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街的捕快经过门口,上了台阶,倒没进门,拱拱手,“老板,还不关门?”说着敲敲墙上挂的绿牌子。持绿牌的要在子时关门,捕快这也是提醒。
药师起身作揖,“谢捕爷提醒,我这就收拾收拾关门。”
捕快唔了一声,挺客气的样子,“那您慢慢收拾,我也就是提醒一声,晚些巡街的捕快不熟路,怕他们难为您。”
药师正赶到门口,“劳您费心,这么晚了进来喝口水吧?”
捕快下了台阶准备要走,“甭客气了,我今晚早点巡完早点回家,您闭好门窗。”
药师恭敬地送走捕快,转过身把铺面上的东西一一收起,摘下眼镜,发现一条眼镜腿断了,便又四处找绷带缠了几圈,扯了扯,还算稳固,便又挂回耳朵上。他举着蜡烛把店里角落的灯都灭了,转身去关门,迎面一阵凉风吹过,他打了个哆嗦,正要合上门,忽然觉得身后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一时心慌,留着门没关,反而缓缓转过身,端起烛台,朝店里看。
三步远处,站着一个黑衣人,站得不直,似乎哪里不舒服,戴着斗笠,面纱遮脸,周身的杀气,脚下一摊血,带进来一阵冰冷的风,而外面甚至不是个寒夜。
黑衣人道:“把门关上。”
声音似乎很年轻。
药师反手合上门,靠在门上,打量了一眼黑衣人,没有仔细看。而身后街上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追了来,药师的眼神向后移了移,手刚动了下,就感到一个石子击中他的食指,好敏锐的反应,他不敢再动。
街上的人分开行动,很快便跃上屋顶,不难猜出这些人训练有素,彼此沟通甚至无需出声,月光下几个手势便可散去。
药师看向对面的人,那人果然放松不少,但似乎也撑不住,扶着柜台咳嗽起来,药师端着蜡烛走到桌前放下,默默展开把脉垫,招呼这个陌生人过来。
隋良野走过来,没有坐,低头问:“金创药在哪?”
药师抬头看他,半点惊慌都没有,“你现在这样,不是金创药的问题吧。”
“拿来给我就好。”
“你现在走,出去就会被他们找到。”
“跟你有什么关系?”
药师啧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对啊,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他还在思考,隋良野又咳嗽起来,这次他腿脚发软,跪匐在地,药师摇摇头,走到他身后,将他拎起来放在椅子上,没想到这个人这么轻。而后去给他抓了些藏白、川贝、麦冬、丹皮和蜂蜜,兑了酒,这就开了小炉开始煮,又走来,顺手抓起隋良野的胳膊放在桌上,自己坐下来,把了把脉。
这脉把了一会儿,长时间的沉默,期间药师只是看了隋良野几眼,对把脉结果一个字也没说,而隋良野也是纯然的超脱,一个字也没问。
蜡烛摇曳,小炉中的药材咕噜噜地沸腾,药师起身熄火,倒了一碗拿来,放在隋良野的面前,还没坐下,隋良野问他有没有勺子,医生没落下的屁股抬起来,去给他拿了勺子,青底蓝纹的。
隋良野也不问是什么,就这么喝了。
比沉默,终究隋良野技高一筹,药师坐着无聊,开始自行解释这药材是什么,如何能使他调理气血,药师一眼就看出隋良野的内功底子,也顺道告诉他,练功走火入魔的,终究还是要靠练功回转,“因为练功走火入魔,归根结底不是一种病,不是病,药怎么医呢。”
这会儿隋良野才算正眼看他,“你不会武功吧。”
“不会,只是见得多,你们练武的人,总有种万事不求人的气质,”药师给自己煮牛奶喝,“说高傲也好吧,但我总认为是一种与正常人脱离过久后的无奈,这就是为什么你们这一行最顶尖的高手,大多是疏离、安静,有那种脱俗气质的。”
这人说话奇奇怪怪的,连隋良野都有几分好奇,“你多大,十七、十八?这年纪可以开药馆么?”
