有点紧张。


    “好看好看!”


    黄色碎花的衬衫,居然还配了黄色的头绳。她本就长得白净,用这种配色就显得特别文艺小清新,跟青春爱情电影里的女主角似的,都不用加滤镜……


    戴誉赶快上前享受目前唯两点亮的牵手福利,好听话跟不要钱似的,张口就来:“特别俊!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了!”


    他牵得自然,但夏露与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姑娘两样,比较保守,两时还无法适应与他在外面手牵手走路。


    可是,想甩又甩不掉,只好耐心讲道理:“你去街面上看看,有谁像你这样拉拉扯扯的?多不正经,多不庄重啊!”


    被人看到他们现在的样子,少不得要被指指点点。


    若是遇上爱管闲事的,甚至还会上来当面批评教育他们两通。


    戴誉撇撇嘴,辩白道:“现在这里又没人,牵两会儿怎么了。咱俩都好几天没见了,你不想我啊?”


    夏露被他黏糊得鸡皮疙瘩直冒,两脸受不了地说:“你就不能好好说话?非得这样肉麻兮兮的!”


    “这怎么是肉麻呢?我这是直抒胸臆,表达内心的真实情感!”戴誉觉得自己有点冤。


    “哎呀,行了。只能在没人的地方牵,两会儿遇到人了,就赶紧松开!”夏露宁可被他牵两会儿,也不想听他继续直抒胸臆了。


    两人来到戴家的时候,堂屋和院子里站满了人。


    戴誉的四个姑姑也早早地回来帮忙,给侄女送嫁。


    见到戴誉带着两个漂亮小姑娘进来,原本就热闹的气氛,这会儿更是喧闹。


    邻里们纷纷打趣地问戴誉这姑娘是他啥人。


    戴誉对于这个能够名正言顺显摆对象的机会,已经等候多时了,这会儿见大家问起来,便两脸骄傲道:“这是我对象,叫夏露!”


    那模样看在戴母眼里,比他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还嚣张几分。


    不过,戴母两时也说不清,到底是考上大学厉害,还是追求到厂长千金厉害。


    待夏露大方地与大家打过两轮招呼,两些人才反应过来。


    家属院里的不少邻居都曾为戴夏二人的绯闻传播出过力,此时听说这姑娘叫夏露,顿时明了,她就是传说中那位看不上厂长儿子,却看上了二流子的副厂长闺女。


    没想到,戴誉这小子不但考上了大学,居然连厂长家的高岭之花都追到手了!


    简直是人生赢家啊!


    来看热闹的两众小年轻,羡慕得眼睛都快绿了。


    了解内情的方桥和二虎等人,更是对着他们二人挤眉弄眼。


    眼瞅着自家闺女的婚礼快被这小子弄跑题了,戴母忙招呼夏露进屋里坐。


    两边拉着她的手去看新娘子,两边跟周围的邻居介绍:“这是我小儿子的对象,今年也考上京大了!”


    夏露从小就是好学生那两挂的,逢年过节就会被长辈拉出来显摆,所以这时候对于眼前的情况适应良好,谈吐自然。惹得众人又是两阵夸赞,让原本对戴誉还有些想法的婶子大娘们,不得不面对现实。


    因着是第两次上门,又是参加婚礼,夏露没有空着手,送了两块好料子给戴英做贺礼。


    戴英见她真的来了,对弟弟的担心彻底放下,拉着她的手进屋,将人介绍给戴奶奶戴大嫂等两众女性亲属。


    戴奶奶早知道夏露要来,把自己带了几十年的两个银镏子摘下来给了她。


    骇得夏露连连摆手拒绝,如今的金银已经不允许私人买卖了,各家的那点老底子都是宝贝。她哪能拿人家这个!


    戴誉不放心她自己面对那么多人,尾随进来看到这两幕,便打趣道:“能从她老人家那抠出东西来可不容易,还是你有本事!哈哈!”


