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里的景象足以让人惊诧。
鲜血漫流, 遮天蔽日的骨翼展开,铺满半空,遮蔽苍穹。双层结界在强烈的震慑和四散的威力之下逐渐开裂, 密密麻麻的裂痕爬满壁障。
里面的具体形式难以辨别, 只能见到弯曲的魔角和身影,明明隔着双层结界, 但其中不断狂涌的杀气还是让人胆战心惊。
江折柳的神魂被他死死地扣住了, 无法抽离,只能与他一同感受这一切。
感受弥漫四散的杀戮之气。
江折柳尽力地维持住神魂独立, 在对方元神的圈禁之间不被融合。他的视线落到结界之内, 盯着对方的魔角。
双角微弯,上面殷红的血纹明亮发烫,血滴从尖端坠落。
啪嗒。
碎在他心上。
就在闻人夜周围血雾弥漫的刹那, 能够扛得住半步金仙攻击的结界彻底碎裂, 一道强横无匹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狂涌而去。
冥河之水腾啸震动, 万鬼退避, 波动和威压如同从云霄向下迫近,近乎撕裂苍穹。
极光混乱震动,四周的鬼气到处流窜,翻搅得极不均匀。
狐狸姑娘被这股波动直接撞飞了, 一头栽进水里。鬼修是没有重量的,她仰头漂在冥河水面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受这种苦。
她迷茫地想到一半, 偏过头看了一眼江折柳, 见到江仙尊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周围的灵波都绕过了他,连衣角都没有吹起来, 顿时觉得更苦了。
何妲被常乾拉了起来。常乾虽然也被击退了,但他没有滑出去那么远。
结界台的裂纹层叠蔓延,周围的曼珠沙华疯狂摇动,在闻人夜的周围,只有江折柳一个人仍能留在那里。
众多鬼修都被惊动了,但他们识别出这是谁的魔气,反而又谨慎至极,不敢轻举妄动。
江折柳从血雾之间看到他时,对上了一半骨质的面甲。
准确来说,那是魔族的原型。
面甲之间,镶嵌着一抹飘动的幽紫魔焰,看起来似乎没有温度般地静谧燃烧着。
闻人夜的骨翼末端全都裂开了,关节上的骨刺被他自己掰断了几根,掌心扎得鲜血淋漓,断裂的刺尖就掉落在结界台上。
杀戮道种从他身前浮现。
这并不是道种原型,而是他心海道境的投影。
鲜红的“种子”浮现于他的胸前,在半空之中缓慢旋转。江折柳只是视线触及到杀戮道种的边缘,就仿若目睹了无数杀生屠戮,目睹了一个世界的生死消亡、无数生灵的湮灭成灰。
也许这是终末之道,亦是新生之道。
江折柳眼前的景象已演化为尸山血海,他脚下仿若是无数弯弯的血溪,无穷无尽的残魂和真灵在四周游荡,归乡无路。
而小魔王就无声地栖息在其中。
江折柳向他走去。
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在眼前接住了一道刀光剑影,都充满着饱含杀机的一招一式,短短的十几步之中,却几乎倾尽他毕生之所学。
还好只是幻境试招,不然真要让他现在就接这寸寸杀机之剑,恐怕他连闻人夜的身边都走不到。
他停到了对方身前,见到飘动的魔焰微微扬起,燃烧得旺盛了一些。
两人四目相对。
小魔王的目光里没有敌意,但却让人心中揪疼。他的眼神静谧无波,不太像是他自己。
江折柳已经应对过两次这种场面了,他将自己的神魂放松抵抗,轻柔地与对方贴合,随后伸出手,试探地去握对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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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夜的掌心还在渗血。
他缩了一下。不想弄脏对方。
但江折柳以为他是陌生,以为他在抵触自己,便没有强行接触对方,而是语调平和地道:“闻人夜。”
对方有一点反应,眼眶里的魔焰微微一动。
好像又自闭了。
江折柳伸出手,想要告诉对方自己是谁的时候,却被对方单手猛地勾抱进了怀里,嗅到浓烈腥甜的血气。
“我知道。”耳畔的声音低沉喑哑,“我醒着。”
“……你醒着?”江折柳微诧低问。
“嗯。”闻人夜闻了一下他身上的味道,像是大猫确认气息一般。“我只是……咳呃……”
他吐出一口血,血液沿着江折柳的肩膀流淌下去,湿热地沾透白衣。
闻人夜有些懊恼,他还是把对方弄脏了。
“吐血?”江折柳瞬间反应了过来,“你还好么?让我看看……”
“别看。”
闻人夜按着他的肩膀,手掌下移,停到脊背之间,然后用手臂箍住对方的腰身,确定他无法看到身上的血迹时,才低低地道:“我没事。”
“骗我。”江折柳道。
“没有。”小魔王难得不够坦率,“真的没事。”
他的衣领被猛地揪住了,对方漆黑的眼瞳猛地靠近,亮如晨星,逼面质问:“闻人夜——”
“你就不能糊涂一点?”小魔王不知道有哪门子的道理,理不直但气势不输,“我已经好了。”
江折柳紧紧地盯着他,没回答。
“我只失控了,一瞬间。”
但这一瞬间,足以让他受伤,让他流血,让他饱尝煎熬。
可闻人夜不在乎,他只在乎江折柳有没有心疼,有没有担心,会不会为他伤心难过,会不会掉眼泪。
他不能让对方掉这样的眼泪。
“我刚刚发现,”闻人夜道,“确实能够在道种爆发时,捕捉到它的痕迹和规律。或许反过来掌控它,才是最好的选择。”
之前没有人这么想,这些的很多想法都是摆脱道种,而不是控制道种,这个方法一旦成功,与合道无异。也就是说,融合成功后会面临渡劫天雷。
只不过这个结果已经比走投无路要好得太多了。
即便他一身血债,即便他杀劫无数,但他合得本身就是杀戮大道,一切都会有办法的。
这是江折柳近期以来,听过的最好的一个消息。
“按照你目前的情况,大概……要进行多少次这样的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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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太准。”闻人夜低声道,“成百上千,总会有的。”
合道本就不容易,这也不是一条捷径。
江折柳吐出一口气,道:“虽然有了方法,但还是自伤根底。”
“你能不能乐观一点。”闻人夜皱着眉生气,随后却又凑了过去用血迹干涸的唇亲了他一下,“你完了,你没法被别人撬走了,等着被我糟.蹋玷污一辈子吧。”
江折柳舔了舔唇瓣,发觉魔族的血是甜的。
“可是你太久了。”他说。
小魔王愣了一下,然后气得要死,不敢置信对方还会嫌弃时间太久了,猛地合拢骨翼,把他圈进了怀中,双翼交叉着叠在一起,长长的鱼骨形魔尾缠在他腰上。
恰在同时,另一边的常乾也面无表情地捂住了狐狸眼。
何妲正看到热火朝天的时候,猛地愣了一下,伸爪子去扒眼前的漆黑,大声控诉道:“什么太久了!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会那么久!”
常乾面无表情道:“他们说得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狐狸姑娘信誓旦旦,“道侣之间怎么会有别的久,你快放开我,我都千岁以上了。你这种小孩子才不能看!”
常乾略微蹙了一下眉,漠然地看了她一眼,道:“非礼勿视,织梦师大人。”
“喵——”猫跟着赞同点头。
————
整个幽冥界的鬼修都被惊动了。
草庐不远处的凉亭里多了许多鬼修的身影,他们鬼鬼祟祟地靠近亭子,望着彼岸主人所在的地方。
幽冥界的大部分鬼修都急需确定目前的安全性——闻人夜实在是凶名远播。
但他们担忧的这位杀神,此刻正坐在草庐的最外面那间屋子里,对着眼前的几盏茶发呆,活像是被抛弃的大狗狗。
江折柳跟何妲有事要说,还必须要单独交谈。
仿佛绝症病人的家属和医师,只把他自己不咸不淡地撂在这里,还跟情敌坐在一起。
他转过头,瞪了一眼旁边的情敌。豹猫歪了下头,委屈但不能说地又挪开了半米的距离。
茶水是幽冥界的特产,是深紫色,看着不太能喝。闻人夜盯着水感觉自己看了好久好久,也没等到小柳树出来。
那只是他自己感觉上的好久好久,实际上,半烛香的时间还没过去。
也许这就是度日如年吧。
常乾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他太习惯做这种守门的事情了,在魔界战将们多年的洗礼下,将他的性格培养得也开始犬系了,只不过是那种冷酷的小狼狗,作风非常务实。
就在那几杯茶水被看得快要发酵了的同时,与此处一墙之隔的地方。狐狸姑娘清理过了身上的水迹,重新穿好身衣服坐下来,道:“仙尊的棋艺是天下屈指可数的,我不能敌。”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但白子已经溃败大半,无法起势。
“姑娘不是想跟我手谈。”江折柳道。
“的确如此。”何妲笑道,“其实也并不是我有话跟您说,而是我们尊主有话要说。”
“……嗯?”
“其实尊主就在这里。”何妲指了指地下,“但他感觉到魔尊大人的气息进入幽冥界之后,实在不想见这位追杀了他那么久的老仇人,所以没有现身,靠跟我的独特传音旁观一切。”
江折柳并不意外,这里毕竟是何所似的老巢。
“他对我说,魔尊大人的情况,除了百次千次的爆发中尝试控制之外。最大的风险就是失控得时间太久,让他自己无法恢复神智。”何妲顿了顿,“所以请求跟您做个交易。”
“请讲。”
狐狸姑娘在袖子里掏了掏,掏出来一朵小小的莲花。
但这并非普通的莲花,而是淬满了冰霜,芬芳馥郁,灵气盎然。
“这是数千年前,菩提禅师的佛法莲台。”何妲道,“禅师的舍利子散落之后,莲台就变成了这个模样,封锁了一切灵力。尊主愿意把他借给您一段时间,魔尊大人如有意外,可以凭借这件宝物,将您的修为暂时加持到与菩提禅师同样的高度,不说打败,但可以暂时制止魔尊大人,留出封印的时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暂时恢复半步金仙的宝物,又来一件,他看上去像是会遇到那么多坎坷的人么。
江折柳凝视片刻,道:“借的期限为何?”
何妲笑了起来,道:“他可是将莲台和舍利子都视作自己的东西呢,不会给您的,就算是菩提禅师复生,当面前来讨要,老鬼也不会松口。至于期限……就到魔尊大人渡过此劫,或是被封印之后吧。”
狐狸恭敬得久了,懒得继续给何所似面子,直接换了习惯的称呼。
“何尊主如此鼎力相助,是想要什么?”
何妲道:“自然是让魔尊大人不再针对他,从此井水不犯河水。闻人夜自己承诺无用,他是个疯子,但只要您答应了,那就一定会实现,仙尊向来一诺千金。”
江折柳没有立即同意,而是思考片刻,转而问道:“既然何所似此刻就在旁听,我正要询问一句——他可认识什么厉害的音修高手,年龄较长、学识渊博的那一类……”
他话语未定,何妲似乎就被脑子里的传音吵得嗡嗡的,她晃了晃尾巴,揉着耳朵道:“音修高手不认识,但认识一个弹琴特别难听的老怪物——”
“只不过,”她停顿了一下,“那个老怪物抢走了他的道种之后,就闭关合道了,闭了……几千年。估计早就死了吧……”
江折柳沉吟不语,片刻后道:“也许他成功了。”
“怎么可能!”何妲懒洋洋地转述着脑子里老鬼着急跳脚的话语,“老怪物用半生修为铸造了通幽巨链镇压他,要是真能合道成功,他倒立喝水!”
第七十二章
江折柳静默片刻, 道:“我不能因为何所似一力坚持,就不把这一位算进去。”
何妲顺着老鬼的话继续说道:“可是老怪物也没有理由这么做。他是个极其正派的人,倘若你往前再翻几千年的历史, 还能看到他的名字……只不过对目前的人来说, 确实已经有些脱离时代了。”
“他当年抢夺的动机非常难以理解。”她道,“夺走的是终末大道的道种。”
终末大道的确非常符合鬼修的理念, 何所似当年所拥有的是这个, 是十分正常之事。
“终末大道……”江折柳重复一遍,记下这几句话, “既然是十分正派的前辈, 想来不一定是他。究竟是谁,还需继续考证。”
两人交谈完毕,江折柳答应了何所似的要求, 只不过他只是承诺会跟闻人夜提出, 而小魔王是否能真正遵守, 还要看他自己。
不过何所似仿佛比他自己都有信心, 老鬼毕竟是看过闻人夜发疯的,恐怖程度难以形容。在他心中,也就只有江折柳拥有能叫停他的能力。
两人步出房间时,闻人夜快把眼前的茶水盯冒烟了。豹猫跟着他盯, 眼珠子眯成一线,然后把头伸了进去,卷舌舔了一口。
江折柳停到他面前时, 小魔王的紫眸与猫的眼珠一同抬起, 目不转睛地看向他。
江折柳一直觉得他的某些行为很像小动物, 但没有想到有这么像。闻人夜的紫眸微亮,看到他时更亮了, 宛若整个画面都因为他的出现而重新渡上了一层色彩,世界霎时变得新奇有趣。
“回去吗?”闻人夜问,他自觉找到了方法,没必要留在幽冥界。
江折柳徐徐点头,道:“返程之路,再去兰若寺拜访一次明净禅师。”
就在他话语刚落之时,一旁的狐狸姑娘耳朵一抖,被吵得差点跳起来,然后表面镇定地把脸伸了过来,眨了一眨:“你们要去哪儿?”
江折柳了解过自己沉眠后的很多事,也从传闻之间听了何所似对明净的微妙善待之举,让人不得不思索联想,认为他们之间有些渊源。
只不过复杂的关系难以推测,只能靠侧敲旁击来观察端倪。
“去兰若寺。”江折柳重复道,“我有些事想询问禅师。”
何妲小声道:“能带上我吗?”
江折柳注视她少顷,缓慢地道:“按理说并非不可以,但闻人夜不喜欢。”
何妲讷讷地转过视线,对上了魔尊大人的目光,顿时心中打了好几遍退堂鼓,缩回了头:“……那、那就寡着吧……”
不知为何,江折柳觉得这句话,好像不是对他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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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他人的私事,江折柳其实没有要过多窥探的意思,他只是粗略地判断了一下利害,就没有继续深究。
他们离开幽冥界的时候,渐渐恢复正常流向的冥河水流速缓慢,几如静止。河面上飘荡着沉浮的魂灵,没有意识地游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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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伸出手,体内的道体如期运转一周,随后慢慢地在经脉游走、归拢如指掌之间,被他收入道体中的凌霄剑从掌心中浮现而出,凝成锋芒内敛的剑身,化出将剑身包裹完整的冰鞘。
冰鞘寒凉如水,在触及他的手指的一刹又逐渐散去,将凌霄剑的剑身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眼前。
“感觉如何?”