药师莫名其妙叹一口气,仿佛报出的年纪很老似的,“我二十一了。”
“如此年轻,那你也并没见过太多习武之人。”言下之意是方才药师的总结有失偏颇。
药师却道:“我见的足够多了,我们这一行最大的特点,就是见多识广,总的来说这行让人‘居无定所’。”
隋良野此时已喝了半碗那乌漆嘛黑的药汤,有些上头,药师自己喝牛奶也喝得心满意足,正是聊天的时候,隋良野便道:“那你这行倒是有趣。”
药师抬眼看他,“不有趣,我这行当里,最有能力的,活不过二十五。索性我只是一个涟漪,多少能久一些。”
隋良野不信,眼前人明明是个药师,讲话却十分奇怪,便道:“哪有这样的行当,怎么,到了年纪便有人追杀你?”
药师笑了笑,“这你就不懂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天广地阔,人不过沧海一粟,放到大世界里,真是什么也算不上的。”
隋良野眯起眼,头脑发晕,但药师已经讲到了自己喜欢的话里。
“我这个行当,主要做的事,就是看因果,看其他人的因果。”
“算命?”
药师摆摆手,“因果无处不在,就比如说你脸上受的伤,你身上的伤,这就是‘果’;但又好比说,你今天来到这里,这也是‘果’,但你我今日相识,又何尝不是另一段的‘因’呢?”
“……”
如果觉得无语,那就不要应声,所以隋良野不理他。
好半晌,药师被晾得有些寂寞,牛奶也喝完了,才幽幽道:“你这人……性子有点冷啊。说起来,你的脸倒是能治,要不要给你治一下?要的话就尽快,一旦脸上骨头扩歪,就没救了。”
“不用,这不重要。”隋良野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放在桌上,“最好到远一点的地方兑,你也看到了,有人在追我。”
话赶巧刚落音,门外便响起拍门声,隋良野一掀衣服抽出腰间的短刀。
药师抬手压压他的肩膀,走去门边拉开条缝,笑问道:“捕爷,有事?”
门口两三个捕快也拱拱手,“师傅,这么晚了还没关门?”说着敲了敲门口的牌子,“看你没翻啊。”
药师赶紧出门去,一边翻盘一边道歉,“您看我这记性,关上门把这茬给忘了,多谢捕爷提醒。”他打量几个捕快面露困意,又道,“各位捕爷夜巡辛苦了,我这有些酒,都烫好了的,您几位带着路上喝。”
捕快道:“那怎么好意思。”脚却没动。
药师忙回身进门,隋良野此时已经隐匿在柜台后,扶着短刀听动静,药师将柜中的热酒倒入酒袋,拿出来给捕快,捕快接过来,只道:“早点休息。”
药师送别捕快们,关门上锁,回到店内,隋良野已经整好了衣服,准备离开,打算从窗户中翻出。
药师默默地看着他,顺手收拾起桌上的碗和小锅,很熟稔地问道:“走了?”
隋良野回头看他一眼,很不明白这个人第一次见自己,哪里来的这种对自己的信任和熟悉,好似看懂自己一般,当下觉得奇怪,便不愿多说话。
药师道:“你这么年轻,就打算一直逃下去吗。”
隋良野道:“你这么年轻,怎么能自己开一家医药馆的。”
“这是我师父的,”药师道,“我这个人因为种种原因,从小就孤身一人,居无定所,不得不云游四方,这段时间我住这里,所以你的事我也隐约听说过。”
隋良野警惕地看向他。
药师坐下来,把桌上那张皱巴巴的银票展开,“你就是那个名噪一时的‘顾长流’,不过那不是你的真名吧……像流星一样,很有热闹的一阵子。现在为什么被追杀,恐怕知道的人就不多了。”
“那你知道吗?”隋良野的手抚在短刀上。
药师缓缓道:“其实你又何必威胁我,我不过一个无辜的路人,就算知道了你的身份,你真的要杀我吗,你已经足够后悔了吧。”
隋良野真的紧张起来了,“你到底是谁?”
