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古代言情 > 登堂 > 151、丹心剑-19
    隋良野在罗猜夺门而出后,跟上去不解气地又狠狠甩上门,转头怒冲冲地回了房间,往床上一躺,什么也不想,就阖上眼睡觉。但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总是噩梦连连,门里罗猜吃喝嫖赌样样做,赔了太多钱以后在赌桌上笑嘻嘻地把隋良野拿去抵债,隋良野转身找刀却找不到,就这么被一群蒙着面的人装进麻袋里带走,罗猜还嬉皮笑脸地在桌上吃葡萄。


    鸡鸣狗吠,隋良野猛地惊醒坐起,脱口便是一句“去死吧罗猜……”而后定下神环顾四周,才意识到罗猜昨晚已经走了,于是他便暗自懊恼,该想到这句狠话讲一下,否则当场没吵明白,事后只能自己悔恨。


    醒来的隋良野独自洗漱完毕,走到空院子里,他打开大门,有一只公鸡正在散步,经过门口,转头看看,继续趾高气昂地行走,远处树下有几只狗在晒太阳,互相争夺一只脏兮兮的鸡腿。


    隋良野看了半晌,又反身回了院子,独自坐在小椅子上,开始发呆。


    清晨是个好时候,因为后悔与遗憾多半都在夜里反刍,于是现在他还没有体验,只是呆坐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随着天光大亮,似乎人来人往活动起来,热闹都在远处发生,和隋良野隔着一层,他百无聊赖,在人生交杂中辨别各地方言,男音女声,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做什么,远远的一切都在发生,他独自静止。


    忽然他想,也许罗猜再不会回来了。


    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他和罗猜本来就不应该有交集,不过一个投机商,抓住一个邪教漏网之鱼,有什么深情密义呢?


    都没有,陌路人撞一下,然后各走各的路去了。


    隋良野现在没有钱,没有剑,没有该做的事,没有亲近的人,只有这一间陋院,几寸方瓦遮头。


    他觉得肚子有些饿。


    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再去街上要饭了。他在街上走,遇到了师父,他在街上走,遇到了罗猜,他生命中这些关心过他的人,都是天注定的机缘巧合来到他身边,现在他们也随着机缘的流动一起远走,像流淌的河上一只纸船,而隋良野却不知道该如何再次和有缘人相遇。


    或许他应该再次走到街上。


    于是他收拾衣服,找到最后的三两银子,关上门,走出院子,刚走到大路上,一个小孩子回头捡掉下的毽子,看见他的脚,然后抬头看他的脸,接着一声尖叫哭了出来,指着他连连后退,“丑八怪……鬼啊娘……”


    他母亲赶紧转过头要抱孩子,看见隋良野也是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拉过孩子往后退一步,所幸她还算稳重,被吓到也没什么表现,只是抿着嘴看了眼隋良野,就像看见一块卖相不好的腐肉,露出对不美不雅东西的本能抵触,最后什么也没说,拉过孩子走了。


    隋良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一时间有些不习惯。只是他素来不甚关注容颜,便继续向市集上走去,想买些早饭吃。


    街上的早点铺鳞次栉比,多是行早业的人在街边小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或是来往的赶路客,或是隔壁准备茶铺、当铺开张的小老板,或是刚从市场进完鱼和菜回来准备开门的小贩,于是大家都没架子,凑在一张桌子上的人也并不认识,却能说上几句话,那些赶路的有马夫,有脚夫,也有武林中人,提剑带刀,穿着行路的武靴。


    要说也是得益于比武大赛的推行,使得这些武林中人即便带着刀剑,也不引来众人忌惮,一方面武林管理十分正规,而来比武大赛实际上算个娱乐项目,故而是不是武林中人都能其乐融融地混在一起。


    隋良野走进一家早点铺坐下,这桌子上对面坐了个遛鸟的老大爷,正在嗦面,隋良野侧脸看路两旁,相邻的街铺也没什么隔断,大家都热热闹闹、风风火火地没什么距离。


    那老大爷刚吞下一口面,一抬脸看见隋良野,立时呛了一下,咳了好半天,才喝口水压了下去,那鸟也在笼子里转悠,老大爷一边安抚他那只名贵的鸟,一边看向隋良野,“小兄弟……是小兄弟吧,看着年纪不大,您大清早出门戴个东西啊,这出来吓人的……我说话直接,您别介意,你把那脸遮一下,哎看着盘靓条顺的,出来办事都方便,真的,你信我。”说着隔壁有个老头背着手经过,跟这老大爷打招呼,寒暄两句一侧头,看见隋良野脱口而出,“我的妈,这脸上这么大一片,看没看过医生啊?”