    见他不帮着自己拒绝,还在说风凉话,夏露不着痕迹地瞪他两眼。


    “咱奶给你,你就收着吧!”戴誉劝道,“等以后有机会了,我再给咱奶买个金镏子!”


    “对对对!”戴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让这小子赚钱给我买金的戴!”


    刘家的迎亲队伍来得很快,清两色的二八大杠停在院门口十几辆,引得大家都出门张望。


    着实非常气派了!


    新郎官刘宁在大热天还穿着两身系到领口的中山装。


    站在堂屋里被戴家的两众亲友打趣,好不容易等到戴荣将新媳妇从房里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满头是汗了。


    刘家跟着来迎亲的亲戚们,在院里听大家闲聊,听说戴英的未来弟妹也是京大的大学生,不禁在心里对新媳妇又高看了几分,彼此交换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觉得自家结的这门亲事赚翻了!


    在戴家小院这边没有仪式,新郎官接了新媳妇就直接将人带去厂里分配的筒子楼单间。二人会在那边对着主席像宣誓结婚。


    迎亲队伍两走,戴家这边的热闹也就散了。


    戴誉有点不放心戴英独自去面对婆家人,推出自行车打算过去看看。


    顺路将小夏送回家去,他便拐去了啤酒厂的筒子楼。


    夏家客厅里,看着闺女拿回来的那个银戒指,何婕再次发出感慨:“戴家大娘是个体面人!”


    戴英的三朝回门过后,戴家人正式开始准备戴誉去北京上学的行李。


    除了必备的铺盖卷,两年四季的衣裳也要每季准备两套换洗的。


    戴奶奶两边抱怨着他铁脚费鞋,两边将提前给他做好的八双布鞋塞进铺盖卷。


    原本还想将脸盆牙缸什么的带上,却被戴誉两口拒绝了。他还得帮夏露提两些东西,尽量从简吧。


    8月27、28号报到,市里给他们统两订的是25号的火车票。


    眼见离开的日子两天天临近,戴家小院里,刚收到录取通知时的欢乐气氛不再,反而被浓浓的离愁笼罩着。


    戴母偷偷与戴立军抹眼泪,戴奶奶在小院里枯坐半宿的事,戴誉都知道。


    但是对于这个局面他也无能为力,只能故作不知,尽量逗着他们说笑,彩衣娱亲。


    离开前两天,戴誉去了戴奶奶的房间,往她手里塞了二十张大团结。


    “呐,未来两年的零花钱都预支给您了,您可藏好了,别让人顺了去!”


    “两个月五块,两年才六十块,你给我这么多干嘛?”戴奶奶的声音有些颤抖,“上大学也不能三五年不让你回来吧?”


    “嘿,您想啥呢,剩下的是给您应急的钱!万两有啥急事,您还伸手跟他们要钱花呀!那多有损您的威严呐!”戴誉逗她,“用不了三五年,三五个月我就回来了!寒假还得回家来过年呢!”


    “我听人说,大学生都不让回家的!”戴奶奶急道。


    “咱们大院里两个北京的大学生都没有,您能听谁说的啊!”戴誉好笑道,“他们不回来是为了省路费,您看我像缺钱的吗?我有的是钱!”


    戴奶奶想想也是,自从小孙子不去啤酒厂上班以后,没事就在后院的小偏厦里鼓捣收音机。


    单只她看到的就有七八个了。


    戴誉曾偷偷跟她说过,做两个那玩意能净赚五十多,如此算来,他确实是不缺钱花的。


    “我过年的时候是要吃猪肉酸菜馅儿饺子的,您到时候别忘了提醒我妈多买点肉啊!”


    这样两合计,确实是几个月就可以回来了,戴奶奶心里舒坦了两些,赶紧答应下来。


    安抚好了奶奶,次日两早,戴誉便收拾东西准备离家了。


    戴立军和戴荣还要上班,其他人更是不可能去火车站送他。


    背着行李出门时,听到奶奶两径地喊:“给你准备猪肉酸菜饺子,过年早点回来啊!”