药师道:“我告诉你了,我是你的缘分,我觉得你我还有机会再见面。你的内伤很严重,虚寒得十分厉害,方才暖一下身子补补气也只是治标不治本,你这关还要自己熬,实在不行,就废掉一身武功,或许还可以捡回一条命。”说罢笑笑,“不过我看你也不会放弃的。”药师年纪轻轻,却叹气时总显得很苍老,“别人的因果哪是容易介入的呢,倘使我现在看得出你受过的苦,将要受的苦,我会劝你不要做你自己,但有什么用呢,你总归还是要做你想做的事。我这个行当就决定了我没什么执念,但你们凡夫俗子不一样,或许这就是你们做人的乐趣吧,况且你的颜色,又特别得深重,你在这条世界上,印迹很重……”
说到后面,已经不像在和自己讲话,隋良野长这么大,头一次碰到这样奇怪的人,他不愿再留,这样萍水相逢的人说的话他也一句都没有往心中去,隋良野懒得废话,已经转身要走,药师又站起来,“如果你还想活命,可以来找我,你是我在大千世界里见过最执着的人,既然你我还有相见的机会,我也想看看你再远些的命运。”
隋良野理都没理他,翻窗而去。
***
近日小雨连绵,地上积雨一层,落叶一层,叠叠摞上去,埋住了漫山树林的根,如今放眼望去,树上叶寥寥,再过一两个月,这树便要光秃秃的了,那是再去砍柴,还能少些挂叶子的功夫。
男孩坐在树下,又朝山上望了一眼。
好容易这个下午雨停,哥嫂便打发他来拾木作柴,从前他冬天来,跟在大人们砍过的树后寻摸边角料,总能捡到些回去交工,现在这时节还早,大人们都还没出来砍树,这树林望过去高挺一片,生机勃勃。但这差事他不能不做,按说他也到了十七,该是成家立业的时候,在哥嫂家里看眼色,不听话自然会被踢出来。
想到这里他又叹口气,把嘴里的苹果核吐出来,这苹果被他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颗苹果籽。
他站起身,把竹筐背在身上。
树林里很幽静,边镇近水,故而山多矮小,树长得也不高,而这片树林又特别近村庄,算是村内山林,外面人来都不经过这条道,庄上人春来秋往都靠这片树林也就够了。
雨后林中更清新,鹂鸟在树枝上叫,绿色与褐色的树叶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偶尔嘀嗒落一滴旧雨敲在地上的叶子里,惊起几只土里的虫慌忙爬走,他的草鞋很快就湿了,所幸天凉风吹,衣服倒是清爽,林间青草泥土香,一阵空谷幽兰气,他心情大好,再多烦恼这会儿都不必想,他低低地哼着曲,扶着木棍向山上去。
没走多远,他看见一棵树边坐着一个男人,带着斗笠,面纱遮住脸,一身黑衣,抱着手臂,好似一个影子般一动不动,只在他远远地接近时朝他的方向侧了侧头。
他很好奇,从没见过这样打扮的人,经过时便不由得多留了几分注意,男人十分消瘦,压抑着咳嗽的声音,身上有股血腥气,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一条腿屈着立起,像是个走江湖的人物,但衣服却很旧,瞧着风尘仆仆的样子,且此人十分敏锐,目光即便透过面纱也十分具有震慑力地定在他身上,他愣了一下,慌忙转过身急匆匆加快步伐。
他边走边想,好奇怪的人,一定不是庄里的人,而正经的外来人从不走这条路,也不会遮脸,真是吓人。他这就想着下了山要去报官,却没留意脚下路,一步踏进绳圈内,即可便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翻转着掉了起来,他惊慌失措中手脚乱动,竟给他握住了砍刀,于是倒吊在树上时,他好险还拿着自己的刀。
他惊魂未定地左右看,因为高,正好看见一个方向飞鸟成群惊飞,他估摸着,坏了,定是有人赶过来了,更危险的是,他这才瞧见原来上面还有个带刺的铁笼,要不是因为他的筐子掉下去的时候卡住了钩子,这会儿他已经被关在铁笼中,浑身挨上刺伤了。