    隋良野摇摇头,老大爷还劝老头,“你这话说得不地道,人家天生的,你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老大爷站起身,往桌上排铜板,“小兄弟别灰心,人长什么样是爹妈给的,但做什么人那得自己说了算。这顿饭我请你,你看我这样,我懂,长得丑容易受人欺负,所以我就剃这个光头,好使,你听叔的,别丧气,叔都娶上媳妇了。”


    那老头在旁边呵呵笑:“昨晚上喝多了你就没醒吧,太阳刚出就胡咧咧。”


    老大爷拎起鸟笼,“走去喝一杯,正好天儿好,来来来。”


    两人这么勾肩搭背地去了,小二过来收拾碗筷擦桌子,一看桌上多的钱,便瞟了一眼隋良野,努力不往隋良野脸上看,“客官,这钱……”


    “给你们的。”隋良野道,“给我来碗粥。”


    “得嘞。”小二立刻喜笑颜开,“您要什么粥?”


    隋良野算了算自己的钱,“白粥。”


    小二亮起嗓子,“一碗白粥!”说罢手脚利落地收拾好,朝隋良野一弯腰,“您等会儿,马上就来。”


    这时店里走进两个带刀的男人,看起来不像是官府的兵,像是武林中人,进来便要了两碗炸酱面,两斤酱牛肉,一看店里人坐得满,便来和隋良野拼桌,本来从背后走来没看到脸,瞧身段还有点好奇,一见到脸就赶紧转开。


    隋良野的粥端上来,店里还送了碟小菜。


    他虽然坐在这里,但对面两个人则完全视他如无物,交谈自己的,先是略带客套的寒暄,原来两人并不是一路门派,只是相识。


    而后一个道:“说起这个,那个顾长流现在怎么样了,决赛还打不打了?”


    回答的这个是武林门派中一员,自然了解些小门派不知道的事。“也难怪你不知道,那小子失踪了。”


    他们桌后几个人也竖起耳朵,其中一个扭身拍拍武林那人,“什么叫失踪了,不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吗?武林也不收他押金?”


    一个男人笑起来,揶揄道:“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开当铺的,还关心上江湖事了,别是买赌了吧。”


    这人笑起来,“我还真买了,但我买的是另一边的。顾长流我看过他比赛,华而不实,小白脸一个,有打扮自己的功夫,多去练练武功倒好咯。”


    说到这个,许多人也都来了兴致,一个杵了下另一个,“你意思说,他那个都是打扮出来的?”


    “那当然咯。”这人说得笃定,“都是包装,都是传言,其实真人长得一般,纯是描眉画粉得过分,我就说,哪有男子以美色出名,完全就是噱头,真人长得尖嘴猴腮的……”


    众人啧啧称奇,原来真相如是,有一个好奇道:“但他都打到决赛了,也有两把刷子吧。”


    “你不懂,”后面一个道,“吃药吃的,回回比赛前都大把吃药,听说都是西域的药,吃完力大无穷,腿脚功夫更是了不得,我有个兄弟在比赛场扫地,就说顾长流的休息室从来不让人进。”


    众人焕然大悟。


    隋良野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一言不发,又继续喝自己的粥。


    在这沉默里,他安静地喝粥,想着给榨菜上撒点辣椒酱,但酱又在对面人的手边,他便礼貌询问道:“您好,麻烦递一下酱,谢谢。”


    那人看他一眼,又像没听到一样转开脸,看那边讨论起新的隋良野八卦。


    隋良野一愣,心道这人好没礼节,便自己伸手去拿,暗自思忖自己还从未见过如此无礼之辈,举手之劳也不愿意帮。


    这时隋良野忽然想到,该不会因为自己的脸吧。


    于是他反思起来,过去他总觉得人们都和善友好,所有人都愿意帮他的忙,善待于他,就和现在大家对他的态度截然相反,今天对他最好的态度,就是路上那个女人,她当他是个普通人,都好过对着他喋喋不休,评头论足,故意忽视。


