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年没听到魔尊大人回话, 还以为两人这方面不太和谐,又一想昨晚上那么大的动静,难免有些担心江前辈了。
他让小哑巴坐外面等一会儿, 才凑到闻人夜旁边, 小声问道:“怎么样?没跟你生气吧?”
闻人夜也不知道对方醒过来之后会怎么样,先是点了点头, 随后又摇了摇头, 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
余烬年道:“我的药都是最好的,肯定不会留伤……”
他的话在看到江折柳露在锦被外的手背时戛然而止。
江仙尊的手一向好看, 只是太过窄瘦纤弱了, 修长的指节软软地蜷缩起来,漂亮得很。但是上面的咬痕太明显了,手腕上被掐出一圈圈的淤伤。
“……我的天……”余烬年一时话语噎住, 呆了半晌, 木着脸转过头看了一眼闻人尊主, 脱口而出, “狗啊你是?”
闻人夜:“……我没用力。”
“谁信你这批话。”医圣阁下瞬间后悔,甚至有那么一丝丝地怀疑自己的医术。他伸手拉过江折柳的手腕,将雪白薄衫向上挽了一下,引入一丝灵气探脉进去。
一切正常, 看起来并没有造成什么太严重的损伤。只是魔族的交合方式一向都很持久,他就是太累了。
余烬年松了口气,随后就见到对方被挽起衣袖的地方露出一片深红的吻痕, 齿印也很清晰, 像是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动作一僵, 用看禽兽的眼光看向闻人夜。
闻人夜紫眸镇定、面无表情地看了回来。
“真不是个东西!”余烬年憋了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 然后像是放一件脆弱瓷器似的,把对方霜白微凉的手腕放了回去。
江折柳睡得很沉。
被骂了好几句的魔尊大人并未辩解,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开口问道:“……这个怎么……”
“什么怎么。”小余医师凶得很,“你不知道轻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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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夜:“……”
他真的没用力。
这似乎是天灵体的特性,或是发热后遇到丹药之后的副作用,让他的身体变得非常敏感,疼痛和……那种快感,都在成倍地放大。
余烬年如此猜测,跟闻人夜按着这个方向聊了两句,对方耐下性子听了半天,觉得倒是有这个可能。
以这位魔尊大人的胆量,也确实不像是这么禽兽的魔。
他尝试着开了两瓶外用的温养灵药,想了一下,又给闻人夜讲解了半天要怎么涂,两人和谐无比地讲完了有关于病人的一切事务,余烬年才收敛笑容,把魔尊大人拉到一边。
“山下……”他停顿了一下,“全是魔族?”
那些魔族禁止了终南山常有的、属于小妖怪们的迁徙,从今早开始,离开此处的就已无法返回,而想要离开的任何生灵,也都难以外出。
闻人夜紫眸微凝,沉默地看着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即便对方并没有恶意,余烬年还是被半步金仙大魔的眸光盯得汗毛倒竖,他想了半天,低低地问道:“江前辈知不知道?”
闻人夜微微摇头。
“大概要多久?”
对方静默了一刹,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到尘埃落定。”
余烬年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尘埃落定是多久?即便以他并不算敏感的嗅觉,也已经能察觉到这并非一件小事。封住终南山大抵也不是为了别人,而就是单纯地为了江前辈罢了。
他没有问闻人夜是要做什么,而是深深地皱了下眉,道:“你不告诉他,不怕他生气?”
“他会担心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担心?”余烬年上下扫视了他一番,质疑道,“他担心你?”