他的耳畔骤然传来低沉熟悉的声线,淡淡的松柏气息蔓延过来,环绕至周身。
小魔王凑到他脸颊旁,也跟着看了过去。
车轮辘辘,在进入人间的交界之处,是不大常见的薄雾天。
雾色飘荡弥散。
江折柳重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佩剑,通彻心灵之感贯入脑海。他随后略微松指,凌霄剑上的刻字溢光一闪,反馈出熟悉的灵气。
“尚可。”江折柳斟酌道,“四成左右。”
“能恢复至四成,起码已过金丹境,直逼元婴了。”
这只是比较通俗的说法,江折柳境界如初,没有瓶颈隔膜,就如同一瓶不断蓄满的水,只要修行恢复即可。
只要身体状况稳定,就是平路行车。
“堪堪与元婴打一个平手罢了。”江折柳的指尖拂过剑身,反馈灵气的剑锋吻过他的指尖,冰冷默然,而又虔诚无比。
“只能先将心法和道法练起来。”他道,“各类其他术法,数量冗杂繁复,所涉甚广,我需要时间回忆。”
“已经很厉害了。”闻人夜由衷感叹,“这个速度很好,也非常快,不要逼迫自己。”
他说着说着,就越靠越近,贴着对方的耳根低语:“总能把体力练上来。”
江折柳目光微顿,看了对方一眼,没从小魔王的眼中发现什么害羞心跳的意思,一时不知道是他不太纯洁,还是自己想得太多。
“冰雪道体修得是纯粹,并非力量,即便恢复至巅峰,我的躯体也只是正常半步金仙水平,既非肉身成圣,更不是炼体法门,比魔族的天赋,也是差上一截。”江折柳平静阐述,“体力特别好有什么用么,用来生蛋?”
闻人夜话语一噎,卡住了一瞬间。他皱起眉,疑惑且不太高兴地盯着对方,道:“……你已经开始想着他了?”
江折柳:“……嗯?”
“我想让你体力好些,是我看着安心,不必担忧哪个混账又来拔我的树。”小魔王一边微恼,一边又仔仔细细地跟他说明自己哪里不高兴,“不是让你生蛋,你不要总惦记这个蛋,小东西一般都长得很别致,不好看的。”
江折柳沉默一刹,注意力稍稍偏移:“不好看?”
闻人夜点头:“一开始会用原型生长,跟人族的审美恐怕差别很大。”
“那按魔族的审美呢?”
“……”对方难得静默,似乎绞尽脑汁地思索了好久的措辞,才开口道:“魔族应该……没有审美。”
他补充道:“我们对彼此的原型,只有威胁感和敌意,无法甄别美丑,这是本能里的天然攻击性。”
江折柳沉吟道:“那你们……”
“但我们能认出人族的美!”闻人夜想到这一点,连忙道,“只不过要认出美丽之前,首先要认可对方的强大,才能欣赏得来。不然脆弱的花瓶废物,就只是拖累而已。”
对方说到这里,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话语一顿,皱眉控诉道:“你还是在想着他?你还担心他会不好看?”
“这不是你说的吗?”江折柳挑眉,“我对于体力增长所想到的优点,最大程度上的好处可能就是这个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话语未停,就被小魔王压住了肩膀,一直按到了马车侧壁上,他俯下身来,双眸与他的眼眸四目相对,里面幽紫变幻,星火攒动。
“你觉得,”他有点忐忑地问,“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不是都打算好赖着一辈子了么?
江折柳没有说出这句话,而是认真地跟他对视,两人的气息融入渐深,纠缠蔓延。
“你说什么怎么样?”仙尊大人瞟了他一眼,在他脸庞上停了停,“脸?”
他的手冰凉微冷,从闻人夜的胸口上滑了下来,一寸一寸,一点一点,触感清晰地下移,停到了腹肌上方。
“身体。”江折柳稍停一瞬,“还是……”
闻人夜不知道自己那个方面有没有进步,如同被老师检查作业一般,心情又慌又激动,视线紧紧地追随着对方开阖的柔软唇瓣。
该夸我了吧?是不是要夸我了?
小魔王牙尖痒痒的,上下磨动了几下。
他克制住自己咬对方脖子的欲望,而是暂时充当一个乖顺大狗狗,把能撕扯出血的利齿藏了起来,连同带着锋芒的爪子。
“……性格?”
江折柳语调镇静地道。
他好像全然不知道对方在期待什么一样。
闻人夜怔了一下,眸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但他并没有说出来,而是俯身抱住了对方,压在江折柳的肩膀闷声道:“我不好吗?”
他的确对人族的审美没有什么把握,但他知道江折柳长得很好看,所有人好像都很喜欢。
“好。”江折柳如实开口,思考着道,“你应该是我见过的,最赤诚的人。”
小魔王虽然很容易吃醋,但是也一样非常好哄,只要得到这一句,他的闷气就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点点关于那件事的在意,追着他问道:“那别的呢?有没有变好。”
他以为自己暗示得已经够明显了,但他的道侣只是隐蔽地弯了下唇角,随后就陷入让人心急如焚的思考里。
江折柳忍不住想笑,明知故问:“你说的是哪方面?”
小狼狗藏不住了,不演了,恼火地按住了他的腰,把对方压在侧壁上拥紧,低头咬他的唇瓣。
江折柳被尖牙咬得有点疼,推了一下对方,没推开,反而被按住双手折了过去。他没有太过反抗,而是伸出舌尖,舔了舔对方凶恶的利齿。
魔尊大人被软舌舔得僵住了。
一呼一吸之间,气势全无。
江折柳从对方尖尖的牙齿里救出唇瓣,避免了被咬破的风险,随后如同安抚般地探到对方口腔里,温和从容地亲吻对方。
小魔王被完全制住了,像是被撸顺了毛,懒洋洋地眯起了眼。
就在江折柳以为警报解除,安抚成功,可以坐回去的时候,稍有退意,就猛地被一把拉了回去。
他被闻人夜压在身下,黏黏糊糊地亲了亲鼻尖,然后不依不饶地下移,在白皙的脖颈上咬出红痕。
小魔王觊觎已久,血纹发烫的魔角不停地蹭他,像是求欢。
江折柳被亲得说不出拒绝的话,伸手摸了摸他的角,低声道:“怎么了,你要跟我试试这种长进吗?”
闻人夜动作稍停,不满道:“你果然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但逗他确实蛮有趣、他也很可爱的。
可他很快就不觉得对方有趣了。闻人夜贴到他耳畔,轻轻地咬了一下极易发红的耳垂,轻声道:“我有钻研双修秘典。你要不要……尝试一下?”
“……有拒绝的机会吗?”
江折柳被捉弄得有点抖,耳根痒得过分。
“当然不行。”
闻人夜揉了揉他通红微热的耳垂,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睫,俯身压了下去。
————
星光漫天。
这是猫陪着常乾看的不知道第几个星夜,只不过今天是最美丽的。
常乾靠在一旁,有点疲倦地垂下眼,似乎有些困了。但他没能如愿睡着,而是被周围变幻的妖气刺激脑海,暂且恢复了清醒,他转过视线,看了看一旁的豹猫,却没有见到毛绒绒的身影。
而是恢复人形的猫耳少年。
赤身裸.体,尾巴粗壮柔软,眼神懵懵懂懂。
但再看到常乾时,小洛的眼神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艰难地从喉咙里吐出来几个字。
“……不要。”
常乾警惕地按剑:“我没强迫你,休想诋毁我的清白。”
“不、不要……”
常乾更紧张了。
在魔族,大魔们过于注重名声和忠贞的,让常乾跟着有些培养偏了。
魔界的价值观,大概可以短暂概括为——强取豪夺、终成眷属,会夸你主动出击干得漂亮,但始乱终弃、三心二意,就是无情无义,寡廉鲜耻。如果不喜欢对方,还非要尝个鲜,可能很快就会声名远播,没人要了。
就算是强大的魔将,也会珍惜自己的名节。
“不要……笼子!”小洛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出来一句话。
常乾慢慢地松了口气,把心放到了肚子里,然后一脸冷漠地解开披风,扔给了山狸妖。
“穿。”他命令道,“不穿,变回去。”
第七十三章
江折柳醒来时, 还靠在对方的怀抱之中。
马车在移动,雨滴微响,声音飘忽。
小魔王紧紧地拥着他, 把手搭在他的腰身上, 掌心贴着细腻微凉的肌肤,与斑驳的痕迹吻合在一起。
江折柳还没太清醒过来, 他浑身都疼, 但被对方的气息熏陶得困意太浓,能够忽略这种乏累。
过了片刻, 就在闻人夜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 江折柳却忽然抬起手,抓住了身边人的手腕。
他的指骨上有一圈浅浅的齿印,拉着闻人夜的爪子摁到小腹上, 与腹部上的肌理稳稳地贴紧。
闻人夜霎时不安, 揽着江折柳吻他的额头, 边蹭边道:“怎么了?”
对方先是没说话, 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懒倦沙哑地道:“疼。”
闻人夜怔了一下,第一反应认为这是幼崽的存在,在汲取道侣身上所存不多的灵力, 才会让道体受损。@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撞得太深。”江折柳言简意赅,埋在了他的肩膀边,“结卡在一半, 磨破了, 从这里往下, 都疼。”
闻人夜目光微滞,尴尬道:“双修秘典中的指引有错, 我没想到那是只针对同种族的,按照魔族的构造来说,女魔的宫腔里是带锯齿的……”
江折柳抽了口气,质疑低询:“锯齿?”
“嗯。”小魔王诚恳应答。
魔族没有男婚女嫁的习俗,嫁娶是靠战力决定的。所以魔族女性的内部构造也不会输给男人,甚至因为作为孕育子嗣的一方,还会更加凶残。
闻人夜解释完之后,江折柳潜意识里脑补了一下他们的交合过程,想到了带着白色鹰隼面具的公仪颜,莫名感到一丝敬意。
但她们的锯齿,说到底也是为了受孕成功率、以及减少被劣质男性侵扰,这是万物进化的选择。
双修秘典针对同种族,所以对这种种族随机、性别自由、立场矛盾的恋爱,有一点点小小的违和。
这违和也不算小了。江折柳闭着眼想。
闻人夜的技术确实有长进,但因为教科书的错误,以及经验的缺乏,导致中途还是卡在里面了,上不去,拔不出,被软组织包裹的硬结卡在里面,一直磨来磨去,无法移动。
当时江折柳坐在他腰上,低头慢慢地亲他,本来体力和状态都不错,准备跟小魔王争个高下,看看有没有机会反压住魔尊大人。这个念头刚刚浮起来,就被结外的软组织猛地磨到了奇怪的地方,腰力蓦然抽干,一下子就软下来了。
他敏感得过分,揣了蛋之后似乎变本加厉。
江折柳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无法脱离出对方的视野,闻人夜顿时就知道他被碰到了什么地方,他的情绪霎时间愈发兴奋了起来,连骨尾都肉眼可见地开始晃动,从小腿往上缠绕。
骨刺刮得人有些疼,但并不剧烈,而是那种讨好地磨蹭。
江折柳本以为这只是眼前的一个小挫折,刚打算重振旗鼓,就又被重重地刮蹭了一下,这回直接趴在了他怀里,肩膀都有些发抖。
……什么啊,现在就来这个么。
他有些不甘心,可节奏还是不可避免地进入了闻人夜的掌控之中,小魔王终于不再忍耐了,他露出尖牙,舔了舔齿尖,勾住江折柳的腰往上抱了抱。
随后就发生了刚刚那一幕的犯罪现场——软组织外面溢满了湿润的水,在大量的润.滑之下硬生生地往里推了半寸,正正地碾在……
江折柳顿时没力气了,但他又确实不服,环着对方的脖颈不松手,低头咬了一口闻人夜的肩膀。
他的牙齿整齐素净,没有杀伤力,加上魔族的体质天赋,这狠狠一口咬下去,连皮都没破。
闻人夜甚至觉得对方挑逗自己。
于是,在错误的书籍指导、错误的认知偏差之下,他不小心又把对方弄哭了,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退缩,让小柳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周都是泛红的,唇瓣被咬得有些破损,还肿了。
……还真是,大!有!进!步!啊!
江折柳的生理性眼泪很好看,他有时意识不到自己在哭,而是身躯遭受到刻薄对待后自发的流泪纾解,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有时候是疼,但更多时候是……达不到满足的巅峰,被小魔王压着劲儿,一点点地磨他。
像是熬鹰一样,反反复复地倏忽而停,被全然篡夺主动权,失控,失控,反复失控,可是即将冲出失控边缘,达到疯狂的界限时,却又被狠狠地压制暂停,让潮水涨至高点,猛然滑落。
不给个痛快。
闻人夜似乎觉得让他释放的次数太多,会伤害他的身体,所以有意识地在控制这一点。江折柳早就想要控诉,只是每次后面都会有点晕,被其他更过分的事情吸引注意力,就一直都没机会跟他说。
比如这一次,他的注意力就被卡在里面的结吸引了,恼火得无声记仇。
那个位置太深了,清理不干净,虽然天灵体可以吸收,但听起来实在太像是采补了,江折柳作为古板规矩的名门正道,并不是特别能接受这么像采补的方式。
闻人夜自知理亏,用端正认错的态度道:“疼么,那我给你揉揉。”
他的掌心下移,不免又在对方光.裸的肌肤上滑动,只动了这么两寸,就猛地又想起某些销魂又柔软的触感。他不知道别的同族被锯齿刮出交合结是什么感受,但他的道侣真的太柔软了,每一处都软得过分,像是探指深入,就能猛地陷下去,饱溢出微冷的水迹,满满地翻出来。仿佛碾碎了一颗汁液淋漓的果子,果汁沿着手腕下滑,又痒又弥漫着淡香。
希望他想到的这个果汁没有在描述什么别的东西。
闻人夜喉结微动,突然原谅了自己青涩拙劣的技术,让他有能够横冲直撞、肆意任性的借口。
江折柳的年龄、经历、性格,都可以无限地包容他。
他揉得有点不太对劲了。
江折柳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伸手点了点对方的手腕,低声道:“挪回来。”
小魔王乖乖地挪回来,装作温顺大狗狗的样子低头亲他,动作轻,但是很粘人。
“还有哪里疼。”闻人夜碰了碰他的唇瓣,“我看看。”
疼的地方都不太能给他看,容易把忠犬变成可怕的小恶魔。
江折柳深知这一点,眼皮都不抬,也不回应对方,只是困困地靠着他,好像很快就要又睡着了。
闻人夜的躁动慢慢安定下来,从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大概过了半刻钟的时间,江折柳忽地一蹙眉,小小地“嘶”了一声。
“怎么了?”他问,“还是疼?”