    隋良野心道,原先只在书里读过“先敬罗衣后敬人”,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不过一身粗麻布,以前他长相还可,也承蒙有人高看一眼,如今是样样都没有的了。


    隋良野继续喝他剩下的半碗粥,以前他打比赛的时候,这样的白粥他只喝七八口,剩下的便剩下,如今就和这身粗衣一样,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罢了,想那么多,说那么多,何必。


    吃吧。


    那边从顾长流的尖嘴猴腮议论到他和眉延的假风月,五成的战力讨论,五分的下流韵事,冲冠一怒为红颜,眉延身价水涨船高,对她个人如何尚且不知,她背后的人十分满意,借此时机大书特书,从前她是新秀,如今已是天下第一红人。


    不过这会儿说到隋良野的支持者们,仿佛很有共鸣似的,很多人都对这群支持者们十分不满。


    原来在他们眼中,隋良野的支持者年纪小,见识窄,都是好色之徒,远非武功爱好者,只不过是在隋良野和他背后推手的强大包装下被蛊惑的门外汉,他们的到来严重影响了本来圣洁无比的武林业,玷污了纯粹的武林爱好者,隋良野支持者的冲动和对隋良野的忠诚与包容显示了他们的愚蠢,他们的高组织性、高调动性、高攻击性则使得他们的愚蠢成为了武器。作为江湖先来者的这一批人十分反感隋良野的支持者,对他们极尽侮辱,知道因为隋良野的失踪他们还在各处抗议,不由得幸灾乐祸,“活该,这就是他们的福报。”


    这期间已经来来去去换了两三波人,隋良野吃饭慢所以听他们不管那波人来,都能很快地融入到对隋良野本人和他支持者的抨击中,隋良野不由得想起罗猜之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你不用在乎那些没轿子的人说什么,那不是你的受众”,彼时隋良野还不明白“受众”指的是什么,现在他已经隐隐有了理解。


    讽刺的是,在罗猜离开以后,他开始逐渐理解罗猜的行为逻辑,以及罗猜对人世的看法,那是一种极其世俗且功利的评判体系。


    只是他现在也不是当时的那个隋良野了。


    他将钱放在桌上,在满耳抨击自己的声音中平静地离开早铺,向城中去,准备买些菜和米,好在自己的陋院中不受打扰地呆上几天。


    城中更加热闹,武林大赛本就是全国最受瞩目的大事,没有之一,而这一届又出现了冷门黑马一路突进重围、热门种子选手赛中暴毙、门派陈旧隐事或涉谋杀、武林多位年青才俊武斗死亡、夺冠热门离奇失踪,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猛料,官府再不出面便已很难控制局势,于是如今已公告决赛停办,至于其他隐情,便不是能在大街上传播的了。


    越按而不发,越流言满天飞,隋良野在米店听的版本,就和他在菜市场听的版本完全不同。


    但他不关心这个,他只关心三文钱买的小青苗怎么才这么点,他看旁边的人,三文钱都扛一大包呀,隋良野感觉自己被耍了,无助地站在一旁仔细看着这摊位,试图找出自己被骗的证据。


    事实证明,就算一个人面目再不堪入目,他的气质是很难掩盖的,就比如隋良野此刻被骗都能安静地站在一旁摆出端详且好学的目光,固执且不离不弃地看着菜摊,终于有个老太太提醒他,“你看看他那个秤下粘东西了。”隋良野恍然大悟,便又盯向秤,菜贩见他还杵在原地,有些心虚,却也没吱声。


    到了大上午,许是今天菜卖得可以,小贩有得赚,看隋良野站这么老半天有些于心不忍,拢一把还余下的菜,也不挑拣,递给隋良野,“行了行了,我怕你了,大哥这个你拿去好吧,你也别挑,这绝对比三文钱的多。”