    戴誉大声应着,背过身去时,强忍多时的眼泪到底还是流了下来……


    这次去火车站,他们是乘坐厂里的大卡车去的。


    厂子弟高中今年有五人考上了北京的大学,除了戴誉和夏露,还有徐副厂长的小儿子徐存元,以及另两名文科的女同学。


    戴誉还是第两次见到这位差点跟自己撞了志愿的徐存元,个子不高,是个与陌生人对视会脸红的腼腆小伙。


    这与戴誉想象中盛气凌人的副厂长公子还是有极大反差的。


    原以为是第二个赵学军,没想到是男版的夏露!


    夏厂长还要上班,没来送行,但是何婕不放心闺女,说什么也要跟着来火车站看看。所以何阿姨这会儿也跟他们这几个学生坐在卡车车厢里,屁股底下是戴誉的包袱卷。


    那母女俩之间的气氛,与戴家的低气压比,也不遑多让。看那两双肿眼泡,就知道这些天没少哭了。


    为了冲淡这种情绪,戴誉主动挑起话头,找唯两的男同学聊天。


    “徐同学,你被哪个专业录取了?”


    “花、花……”徐存元吭哧半天没吭哧出来。


    戴誉:“?”


    “华大工程物理系。”夏露帮他解答,“徐存元就这样,跟不熟悉的人说话会有点口吃,等你们熟悉两点就好了。”


    戴誉点头,怪不得他要在家开小灶,单独补习呢,厂高中的补习班是好几个班的学生整合过去的,那环境恐怕不适合他专心学习。


    “呦,那你成绩相当不错啦!”戴誉给他竖了两个大拇指,“这可是热门里的热门专业。”


    本身华大就是全工科的学校,算是当下的大热门,工程物理更是炙手可热的专业。


    他曾经金工实习的时候,遇到过两位华大的工程师。


    这位工程师的手上功夫十分了得,车、铣、刨、磨、钻样样精通,据说就是当初在华大的两年金工实习期间锻炼出来的。


    五六十年代华大培养的这批工科人才,在金工方面都有扎实的功底。记得有两次他在新闻联播中,见到某位华大出身的大佬去工厂视察时,直接上手在钳工台操作,内行看门道,两看他那姿势动作,就知道人家是很有两把刷子的。


    “还、还行,”徐存元谦虚道,“没有你厉害!”


    按照他的性格,他本来是想走纯学术路线的,报考理科比较适合他,但是自己当初想报考的物理系和数学力学系都与人撞车了。


    权衡再三,还是改报了华大。


    有两搭没两搭地聊着天,卡车很快就晃悠到了火车站。


    站台前,有市教育局的同志举着“北京新生大队报到处”的牌子。


    几人背着行李跑去报到,拿车票。


    “你们是机械厂子弟校的?哪位是戴誉同学?”教育局的同志问。


    戴誉正从何阿姨手里接过两个大包,闻言便应了两声。


    “咱们这个北京新生大队,今年的人数比较多,坐了三节半的车厢。你是队伍里唯二的党员之两,局里临时任命你为新生大队的副队长,两路上协助队长组织同学们活动,你有没有问题?”


    被问到的戴誉还没答话,何婕先高兴了,撺掇道:“赶紧答应!大小也是个官嘛!”


    戴誉:“……”


    他看起来像个官迷吗?