在余烬年眼里,闻人夜这种皮糙肉厚自愈能力极强的魔族,别说担心他了,不担心担心他的对手就不错了。
小余医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情道:“等着哄人吧。那是你说瞒着就能瞒着的吗?……要不是昨天晚上终南山的小妖怪集体失恋,乍一下空荡荡的,我还真察觉不出来你布置了魔族。”
“近期不要离开了。”
闻人夜望了一眼床榻那边。
“想走也出不去。”
“啧,得。”余烬年估计自己跟人参娃娃的联络之法也没法用了,瞟了他一眼,“魔尊大人可真狠啊。”
就在他觉得冷酷无情闻人夜还挺符合这个评价的时候,就见到对方十分贤妻良母地给江前辈晾了一杯茶,然后坐在床榻边啥也不干就看着,眼神极其专注,像是个特别版望夫石。
余烬年:“……”
算了,也就这样。
————
江折柳睡了一天一夜。
他再度睁眼时,那种略微超过负荷的疲惫才稍微有所缓解。外面仍是黑夜,下着一场淅沥的小雨,已经几天未曾天晴了。
像是没有光一样。
但屏风里点着一盏小烛,柔柔地亮着。镂空的香炉里放了一捧松木香屑,烧了很久,整个屋子都是类似于闻人夜身上的气息,只不过比对方的味道更清甜、更柔润一点。
江折柳望着不远处响着雨声的窗,略微一抬手,碰到一对硬硬的魔角,上面的血色花纹缠缚攀爬,纹路错综复杂,带着明显的魔气。
他这么一碰,闻人夜就睁开了眼,抬眸看着他。
小魔王似乎并没有睡着,魔族的精神头都很好。
他手里握着冷硬的魔角,摩挲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想要开口说话,但发出的声音太沙哑了,几乎有点不像他的声音。
江折柳及时止住话语,伸手捏了捏嗓子,抬眸看向闻人夜。
小魔王也很紧张,递过来一杯茶,里面似乎加了点别的什么东西,散发着甜蜜的气息。
江折柳接过茶盏,发觉里面正好是温的,便低头喝了几口,润过嘴唇和喉咙,才勉强开口道:“……我睡了多久?”
“也没多久。”闻人夜面不改色地道,“就一会儿。”
江折柳信了他的邪,低着头继续喝茶。
他衣衫未整,肩膀上的薄衫滑落了一些,露出里面大片吻痕和淤伤,全都是控诉闻人夜太过残酷的罪证。小魔王看得越来越心虚,目光却又停在他身上挪不开,越靠越近。
天灵体退热了,江折柳身上的甜香逐渐消退,剩下他本身道体带的那股微寒的冰雪之气,还有一丝混合着复生石作用的盎然生气。
无论哪种都很好闻,让人想亲近,想贴贴。
他一边这么想,随后也这么做了,一对坚硬的魔角慢慢地蹭着他,然后越靠越近,凑过去抱住了他。
江折柳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他身上还不太舒服,就被小魔王凑了过来,像是闻什么好吃的似的闻了一下,然后贴着他的耳畔说话。
“有哪里疼么?”
当然有。
江折柳不太想说,他身上其实疼的地方有很多,但说出来未免太过有损他作为前辈的面子,便没有出声,只是低头喝茶,不想理他。
江折柳不理他,不代表小魔王自己说不下去。他挨着江折柳问了好久,从笼统的到详细的,最后差一点平均分配到每个器官上,说到最丢脸的那部分时,被江折柳一个眼神盯回去了。
温茶润喉,他的嗓子好了一些,才慢慢开口道:“别说了,你离我远点,几天我就能好。”
要是离得近了,指不定还怎么折腾他。
闻人夜惨遭嫌弃,但是决定不离不弃。视线从对方肩头的吻痕下移,蔓延过锁骨,然后又伸手扯动了一下对方的衣衫,想要再看看……
然后他的手就被摁住了。
江折柳平静无波地看着他,神情有一点不赞同。
岂止是不赞同,简直就是质疑。