    确实。隋良野接过便走。


    挺好,买菜不亏。


    黄昏时,他已经买好了菜、鱼和米,还在一家做重庆面的店里吃了扯面,有点辣,不过还挺好吃的,以前他吃米吃面都很少,还真的挺好吃的,吃完觉得很饱,有种挺高兴的感觉。


    他提着东西回家,看见家门口站着三个人。


    都穿黑衣,护臂上绣着锦云纹,环抱着剑,腰上吊着一块红色的玉佩。


    树上响起呼哨,三人朝他看,原来树上还有一人,是在观望,看见隋良野来,便出声提醒,而后院子里也走出两人,看起来刚刚去里面寻找他。


    于是六个人聚在一起,等在他家的树旁,领头的朝他点点头,挺有礼貌的样子。


    他看起来三十来岁,很沉稳,又透着高傲,他的右手上戴着玉扳指,隋良野知道这是武林中级职务以上的人才会有的标识。


    男人看看隋良野,笑笑道:“你和传说中长得不太一样。”


    隋良野道:“从前都是装的。”


    男人道:“那倒是很会装。”他往前走一步,“在下武林清道夫,我们的各位师弟,先前承蒙你指教了。”


    隋良野道:“他们要来杀我,只是没杀得了罢了。”


    “他们年轻,技艺不到家,本该再有几年好好成长,”男人看向隋良野,“只可惜你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们成长了,我就成长不了了。没办法。”


    男人冷笑道:“你话也比我想象得多。”


    “我吃亏,都吃亏在不会说话上。”


    男人仿佛这才意识到隋良野也不过是个年轻人,决定不跟他兜圈子,“先前他们来找你,确实是他们自发的,故而只能靠他们主动,再加上武林还有官府的顾虑要照顾,实在分身乏术,才给了你那么好的机会大动干戈。现在官府已经定了调,武林大赛已经不比了,武林也终于腾出手了。”


    隋良野点头,“所以你们要来追杀我,给他们报仇吗?”


    男人道:“这不是追杀,也不是报仇,我们会抓到你,然后在武林审判你,如果判你死,那就没办法。你有你的机会,但你自己放弃了。”


    隋良野道:“私刑?”


    男人笑道:“你可以去报官,但我不觉得会有结果。”


    隋良野点头道:“那明白了。你们是清道夫,那我就是挡道的人了。”


    男人扬扬下巴示意,有两个人拔出剑,绕到隋良野身后,隋良野侧脸看着他们的动作,面前的男人缓缓抽出剑,“我建议你还是先看我。”


    隋良野放下手中的东西,“我没有剑。”


    男人道:“那可太糟了。你又走火入魔,这下可难办了。”


    隋良野指指其中一个人道,“接下来,我会抢走他的剑,然后离开,你们抓不到我。”


    男人道:“那就要看你这靠吊命爆发的功力能撑多久了。”


    隋良野挑挑眉毛,“那赌一赌吧。”


    ***


    夜半三更,山上狼嚎狗吠,弯月一抹银光遍地,树林间流淌着淡柔的光,灰白的树干上缀着褐色的斑点,栖息着晚眠的鸟与蝉,忽然一只沾血的手猛地拍在树干上,惊飞低枝上几只飞鸟,隋良野扶着树干弯腰咳嗽,提着一把断剑,站立不稳身子一软,靠着树干向下滑落,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他口干舌燥,浑身无力,身上又受了不少伤,急需找个安静的地方休养。


    他向后看看,确认没人追来,扶着手臂重新硬撑着站起,继续朝山上去。


    隋良野在逃命时,明白自己在阳都已经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于是连夜赶回了山上,自家门派有什么布置他了然于胸,即便到时在此地被围攻,隋良野也有脱身的把握。


    只不过他这次一来,见到派中破败的景象不由得吃惊,山上各殿早已被打的打,砸的砸,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他胸口郁积一口气,只觉得血涌上喉咙,当下立刻奔去葬陵,所幸这里虽然也被破坏,但总归没有开先人的棺,而藏经室早已空空如也,派中半年的武经已无半点留存,隋良野又累又倦,在门派中寻了块有屋檐遮头的房间,就着先躺下休息。


    追捕轰轰烈烈地开展,原先隋良野和那群青年才俊的私斗不过是小打小闹,如今他正式成为武林各门派中的眼中钉,除了武林帮派外,小门小派也同样对他分外排斥。


    隋良野的名字从未被听闻,那个在大赛中惊艳万方的顾长流也不过是个昙花一现的偶然。现在被追捕的、据画像来看,是一个面貌丑陋无比,且年纪不详的狂徒,至于为什么要追捕他,也仅有少部分人了解原因。