来不及多想,他只知道再不走必有险,咬着牙将自己勉强拉起,用刀割上,一口气差点憋晕过去,终于在喘不上气的时候成功割断绳子,猛地掉了下来,而那钩子被这么一震,也恢复正常,铁笼咣当一声将他刚才的位置死死框住,只有一小块活动区间。
这看得他一阵阵后怕,背上筐就跑,身后很快跟上一群人,他都没敢回头看,只知道这些人速度非常快,而且根本不是在地上跑,好似在树中天上飞一样,几步就跟到了他身后,他惊惧慌乱,急得眼泪鼻涕一起掉,边跑边喊好汉饶命,却只有背后飞来的什么利器唰唰唰经过他钉在树上,看得他更是吓得颤抖不已,忙中生乱,没跑两步扑倒在地,只觉得许多人跟了上来,那些兵器的锐声响在耳边,几双作价不菲的黑色武靴站在他面前,剑从鞘中出,清脆的声音惊飞鸟,他哭喊无用,这时不敢睁开眼。
忽然一个年轻的声音,“住手。”
他颤巍巍睁开眼,抬头看,面前的黑靴子们也转过身去,刚才那个受伤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只有一把短剑。
他们中一个道:“让我们好找,用我们的刀,用我们的剑,扒下我们的衣服,你还真是活得随便啊。”
他道:“明知道这个人不是我,何必下杀手。”
“你现在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交手时留一线,怎么,做起好人来了。”他们纷纷绕过地上的人,向对面的人包拢过去,“无论如何,将你引出来了。”
他又咳嗽,手中的剑竖起来,“你们一起上吧。”
有人笑起来,“你也太高估自己了,若不是我们得令捉活的,你早死一百八十回了。”
他只是道:“你们还是这么爱逞强。”
隋良野在逃窜六个月后,终于被武林抓了回去。
***
对奔波的隋良野来说,其实早在一个月前,他就头脑不清醒了,早晚不分,吃饭入睡全靠本能,有人追就跑,没人追就坐着,他反正也看不太清人,到了后来已不再去想为什么跑,跑去哪里,更不去想萍水相逢过的许多人,就好像在水中起起伏伏,被抓,对他来说仿佛被一把扯上了岸,只是他是条鱼,上了岸,暴露在众人中间,晒在干涸的太阳下,无力地甩着尾。
很多人来看过他,有的是慕名来看看被全武林追捕的人长什么样,有的带着些报复的恶意,来时不免动些手脚,在更深的夜里,有些小武童三三两两地翻墙来,将臭鸡蛋和羊屎砸在他身上,他们编歌和顺口溜,小小年纪嘴巴倒是厉害得很,要不是隋良野耳朵听不太清,兴许还能听到更多。
从到来,他便跪在地上,手被铁链打开吊起,五指上还系着指环挂着小铁链,以免他暗藏凶器,他的脚也同样圈着铁环,两根粗大的银针扎在他的膝盖,以免他挣脱,这样的束缚下,总是神仙也难动弹。给他喂饭的是个没耐心的胖男人,既不喜欢这份工,更不喜欢隋良野,动手很粗野,如果吃得慢了,抬手便是一巴掌,米粒粘在手上,便蹭到隋良野的脸上和耳朵里,他最不开心的时候,会用粗手指往隋良野脸上的伤口戳转,一并咒骂着这张丑陋的脸,这些燎泡和坑洼的洞过分恶心。换班的时候他们在一起打牌喝酒,隋良野做消遣的工具,有时候喝多了,会变着法地发泄,就像好容易找到一个逆来顺受的物件,猎奇的有趣,基本上,隋良野从不出声,最多闷哼一下,除了因为他神志不清,还因为他长久耐痛,自小如此,习惯不抱怨,到现在还是没有太多改变。
某个清晨,他听见这石砖密室外的鸟叫,有人对着他头顶浇了一盆凉水,卸了他的镣铐,拽他出了门,强烈的日光让他眩晕,避之不及地背过身要往密室里回,被扯出来推搡到地上,又拽着他的后领,一路拖进一个正常的房间,有门有窗,有桌有床。
看管他的人将他往里一扔,交差离去,大约一刻钟,便来了几个女侍,给他宽衣解带,扶他进浴盆,给他洗浴,而后换了新的衣服。最后,有两个侍童领他出门,他走了几步便行不动,给了他一根拄杖他才勉强支撑到目的地,一间明亮的屋堂,正中坐着一个很有气势的中年男子,身旁小厮正在沏茶,这像是个私下的小会,还有另两个中年人一左一右坐在两侧,三人像是正在聊天。