闻人夜盯着他手上的咬痕,半晌才道:“……我看看伤。”
说得好听。
江折柳看着他道:“没事。”
这话相当没有说服力。他看上去不太像是没事的样子。
小魔王没听话,想要完全了解对方的伤势,结果就看着江折柳转过了身,盖好他心爱的小被子,彻底不理人了。
……这似乎标志着单方面的冷战拉开帷幕。
常乾次日晌午的时候,看见他小叔叔坐在二楼的桌子旁边借酒消愁,脑子里略微转动了一下,就知道应该是小叔叔跟神仙哥哥吵架了,他觉得他俩一点都不成熟,于是把药碗放在桌子上,留在闻人夜旁边侧敲旁击地问了几句。
常乾站在他小叔叔这边,认真地控诉了几句神仙哥哥不理他这事儿,然后端着药就送到屏风后面去了——
见到了江折柳身上若隐若现的各种伤痕。
常乾脑海一空,看着他手指上未消的红印,结结巴巴地道:“哥哥,你没事吧……”
江折柳现下喝药越来越难,苦得皱眉。他一听这句话就意识到对方是误会了,解释道:“其实不疼。”
没人信。常乾瞪着眼珠子看了半天,掉头就出去了,路过闻人夜的时候理都没理,蹬蹬地跑下楼了。
不到半刻钟,阿楚也知道他虐待神仙哥哥的事儿了。
两个小妖气得咬牙切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阿楚进来给神仙哥哥换件新衣服的时候,还小小声地说了一句“渣攻。”
江折柳跟阿楚离的很近,一下子就听到了,微微抬眼看过去,重复一遍:“渣攻?”
“对。我们那儿的话。”小鹿气哼哼的,“对于那种强取豪夺肆意凌.辱不把受当人看的,统一都叫渣攻!”
江折柳默然片刻,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闻人夜:“他其实……”
“哥哥你不用向着他。”阿楚义愤填膺,“他怎么能这么对你呢!你都这么脆弱了!”
这句话倒是真的,江折柳到现在还腰疼,筋骨让他磨得发软,浑身都不太舒服,某个地方尤其不舒服,于是逐渐改口道:“对,是有些过分。”
于是过分的魔尊大人,当天晚上就爬了他的床。
烛光晃得厉害,在墙壁上拖出一串儿暖暖的影子。月色透入木窗,跟暖光形成一个半金半银的交界线。
雨停后,夜风低柔。
今日的乌云也散开了,让江折柳见到了一双最明亮的星。似乎很委屈似的,却又半带期待地看过来,从灿紫转向深紫。
小魔王的角顶着他,又磨又蹭的,随后又咬他的唇瓣,亲他的咽喉,像是撒气,撒气也没用力,只轻轻地咬了一口。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江折柳的脖颈间落下一片淡红。
娇气得要命。
“你怎么回事。”闻人夜语带不满,“为什么一碰就……”
江折柳轻轻叹了口气,推测道:“可能是体质和用药的缘故。有些不太正常。”
这情况确实有些不太正常,不过江折柳的推测跟余烬年的说法如出一辙,都是在这方面的猜想,只不过看起来不是很严重,这俩人都不是很着急。
不过他们两个不着急的原因都是一样的……这种症状,那本有关于天灵体的双.修秘典里也有提过,书上是如此写的。虽然可信度可能不高,但毕竟是一个参考的方向。
另外就是……天灵体与人族修士交合,很容易成瘾。不知道在魔族身上如何。
江折柳伸手碰了一下他亲到发红的地方,没什么感觉,确实只有表面上看着吓人。
闻人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道:“其实这样也行。”
江折柳诧异抬眸,看向风评被害的小魔王。
“……魔界一定觉得。”他摸着下巴,“我非常厉害。”
江折柳:“……”
这是什么幼稚鬼,他怎么看上的?