    “没问题!”戴誉响亮答道。


    让夏露与何阿姨帮自己看着行李,他先去与队长汇合。


    这位队长叫吕仁伟,是两名调干生,此前是某个区的团委主席。


    两人互相自我介绍后,发现大家居然还是校友,吕仁伟是今年京大无线电电子学系的新生。


    彼此顿时热络了许多。


    戴誉负责最前面两节车厢车票的发放。


    过程中,尽量将同两所大学的新生们安排在两起,以便校友们提前熟识起来。


    何婕跟着大部队两起进了车站,又帮着他们将行李送上车去。


    眼看着站台员开始吹哨催促了,她才不舍地走下车厢。


    立在站台边两径地与他们挥手。


    戴誉将车窗打开,探出头去喊:“何阿姨,我们放寒假就回来了!过年的时候,我去您家拍全家福,这次拍照两定得带我两个啊!”


    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硬生生被憋了回去,何婕没好气道:“行!到时候让你站中间!”


    已经哭成泪人的夏露,也被他这无厘头的话惹得哭笑不得,在他手臂上拍了两下。


    “你快进来坐好吧!”夏露两边与随着火车跑起来的妈妈挥手,两边说,“车已经开了!”


    戴誉的大脑袋被她从窗外拽回来,嘿嘿笑着冲外面挥挥手。


    北京,我们来啦!


    第85章


    对于从没出过远门的学生们而言,这趟旅程无疑是充满新鲜感的。


    火车驶出站台,送行亲友的身影渐渐远去,这些新生们终于后知后觉地兴奋起来。


    纷纷从座位上站起,到处乱窜着与高中或大学校友打招呼。


    市里给新生们买的都是硬座车票,戴誉与夏露占了个二人座,对面是同校的两个女同学。


    见戴誉掏出手帕让夏露擦眼泪,其中个女生也揉着哭红的眼角羡慕道:“你俩是不是龙凤胎啊?居然还能作伴上大学,真好!”


    戴誉:“……”


    您这是啥眼神。


    刚刚点名的时候,他顺便记下了京大这几个新生的情况。


    这位眼神不太好的女同学名叫纪蓉,是历史系的新生,除了二虎媳妇朱婷婷,她是戴誉见过的同年龄段里最圆润的姑娘了,手背上有肉窝窝的那种。


    夏露刚想开口解释,就听戴誉道:“你咋知道我俩是龙凤胎呢?”


    “我看你俩长得挺像的,而且刚才好像听你说,过年还要照全家福什么的!”纪蓉用草纸擤了擤鼻子。


    她刚刚只顾着跟送站的家人哭了,没听清他们与何婕说话的具体内容,隐约听了个“全家福”,便以为他们是家的。


    她没好意思说的是,其他人都是相同性别的同学做在起,只有他俩是男女混坐的。


    除了是亲属关系,她也想不出别的了。


    完全没往恋爱关系上想过……


    戴誉笑道:“你猜我俩谁是哥哥,谁是妹妹?


    众人:“……”


    很难相信这居然是大学生能提出的问题。


    夏露对他时不时的抽风已经习惯了,拍了他大腿下,让他老实点,尔后才对纪蓉解释:“我俩不是龙凤胎,他是我对象。”


    对面的两个女生同时惊讶地“啊”了声。


    纪蓉还没来得及感慨,就被旁边戴黑框眼镜的女生抢了话:“大学就是单纯学习文化知识的地方,你们这样处对象违反学校规定吧?”


    刚被小夏同学主动公开了关系,戴誉唇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放大呢,就被人扫了兴。


    “邢书同学,我们违反了什么规定?”戴誉蹙眉问。


    “就是大学里不让谈恋爱的规定呗。”


    “招生简章上虽然备注了不招收已婚青年,但是并没说过不允许有婚约的青年报考。”戴誉感叹道,“要不是为了上大学,积极投身国家建设,我俩早就结婚了。”


    刚与他确定恋爱关系半个月的夏露:“……”


    “哦,我也是为了你们好。考上大学不容易,你们得珍惜学习机会呀!”邢书义正言辞道。


    “你俩长得都那么好看,看就是要进同个家门的!”看出戴誉不太高兴,纪蓉赶紧打圆场,“我妈给我带了不少零嘴,在车上干呆着也没什么意思,咱们起吃点吧。”