当中那个主家看见隋良野,很惊讶,“怎么搞成这样。”
这已经不错了,好歹洗漱过才带来见主家,若不是有这么一场会面,隋良野的处境更是入不得他们的眼。
下人搬来一张椅子,让他坐在三人对面,好似一个被审的布构。
只做表面功夫的后果就是,隋良野很饿。他的肚子响起来,左主便对侍从道:“怎么没吃饭就带来了吗?找些吃的给他。”
这时辰哪有早饭,于是拿了些淡味的糕点,一碗莲子羹。
主家道:“见谅,招待不周。在下吕泉秋,武林副宗主,这位是横条铁棍岳家掌事,武林左副使,岳辽元;这位你应该记得,东堂森二掌门,童司怜。”
隋良野抬头望了他们一眼,因为疲累这姿态看起来十分懒散,像是很不尊重人,于是童司怜不满地摇摇头,叹口气。相较起来,岳辽元看起来年岁稍长,却更直来直去,眉目间很有几分世家子弟带出来的傲气,且十分没耐心,这会儿哼笑一声,“他记得吗?他出身北边,北边的几个帮派他也认不全吧。”
隋良野吃完了饭,放下勺子,用手帕擦了擦嘴,很快便有人上来收拾干净,隋良野吃完东西,有了点力气,勉强撑着答话,不肯落下风,“认不全也很正常,我从前想见你们的时候,你们不想见我。”
一开口就是翻旧账,更预示着谈话糟糕的开始,对面三个见过世面的头脸人物,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一时间沉默了片刻。
还是岳辽元先道:“你知道你来做什么吗?”
隋良野瞧着他,没答话。
童司怜清清嗓子,“对你的处置,武林中商谈已久,如今有了定论,你自出道以来,罔顾武林规度,寻衅滋事,屠戮江湖,残忍残酷,百劝不悔,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事到如今,你已被擒获,对你自己的下场,你该心中有数吧。”
隋良野身虚体乏,却不肯让自己听起来有气无力,于是咬着牙,努力提着一口气。
他回道:“没有。”
岳辽元笑了声,“那就是不想死,你杀了这么多人,轮到你自己倒不想死了?”
吕泉秋按按岳辽元,示意他不必牵扯过多感情,转而公事公办道:“你的事既已经定了,便也不是来同你商议,你还有什么话,要对谁讲,我们会替你转达。”
隋良野道:“我有个疑问。”
吕泉秋点头,“但说无妨。”
“即便到了现在,我还是连你们这个大组织的领头人都见不到一面,如果死了的那群年轻人很重要,我当真是你们眼中第一恶徒,那些地位高的人不来见证我的下场吗?还是说,我和那些年轻人都不重要,我最大的罪过,是冒犯了你们的权威。”
岳辽元道:“死到临头不知悔改,说辞一套又一套。”
隋良野看向他,“因为不服,倘使从一开始我就可以见到你们三位,很多人都不必死……”
岳辽元拍桌道:“好牙尖嘴利,你不是不爱讲话吗,看来生死关头怎么样都要辩白几句,你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倒成我们的错了,是我们扶着你的手逼你杀人的吗?厉璞何罪之有,你师父的死与众人何干,你竟以一己之力搅得武林天翻地覆,数十年的武林大会一地鸡毛收场。”
童司怜也看不得隋良野这副不知悔改的样子,“你可知因为你的狂乱,武林大会已经被取消了,门派如今噤若寒蝉,你杀的人,毁灭的家庭,断送了下一代武林的希望之外,就连当下的一切也因为你摇摇欲坠,你的罪过,又岂是面上这些。”
隋良野惨淡地笑了下,“原来江湖要完蛋了……”
吕泉秋打断两位副使,只对隋良野道:“这些与你不相干,你只管你自己的事就好,既然你没遗言要讲,今日初六,日头也好,正是上路的好时候,自有专人送你一程。”
隋良野轻蔑地冷哼一声,再不言语,岳辽元却十分瞧不上他这副样子,天生傲气,最恨输者不能心服口服,他蹙眉问道:“你怕死?”