他来不及嫌弃,就被对方抱着又亲了一下,对方贴着他的耳根,把他耳垂的肌肤熏得发红,热气蒸得一片酥软。
“过两日魔界有事,我要回去。”闻人夜低声道,“你陪陪我,别不理我。”
太委屈了,像是一只凶猛但收敛了獠牙和利爪的野兽,只将忠诚和满心爱护献给他一人,执着专注,似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能牵扯到他的心。
曾经很多人猜测过江仙尊的喜好,只是他们都没有料中。也有很多人千方百计地接近他、赚取他的好感,围着他打转。
但那些人不对,时机也不对,错误的时间只会成为累赘,错误的人也只是他路上的绊脚石。
有个喜欢的人不容易。
江折柳有些感谢那群撞坏门的大魔了。
他伸出手,手指没进对方的发丝间,声音略带笑意:“好,我陪陪你。”
他的声音很柔和,尾音轻微,有些勾人。小魔王的犬齿慢慢地咬他的耳朵,把软乎乎的小柳树抱进怀里。
魔界荒蛮贫瘠、寸草不生,而这一个,是他从小到大,养得最好的那个了。
————
同一时刻,终南山脚下。
雨后的一日难得晴空,夜色墨蓝,漫天星辰。
一架飞行法器停到了终南山脚下,停在密密麻麻的松柏丛之间。法器上刻着一柄锋锐逼人的长剑图样,是凌霄剑的外形。
但他们并未能进入终南山。
此处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让内外隔绝。连一只活物都进不去。
林清虚从法器上下来,伸手触摸了一下这层无形的屏障。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穿着凌霄弟子服的年轻人们,感叹道:“看来仙尊不愿让我等拜会他。”
后面无人说话。
“我这代掌教当之何用,名不正言不顺!”他捋了捋拂尘,“今日见不到仙尊,不能让他指点迷津……老朽无用啊。”
他边说边咳,演得极其精湛。直至身后的年轻修士看不下去,出言安慰道:“大长老不必难过,或许是仙尊前辈不知道您到来。”
林清虚亦觉有理,他协助江折柳许多年,深知对方将凌霄派看得很重,不会坐视不理,便假意提倡道:“老朽人微才疏,难当大任,仙尊未曾还剑,想必就是这个意思。不如我们亲自拜会首座,让首座来挑选信任的掌教。”
身后诸人听闻,心中纷纷盘算了一会儿,皆有些意动。特别是随之而来的几位护法和其他长老,对掌门之位难免有些争取之心。
“布阵。”林清虚摩挲着拂尘,扫了一眼身后那群家伙——凌霄派不是没有杰出的后辈,只是有一些常年光芒被压制,有些在江折柳离开后随之离门隐居,还有一些……被他打压去了各种地方。
他没有带过来。
“布剑意凌霄阵,不求破除结界,主要让首座能感觉到即可。”林清虚算盘打得响亮,想着之前与王阁主谈的话,可他没想到,自己根本没有机会走到江折柳面前。
就在众人即将布阵之刻,昏暗的夜幕之中,骤然传来骨骼咯吱咯吱动弹的脆响。
他抬起眼眸,见到一股强烈的魔气蔓延而开,鲜红的血翼从半空展开,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杀意。
有什么东西被抛了起来,又被接回了掌中。
林清虚目力惊人,见到这层结界的边缘,一只藏匿在松柏间的大魔舒展血翼,露出逐渐晕染成猩红的眼眸。
他身上的血红的铠,铠从骨头里蔓延出来,包裹住了半个臂膀。额头上裂开的缝隙间钻出独角,上面遍布着深紫的魔纹。
释冰痕将手里的半截头骨接住,随着血翼舒展而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错位一般的声音,他单手撑起下颔,眯着眼看了过去,魔气缭绕,鲜红衣袍,笑容分外友好。
“夜安。”释冰痕舔了舔獠牙,“终南山欢迎各位,我是这儿的护林人,今天埋了三五个想砍树的了。”
他慢慢地打了个哈欠,桃花眼弯弯的,浓郁的杀机蔓延开来。
“让我看看——谁的头骨形状比较称手。”
第四十二章
夜色之中, 有鲜血流淌的细微声响。
释冰痕松开指掌,将掌心捏碎了的一团头骨掷入血肉堆里,随后化骨粉一点, 磷火染透即熄, 连半点痕迹都没有。