小魔王的负罪感成倍上涌,但他屡教不改多次,已经知道自己是个欲望上头拽不回来的德行,老老实实地伸手给他揉着小腹。
“……不是。”江折柳轻咳一声,抬眼朝外侧伸手,闻人夜默契地递了杯茶给他。
茶水滋润喉咙,将那种沙沙的轻微灼痛压了下去。
“感觉奇怪。”江折柳看了他一眼,“他好像在生气。”
“……谁?”
江折柳低头瞟了一眼他的手背,闻人夜的目光也跟着挪了下来,停到小柳树的腹部上。
天灵体之内有一个孕囊,平时折叠收缩成膜,多一道脉络从膜下延伸过去,通入肠壁之内。等到孕育生灵之后,这个地方才会开始生长,跟幼崽的大小而变化——书上是这么说的。
而这个体质的特殊气味和阵热,也是因为多了一个腺体,多一份生物本能,并且江折柳的脏器构造也与常人不太一样,所以只要仔细地、丝毫不漏地随着脉络走一遍,就能“亲眼看到”这个特殊体质与常人大体上的区别了。
两人的视线在此处停顿,闻人夜盯着他的肚子,振振有词道:“他凭什么不开心,又不是他道侣,跟他有什么关系?”
江折柳点了下头,却道:“有关系。”
闻人夜:“……?”
“人家不会觉得震么。”江折柳平静无波的看着他,但比正色质问的威力还大。
闻人夜愣了一下,想反驳,可仔细想想,又觉得这竟然还有点道理。
“我都觉得震。”
闻人夜:“……”
魔尊大人不太同意,他觉得对方应该觉得舒服才对。
他这么想,但又不敢说出来,气哼哼地导入一丝魔气,准备跟对方肚子里的幼崽谈判对峙,必要时可能还会吵架……不是,讲道理。
但幼崽根本不理他的气息,而是在江折柳的身体里绕圈,自己转来转去地动,好像在认真地要抱抱。
闻人夜的魔气就在旁边,自然能感觉到小崽子在哔哔什么,他拧紧眉头,冷酷地道:“不会抱你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
“他只喜欢我。”小魔王一句比一句语气重,“是因为他喜欢我,你才能出现,你要分清楚主次关系。”
江折柳:“……什么……”
“他以后也不会抱你的。”对方磨了磨尖牙,幽紫眼眸色泽微变,“他这一辈子都只会抱我,你只是附带的,有点自知之明,当个可爱的礼物。”
最后这句话还可以。
就在江折柳这么想的时候,听到小魔王恶意满满地补了半句:“赠品。”
江折柳:“……你少说两句。”
闻人夜抬头看着他,气势汹汹的眼神一下子就软化下来了,乖得不得了,凑过来一边亲他一边道:“怎么了?我只是吓唬吓唬他,让他不要再兴奋了。”
江折柳往后躲了一下,避开他追过来的吻,淡淡地道:“不,他更生气了。”
“生气会折腾你吗?”闻人夜气得要死,“打掉!!!”
江折柳瞥他一眼,没说话,他有点犯恶心了,可能是因为受到了小崽子情绪的影响,确实有一点不舒服。
不止一点,这个大的也搞得他不太舒服。筋骨被磨得生疼,腰侧现在还吃不上劲儿,有点发麻。
闻人夜被躲了几下亲亲,执着地要亲回来,但江折柳皱着眉一直躲开,他以为是江折柳因为自己的话生气了,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幼崽酸得更突出了,就又凑过去亲他。
江折柳一把按住他,偏过头干咳了两声,随后反胃地想吐,可是吐不出来,只能被呛得咳嗽。
“……折柳?”
小魔王看愣了,整只禽兽都呆住了。
完了……
他把道侣亲吐了……
江折柳拍了拍胸口,把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转过头就对上了爱人担忧而愧疚的目光,他重新埋进小魔王的肩窝里,闭上眼道:“没事。”
“真的吗……”
“骗你的,你能自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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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四章
小崽子没有安分多久。
江折柳靠在道侣的怀里睡觉, 得到了一阵能够缓解疲惫的休息时间,等他醒过来时,外面的小雨已经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气。
凌霄剑被重新收入了体内, 他的孕反虽然强烈, 但并没有太大的排斥性,所以对这把佩剑的掌握还是可以自如控制的。
闻人夜给他揉了很久的腰侧, 麻木的肌肉已经恢复了触觉。只是肚子里的崽一直源源不断地传递信息过来, 像是个话痨。
“到兰若寺还有一两日。”闻人夜道,“等你重拾遁法, 你我便不必需要如此行路了。”
“你好像口不对心, 明明很喜欢马车。”江折柳伸出手,被小魔王拉着坐起来,有一点压到红肿未消的地方, 等他坐起来时, 才猛然发觉里面被放了东西。
江折柳霎时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闭眼缓了一下, 才维持住坐稳的姿势,感觉到一个滑溜溜的、很小的东西被挤压得更深了。
“……是什么?”
他的嗓音还没恢复,这句话低软微哑,尾音有些虚。
闻人夜半抱住他, 让对方把重量压过来,然后诚恳地如实道:“药玉。”
“……哪来的?”
“跟双修秘典一起搜集的。”闻人夜眼神发亮,低头亲了亲他, “这个没出错, 对不对?”
江折柳后悔把凌霄剑收回来了, 他现在就是伤不到对方,也要捅他一剑泄愤。
“你, ”他蹦出一个字,剩下的话咬在齿间,半天也没说出来,过了片刻,他深深地呼吸过一回,才攥着对方的手腕道,“你能不能掂量掂量深浅。”
闻人夜看着他,神色认真地听取建议。
“你要我怎么取出来?”江折柳有些头疼,“放得这么深,你要送这东西跟幼崽见一面?”
“能融化。”小魔王真诚无比,“材质不是普通的玉,你放心。”
他又补了一句:“昨天把里面磨破了,我怕你一直会疼,所以……”
江折柳真是听得没脾气了,但也不想理他,独自自闭。不光这块滑溜溜的药玉有一种奇特的异物感,连他的身躯都因为这个而过分敏感,即便是材质非常好的衣衫,都让他觉得有点磨……
……嗯?
他反应过来了。
男人的胸膛,再怎么粗糙的衣料、敏感的皮肤,也不会磨到有点疼吧。
江折柳没有说,而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小腹里的幼崽,很快发觉这也是孕期的特别征兆,只不过细微得难以察觉。
过往的天灵体中,不是没有生过球的,但是他们都没有将这些记载下来,或许是因为太过难以启齿了。就连江折柳这样坦然无比、没有压力的心境,都在面临这种事上羞恼窘困。
不能跟小魔王说,不然他就“非要看看”了。
但很快,闻人夜就不想让他自闭了。对方难以拒绝地过来蹭他,紫眸直直地望过来,甚至还尝试着要亲他,比三个月的小奶猫还粘人。
只不过魔尊大人不够柔软,抱上去硬邦邦的,在闻人夜的心里,没准儿江折柳才是那个“三个月小奶猫”,让人忍耐不住拥抱亲吻的欲.望。
“你别不高兴啊。”闻人夜贴着他耳畔道,“不这样的话,你要疼几天的。”
江折柳抬手捏住他的脸,把魔尊大人深邃俊美的脸颊扯了扯,道:“我发现你越来越,自作主张了。”
“我是对你好!”小魔王振振有词,然后被扯得吐字不清,“难道你宁愿疼好几天么?”
“是啊。”江折柳难为他,“长记性,分床睡。”
闻人夜呆了一下,想到了分床睡这种残酷恐怖的事情,觉得遭遇了毕生中极大的婚恋危机,他按住江折柳的手,道:“你就没有喜欢这件事么?”
江折柳正为身体敏感这件事烦躁不悦,自然不会吐露实话,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魔尊大人的骨尾蜷缩了起来,可怜巴巴地卷成一团。
“那你只是迁就我吗?”闻人夜难经打击,语气低落地问。
江折柳沉默片刻,还没说话,就被对方猛地抱住。他的腰本就没力气,这一下猛地抵在了后方的壁上。
玉融化了,治愈身体的药膏修复着他的伤处,循序渐进地发挥作用。
江折柳低低地抽了口气。
明明只是一小块药玉,但还是涨得他浑身都不舒服,眼尾一下子就红了,忍不住地用轻咳掩饰喉间的气息不匀,试图找回正常的分寸感。
“折柳,”闻人夜抵着他的额头,“你要是不喜欢的话……”
江折柳等着他说出下一句,准备开口补救,别把爱人逗过劲儿了。结果听到对面这个禽兽的下一句是:
“……我们多来几次,你就喜欢了。”
江折柳:“……滚。”
闻人夜期待落空,心道果然如此,然后乖顺地道:“好的,马上滚。”
他起身挪开身躯,刚要想想别的办法时,一眼扫到对方湿润的睫羽和泛红的眼尾。@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对劲。@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魔尊大人敏锐的嗅觉顿时发作,他探手过去,捧过江折柳的侧颊,看着对方的墨眸。
“折柳……”闻人夜咽了下口水,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另一手随意地按住对方的肩膀,顺着肩膀往下滑动。
这其实是个很熟悉、且并不出格的举动。但他的掌心猛地隔着衣衫触摸到了不能详细写的地方,就一下子出格了起来。
江折柳的脑海里一下就烧起来了。
他按住闻人夜的手拉了下来,低头埋进对方怀里,不想让闻人夜看到自己此刻的表现。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同性来说,出现这种不该有的症状,他仍旧觉得非常耻辱。
繁衍非常伟大,孕育生命十分高尚,令他觉得耻辱的不是生育本身,而是他根深蒂固的前辈思维,当示弱在年轻人面前时,令他觉得这样非常惭愧羞耻。
能够触犯到江折柳自尊的地方并不多,这算是一个。@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夜也慌了,他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但感觉对方有一点奇怪,在担忧之下,没有想到这是怀崽子的副作用,而是亲了亲他的发顶,低声哄道:“你理理我,跟我说,怎么了?”
这个回答难以启齿,让人不太想说,只想忍耐。
闻人夜没得到回应,就更担心了,他把对方往怀中抱了抱,改换姿势,伸手重新摸了过去,以为对方是哪里在痛。
确实是疼痛,但跟传统意义上的不太一样。
闻人夜摸到对方的胸口,一开始还是没有注意到,直到有一点点凸出来抵着他的手心,他才猛地顿下手。
对方的气息已经没法听了,支离破碎,乱成一片。
江折柳抬起手,单臂环住对方的脖颈,还是没有看他,闭着眼哑声道:“懂了?”
闻人夜还在懵,茫然地应了一声,手也不敢动,结巴了半句:“……这、这是……”
他被那一点点顶端蹭到了手心,觉得以江折柳的体温来看,这里的温度达到了不应该的程度,有点热乎乎的。
他脑子一断线,抬指捏了一下。
“……嘶,你……!”
江折柳出口的声音都是奇怪的,哑得不像话,甚至还带着一些呜咽的强调,气息支离凌乱。
他都能被小魔王气死。
闻人夜霎时清醒过来,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儿,随后人跟着傻了,慌得词不成句:“这个……这个,魔族女性都没提过啊,不是,天灵体也提倡母乳喂养么?”
“……”
“……父乳,对不起。”
小魔王的尾巴凑过来,不要脸但是意志坚强地勾着他的腿,死活就是不松开,以免小柳树跟他分床睡。
闻人夜自觉说错了话,乖得不得了地用魔角蹭蹭对方,贴耳低声问他:“怎么办啊?我、我给你揉揉?”
江折柳实在是不想理他。
按照他自己的推测,应该只是孕育体质到了月份之后的自我改变,跟揣得哪个种族的幼崽没有关系,可能这个体质都会有,为哺育做准备而已。
闻人夜一边问,一边凑过去闻了闻他身上的香气,觉得一团浆糊的脑子又被勾引得不剩下什么智商了。他的小尖牙有点痒,不经大脑地问:“还是给你……舔舔?”
江折柳忍无可忍,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对方拉了下来,语调沙哑地开口道:“你要是没有办法,就闭嘴。”
闻人夜对上道侣湿润微亮的墨眸,看着他通红的眼角和颤抖的声音,心头管不住地砰砰跳,那种让人失去理智冲昏头脑的初恋感又爬了上来。
“……你要忍到它不疼吗?”
江折柳不说话,缩回床上翻了个身。
明明身体健康,但每次跟道侣双修完,都要“缠绵病榻”,惨得难以言喻。
闻人夜忐忑不安地挨着他,伸手把玩对方冷润冰凉的长发,将发梢玩了一会儿,然后心不在焉地给他系了个小辫子,低声道:“是不是药玉滑得太厉害了,刺激躯体,才催发出现的?”
对方没声儿。
闻人夜更不安了,总觉得小柳树在盘算着怎么休了自己。
他磨磨蹭蹭地贴着对方,小声道:“有……那个……”
别说江折柳了,他也说不出口,他可是只拥有小柳树这么个唯一的初恋,经验全是在对方的身上得出来的。
他怎么能问自己的同性道侣涨不涨……那个什么呢!这也太不要个魔脸了!
闻人夜斟酌了半天,抑郁地闭上了嘴,把江折柳的头发打了个蝴蝶结,不情不愿地道:“你怎么能为一个球受这么多苦,现在还能打掉吗?你什么时候理理我啊……折柳?睡着了么?要不我传音回去问问其他魔族……?”