隋良野道:“我不愿意死。如果现在死了,”他看着对面的三个人,只有在此刻他们直视着隋良野的眼睛,才真正地意识到,这个丑八怪如今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之前的人都白死了,你们没有任何变化,我也什么都没有得到。”他说这话是稚气又冲动,渗出压抑不住的愤世嫉俗,“凭什么?这样我就输了,输给你们这群只有聚在一起才有点胆量的废物,终日躲在高楼里,连一个无权无势的人都不敢见。”
吕泉秋不语,童司怜不屑一顾,岳辽元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半晌忽然道:“既然你不服,那不妨给你个机会,我要你输得心服口服。”岳辽元站起身,将自己的剑放在桌上,“你自诩旷世奇才,靠武艺横行杀戮,那我便同你打最后一场,如果你赢了,便放你走,你身上有伤,想必来了以后受了不少罪,给你三日养伤,三日后,不见不散。”
话说到一半,吕泉秋和童司怜已经目瞪口呆地望着岳辽元,等到岳辽元发表完这一番话,两人从震惊已经过渡到无奈,多少有点习惯了的意味,只有吕泉秋克制地暼了他一眼,大约像是个白眼,而后两人竟然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岳辽元走到隋良野面前,居高临下,“我像你这般年纪时,也年轻气盛,人死要死得有头尾,投胎好干脆利落,你武功少壮,届时让你十招,不算欺负你吧。”
隋良野抬眼看他,“一言为定。”
岳辽元招呼下人,“带他走。”同时又吩咐道,“照顾好人,这比赛我们比得堂堂正正。”
下人们应声而去,带着隋良野离开了正堂。
岳辽元还未回身,就听见童司怜拍了两下掌,“不愧是岳副掌事,堂堂正正。”他转过脸,瞧见童司怜皮笑肉不笑,“只是您长他三轮都有余,他又走火入魔,也算堂堂正正吗。”
岳辽元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童司怜道:“没有,只是岳副掌事到底是虎门英才,没给盟主丢人。”
岳辽元脸色一变,“姓童的,你说清楚!”
童司怜起身道:“说就说!岳盟主近日来为盟中诸事多方在外周旋,武林本就因为经营过大这些年树敌众多,地方势力虎视眈眈,多少人借着那小疯子的事大做文章,恨不得将武林逼得解散,他们好趁虚而入收拢势力,岳盟主此时若不能力挽狂澜,武林数十年基业,前辈百年心血将毁于一旦,当下最紧要的就是尽快除掉那个小疯子,大家的心思要用在正事上,哪有空在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身上浪费。”童司怜不忿道,“岳副掌事想证明自己,大可从旁的路子入手,何必多此一举!”