他擦干净手指,转过头看向天边晕开的一线雪白, 凝望了片刻, 才跟身旁的另一只女性魔族道:“我之后要跟尊主行动,无法守山, 结界已经布置下来了, 其他都交给你了。”
他身旁的女性魔族约有一米七五上下,身材高挑修长,马尾高束, 头上斜戴着一张白色鹰隼面具, 名叫公仪颜, 此刻正在擦拭掌中长刀刀身上的血, 应道:“嗯。”
魔族的姓氏都是在修真界中较为少见的那种,反而是修真界常见的姓在魔界很是稀有。公仪是魔界的大姓,也是魔界中为数不多的、常出女将的家族。@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任何活物,结界都能挡住。”释冰痕道, “就算有如眼前这群人一样强行突破的,也一定会在惊动魔后之前让你感知到,切记不能让他们见到江仙尊, 无论修真界后续来多少人寻求帮助, 也要尽数阻拦。”
公仪颜的深蓝眼眸瞥了他一下:“嗯。”
释冰痕没法跟这些话少的哑巴对话, 差不多嘱咐完之后,就收剑入鞘, 拢合血翼,彻底恢复回人形的模样。
他还是有些担心,却又不知道具体在担心什么。只能转过头望了一眼终南山,见到山峰间再度飘起细细的雪。
墨蓝朗夜的后半程,让飘雪落了满头。释冰痕将小雪从肩头拨落,临走之前,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开口道:“你说……江仙尊会原谅我等么?”
公仪颜冰冷无波地抱臂看着他:“不会。”
“为什么不会?他所保护的四大仙门没有给他带来一点好处,这么多年,要不是因为江仙尊,老尊主早就……”
“那也不会。”
面具由丝绳系着的女性大魔挽回长刀,贯入鞘中,随后单手挂回了背后。
她靠在松木上,视线望向远处:“就算是腐烂的一盘菜,也是他费尽心力做出来的。我们要掀桌子,就是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释冰痕让她气得无话可说,在原地转了两圈,动作忽然又顿住,开口道:“……你觉得,他还能……有多久时间?”
公仪颜的目光转到他的脸上。
两只骁勇善战的大魔彼此对视良久,都没有开口。
落雪大了一些,盖到了冰冷的刀鞘上。女人握化刀鞘上新落的雪,声音轻轻地响起。
“不会比这场横跨数界的战役更久。”
那不就是要瞒一辈子吗?
释冰痕吸了口气,道:“我们会尽快结束的……”
公仪颜看着他道:“男人到你和尊主这个年纪,都容易因为实力与所受的挫折不符而变得天真。”
她摩挲着刀鞘:“越蠢笨的鸟,往往学会飞行后就越稳当。因为它们会把所有事情往最坏的结果上预计……我猜魔后就是这样吃尽苦头的鸟,他不会觉得自己能等到这一天,但应该……也不会责怪尊主的。”
既不责怪,也就谈不上原谅了。
释冰痕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但却突然有些挪不动步子。
“你们让魔族得以延续,你们是英雄。”公仪颜冷酷地扯了一下唇角,“英雄总是需要一点瑕疵的,比如,一场内外隔绝的监.禁。”
释冰痕再也不觉得她话少了,她简直毒舌得像刀一样,能精准地挑中每一块脆弱流血的地方,一刀切下来。
“去吧。”公仪颜伸手把戴在头上的鹰隼面具拉下来,盖住半张脸,“恶人是我,你怕什么。”
————
两天后,小魔王离开了终南山,似乎有特别的事情要忙,走的时候很粘人,再三跟江折柳确认是不是喜欢他。
江仙尊说了这辈子都没有说过的甜言蜜语,才把魔尊大人哄走。他隔着一层雕花的窗,看着外面的雪景。
山里恐怕没有开春的时候了,一直都在下雪。所幸天地一白,倒也干净,江折柳还算是爱看。
他抱着包了一层白兔软绒的手炉,坐在心爱的小椅子上看雪。木窗打开了,有一些冷风悄悄地飘进来,掺着细碎的雪花。
他膝边的凌霄剑伫立在旁,静默无声地悬在剑台之上,仿若一种无声的守护。
江折柳看了半天,连只鸟都没看见,望得眼睛疼,随后慢慢收回了视线,看了一眼一旁。