江折柳:“……”
这可真是嫌他还不够丢人啊。
当初捡道侣的时候怎么就被他的赤诚深情打动了,他到底谈了个什么东西……
第七十五章
所幸这一切都不大严重。
江折柳的身躯的确与常人不同, 有一些难以接受的孕期反应,但他性格稳定成熟,能够应付得来。
反倒是闻人夜担心得不得了, 一半是担心对方身体不舒服, 让小崽子折腾得难受,一半是担心小柳树对自己有很多意见, 再因为这种事闹矛盾、要跟他和离, 那问题就大了。
分开是不可能分开的,闻人夜接受不了。
天灵体只有在比较敏感的时候, 才会发生之前那种令人难堪的事情, 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远离小魔王,独自忍耐一段时间,就能够将这种反应压制下去……但这似乎是暂时, 江折柳不能确定以后是不是也是这样。
到兰若寺的那一日, 雨水初停, 寺庙外有一个正在扫地的小和尚。
江折柳很早便下了马车, 步行到兰若寺外围,他刚刚接近扫地的扫帚,就猛地心口一跳,察觉到了一丝奇特的感觉。
他的危机预感向来很是强烈准确。
小和尚仍然低着头清扫地面, 地面上落叶被扫在一起,干枯发裂,扫除阵阵摩挲声。
江折柳立于落叶之前, 注视着专心扫地的小和尚, 忽地开口道:“落叶纷繁, 何得清净。”
“勤扫落叶,日夜不停, 终得清净。”
这是兰若寺住持常与他辩的机锋。
“日落夜落,日扫夜扫,永无解脱。”
小和尚依旧没有抬头,而是语调略微呆板地重复道:“风吹屋檐瓦,瓦落破我头,我不怨此瓦,此瓦不自由。①”
他没有停下,而是又说了一遍,随后就像是被制定好的机械一样,重复了好几遍。江折柳目光愈凝,掌心猛地浮现出凌霄剑,剑锋横刮而过,切断了小和尚手中的扫帚。
他霎时间倒在地上,抽搐了片刻,从喉咙里发出类似于那段难听琴声的声音,让人头晕目眩。
江折柳紧握剑鞘,身旁多了闻人夜的气息,他盯着小和尚的躯体消弭不见,只剩下薄薄的衣衫铺在地上。
“这是?”闻人夜诧异道。
“这是设计好的。”江折柳抬起头,看向兰若寺的门面,就在小和尚躯体消弭的刹那,整个隐世多年的寺庙也显出本来的模样——那些清净平和的禅房静室,被削得破破烂烂,满地琴弦音波的坑洼裂痕。
长廊断裂,静室外的兰花被齐茎削断。
江折柳呼吸一滞,掌心稍稍一紧,抬步走了过去。
地上的琴弦波纹剧烈而强横,但发生得很突然,似乎是一个非常临时的决定,才让背后之人做出了如此的举动。
兰若寺几千年没有出过岔子,在这短短的几十年内却屡屡受挫。
他闭眸感受了一下,发觉这周围还仍有活人的气息,便立即前往解救。那些修为比较高深的佛修被困在了琴音波纹的余音封锁之下,而住持闭关正到最紧要的关头,无法脱身。
这种波纹的余音并不难破,但却复杂至极。江折柳耗费了很大功夫才将他们从困境之中拉了出来,但很快,他便发现明净禅师不在这里。
他失去了踪迹。
怎么回事……
江折柳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在幽冥界侧敲旁击时,从织梦师口中得到的、何所似的态度。
看来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在影响着事件的突变。
江折柳神情发沉,将明净的师弟、明远禅师被束缚的双手从琴音余波里解除出来,他的灵力触碰到波纹时,猛地绽出一声极其难听刺耳的声波。
并没有杀伤力,但声音却过于磅礴,震得人耳朵里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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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的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猫叫,他转过身看了过去,见到小洛蹦了起来,挂在常乾的身上,泪眼汪汪地看了过来,脸色苍白,害怕得要命。
常乾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自觉坐怀不乱柳下惠,清白剔透,纯洁如初。
小洛勾着少年的脖颈,大眼睛看着江折柳眨了眨,然后猛地松了手,连滚带爬地跑到江折柳的脚边蹭了蹭,抽抽噎噎地道:“难听!”
“我知道……”
“我想起那个人了!”
江折柳动作一顿,静静地注视着他,沉默聆听。
“是灰白色的头发,一个男人。长得很……很……”他找不出形容词,想了半天,“很像个好人。”
长得……像个好人?
江折柳思索着开口:“小魔王。”
“嗯。”
“你觉得,几千年前的正道前辈,走火入魔,进入歧途的概率……有多大?”
闻人夜没有经历过这种假设,迟疑地想了片刻,道:“概率很小,我是说……几千年之后再入魔,被蚕食的过程太久了,道心衰落有时只是一瞬间。”
他的想法跟江折柳的认识不谋而合。
“他带走明净禅师。是想……做什么?”
“佛修中的纯阳圣体,做什么都不奇怪。”闻人夜残酷理智地直接说了出来,“还是参地藏王果位的修行者,总会有办法汲取利益的。”
江折柳沉默片刻,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发表评论,而是转而跟其他佛修商讨此事,只不过,他们大多数都没有见到那个人的真面目,很多都是听闻琴声便失去意识了。
反而是小洛,在对方对这些小妖没有顾忌的情况,反而见到了那个人一面。
“通知何所似吧。”江折柳看向闻人夜,“我总觉得,你们有机会站在同个方向了。”
闻人夜抽了抽嘴角,对此人充满不屑,极度排斥地冷哼了一声:“就他?”
“你的确很强。”江折柳道,“但是不够稳定,我不能让你有完全失控的风险。”
兰若寺虽然被琴音摧毁过一遍,满地废墟和瓦片,但要收拾出来一件可以会面的静室,还是很容易的。
那个为了不跟闻人夜见面、宁愿远程沟通的老鬼,在听到这种事后以一种令人惊讶的速度迅速地现身了。
三刻钟后,江折柳看着眼前的蜡烛冒起黑气,阴森潮湿的鬼气慢慢地升腾起来,从烛光的影子里凝聚成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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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所似黑发微卷,很短,发梢只留到后脖颈,皮肤惨白无色,指甲有些半透明。
他坐在了一团黑气上,身上慢慢凝成实体,似乎从上次跟闻人夜交完手之后,就一直没有伤愈。他的眼珠转了转,从闻人夜的身上移动到江折柳脸庞上,随后环顾了一下四周,单刀直入地问:“抓他做什么?你们之前说了什么?”
“佛修圣体,一直很有交易价值。”江折柳道,“我们之前,只谈过闻人夜的病情。他指点我去找你。”
何所似避而不见这么久,结果最终还是不得不亲自现身,他浑身都弥漫着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气息,像是滑腻冰冷的毒蛇。
“光是一个佛修圣体就值得毁了兰若寺吗?”何所似质疑地敲桌子,不可思议地道,“老子做了好久心理斗争才放回去的人,让不知道什么东西抓走了?!”
闻人夜比他气性还大,抬手拍了回去,盯着他道:“说话就说话,凶我道侣做什么?”
何所似:“……你俩,你他妈……”
鬼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还真的打不过闻人夜,只能停住话语,烦闷地道:“你这个疯子能活多久,大部分还得看天意,你死了他当寡夫,一群人都日思夜想地想要撬走,你狂什么?”
小魔王被戳中心槽,感觉非常之痛,怒而召出长刀,险些当场就劈死这个混账老鬼。
但他被江折柳拉住了。
小柳树只用了两根手指,轻飘飘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闻人夜就像是被捏着后颈肉的狮子一样,只能压下眼前的一切听取对方的建议。
江折柳按住了他,转而一把将凌霄剑贯进桌案上,眸色冷如寒星,直接了当道:“我来。”
何所似:“……”
“我找你,不是让你来发脾气的。”江折柳一字一顿地道,“那个会使琴音的人究竟是谁,有何来历,是否与眼前的痕迹吻合,我要你完完整整、毫无错漏地回答我。只有这样……”
他停了一下。
“我们才能想出头绪。”他观察着何所似的神情,“把明净禅师从他手里接回来。”
何所似与他对视一刹,也没有任何吝惜,直接切入了内容——
“老怪物叫张承之。”他道,“你应该听过。”
江折柳霎时怔住。
长河仙尊张承之,他的名声岂非是听过,简直如雷贯耳。他是几千年前最接近合道的正道人士,有过许多杰出的贡献、他的声名地位,足可以比肩当世江折柳之名望。
只不过,这一位也是史书记载上的人了,没有一个具体的时间段的话,很难从记载中把握出哪一个人最有可能。而且从江折柳的角度出发,其实很难将这一系列事跟这位前辈联系到一起。
“他当初夺我道种,封我真灵,元气大伤。”何所似道,“不过,他的琴音虽然难听,但这并不是他最强的手段,只是一个辅修调剂而已。而且张承之封印我是为了夺走道种,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有意掩饰,你们修真界不清楚很正常。”
江折柳沉吟道:“……碎界膜,压丹炉,催化妖兽入魔,劫走明净禅师,此人做事,毫无规律可循。”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他想毁掉这个大千世界,而且已经观察江折柳很久了。否则不会是他前来兰若寺,随后便发生这件事。
如此突然之事,明净禅师……
江折柳思绪一断,蓦然开口:“你们认识?”
何所似眯起了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随手遮蔽了三人之外其他生灵的感官,才慢慢回答道:“如果是张承之老怪物的话,我们确实认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似乎是一个突破口。
“明净小和尚的前世,就是那位‘慧剑’禅意彻。”
慧剑是称号,禅意彻是名字。明净的俗家本名就叫意彻,只不过并不是姓这个,是修佛之后才改的姓。
“他非要渡化我。”何所似恢复了有点懒散的语气,“张承之不一样,他单纯地……想杀我。”
————
“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封印了事。”
灰发男人坐在明净的面前。
他穿着一身长袍,腰间挂着一个笛子,膝头放琴,琴匣底部可以抽出两把灵剑。
明净静默无波地望着他。
“意彻。”男人道,“你既然叫这个名字,为什么从不肯心意通彻。”
明净还是没有说话。
在他心中,逝者已逝,过往如尘,他不再是“慧剑”,也没有渡化过那只鬼,只是一个渺小普通的修行者,平静地修行,钦佩报答引领过他的前辈,那些前世回忆,只不过云烟一场,不必视作存在。
但他还是能够感觉出,张承之的状态不对。
灰发男人连说话都是一卡一卡的。
明净沉默地看着他。
“禅意彻。”男人站起身,在他面前徘徊了几步,“我合道未成,一半是因为你执拗渡化何所似,延误了我的时机,另一半也是因为你……”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语句卡顿地生硬交代道:“因为你影响了我的道心。”
明净注视着他,看着他说完这句话后,似乎彻底放松了什么,像是为谁完成了遗愿一般卸去重负,浑身上下的气息随之一变,好像完全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良久的沉默过后,明净才低声开口。
“你不是长河前辈,”他说,“你是谁?”
灰发男人伸了伸懒腰,随后又坐在他面前,伸手拨弄着手边的琴,发出一串空灵却又刺耳的响声。
“你觉得呢?”男人笑了一下,伸出手指,一缕天之杀机浮现在指间。“我是谁?”
“你是……”
明净话语停顿了好久,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直觉,可他却又不得不信,不得不开口。
“……终末?”
灰发男人似乎很惊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嘿嘿笑了一声,将手中的一缕天之杀机消散了下去,不吝赞美道:“不愧是张承之喜欢的小秃子,我还以为你能再猜一会儿。”
天之杀机慢慢无声地凝聚。
他的身上有天道的杀意。
不光是他想要毁灭这个大千世界,这个大千世界也要毁掉他,只不过天道终究无情无形,只能顺应万物的逆转,而不能真正的干预。
天之杀机一般可以在劫雷里收集,而这种突兀凝聚的部分,只能说明眼前的这个人……不,这个“东西”,已经跟大千世界的意志为敌了。
“……为什么会这样。”明净问。
“谁知道呢。”终末笑了笑,“修无情道的张承之道心混乱,煎熬到最后只能求死,而永生不死的我们拼命有情,是为了真正地活过来。”
“我们?”小和尚捕捉到了一个精准的词汇。
“啊……”终末发觉自己的失言,但似乎也没太当那么回事儿,“你叫……禅意彻对吧,幸好我发现了你,要不然还无法消除张承之最后影响我的意志。我给江折柳留了线索,他很快就能找到你,你放心。”
“然后呢?”
“然后。”他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与世俱亡,我得解脱。”
明净没有再说话了,甚至闭上了眼,他不想花费精力去猜测,对方得到的,究竟是哪一种解脱。
也许那些永恒不变、寂静冰冷的道种,那些始终如一的大道一部分,尝过成为人的滋味之后,反而会发觉有情有义的感觉,比做一件死物还要更痛苦、更艰难。
爱恨皆苦,情义常两难,圆满不易得,多得是无穷遗憾。
第七十六章
这里光线昏暗。
明净注视着晃动的灯芯, 一言不发,沉默如冰。
他的拒绝态度便是如此,遇到不想见到、不想应对的事情, 在没有转机和办法的情况下, 只有无限的安静。
“你没有什么别的话想问吗?”终末道。
他似乎很有倾诉的欲望,很想告诉给别人知道, 眼前的小和尚似乎是一个很好的人选。
明净转过头看向他。
小和尚没有动手的想法, 因为他知道自己打不过眼前的这个东西。长河前辈的躯体本就是半步金仙中非常强横的类型,再加上他的躯壳里不是一位真正的半步金仙, 而是万物本源之一。
是道种。
道种是从三千大道的本源之中衍生出来的, 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但仅限于它们是死物之时。
倘若本源的一部分觉醒了意识,就已经脱离了原本的阵线。
解脱这两个字,未必就是一般人脑海之中的含义。明净无法猜透, 但隐隐地感觉到了, 他的目的必然会带来利益, 而这种利益是要通过毁灭而带来的。
“你闷得让人透不过气。”终末摊开手, 掌心是一团聚散浮现的天之杀机,这是他这段时间收集的,用来推测天道对他的敌意程度。
明净看着他。
“不过张承之也闷得透不过气,或许你们很合适。只可惜你是个秃子, 可能还会是天生佛子,你的一生、永生,都不属于他人, 只属于佛。”
终末用着长河仙尊的身躯, 自然会为张承之说几句话:“当年你也误会他了, 他抢夺道种,并不只是因为他自己需要——大道在前, 就是争夺又有何不可?他是认为倘若何所似合道成功,会杀了你。”
任谁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都觉得一个一心渡化恶鬼的佛修,只会受到恶鬼的痛恨。
一开始的确如此,何所似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生撕了他,痛恨佛修圣体修到极致、坚韧难摧。
但时日变迁,禅意彻的渡化方式也从最激烈的手段中演化为了温和蚕食,他无声无息地将许多凶灵渡去邪性,化归天地,让不得解脱的怨灵释去怨恨,就地消散。
他这种做法,让何尊主一度日思夜想地想要杀他。但等到他与禅意彻相处日久,杀意渐弱时,他被对方的朋友、长河仙尊张承之暗算镇压,用早就制作好的通幽巨链锁住了他的本体,压在冥河万千波涛、滚滚长流之下。
禅意彻不认可张承之的做法,他觉得对方此举违背道心,合道受阻,很难成功,也不觉得终末道种适合张承之这种无情道修士,即便先天大道互通,有万物归一的可能。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想要救出这只恶鬼,也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他陪同浩荡冥河共醒共眠,在何所似眼前打坐了几千年,在离他五步之遥的地方,念了千载的渡化咒文。
佛修的心意坚决,是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
他宏愿未成,却已经走到了尽头。千年渡化几乎没有任何作用,只能让他的莲台枯萎、佛心染尘,时间耗尽。
为免迎面而下的天雷牵连无辜,禅意彻提前布置好了转世重修所需的一切,等术法失效、屏障散去时,冥河之底就只剩下铺满河底的、金灿灿的舍利子,与他体内的莲台。
这是遗物,也是信物。
转世重修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究竟什么时候,游荡的真灵才会寻觅到契合的身躯、才会走到故人面前,这些都是未知之数。
在这过程之中,张承之没有再与禅意彻见过面。长河仙尊声望日隆,但却在最鼎盛之时急流勇退,传下衣钵与继承人,独自闭关。
此后音讯全无。
后人默认在记载中写到,长河仙尊陨落于劫雷之下,可许多年之前的那一声天道惊雷,又有谁真正听到?