    一切就在这片朦胧中展开,似乎和前尘往事都再没关系,这是新的债,新的帐,新的恨,新的生死斗。


    隋良野在这时已经不甚愤怒,在追捕中他甚至鲜少杀人,能躲则躲,能逃则逃,午夜梦回他想起厉璞在死前声嘶力竭地要他保证,他再也不追究武林其他人,事情就此了结。


    但事情是否能够了结,早已不是他说了算的事。


    他在破庙中、客栈中、马厩里、树林里就地躺倒,也是一天,大雨中逃跑、大风中躲避,他发热发烧,走火入魔的内力时不时折磨他,一天一种症状,都不带重复的,样貌的变化还在其次,他胸腹的疼痛更是来势汹涌,他不得不弯下腰才能让自己舒服一些,又久不正常吃食饮水,人便迅速瘦下来,他在夜里蜷缩在观音像下睡觉,用手摸后背,摸到一条凸起的骨骼,风雨交加,他咳嗽个不停。


    山上也再回不去了,因为已经被烧了个干净,他在别处躲了三天,再回去时,门派已是断壁残垣,漆黑一片,因为他们或许发现了他出现的痕迹,一不做二不休,将这百年罪恶门派付之一炬,百年积攒的累累尸骨,晦涩难懂的心经和惨无人道的武法,旧债和孽缘,童年和师父,错的对的,好的坏的,都一把火烧没了。


    隋良野平静地站在断墙中,心中毫无波澜,他没有过分的恨或怨,要说有什么,也只是觉得迷茫。


    他去师父的墓边磕了头,把师父送给他的玉放进墓中,明月高悬,他对着这块苍白的沉默的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疑惑,到底要找到什么,才算有始有终。


    眉延被雷声吓了一跳,梦中惊醒坐起,看向窗台外,狂风吹得纱帘起伏,她的窗没有关好。她平复心绪,下床披上纱衣,小心地走到窗前,屋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马上就要有倾盆大雨,她的手顿了顿,望着高大树木的顶枝四处摇晃,她在这小阁楼的十六层,如同金丝雀在李天王的宝塔,屋外天地风大雨大,关她什么事呢,那她此刻又为什么叹这口幽幽气呢。


    她望着窗台外的小平台,她放在那里的夜来香也在风里摇,西域移栽来的玫瑰也勉强地长,她固然去不到宝塔外,但宝塔外可以来到她身边,这串紫色的藤萝和绿色的爬山虎绕着台子边缘的栏杆生长,如梦似幻地像一个浪漫的故事,从前隋良野曾在那里把她从怀里放下。


    长着一张美人脸,端得一副冷心肠,使得一把狠手段的亡命徒。


    在闪电时,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的窗台。


    眉延惊慌地向后退一步,未来得及合上的窗户还在摇摆,纱帘影影倬倬地挡在她面前,隋良野戴着遮面的斗笠,黑色的纱完全掩盖了他的面容,他消瘦且疲惫,连身形都变了不少,再也不那样挺拔,蹲在栏杆上莫名有种吃力且疼痛的感觉,但即便这样,眉延也准确地一眼认出那就是隋良野。


    她顿了顿神,绕开两步,推开旁门,走了出来,大风猛地灌进她衣服下,鼓起巨大的翅膀,让她好像一只蓬松的鸟。


    她直勾勾盯着隋良野,风雨欲来。


    面纱起伏,她看见隋良野干裂的嘴唇,她鬼使神差地朝隋良野走了一步。


    隋良野问:“是你说的吗?”


    眉延愣了一下。


    “所有人都知道我走火入魔。”隋良野省去了中间许多话,只是平静地问:“是你吗。”


    眉延仍旧不躲不闪地看着他,“不是。”


    隋良野点点头,站起身,远处的乌云已经迫近,眉延干咽一下,向后退一步,注视着这个人。


    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今夜在此各自散去,至于中间谁做了什么,现在都已不重要,或许到现在,他们俩更有种惺惺相惜的怜爱感,源自身世浮沉雨打萍的惆怅飘零。


    她问:“你的脸怎么了?”


    隋良野却问:“你看得到?”


    眉延道:“看不到。猜得。”


    隋良野笑笑,“不重要了。”


    眉延也笑了下,“一路顺风。”


    隋良野点了点头,转身在风雨中一个转便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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