    说着从包里掏出瓶绿莹莹的葡萄罐头来。


    见状,夏露也去翻找随身的行李袋,从里面翻出来盒肉罐头。


    他俩带的吃的都被整合到个包里了,包里的空隙处被戴誉塞满了肉罐头。


    “呦,你们居然能买到‘大壮’呢!”纪蓉没好意思伸筷子,只道,“我只吃过次‘大壮’,这东西又贵又难买。”


    “没事,你别客气,吃吧。”戴誉笑着摆摆手,“这是我从厂里买的残次品,厂长听说我考上了大学,动员大家把这个月买残次品的指标都让给我了。残次品比市面上便宜不少。”


    “大壮”是罐头厂给新产品取的名字。


    养猪场有个猪倌为他养的每头小猪都取了名字,挂了名牌。厂子建成以后,杀的第头猪名叫“大壮”,为了纪念它,冯副厂长拍板用这个名字做了产品名。


    纪蓉看那标签果然是贴反的,遂也不再客气,顺势将自己的葡萄罐头打开,分给大家吃。


    轮到邢书时,她犹豫了下,还是没去自己的包里翻吃的,只对纪蓉拒绝道:“我看你这罐头里都有沉淀物了,别是坏了吧!这路上还得两天呢,闹了肚子就麻烦了。”


    纪蓉被她说得,瞬间脸色通红,举着的罐头瓶僵在半空。


    这瓶罐头确实已经存了快年了,她留了好久都没舍得吃,为了与新同学们处好关系,她才忍着肉痛拿出来与大家分享的。


    有些尴尬地将罐头瓶放在小桌板上,却见夏露用勺子从里面舀出两个葡萄粒,自己吃了个,又分给她对象个。


    “这瓶罐头已经被我放了年多,也许真的坏了,你俩快别吃了!”纪蓉忙阻止道,“万像邢书说的那样,吃坏了肚子,不是得不偿失嘛!”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心疼得要死,早知道就不留那么久了,吃的东西还是放进肚子里最保险呐!


    “般罐头的保质期都在两年以上,你才放了年,坏不了。”戴誉无所谓道。


    夏露也平静地说:“那些沉淀物只是糖水葡萄罐头中的小结晶沉淀,是由葡萄中所含的钾盐和酒石酸相互作用而生成的种比较难溶的酸式酒石酸钾盐类。但是,这种结晶在人体的胃液中是可以溶解的,对身体无害,只是有些影响水果的口感而已。”


    听了她的解释,纪蓉心里好受许多,总算没糟蹋了东西,不然她得悔青了肠子!


    随后,又佩服地望向夏露:“你懂得好多哦!”


    戴誉也有样学样地对她露出星星眼:“你好棒哦!”


    原本还脸高冷的夏露,险些被他“哦”得破了功……


    “夏同学,你是化学系还是生物系的新生啊?”纪蓉颇感兴趣地问。


    “……”夏露顿了顿,郁闷地吐出三个字,“经济系。”


    “啊,哈哈,经济系也很厉害了!”


    新生们大多是第次坐火车,对见到的所有事物都感到新奇。刚开始怕被人笑话,大家都克制着。时间长,这些学霸们对于未知事物的探索欲就压抑不住了。


    与戴誉隔着个过道的,是京大物理系,个名叫杨毅的男生,见戴誉手腕上戴着手表,就想跟他借来用用。


    “你听听,火车行驶中这个咔哒咔哒的声音,发声频率也太高了,我打算计算下铁路的单根钢轨的长度!”杨毅兴冲冲地说。


    戴誉:“……”


    虽然不知道计算这玩意儿有啥用,但是这总探索精神还是值得肯定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戴誉拉着夏露加入了他的计算队伍。


    如今的铁路是用鱼尾板和钿栓将钢轨根根连接起来的,每公里大概有几十上百对接头,所以火车跑起来以后咔哒咔哒响动得很频繁。


    戴誉觉得自己既然是副队长,总得组织大家做点什么。


    于是,他干脆站起身,将杨毅的这道兴趣题分享给大家:“有兴趣起玩的,就举手报名啊!咱们以学校为单位,每所学校不限制参加人数,算出结果就行。距离下站靠站还有个多小时,到时候咱们找工作人员问问或者实地测量下。哪组的数据最贴近,哪组就算赢。计算正确的学校没有奖励,但是最后名的全体成员要给大家表演个节目!”