隔世一面,只能见到徒留的躯壳。
明净听着终末道种说长河前辈的好话,用这张修无情道的、孤直冷肃的脸,做着全然不同的神情变化。
他只觉得时光匆促,千年一瞬。
“是我讲错了,你比张承之还闷。”终末打了个哈欠,说累了。“就不能跟我说几句话吗?你都不好奇?”
“……”明净掀起眼,看着他开口道,“我问什么,你都会说?”
对方笑了笑,明显地是要骗他说话:“那当然。”
“好。”明净道,“长河前辈残魂犹在,所以会束缚你,但见到我,残魂消散,如今已不存于世,是吗?”
终末好整以暇地点头:“是。”
“你们争斗了数千年。”明净字句平静,“最后,你赢了。你要毁灭这个大千世界,以挣脱本源的控制。而天道也正因你的出现,而释出杀机,为了保存自身,是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扫了一眼对方的手心,见到一缕天之杀机缓慢散去。
终末道种目光略微沉凝:“是。”
“切割界膜,是为了瓦解江前辈的力量,他是千年以来最有希望合道之人,你忌惮他。”一直不说话的人,说起话来总是精准而恐怖,“但你似乎中途改变了很多次计划,事到如今,如今还要对江前辈动手,恐怕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闻人尊主体内的——”
他没能说出来。
因为对方手中的天之杀机凝成一道细线,细细地割破了他的喉咙,穿透进去,切断了声带。
明净低下头,捂着嘴呛咳了好几声,声音变得很嘶哑混乱,猩红的血珠从他的唇边和喉间流淌而下,他单手撑在地面上,被钻进喉间的异物卡得字句零落。
对面之人站了起来,背过了手,似乎欣赏了一会儿他的狼狈,随后才微笑着开口道:“慧剑圣僧,你还是安静一点,比较讨人喜欢。”
终末说完这一句话,犹有闲暇地想到,如果张承之那个老东西看到这一幕,恐怕能气得怒掀棺材板。
盘桓周旋了这么久,他终于在某个方面,取得了彻底击败张承之的快乐。
譬如此人没有开端、无疾而终的静默钟情,从生到死,永不开口。
不,从来都没有“生”过,从一开始,就是死亡的终局,千古未变。
————
即便是了解完长河仙尊的生平之后,通过何所似的口中了解了一部分他在鬼修心目中的形象后,江折柳依旧很难把这一位跟报复社会联系起来。
一定有什么原因。
但他信息不足,无法得出。
反而是那些琴声的余波未曾收敛,一路通往远处,满地坑坑洼洼、草木摧折。
余波的方向蔓延到一处裂谷之中。
裂谷之下,由闻人夜神识探查过一遍,发现了一个布置好的结界。
而结界之后,还有更多的结界,各种幻境排布、催生幻觉的法宝随意投满谷底,而不远处还有更深的裂谷,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而形成的。
“张承之”早就苏醒了。
但江折柳总觉得这痕迹太过明显,只是事到如今,天底下最强的两位任他差遣,没有理由会有不敢去的地方。
但他还是做了一些规划。
明净禅师的前世身份呼之欲出,没有再行确认的必要。常乾把猫关了起来,自己却出现在了江折柳身边。
他会保护哥哥的,如果阿楚在这里,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而且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常乾看了一眼前面的小叔叔,无声地摩挲了一下衣袖里的封印令牌,想到他当日的几句话。
掌中利刃,亦有误伤自身的风险。
对方想要将这些风险降到最低。
闻人夜收回神识,将下方的情况跟身旁的道侣慢慢地形容叙述而出,一旁的何所似坐在一团黑气上,在半空中漂浮着,浑身上下都是惹人厌烦的森森鬼气。
“不知道究竟哪个结界里,才是老怪物的所在。”何所似摸着下巴,迅速地撤回自己的那部分神识,他受伤未愈,这时候不应该袒露出神魂意识,不然如果被攻击了,伤上加伤,就更难痊愈了。
“全都破掉就知道了。”闻人夜冷酷利落地道。
何所似抬头看了他一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谁知道张承之到底有没有融掉那个道种,故弄玄虚,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已经脱身了,对于老怪物的恨意也没有之前那么严重,反而忌惮更多些。
张承之倒是没有融掉终末道种,是终末道种融掉了他,有它自己的想法。
“最差不过是想毁灭大千世界。”
闻人夜用神识再扫了一遍,随后转过头跟小柳树嘱咐了好多遍,感觉把注意的事说得差不多了,才掸了掸衣服,准备跳下裂谷,把这个在他眼皮子底下跳来跳去的东西撕碎。
江折柳扯了他一下,看到小魔王疑惑看过来的眼眸,他想了一下,还是没有和盘托出自己的想法,而是道:“真的不让我下去吗?”
闻人夜严肃地点头,似乎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幽紫色的眼眸盯着爱人,充满质疑的味道:“这种程度的交手,你不受伤都很难。”
“我修为恢复……”
“恢复了四分之一不到。”小魔王残忍纠正。
“你如今只比元婴强一点。”他皱了下眉,看了一眼常乾,“我让小蛇跟着你,如果有危险,也来得及挡一下,给我回来的时间。”
“……嗯。”江折柳思索着点头,将脑海中隐而未发的思绪捋正,“我想想……”
“别想了。”小魔王有点霸道,他觉得这样做就是对折柳最安全的,也能让他放心出手,“就这样,你听我的话。”
他忽略了自己家到底谁做主,虽然江折柳温和淡定,脾气也好,有时候更是软乎乎的,但他其实很少听闻人夜的话。
他有自己的想法,他的思维、人格、每一次选择,都是独立自主且成熟稳定。跟闻人夜不太一样,闻人夜虽然张牙舞爪,看上去像诸多通俗故事中最大的邪恶角色、最大的反派魔头,但其实真的很听话,一顺毛就乖了。
江折柳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否决,只是矜持地看着对方,随后又移开视线,看向何所似。
“何尊主。”他说,“倘若有危险……”
“你道侣很难有危险。”何所似啧了一声,“他本身就危险,相比之下,我是最危险的。”
江折柳:“……那,保重?”
“还真是不客气。”何所似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对方有些特别的想法,“你可别死了,你要是死了,这个大千世界估计都玩完了。”
他是指闻人夜这个不好使的脑子,没法再经过第二遍刺激了。
江折柳点了点头,安抚地回应了一下小魔王,随后注视着两人进入裂谷之中,以他的神识范围,只能注意到第三重结界的破灭。@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随后的踪迹难以窥测,他扯了一下常乾的衣角,问道:“帮我看一下,快打起来的时候跟我说。”
常乾沉默片刻,忍不住道:“……快打起来?”
“嗯。”
“……恕我直言,您又不能打。”常乾含蓄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没关系。”江折柳盯着下方,“我们去偷人。”
说者淡定,听者懵逼。常乾呆了一下,那股小时候的傻劲儿又涌上来了,他咽了下口水,小声道:“不好吧?小叔叔才走了半刻钟不到……”
“我是说偷明净禅师。”
小蛇更紧张了,觉得自己清名不保,忐忑地道:“偷和尚更不好吧……”
江折柳静默一刹,移过视线看了他一眼,心平气和地道:“不脱衣服的那种偷。”
常乾:“……哦。”
放心的同时,竟然让人有那么一丝失望。
第七十七章
裂谷之下布置了太多结界和幻境。
尽管这些东西都徒有繁琐而并无强度, 但也依旧能短暂地牵制住他人的脚步。特别是幻境幻觉之术,让闻人夜心烦气躁,神智难定。
但这些阻挡不了多久, 这是两位货真价实的半步金仙, 是不可能被这种虚有其表的东西难住的。虽然一个精神方面有问题、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点燃的火药,另一个旧伤在身, 且受困多年。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天底下顶尖的半步金仙,同样也是老弱病残……孕。
曾经的武力巅峰揣着肚子里的蛋, 静静聆听着常乾的随时解说。他估计了一下时间, 感觉以小魔王的脾气,他不会再有耐心一个一个地拆解结界、攻破幻阵了。
果不其然,就在他想到此处的下一刻, 下方裂谷之中传来一道极其剧烈的波动, 魔气凝聚如锋地逼压而过, 在江折柳视野可见之处, 见到了骨翼展开后荡出的一层血纹。
他开始没耐心了。江折柳想。
“结界破了。”常乾眼中的竖瞳盈盈发光,他眸中竖直成一线,光华泛冷,“长河仙尊……现身了。”
此刻正是机会。
“走。”江折柳道, “我们从后方过去。”
小蛇太过相信他的神仙哥哥,觉得对方肯定有自己的道理,没有过多犹豫, 就施下数层掩盖气息之术, 带着江折柳落入裂谷。
两人隐匿无形, 气息压制最低,悄无声息地沿着另一条路线前行。周围的幻境术法全被闻人夜骨翼展开时外荡的那一层血纹破掉了, 几乎畅通无阻地进入了长河仙尊的老巢——
是一座废弃的道观。
三千年后废弃之物,也许在当年,也是辉煌鼎盛无比的仙道宝地。
离得越近,前方动手的声音和气势就越来越明显。不过这座道观外并没有其他的布置,仿佛“张承之”并不在意明净的去留,他只要闻人夜跟着江折柳前来。
金仙斗法,元神之下皆是不要旁观,否则一旦有误伤,必然重伤乃至危及性命,能避得越远越好。
江折柳屏息步入道观深处。
他从年少成名起,就很少做这种事了。不过在当年游历四方、历练锋芒时,却没少在行侠仗义的途中解救人质。
只不过当时多是曼妙可人的花季少女,常常芳心怦然,动不动就无以为报以身相许。而现在,他只见到了衣襟沾血的小和尚。
明净禅师看起来并未有重伤,但唇边有血迹。
小和尚察觉有人到来,抬眸望去,神色有一瞬的惊诧,他拭去残余血液,开口道:“江前辈……”
他的声音沙哑模糊,声带受到了损伤,还没能自行痊愈。
“前辈?”江折柳已觉不能受此称呼,但并没有强行拒绝对方的尊重和敬意,而是伸出手,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莲花上有冰凝,冰晶凌空碎散。
明净目光微顿,停在佛法莲台上。
“这是何尊主的藏私。”江折柳看着他道,“本是借我使用,不过如今情况危急,他亦是当年拾取而来,不如物归原主。”
明净没有说话,而是稍稍抬起眼,注视着对方的面容,半晌才道:“灵气深厚盎然之物,不给我,也可以为你加持,重返巅峰。”
“我更想看禅师重返巅峰。”江折柳微笑道,“佛法莲台这等宝物,若是渡我去皈依出家,小魔王岂不是要哭着淹了兰若寺?”
这只是句玩笑,依江折柳的道心,是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这是明净的故物。
莲花随着江折柳的灵力渐松,慢慢地漂浮到了小和尚的掌中。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莲台,叹道:“前尘往事如尘烟,不该累及此生。”
“但恩怨已及。”江折柳望着他的眼眸。“禅师,佛陀讲普渡众生,可有时,众生难渡,也不是非要诵经净化的,若是让他们神魂散去、化为真灵,归于天地,岂不也是一种普渡?”
明净目光迟疑一瞬,看了看他,似乎在思考这句话。
江折柳虽然做了许多年仙门首座,但此刻这几句话中蕴含的行事方式,也显得过于激进了一些,不像是中庸正直的仙门,反倒沾了一点魔界不羁放纵的味道。
道侣待久了,果然会彼此感染,只希望脑子不要出问题就好。
明净的思维似乎卡在这句劝解之中。
“佛陀亦有金刚怒目相,禅师不是不明白,只是心有慈悲。”
江折柳话语落下,注视了对方片刻,见到明净终究叹了口气,将佛法莲台收入掌中。
前世此世,或有隔阂,但总比全然没有联系的人使用的效果要更好。
明净身上的气息受到莲台加持,发生了短暂而微妙的变化,灵力境界一路翻涌而上,卡在一个临界点,没有突破。
他与江折柳不同,他前世虽然已渡过这些天劫和雷云,但转世重修,仍需再过一遍,所以即便有佛法莲台加持灵力,也达不到半步金仙的水平。
不过即便如此,也足够了,这本来就是他的东西。
明净朝着江折柳行了一礼,随即身后浮现出一朵莲花虚影,转瞬之间,身形已消失在眼前。
这应该是普天之下最强的阵容了吧。
江折柳看了一眼手心,手指缓慢地收拢蜷缩,逐渐握紧,他低声道:“去看一眼。”
常乾愣了一下,道:“就是货真价实的道祖来都得脱层皮吧,这要是还打不过的话,岂不是……”
“我担心他有什么后招。”江折柳吐出一口气,“长河仙尊张承之,盛名之下,反而出乱。我要亲眼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血波蔓延。
魔气交杂着血色的纹路,以这个裂谷为中心,狂热剧烈地四散而开,周围的土地因此而层层拨开,山岩如同鱼鳞一般被片片削掉,湮灭成灰。
连地势都改变了。
闻人夜魔角骨尾,双翼展于半空,臂甲之上覆盖着一层骨铠,铠成倒刺,寒芒幽然。
魔族的本体破坏力实在太强了,即便是两个人光波对轰,都能感觉到闻人夜魔气之中难以抵挡、残暴恐怖的杀戮之气。
这是终末喜欢的气息。
他被鬼气缠住了手脚,但又用体内的大道本源力量震开。终末素手一拨琴弦,难听至极却又充满穿透力的声音从耳畔炸开,充满了极度可怕之感。
琴波结成了壁障,护在他周身。
“魔尊大人。”他已懒于掩盖自己,“过分强悍,往往会付出代价的。你不知道吗?”
闻人夜一旦打起来话就很少,而且是越投入越少,他这时还能分出几缕神智,才回答这个问题:“付出代价,是因为不够强。”
典型的魔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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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气和魔气交叠缭绕,充满了阴森之感。闻人夜抬起手,掌中凝聚出的黑色长刀通体泛光,锋芒之中袒露出渴血的寒光。
终末敲了一下琴头,唇边带笑道?楓:“你的杀性这么重,应该跟杀戮道种很合得来吧?”