旁边坐着小余他家的那个年轻人,每天小余都“小哑巴小哑巴”地叫,让人很难记住他的名字。
王墨玄奉命过来陪江前辈下棋解闷儿,但王墨玄本身就由于同命契解除时带来的问题而形如常人,他又不能说话,江前辈又是一个碰一下会碎的玻璃人,两个人的交流实在太少了,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单字而已。
要不是还有两只小妖,估计都能把人憋坏。
他身上的伤痕好得差不多了,只有闻人夜临走前摁着他亲的那口还消不下去,鲜明地烙在脖颈上,衣领盖不太住,若隐若现地露出一个边儿。
江折柳常年闷在屋子里,还没太察觉到山上有什么奇怪之处,只是将一旁的凌霄剑重新放到膝上,指腹摩挲着剑鞘上纹路。
帘声微动,余烬年上了楼,准备领着他家小哑巴回去,随后便听到江折柳低微而淡漠地说了一句。
“凌霄剑就这么放在我这里……”
余烬年心里咯噔一声,脚步猛地一顿,明显得有点出格了,他转过头看向江折柳,尽量自然地搭话:“也许那些人没脸见你呢,嗐,你想这些做什么?这不是挺好的么,你本来也不愿意还。”
江折柳抬眸望向他,从他的反应当中察觉到一点儿不对,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顺着对方的话道:“他们并未做什么,怎会不敢见我。”
“得了吧,你可别高看他们一眼了。”余烬年给自己倒了杯茶,觉得对方的口味逐渐减轻,茶水不是那么苦了,“玉魂修体丹还在用吗?”
江折柳道:“这几日因为身体不适,稍停了两日。”
身体不适四个字里包含着挺大的讲究。内中包括了天灵体发热的几日,还有被小魔王折腾得下不了床的几日。
“继续用吧,我没找到替换魔界宝物的其他丹药,玉魂修体丹就是最好的。魔界那地方虽然又穷又土,但好像特别容易出山珍海味灵丹妙药,净是那种修真界见不到的宝贝,奇了怪了。”
余烬年聊到这里,又想起魔界底下的第三道玄通巨门应当快打通了,想了一下,铺垫道:“闻人尊主也不容易,就魔界那个环境,能住人的地方就旮旯那么一点点。他年纪轻轻的,还得担起一族重任。”
江折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随后收敛了目光,平静问道:“原来你性格不错,还会为魔界的安危担忧,不再是那个救人先列条件的医圣阁下了。”
“那必然,医者父母心。”余烬年随口混过去了一句,不是很想在江前辈面前多暴露信息,拉起小哑巴就下了楼回去。
竹帘一撩,带出阵阵掺雪的微风。
江折柳目送着对方离开,指腹顿在凌霄剑的冰鞘上。他的手很冷,这种冷让身体燥热的人握起来非常舒服,但冰鞘也是冷的,寒意丝丝缕缕地往外渗透。当他的手指与这层寒冰接触太久时,这节通透苍白的手指就会冰得泛红。
他蜷缩了一下手指,自嘲似的笑了一下,笑容很淡,稍纵即逝。
无论怎么说,这把他曾经的佩剑,如今想要使用把玩,都已经是一场不可挽回的笑话了。
他放回凌霄剑,从药匣里取出玉魂修体丹,正好这时候小鹿阿楚蹬蹬地跑上来送药,他最近满脸洋溢着“终于磕到了”的幸福笑容,看起来活泼得很。
江折柳接过药碗,拉过阿楚的手。
小鹿顿时身子一僵,觉得牵着自己的手又冷又冰,对方身上的气息却柔而清甜,丝丝缕缕地勾着魂。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巨大的自控力在心里放下了挥舞着挖墙脚的锄头,小声唤道:“哥哥。”
“阿楚。”江折柳看着他道,“你和常乾出门采药的时候,遇到别的小妖,注意问问这两天有没有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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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楚呆了一下,睁着眼睛盯着对方,差点钻进他漆黑冰凉的眼眸里,半晌才道:“……哎、哎好,好看……不是,我知道了!”