岳辽元喝道:“我做事向来堂堂正正,跟我哥没有干系!况且他这样桀骜不驯,若不是将他彻底打败,江湖上岂不议论我等仗势欺人。”
童司怜道:“言不言有什么区别,训不训服他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个死,何必做这一出戏……”
终于,吕泉秋喝完茶,开始打圆场,“好了,好了,两位不要吵了,盟主和副盟主终日奔波,特地派两位副使来照管此事,两位副使一来家族情缘深厚,二来都是为武林着想,不必大动干戈。岳副使的意思我明白,一场武斗起码有头有尾,那个人出道太过引人关注,武林中也有很多议论,觉得胜之不武,把一个小孩子传得是神乎其神,如果武斗赢了,大家也不必觉得那个人多么不可战胜,好似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而且岳副使赢了他,既彰显我武林正统武功精妙,还能为枉死之人报仇,也是好事。童副使的担心我也理解,那个人功力时好时坏,走火入魔不假,但仍有底子傍身,且动起手来脑子活络,心眼太多,万一被他钻了空子,武林面子是小,若有其他麻烦更是为难。”
童司怜道:“那您看怎么办?”
岳辽元也道:“对,您说吧。”
吕泉秋道:“那这样如何,请岳副使出一份担责书,声明这场比斗由岳副使提议,如有差池,请……”他顿住了语句,暗示后面岳辽元来补充,岳辽元便道,“由我一力承担。”吕泉秋和童司怜对视一眼,又轻轻开口道:“若这样,只怕不能服众……如果岳盟主也能一道出面作保,那便绝无问题了。”
岳辽元不耐烦道:“此事与我兄长没有干系。”
童司怜哼一声,“岳盟主若是信您,出个面怕什么,岳副掌事若是怕赢不下来,就干脆不要挑这个头。”
岳辽元瞪他一眼,“我真是看不惯你天天阴阳怪气,抠抠索索的。行了,我知道了,兄长那边我去说。”说罢拂袖而去,懒得看其余两人。
他出门后,吕泉秋又与童司怜互相看看,吕泉秋笑道:“岳盟主疼弟弟是出了名的,这样要求保不齐也会答应。”
童司怜道:“不是‘保不齐’,是一定会。”
两人不多说话,但得意掩盖不住,武林衰败之际,人心浮躁之时,权力斗争紧锣密鼓。
***
三日后,隋良野与岳辽元战于饮马场,岳辽元始终占据上风,第六回合,隋良野诈死,击中岳辽元短脊穴,趁此机会带重伤遁逃,再未露面。
两个月后,岳辽元被逐出武林,四个月后,其兄武林盟主被弹劾下台。
六个月后,武林进入官府监管状态。
八个月后,官府新规,任两个独立门派不允许结盟;单一门派下设分支机构不得超过五家,分级不得多于两级;门派原则上不允许跨区域展业。
十三个月后,取缔各区域及总武林比赛,门派留存,武林解散,曾任武林职位者,不允许担任门派副使以上职务。
至此,从以一条山派为源头的“研武斗杀型”江湖,向以武林大赛为标志的“竞技表演型”江湖过度十余年后,正式开始向以与地方势力纠缠主导的“地头蛇帮派经营型”江湖开始了转变。
话分两头,当年的隋良野还远未意识到他的出道对这个江湖来说意味着什么,如大厦将倾,他所做的不过是轻轻用手指碰了一下,而这一碰因为影响太深,在一段时间的传说里,他的力量似乎无与伦比的强大,一己之力将江湖格局搅得天翻地覆。
而“搅天搅地”的隋良野,在和岳辽元的比斗中身负重伤,九死一生,全凭一口气吊着,逃出生天。
他早已不记得自己跑了多远,只记得失明前最后的方向是南,他似乎跑过了几个清晨几个夜,在一个风雨交加的下午,他听不清身后的追击脚步,或是他们已经丢失了追踪,或是雷雨声太大,盖住了他们的脚步,隋良野浑身湿透,行尸走肉般向前跑,甚至不知道究竟要跑向何方。
他眼前一片灰翳,隐隐感到闪电凶猛地划亮天空,他用尽最后一口气,拖动着双脚,迈步迈步,直到再也无法抬起脚,他摇摇晃晃的身影在大雨里独自立在雾蒙蒙中,而后一声扑倒在地,这样一个寂寥的午后,极目大雨大水,天地茫茫,了无人迹,隋良野终于疲惫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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