闻人夜舔了舔渴望撕咬的尖牙:“是啊,你死我亡的那种。”
琴头绽出一串无形的破碎音波。
就在此刻,何所似一边限制住对方的活动,一边时刻观察着闻人夜的情况,传音到他耳畔:“这不是张承之。”
闻人夜动作微顿,想起江折柳之前嘱咐他的几种猜测。
“借尸还魂?”何老鬼惊得咂舌,随后又迅速否决,“不对,没有魂……没有神魂?!”
鬼气所触碰到的,只是一具躯壳,里面根本就没有属于自然生灵的神魂。
但闻人夜已经听不太清他的声音了。
他掌中的黑刀吐出涎液,杀机凛冽地撞上终末身前的音波壁障,刀身将壁障切割而开,锋刃所在之处,直直地没进对方的躯体里。
鲜血涌流,散发出刺激人神经的味道。
他还未彻底体会到刀锋入肉的快.感,就被一道锐利刺耳的琴音撞进了脑子。闻人夜猛地后撤,随着刀锋上的血迹散开后,也同样咽回了一口腥甜。
他的弱点太明显了。他不能被这种音波一直撞击元神,不会变弱,但是他会疯。
可他的原型仍在甩尾,已经彻底兴奋起来了。
这种兴奋难以降低。
何所似的鬼气不仅纠缠着这个占据了老怪物躯壳的东西,还拉扯了一下闻人夜,他直觉地感受到,这个时候闻人夜才是最危险的那个,与其直接把这个东西摁死,还不如拉一把架,说不定后果还能好点。
他想得没错。
魔尊大人已经彻底把血液打得沸腾了。
他实在是很少遇到能交手上数个回合的对手,他看到那个音波壁障,就像撕碎、碾成粉末,看到对方拨琴的手,就想砍断、毁掉,他想撕裂对方的躯体、将此人脑子里的神魂活生生地压碎,归入尘间、化为齑粉。
此刻,闻人夜只能确定自己有这种想法,但却不能确定是否受到了道种的影响——他的道心本身就不稳,本来就疯,也许道种不必发作,也同样的暴戾残忍。
双刀披着日光,在天地山河之间挥下刀气,气息卷席着劈开山陵。
他再次劈开了重新凝聚的音波壁障,碾碎了终末手中的琴,甚至击碎了他的肩膀,余波只差半寸就贯入咽喉。
但同样的,他的破坏力也强到可怖。
终末盯着他手中淌血的利刃,不知为何,他的内心也无比兴奋,他觉得自己终于见到了同类。
他早就有毁灭大千世界、摆脱本源掌控后得到自由解脱的念头,也在赢下张承之后非常积极地在做这件事。只不过那时张承之的残魂还没有消失,仍在时不时地影响着他,而且——他也在等到江折柳陨落后,诞生了另一个想法。
他从闻人夜的身上,察觉到了唤醒其他道种的可能性。
所谓道种,就是世界本源的一部分,是留给修行者登云之梯的一部分,即便不出现,但它们一直都存在。
终末抬起头,他盯着眼前的黑刀浸透血液,直直地点着自己的鼻尖,似乎下一瞬就会贯穿自己的头颅,
但他不在乎。
他克制兴奋,对着闻人夜问道:“……是你吗?”
闻人夜的面甲浮现出来了,眼中的紫眸演化成魔焰。
——是我吗?
什么意思。
他无法理解。
就在终末露出笑容的下一瞬,一道浩荡佛光通天彻地地贯穿下来。直直地压住他的脊梁,以及周围的杀戮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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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圆十里为之一肃。
佛光夹杂着莲香,虽有一丝不足,但也强得十分罕见了。终末唇边的笑意戛然而止,他眸中情绪凝聚,略显阴沉地压在眼底。
他看向从半空中落下的白衣僧人。
明净身上血迹仍在,但神情却依旧平和宁静,看上去没有为任何冒犯而生气,而他所做的,也只是普渡众生而已。
“打扰你了吗?”他的声音极度沙哑,“我也很久没有动手了。”
终末扯了扯唇角:“小秃子,你打不过我。”
“闻人施主可以。”明净淡然地道。
“他会变成疯子。”终末被迎面劈来的双刀逼退,忽地笑了一下,“他已经是疯子了。”
“能压制你就可以。”明净道,“我会渡化你。”
此时此刻,“渡化”这两个字的含义,似乎没有以往那么温柔。
终末终于冷下了脸。
但他看着闻人夜,看着他身上高涨难消的杀机,突然陷入另一种奇特的痴迷之中,他的孤独,他的痛恨,他苏醒以来如履薄冰却又逐渐强大的每一日,都得到了与众不同的解脱。
他对着闻人夜的脸庞,跟他,或是在跟自己的同伴对话。
“甘心消失吗?”
终末问。
————
不远处,江折柳刚刚在何所似身旁站定,就见到一道通天的光柱降下。
何所似一直跟主战场保持着距离,他盯了一下光柱,嗅了嗅空气里的莲香,猛地道:“你把莲台给明净了?!”
江折柳眺望远处:“嗯。”
“那我就要不回来了!”
“本来也不是你的。”
何所似气得牙疼,他的鬼气蔓延四散,一直在编织交叠,将前方几乎笼罩成网,具有控场的效用。
“看出那东西是什么了吗?”江折柳问。
他已经确认,此人根本不是长河仙尊。但他来得稍晚,因修为未复,也听不太清前方几人的交谈,只能见到一举一动改变地形的交战。@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算是……看出了吧。”何老鬼摸着下巴道。
“是什么?”江折柳看向对方。
“也许是……”何所似说这句话时,都觉得更加牙疼了,“终末道种。”
“道种?”
“嗯……”他舔了舔唇,忽地道,“我还把它收进本体里过。”
江折柳沉默半晌,耳畔又炸响一声刺耳的琴音,他实在没忍住,转过身吐了。
何所似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干呕,并不清楚对方什么状况,心情复杂万分。
这件事儿听起来……有这么恶心吗?
七十八章
何所似其实也对自己把这么个东西收进体内感到了一丝反胃。
只不过他当时炼化道种的时候, 那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终末道种,只不过他还没有好好炼化,就已经被张承之夺走了。
琴音碎散波动, 一层层地向周围荡开, 连何所似都觉得脑壳子嗡嗡的,他看了一眼捂着胸口干呕、都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江折柳, 忍不住低下身道:“一剑震九霄的江仙尊, 你这也太脆弱了。这琴声……”
他话语未完,指腹碰到了江折柳的肩膀, 猛地被对方身体里流窜的魔气震了一下。何老鬼目光一滞, 蓦然误解了某些事:“闻人夜对你做了什么?”
他可没有什么善心,对小江同志也没有什么担心之情,但按照他对闻人夜的了解, 这人怎么可能把自己的魔气灌进江折柳的身体里, 难道他外表看上去正常, 其实内里已经疯球了, 连最爱的人都会折磨吗?
何所似电光火石地想过一遍,思路九拐十八弯,随后看着江折柳缓了一下,淡淡瞥过来一眼。
“他没有虐待我。”
江折柳平静如水, 轻描淡写地回答。
何所似彻底被震住了。
一时间,他竟然没有分清这句话的真伪。
江折柳一时很有隐形的恶趣味倾向,只不过很少表露出来, 此刻倒是看起来很认真地维护起霸道魔尊的形象:“他只是一时疏忽。”
“……疏忽的结果?”
“差点搞出人命。”指打胎。
何所似反应不过来, 目光停滞了好久, 才慢慢地转移到他的身上。
老鬼是知道这人的身体体质的,他近距离闻过, 香得很,让人很容易把持不住的那种。
鬼修此刻有一丝丝地理解了大魔头的一时“疏忽”,但他还是略感诧异,看了一眼远处到处乱飞乱飘的金光和魔纹,叹了口气道:“你看看你,还不如跟我,我起码不会这么折磨你,是不是?”
老鬼被小魔王打出内伤,还敢说这种话,嘴上还真一直都不肯吃亏。江折柳抬眼望向远处的金色光芒,面色平静、意味不明地开口道:“还是明净禅师可靠。”
何所似脑海中警铃大作,正要劝阻眼前这人不可捉摸的想法,远处轰然地炸开一道波纹,灵力层层荡开,将四周的山石碾碎。
短短一瞬之间,何所似如网铺开的鬼气猛然收紧,顺着他的掌控方向拉扯成笼,将产生意识的终末道种死死地困在原处。
他感觉到此举成功,精神微定,正要上前时,被江折柳叫停了。
“等等。”
何老鬼转头看他,见江折柳眉宇紧锁,远望的目光略显深幽,神情说不上轻松。
“……这么容易,不太对劲。”
“有什么不……”
何所似话语未落,他费尽心力布置了很久的鬼气牢笼,在他眼前,猛地炸了。
……好像不是他的笼子炸了,是笼子里的那个人炸、开、了!
他只来得及骂一句脏话,就被大量的鬼气溃散牵扯到本体,脑中真灵狠狠一跳,周围猛地聚拢了一圈盘旋守护的黑气。
就在“张承之”炸开的瞬间,那具强横无匹的道体之中,一道淡灰色的流光猛地冲了出来,一头扎进闻人夜的额头间,无形的道种渗透进他体内。
没有意识的道种,是半步金仙合道的必经之路,那么,有意识的呢?
这种变故只发生在刹那之间,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即便明净距离闻人夜最近,也无法出手制止。
他的目光落在从内部破坏掉的故友躯体之上,捏紧了掌中的佛珠,清净寡言的脾性之中,难得地释出了一丝火气。
佛法莲台的加持终究不是他本身的力量,明净自知远非闻人夜的对手,只能后撤向江折柳的方向,先拉开距离。
铺天盖地的骨翼收拢了起来,骨刺硬生生地插进地面上,包裹住闻人夜大半个身躯。
四下静寂,周围尽皆是毁灭的残垣。
明净拉开了距离,撤离到江折柳身边,周身仍旧洋溢着佛修的清净纯澈气息,他看都没看一旁的何所似,而是伸手按住了江折柳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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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冲动。”他道,“先看看。”
终末的预计有误,张承之的道躯虽然足够强悍,但也无法抵得过这三人联手,他没有预料到明净会参入战局,因此连预计的时间都没有等到,就不得不采用了这个办法。
但说到底,这个办法,才是最终的办法。
他本就想唤醒杀戮,杀戮道种本身就拥有强大的压制力。
江折柳攥紧手指,掌心湿冷,他凝望着骨翼开裂的背影,压着一口气,道:“情况如何?”
“不怎么样。”明净直接道,“阿弥陀佛,你做好心理准备。”
“守寡?”
“不是。”小和尚诚恳十足,“为我收尸。”
这话说得虽然没自信,但却好实际,好贴切。
江折柳:“……禅师还有宏愿未成。”
明净也很重视自己的发愿,也觉得有点愁,道:“江前辈若能感化闻人施主,便最好不过。”
两人交谈的迅速清晰,一旁的何所似也能听明白,但他显然对跟闻人夜打架这件事充满了抗拒。
“早知道有这一天,你就不用给他治病。”何所似不说人话,“以毒攻毒,没准还有成效。”
就在这个短暂的交流进行之中,那对骨翼缓慢地展开了,转头望着他们。
面甲覆盖神情,紫眸化成魔焰。江折柳寻觅片刻,没有从对方的神情中察觉到异样,仿佛是恢复了种族本性般的纯澈,一眼就能望见底。
简单来说,就是魔族的原始本性。
还好。
江折柳松了口气。
如果发生终末占据小魔王身体这种事,他可能真的会非常生气。
“闻人施主的意识沉入心海了。”明净道,“看来当年长河前辈,就是在这种心海争斗中输掉的。”
但闻人夜的情况可能还不如当年的长河仙尊,他的体内还有另一个压不住的东西,是蠢蠢欲动、焦躁任性的杀戮道种。
同时封存两个道种,不当场爆体而亡,已经算他是得天独厚、千载难逢的奇才了。
何所似看了一眼基本没搭理他的小和尚,又看了一眼修为未复的江折柳,总觉得自己可能又要被这疯子追着打一顿。
其他两个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扛得住闻人夜魔气冲脸的样子。
正当此刻,一时在降低存在感的常乾忽地靠近江折柳身边,将小叔叔交给他的令牌取了出来,闭眸锁定了对方的魔气,捏碎封印令牌。
令牌之中猛地弥散出一片沉浓魔气,像是专门针对闻人夜所制,随着推动力涌了过去。
“这是什么?”江折柳稍感意外,转头看了他一眼。
“魔界也在一直筹备封印之术。”常乾道,“这是其中之一。”
“……之一?”
江折柳捕捉到了一个重要词汇。
“是的。”常乾点了点,按照闻人夜交代的话一句句复述,“只要捏碎这个,就会有其他的封印环节赶来。”
还没等江折柳对“赶来”这两个字产生质疑,就见到裂谷中央的半空中,被魔气环绕过一周的地方,猛地被一只手撕开裂口。
带着白色面具的女性魔将从里面迈了出来。
公仪颜背负长刀,身后仍有数十位强悍无比的顶级魔将随之而来,他们似乎待命已久。
她遥遥向着江折柳行了一礼。
“公仪姐姐领命前往了虚空界,”常乾解释,“在大巫的手中借到了虚空封印的用具。”
虚空封印……
虚空界隐藏多年,是一片与世无争的安宁净土,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封印术。虚空封印的意思,就是将闻人夜放逐进虚空之中——也就是各个大千世界界膜外的夹层里。
江折柳喉结一噎,竟然也无法感觉到安心,他甚至产生了一丝抗拒,即便他明白魔界做出这个决定,也是痛苦难当的。
这是闻人夜的决定。
“即便没有这件事,在公仪姐姐准备妥当之后,也会时刻跟随小叔叔,以防他失控。”常乾竖瞳微闪,“这些事是小叔叔在路上临时交代我的,他怕遇到意外……在公仪姐姐无法赶来时,伤到你。”
江折柳胸口闷疼,难以发出任何字句。他觉得喉咙被死死地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我们是最后一道保险。”常乾低声道,“不是为了给他自己一线生机,是想要……保护你。”
虚空封印术一旦成功,尤其是这种放逐式封印,几乎就会永远无法找回所封印的对象。
江折柳盯着远处激活法器的公仪颜,突兀地道:“你们先别动手。”
常乾:“……哥哥?”
“让我试试。”
常乾人都傻了,迷茫地望着他:“怎么……试?”
————
倘若四周皆是黑暗,应该向何处行走?
闻人夜再次失去了五感。
他找不到自己的视线,但他明明就留存在自己的身体之中,可五感断绝,神识封锁,仿佛被什么东西裹挟着,无限地沉入心海之中。
他窥见一束寂冷的寒芒。
从心海内部,自内而外地投射而来,是当年他第一次见到江折柳时,那把凌霄剑剑刃上的光。@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夜能感觉到极大的负重感,他在全力压制道种,但却也能感觉到,自行投入体内的终末道种接近原本封存的那颗种子,在心海之中无法说话,没有声音,只能靠类似于“预感”、类似于“思维”之类的东西,模糊地感受、推测。
他所“见到”的光,也并不是采用了视觉,而只是他元神的感受。
他神思停顿,有一瞬间的空茫。
黑暗无路,应从何处行舟?