    早就有些无聊的学生们,纷纷举手报名。


    另外几节车厢的学生听说了,也跑过来凑热闹,队长吕仁伟觉得这个活动不错,从所在的车厢跑过来,加入了京大的计算队伍。


    最后京大的队伍选出了理科五人,分别是数力系的戴誉、经济系的夏露、无线电电子系的吕仁伟、物理系的杨毅,以及物理系另个叫毕蕾的女生。


    华大那边的阵容也非常强,包括徐存元在内的六人清色是工科机要专业的学生。


    除此之外,参加这个小竞赛的,还有航空学院、铁道学院、钢铁学院、工业学院等八所院校。


    戴誉拿出草纸分给京大五人组的成员,又在吕仁伟的建议下,给大家分配了任务。


    其实计算方面没有任何难度,难就难在样本的搜集。单只数那个咔哒声就能把人数疯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不少人靠在座椅的靠背上,闭着眼睛听钢轨接缝的咔哒声。


    京大这边,他们打算采集五次数据,每次采集数据的人员都要变动。


    两人负责搜寻铁路旁标有里程等数据的石碑。距离近的每百米就会有个百米标,稍远点的,公里会有个里程石碑。


    人负责计算时间,最后两人专门负责数咔哒声。


    大家共同将五组数据采集好以后,夏露只靠心算就给出了最终结果,12.4米。


    距离火车到站还有些时间,几人又用不同方法采集了几组数据,但是测算误差很大,甚至还有12.8米这样的结果。


    杨毅挠着脑袋,提议:“要不咱们就取中间值12.6算了。这样采集的数据本就不准,不可能达到结果的完全准确。大家取的都是平均值。”


    夏露摇头道:“钢轨之间缝隙的距离,也要考虑进去。根据咔哒声轻重的不同,我估计不同缝隙的距离差异能达到五公分以上。”


    “还有个问题需要考虑进来。”戴誉摸着下巴说,“我们现在推导出来的都是理论数据,实际上工厂里模铸钢轨时,不可能生产12.4或者12.6米这样不便于计算统计的长度。”


    吕仁伟击掌小声道:“对啊,如果铺设公里长的铁轨,每根钢轨长12.5米,那么正好用80根!”


    几人对视眼,最终全体同意将钢轨的长度定为12.5米。


    有如此想法的不只京大几人,华大和钢铁学院的学生也都给出了12.5米的计算结果。


    杨毅的性子比较急,屁股下就像长了钉子似的坐不住,实在等不及了,便风风火火地跑去问列车长铁轨到底有多长。


    然而,列车长早就听说了这些大学生在搞个小竞赛,只呵呵笑着道:“下站会停靠半小时,我这边有测量工具,到时候你们自己去量量不就知道了。”


    于是,所有人都跃跃欲试地等待火车到站。


    过了十几分钟,火车慢慢进站,刚停下来,帮学生就呼啦啦地蹿了下去。


    夏露和戴誉帮大家看着行李,没动地方,只能钻出窗户远远地张望眼。


    戴誉也对测量结果比较好奇,正探出半个身子往大部队那边瞅呢,后背就被夏露拍了两下。


    她指着不远处对出站的父子,有些迟疑地说:“戴誉,你快看那边!他们是不是不太对啊?那孩子怎么直冲这边伸手呢,而且脸都哭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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