闻人夜陷入漫长的思考和抉择之中,但实际上,在他的感受之中,也根本分不出上下左右,只能凭借着直觉和预感,来抗拒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这具身体在凭本能行事,而足够操控身体的神智却彼此影响,相互压迫,在此处纠缠,无法挣脱。
闻人夜在黑暗孤寂中想到了他的交代。
他没有那么着急,也是因为这件事——他相信折柳不会出什么问题,也相信公仪颜和常乾的能力。
只要小柳树处在安全的前提下,他就能够保持冷静。
但这种冷静,很快被打破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夜从无尽的黑暗之中,感受到了一缕形如冰雪的寒意,强盛、坚韧、所向披靡,与他多年前印入心海的那一道剑光一模一样。
他怔住了,心脏却在狂跳,砰砰地声音映入他的脑海。
那是一种浑身血液都要抽干的感觉,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受到这种熟悉而陌生的剑意,他的情绪激烈地动荡,散发出蓬勃炸裂的声息,叫醒了他的听觉。
他听到熟悉的、清越微冷的声线。
“闻人夜,”江折柳说,“看着我。”
这处裂谷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地貌。
灵波、魔气、佛光、鬼气,各种各样强悍可怖的波动移山填海,将四周夷为平地。
魔族将领守在江折柳身后,公仪颜戴着面具,掌中捏着一把通体半透明的薄刃,是虚空界之物。
她望着停在尊主身前的江折柳。
就在片刻之前,江仙尊为了阻止她展开封印术,请求明净与何所似协助,想要尝试用神魂唤醒尊主。
这种唤醒不免要动手。
就在公仪颜坚定否决之时,她看着江仙尊叹了口气,掏出一片亮晶晶的碎片,随后,碎片顷刻溶解于他掌中,让江折柳止步于中途的修为,在她的视线注视之下,一步步地恢复到顶峰。
公仪颜下意识地屏息,想要按照尊主的吩咐拒绝对方,在对方的眼神中却说不出拒绝之语。
如果是聪明的魔族,此刻应该直接按照闻人夜的话封印了他,将其放逐于虚空间隙之中,除了种族使命之外,也可以……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魔后大人。
可惜,魔族似乎本来就都不够聪明。
就在她凝神屏息,注视着江折柳的时候,见到骨翼展开的尊主站起身,掌中凝聚出漆黑的长刀。
……嘶,这是要、要家暴吗?
闻人夜的眼眸仍是两团明亮的魔焰,找不出视线的焦点究竟在哪里。
但他的本能被杀戮道种侵染了。
漆黑长刀握在他的手心,充满暴戾和狂躁的魔气向四周压迫过去,骨刺长尾甩在地面上,击出一片裂纹。
江折柳叹了口气,看着小魔王看不出情绪的眼眸,他刚刚尝试地扫过神识,对方的元神密不透风,根本无法交流,更别提唤醒了。
他的长发仍旧雪白,但却寒凉柔润,色泽如冰,周身的气息仍在不断地升高,逐渐地重新拥有了强大的压制力。
凌霄剑震颤低鸣。
江折柳握住剑柄,望着对面眼中魔焰跳动的小魔王,扯了一下唇角,道:“这次,可不可以轻一些?”
嘭——
刀剑相撞,随着力量的偏移向后压去,两把顶峰之刃崩裂出刺目的火花,气息交缠得杀意凛冽、也热烈狂躁。
江折柳虎口震裂,从指缝里流淌鲜血。他的道体冰寒,气息冷冽,苍白的眼睫下是漆黑的瞳,宛若夜下薄雪。
脊背撞上山崖,道体在强烈的灵力涌动之下虽无大碍,但这片土地上所剩不多的山石也崩塌碎裂,尘灰倾倒。
凌霄剑架住墨刀,杀意与寒气重叠,周围盘旋出他人无法近身的强大气旋,气旋涌动的周围,根本无法留存住任何活物。
白衣被压在漆黑的衣角与骨甲之下。
江折柳收了下手指,裂开的指缝疼痛蔓延,让人过分清醒。
他偏过头,贴着闻人夜近在咫尺的耳畔,低声道:“看来还是不行。”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并不那么严肃,而是很轻地笑了一声。
“温柔一点,小魔王。”
第七十九章
剑锋与刀刃僵持了片刻, 擦出刺目的碰撞光泽。
江折柳手腕上的血液顺着里侧蔓延,一直涌流着洇透了袖摆。他低眸扫了一眼袖口,受伤的手猛地一紧, 一阵寒意充沛的灵气从中荡去, 强度丝毫不弱。
闻人夜被凌霄剑的寒波逼退了数步。
两人凌空而立,拉开不算太远的距离。骨翼周围盘旋着浩荡的魔气。
流风浩荡。
江折柳冰冷的雪发被吹拂而起, 撩起侧颊滑落的发丝。他沉默寂定地停在闻人夜对面, 雪睫下的眼眸漆黑幽邃。
他身上的衣衫也被流风带起,身形修长, 雪白一蓬, 与魔尊大人一身的暗沉色调形成鲜明对比。
“闻人夜。”他看着两团跳动的暗紫焰火,心平气和地道,“你要是被强迫的就眨眨眼。”
这句话的调侃意味比实用意义更多, 他能揣摩出闻人夜此刻身不由己, 但却还是忍不住跟他开个了玩笑。
不知道为什么, 四野静谧、天地浩大, 天地之下只有他们两人平视相对时,即便有结果难测的抉择,他也觉得身心放松,生死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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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魔王应该不会打死他的……吧?
最后一个字迟疑地顿了一下。就在江折柳上一句话刚刚问完, 这个想法还没结束之时,另一道很少出现的鲜红血刀扣进了他的掌中,暴戾十足地迎面劈过来。
烈风浩荡, 几乎有刺目泛痛之感。
凌霄剑剑身一颤, 通体凝上一片寒光, 如有实质的冰晶从剑身上凝结缠绕而上,对血刀斩魂对了数招。两人境界修为、剑术刀法基本相当, 只差在几分躯体强度与续航力上。
这两口子打架不要紧,凌霄剑跟双刀对出来的光波气息根本无法束缚,此处的地形地貌从裂谷变化,如今不仅周围的山峰被削成平地,甚至撞裂了更深的土地,撬出涌动的溪流。
如果这是江折柳全盛时期的正常对决、而非靠外物加持的话,他的持久战能力本该是要比闻人夜还强韧几分的,但他的条件不允许他长久地打下去。
筹码已经全摆上桌了,倘若不能把闻人夜拉回来,那他此举又有何意义?
刀光剑影凌空飘散,痕迹远远地震开,只有半步金仙敢于旁观,连常乾都被公仪颜协同魔将拉远距离,只留有她一人手持虚空刃,随时准备接手魔后大人战后的一切状况。
在两人交手的不远处,坐在一团黑气上的何老鬼忍了口气,把之前被炸碎的鬼气牢笼重新铺展在了地面上,这次并不求能关注闻人夜,只要牵扯住对方的动作即可。
就在他身边,一道又一道的佛光远远地亮起。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小和尚,被圣洁佛光刺得浑身都不舒服,眯着眼道:“你这是做什么?给江折柳打光助威?”
明净给江前辈加佛光状态,看都没看他,平平淡淡地道:“阿弥陀佛。”
“你这人怎么永远都不理我?”何所似脾气并没有那么好,“佛法莲台,还给我。”
明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静默一瞬,道:“吸收了。”
“你……”
就在两人还没掰扯清楚的时候,前方打得天昏地暗的一对儿猛地炸出剧烈的响动。闻人夜的骨翼从半空展开,长尾勾住江折柳的一节小臂,魔气与灵力冲荡得太厉害了,直接撞进了远处的山石之中。
两人边打边移动,已经完全离开了原本的裂谷地点,断崖和山峰跟着持续遭殃。
闻人夜的魔气带着一股让人血液沸腾的热度,充满了狂暴之感。而江折柳却冷冽似寒山之雪,两人如今交手,正似滚水入冰川,激起白烟如雾。
山石崩碎,向四周狠狠地炸开。江折柳从半空中退出十余里,最后被狂暴厚重的魔气压到一块坚实厚重的石壁上,全身都被对方掼进壁中,碎石滚落。
江折柳按住他锋锐的爪子,掌心扣得死紧。
他惜命得很。
凌霄剑重新架住双刀,两人的气息仅余一线之隔,彼此却都明显地兴奋起来了。
战意隐蔽地腾烧而起。
“……下手真狠啊。”江折柳舔了舔唇角的血,“你真的弄疼我了。”
小魔王眼无焦距地看着他,火焰缓慢地颤动。他的身上表露出一种对待杀戮极致的渴望,越是强大的生灵,越能激起他的无限渴望和戾气。
江折柳就强得让他移不开眼睛。
这像是一种奇妙的吸引力,两个人即便不发生任何正常状态上的交流,但并不妨碍两人的情绪传递,能够清晰地察觉到对方一丝一毫的微妙变化。
就在闻人夜想要满足他的渴望,想要按着他一口咬下去的时候,身前架住双刀的长剑却猛地蹿了下去,寒意逼人顺着刀刃往斜上方一滑,剑锋贴着闻人夜的面甲而过,在坚硬的骨质面甲上划出一道醒目白痕。
快在触目瞬息,他怀里这一团雪白柔软就如游鱼一般滑了出去,荡起的涟漪拨动着闻人夜的五感。
小魔王随之转身,刀身猛地接住长剑横劈,却在撞上剑身的刹那发觉这一招没有用实力,而是转向移下去,锋刃斩断了他一截骨尾。
倒鱼骨刺形状的骨尾断裂了一截,放开了对江折柳手臂的牵制。在这眼花缭乱的剑招之后,刺骨逼人的寒芒狠狠地穿透了闻人夜的肩膀。
但他是魔族,他身躯强悍至极,即便穿透肩膀,也只是骤然抵在了骨翼上,被紧实的肌肉纹理逼压了出去,竟然无法寸进。
血气蔓延。
两人此刻正好位置换过来,但江折柳被他撞进石壁上时受了些伤,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只不过这点疼痛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可以忽略的。
闻人夜甚至还为棋逢对手感到剧烈的兴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种交手一点都没有分寸,双方都是往死里打,只有下手狠、不心疼,才能将交手继续下去,任何一方松懈,都会在刹那间输掉。
说不心疼是骗人的。
江折柳曾经虽然常常教育魔族大魔们,但却是第一次跟闻人夜打到这种程度。他能嗅到对方骨尾断裂处略带腥甜的血液味道,能听到对方肩膀的肌肉纤维快速生长、快速愈合的声音。
两人的僵持只留存了短短片刻,接下来的三百余回合,何所似和明净看着这两个人越打越疯,最后达到连他们两人都无法从旁辅助的程度。
闻人夜?楓本来脑子就不好使,这种状态发起疯来,除了江折柳,根本没有人能招架得住。
但他的状态也要达到极致了。
他的持久战力确实不如对方,这一点他早就意识到了。
不能再拖了。
又是悠长一声剑鸣,剑诀之气四溢,将横冲直撞的魔族气息锁在周边。江折柳重新握紧掌中凌霄剑,浑身都要湿透了。
是痛与紧迫交加的冷汗。
他的身上有好多伤,墨刀留下的伤口往往很难愈合,会一寸寸地往道体里开裂,一直到见骨为止。
江折柳身上的白衣被伤口染透,烙满斑驳的红。
但闻人夜也没好到哪儿去,他也全身是伤,凌霄剑留下的剑伤也同样的不好处理,寒霜结满伤口,让魔族的自愈能力下降了几个档次。
但他越打越兴奋,他的本能被彻底地焕发了出来,释放到了极致。
就在杀戮本能狂热燃烧之时,他体内的道种却猛地跳动了一下,如灯火被笼罩住了一般,杀机顷刻消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魔王躁怒地甩了一下断裂的骨尾,于此同时,他的心中却泛起了另一种更严重的焦躁,他终于闻到了鲜血的味道。
……天灵体甜蜜的、温柔的香气,混杂在腥甜之中。
————
闻人夜恢复了一丝意识。
但他这些意识恢复得很是细微,难以掌控全局,但这至少证明了这两颗流窜的道种被他压制下来了。
只不过对于这具躯壳的争夺还未结束,他无法将作为本源的道种扼杀于体内,只能作为掌控者融合它们,但融合两个道种,这种事情连天方夜谭都不会有,几乎是所有修士从没有想过的事情。
可他不得不这么去做。
这一点清明的意识让他恢复了对外界的嗅觉感知。
他闻到了鲜血的气息,还有随着鲜血肆意蔓延的、隐蔽又熟稔的香气。
闻人夜脑海猛然一震,一时间竟然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什么味道,等到他意识到的时候,这个气息已经越来越浓郁,强烈到让他失去理智的程度。
天灵体的……血液。
就在此刻,更强烈的鲜血遮蔽了这种香气。闻人夜感觉不到痛,但他知道这是自己的血。
他失控的理智骤然冰冻住了,他竟然觉得,只要小柳树不再受伤,他流多少血都是小问题。
但这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江折柳被刀气抽了回去,剑刃在地面上擦出冰霜冻结的痕迹。他浑身血迹染透,白发沾上鲜红,单手撑剑压在地上,肺腑震动地咳嗽了几声。
胸腔里积压的全都是内脏受伤倒流的血。
他边咳边吐,不知道界膜碎片提供的灵力还能支撑多久,但他知道小魔王的耐力也差不多快用尽了。
江折柳抬起眼,目光投过的方向逆着光芒,被血迹蛰痛的眉宇很轻地蹙了一下。
他看着对方剑痕斑驳的骨翼。
五十步笑百步,彼此彼此。
鼎盛的江折柳曾经无人能敌,就如同现今的六界共主,横扫披靡的魔尊大人。
江折柳收回视线,卡在喉间的血液猛地上涌,吐了出来,他擦了擦唇角,状态一直都很平和、甚至有一点开玩笑似地道:“我跟你搞成如今这种关系,果真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为民除害。”
祸害顿了顿脚步,似乎真的用心想要去理解这句话,但他仅存战斗本能的脑子显然形同文盲,一时无法与他达成正常的交流。
就在他顿步的这一刻,看似脱力的江折柳蓦然起身,一道冰雪之气挟着剑意直直地表面而来。闻人夜挡断眼前的剑意,视线恢复之时,江折柳的身形已经迅至眼前。
雪发微动,墨眸深幽。
两人只有半个呼吸不到的视线交接,随后,江折柳的掌心伤处再次涌下鲜血,血迹沿着凌霄剑的凹槽填满,剑身顿时震荡,本命心血加持的名剑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动,鸣声如龙,震开天际层叠的云霄,流云四散,穹宇颤动。
九霄回响,剑吟长啸。
这一剑快得猝不及防,直接干碎了闻人夜笼罩于身前的骨翼,穿过骨翼再刺进胸口里,险之又险地偏过心口,汲满了魔族的鲜血。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至极的神魂之力也猛地趁其不备,撞进了闻人夜的心海之中。
这股柔和的力量过于坚决,不容拒绝地破开对方元神的防备,让两人的神魂骤然紧密的地贴合在一起,随后,江折柳的神魂拉扯着对方深潜于心海的意识,协助他占领了主导权。
闻人夜像是被猛地带回了人间,他重新睁开眼。
他眼眶里的紫色魔焰还没有消去,瞳仁还在缓慢地成形,视线并没有那么清晰。
但在他视线之内,对方浑身鲜血的身形逐渐清晰。
江折柳的手握在凌霄剑柄上,一只脚踩在小魔王坚硬的胸口上,但他身上一直在淌血,到处都是。
他垂眸望着闻人夜,肩上沾到血珠的长发滑落下来。
“醒了?”他问。
闻人夜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即便只是失去意识一小段时间,他却有过了一世那么久,像是又在神魂消散的门槛前打转了一遍似的。
这次换道种封存,沉进深处了
过了片刻,他终于找回说话的能力,嗓音嘶哑地道:“……醒了。”
江折柳低头看着他,单手将没入他心口的凌霄剑剑锋缓慢拔出,他连脸上都带伤,整个人狼狈不堪。
但他不在意,甚至冲着小魔王笑了笑。
就在凌霄剑收回的刹那之间,他失去了灵力加持,对着闻人夜倒了下去。
小魔王怔了一下,接住落到怀里被染红的柔软一团。他抬手按住江折柳的脊背,半勾着他的腰,从地上坐了起来。
江折柳只是脱力了,他倒没有立刻晕倒,但自己却也真的站不起来。
他靠在闻人夜的肩膀上,说话都带着一股血腥味儿。
“疼。”
江折柳闭着眼,额头贴着对方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由着对方的手臂环上腰身。
他的嗓音也很哑,很疲惫。
直到这时候,他才感觉到肚子里的幼崽慌慌张张的气息。
“走不了了。”江折柳阐述事实,没有半分撒娇的意思,“抱我。”
第八十章
江折柳没能支撑太久。
他实在太累了, 又累又痛,靠在闻人夜肩膀上时,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灌注进他身体里的灵气逐渐消散, 连同他积蓄恢复的那些也消散了。万丈高峰从头越, 可他这攀登的次数也太多次了。
他睡了很久。
江折柳再次睁眼时,眼前是一片狰狞华丽的房顶, 上方的装饰做得非常好, 材质名贵、技巧高超,但就是审美跟不太上, 充满了蛮荒不改的野性气息。
是荆山殿。
江折柳转过头, 他才刚刚一动,就感觉浑身上下都像是被车轮碾过了几遍似的,不知道断了几根骨头。皮肉上的挫伤更是数不胜数, 只不过似乎都被涂抹了药膏, 表面上已经复原了许多, 只剩下更深的淤血未清。
他痛得蹙眉, 视线往旁边一扫,见到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枕在身旁,发丝的质地又粗又硬,趴在他身边。
就在江折柳微微移动, 发出细微声响时,毛绒绒的脑袋抬了起来。
两人目光相对。
空气安静了一刹,随后江折柳就被对方抱住了。
闻人夜默不作声地拥过来, 力气并不大, 似乎是怕碰疼他身上未愈的伤痕。对方的脸庞埋在江折柳的肩膀上, 半晌都没有说话。
……带着一股自闭气息。
江折柳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明明是他伤得更重, 怎么感觉小魔王反而是有些难以接受的那个。
闻人夜确实非常难以接受。
任谁一睁眼,看到自己的道侣浑身血迹地望着自己,都是一种身心上的冲击。
他人都傻了,如果说之前那算是脑子不好使的话,那天就是彻底地懵了,几乎都要手足无措了。
闻人夜把江折柳抱回去的时候,公仪颜和常乾还以为出了大事。他们尊主一遇到这种情况,就表现得非常恐怖,浑身都是无法接近的低气压。
这种低气压持续了好久,直到余烬年重新给闻人夜说了小柳树的情况,他才稍稍缓和下来一些,但还是不肯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总是在旁边守着。
好像他在旁边看着,对方就能早点恢复似的。
在这几日之中,闻人夜对他的所作所为做出了深刻的检讨,每过一个时辰就突然忍不住地回想一下当时的情景,在未醒的江折柳身边难过自闭。
不仅如此,他还因为这件轰动各界的事情,被魔族的大魔们抱以微妙的态度。有一些跟江折柳交过手的魔将更是因酸生恨,在背后指指点点,在他眼皮子底下阴阳怪气。
魔族这帮人只会打架,阴阳怪气的水平实在不够,但这话属实有些扎心。闻人夜虽然打得过他们,但却不会因此事动手,只会日渐自闭,自我怀疑。
他真是能自己把自己给气死,在气哭的边缘反复横跳。
幸好江折柳醒得不算太晚,他虽然之前的修为进度凭空蒸发,但道体的根本、以及神魂上并没有受到过大的损伤,只要有充足的休息,就算不得什么太重的伤势。
他恢复了精力,只是身体上还很痛,不知道骨骼有没有重新长好。
小魔王埋在他肩膀上,气压依旧很低,浑身都很难过,散发着一种“你再不摸摸我我就要死掉了”的低落感觉。
江折柳顺着他头顶的毛,嗓音还很哑,低低地在对方耳畔响起:“我没事。”
闻人夜自然不信他的话,但他确实能感受到爱人的安慰之情,即便是为了让江折柳不操心,他也会逐渐地收敛住自己的情绪。
小魔王偏过头亲了亲他,正好可以很近地触碰到唇上,柔软而微微冰凉。他的魔气在进入江折柳的经脉前净化过一遍,缓慢地渡进他的躯体里,在对方的内伤之间游走过一遍。
在确认过一切正常后,闻人夜才稍微放下心,单手撑在对方的枕畔,低头又亲了他一下,紫眸内的色泽缓慢地流动变化。
江折柳由着他亲,觉得对方的双唇干燥温暖,跟自己的截然不同,这种温度差带来的感觉很舒适,让人有一点喜欢。
他从不是拘束于表面矜持的人,既然喜欢就不会遮遮掩掩,而是略微抬起手臂,勾住了对方的脖颈,手心贴在对方的发丝之间。
江折柳的气息带着一点冷意,还掺杂着天灵体细微而馥郁的芬芳。
闻人夜被他主动地贴过来亲吻,呆了一下,随后精神一振,觉得至少折柳真的没有生他的气,顿时觉得浑身的细胞因子都活泛起来。
他舔过对方柔软的唇瓣,将薄而形状优美的双唇舔咬得充血泛红,磨得微肿,随后才去半是试探,半是期待地扫过江折柳整齐的素齿。
跟小魔王的尖牙相去甚远,江折柳是冰雪道体,几乎身体的每一寸外部都会天然地低温,连齿列舔上去也凉凉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夜特别喜欢,他的躁郁在短暂的时间内被抚平了。他有一点着迷,蹭过去小心地碰江折柳的柔软舌尖。
对方退缩了一下。
闻人夜没有得到回应,刚刚的活跃一下子就顿住了,他又开始胡思乱想,忍不住停住了亲吻,从上方低头看着对方,眸光幽幽地注视过来。
江折柳也看着他,正想说话,就看到小魔王的眼神迅速变化。
好像自己下一刻就会跟他说不过了似的,明明只是稍微退开了一下,就仿佛严重地伤害了对方,让人心中莫名泛起负罪感。
“你……”闻人夜话到一半,欲言又止,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充满沮丧地道:“对不起。”
连道歉似乎都找不到什么有水平的话,小魔王懊恼极了。
江折柳挑眉看着对方,伸手按住对方的衣领,勾着领口往自己的方向拉了几寸,轻声道:“对不起怎么办?要不我们……”
“不行!”
江折柳:“……”
“你别想了。”他说这话时倒是反应很快,脑子很好使,“我是不可能让你走的。你也别想着离开我,绝对不可能。要不你打我一顿吧,我保证乖乖让你揍,我……”
“闭嘴。”@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夜立即住口,顺从得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媳妇儿。
江折柳注视着他,语气平淡地道:“单方面泄愤有什么意思?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小魔王点头。
“给我看看。”
闻人夜有一点不情愿,但还是放出了骨翼,将双翼笼罩到身前,贴在江折柳的手畔。
江折柳被硬邦邦的骨翼边缘碰了一下手,他抬眼望去,见到被凌霄剑捅碎的部分还没有彻底复原,上面露出一块小小的空缺,还在缓慢地恢复之中。
说是缓慢,但其实仔细观察之下,这种复原近乎肉眼可见。之前的大量时间,似乎都用于解除凌霄剑的冰霜上了。
江折柳暂且安心,他伸出手,用指腹抚过受伤之处的边缘,感觉指下的骨翼颤动了一下,徐徐地收了回去。
闻人夜靠近过来。
“身上的伤也好了。”他道,“不用担心,我特别好,我没什么事。”
“道种呢?”
“被我封存了。”闻人夜道,“接下来恐怕要炼化很长一段时间。终末道种自行衍生出的意识在强烈的波动之中被清除了,连杀戮道种也跟着受到了削弱,没有什么危险。”
没什么危险,这话还真敢说。
江折柳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皱眉道:“同时封存了两颗道种?没有危险?”
“对。”小魔王反而执着,“我可以炼化。如果转移的话,容易出问题。”
江折柳内心虽然有些担忧,但此时此刻,也没有直接说什么,而是选择了相信对方的判断。
从他醒来开始,他小腹之内那个存在感极强的崽子似乎也跟着活跃起来了,一边上蹿下跳地吸引注意力,一边朝着小魔王释放魔气,对自己的父亲充满了激烈地排斥感。
江折柳没有办法,被这个幼崽闹腾得不得不管他,便伸手覆盖住了小崽子打转的地方,闭眸感受了一下这个小生命。
幼崽立刻乖巧了许多,在爹亲的手心之下绕圈儿打滑,也不去别的地方了。
这个球如今终于有了实体,保存在天灵体缓慢生长的孕囊之中,但他的神魂力量实在是很强,总是能让江折柳把想说的话突然忘掉,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是一个非常喜欢博取关注的小家伙。
但这一点正好冒犯到他那个小气吃醋的魔王父亲。
闻人夜就是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酸得要死。有一种他们两个的二人世界要被打破的感觉,简直悲从中来,一点也没有“爱情的结晶”这种期待,在他的眼里,他跟道侣之间的感情,不需要一个“结晶”来证明。
他看着江折柳跟小家伙用触摸的方式彼此感受,简直打碎了醋缸。闻人夜目光严峻地盯着江折柳的手,忍不住握住了对方的手腕,慢慢地移开了。
江折柳:“……?”
随后,他看着小魔王的手从他的肚子上抚摸了一会儿,不像是要跟崽子交流,倒像是摸得手感太好,没忍住。
江折柳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感觉一股净化过的魔气蔓延过来,小心翼翼地避过他受伤的某些内脏和脉络,投入进了幼崽的感知范围。
一大一小,两只魔族交流了起来。
幼崽只有一半的魔族血统,但这个种族一贯非常强横,估计外在表现会比较倾向于魔族。连释放的魔气都跟孩子他父亲非常相似。
只不过他俩好像交流的不是很愉快。
就在他们两个快要吵起来的时候,江折柳推开了闻人夜的手,瞥了他一眼:“在说什么?”
闻人夜自然不肯说出实际内容,现编道:“……说肚兜的颜色选红色。”
幼崽释放的气息带着抗议的味道,可惜江折柳接收不到。
江折柳沉默片刻,道:“你确定他的小翅膀能穿上肚兜吗?”
这话还真把闻人夜给问住了。
小魔王想了半天,也没敢直接说可以。他不喜欢对方的话题围着这个崽子转,而是生硬地转移道侣的注意力,压过去亲他,一边亲还一边小声地抱怨。
“能不能别理他了,你跟我说别的事好不好?你的伤还要养几天才能好,余烬年说这几天不能乱动,最好不要走路……”
江折柳对自己病弱不能下地的那段时间记忆犹新,不想让对方过于敏感:“这话真是他说的吗?后半句是你加的?”
闻人夜不说话了,他没有骗对方的本事,更知道自己的对象是个什么性格,这时候装死是最有用的。
江折柳被对方按住了肩膀,从唇瓣舔到喉结。
他的喉骨精致而脆弱,被闻人夜含住的时候,有一种性命相托的微妙兴奋感。小魔王的犬齿总是耐不住,磕磕碰碰地蹭他,即便不用力,也磨得皮肤微红。
江折柳捧住他的脸,将自己的脖颈从尖牙下解救出来,看着对方道:“不准咬。”
小魔王眼眸明亮,忍不住地舔了舔齿尖,点头保证道:“我就亲亲。”
“……真的?”
“只舔两下。”闻人夜道,“让我抱抱。”
他实在太想要抱对方了,江折柳的身躯柔软又韧性充足,腰身瘦削纤细,但并不是骨感,而是覆盖着一层均匀的肌肉,线条特别好看。弧度流畅自然,触摸上去非常舒服。
这腰身,他随随便便就能环住,两只手就能扣得严丝合缝。而且腿又长,骨骼构架非常协调,韧带又软,夹着他腰的时候还……
闻人夜脑海中的画面愈发地和谐了起来,逐渐有一点不太能播出了。他满脑子马赛克,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喉结,表面上很纯洁地轻轻亲了亲对方的唇角,低声道:“余烬年说跨越种族容易难产,有些双修之术能缓解这一点,还有你的体质比较特别,你得跟我多搞几次……”
江折柳知道自己现在受着伤,对方就算是想也不会这么做,因此非常肆无忌惮,一边抬手回抱住对方,一边随口逗他,声音略带倦意。
“行啊,”他闭上眼,一挨着对方就又困了,“切断一半就随便搞,或者你心里有点数,我真的没有那么深,会疼的。”
闻人夜:“……”
堂堂魔尊大人,却因器大活烂而饱受歧视,还能怎么办,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感慨魔生之多艰。
他想着想着,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想着要一雪前耻,悄悄学会技巧高超的双修技术,震惊小柳树。
不过在震惊对方之前,他还是先把怀里的恋人换了一个容易睡觉的姿势,把对方稳稳地抱进怀里,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
只要江折柳在身边,他就觉得,余生有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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