他暴露出了自己沉迷美色的本质,懊恼地摇了摇鹿角。
江折柳点了点头,道:“嗯,去吧。”
他倒是没有想太多,至多不过是觉得小魔王把凌霄派来讨剑的人撵了回去、或是按他的脾性,动了杀意……
江折柳慢慢地敲着玉魂修体丹的药瓶,稍一沉静下来深入思考,脑海中就头疼得厉害,只能断开思绪,慢慢地放空自己。
一夜转瞬即逝,阿楚和常乾什么也没问出来。
小鹿和小蛇讲的时候,神情都有点不可思议,他们这一路上,竟然没有遇到成了精可以问话的小妖,像是所有妖族都迫于生计、销声匿迹了一样。
江折柳听这话时,被新倒的茶水烫了手。
他以往寒暑不侵,对温度感知的不深。但修为尽废之后,再一走神就很容易忘记温度差距,隔着茶具烫到。
纤弱修长的指腹都烫红了,表皮太薄,烫伤就明显得很,泛出一股延绵不绝地疼痛。
他没有说话,而是静默了许久,望向窗外初停了的雪。
过了好半晌,阿楚才听到哥哥叹了口气。
“问不出,那就算了。”他说,“辛苦你们。”
江折柳低下头,烫到的手指蜷缩进了衣袖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江仙尊在想什么这件事,不仅阿楚和常乾想知道,就是守山的公仪颜也想知道。
留在山中的魔族并不算少,有无形结界布置,他们不必都守在一个地方,只需要在结界传来讯息时赶过去而已。
这就形成了大型的魔后参观团。
虽然他们都知道像这种布置,估计是瞒不住江折柳,这位仙尊可能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敏感聪明。但魔族们还是不敢上前,只在较为遥远的地方望着那座松木小楼而已。
小楼后面有温泉池,是魔尊大人修建的,风格与魔界非常一致。玉魂修体丹融进泉水里,气息逐渐地蔓延开。
公仪颜坐在树上,单手压着膝盖,身后背着一把长刀,视线穿过层层松针,看向不远处的池水中。
……雪白的一团儿,在水里慢慢地散开。
她吸了吸鼻子,在空气中闻到一股天灵体的淡淡香气。
真香。
这种香气随着温泉的水雾蒸腾,让悍勇无双且一根筋的大魔都跟着有点心痒。公仪颜脸上戴着面具,换了一个姿势坐着。
她有些躁郁。
以大魔的目力,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魔后大人放在旁边、叠的整齐的衣衫,还有陪着魔后的那条半妖小蛇,在那儿傻不愣登地酣睡。
衣衫有两件,外头是淡乳白的,里面掐了金线。质地很好。
有公仪颜在这儿,其他的魔都没有靠近。他们对大姐头的武力值非常熟悉,知道她是尊主麾下最冷酷的那位将领,打人比释冰痕还疼。
她的视线在里面的金线上停了一停,然后望向趴在池边的身影。那层薄衣被温水浸湿了,脊背线条让水雾笼罩住,看得不是很清晰。
头发一片雪白,浸在水里,随着水波慢慢地散开、飘动。
公仪颜盯着看得有些出神,从飘动的水中发丝间移开视线,原先做的预案突然被全盘推翻,不知道瞒不下去的时候,要怎么跟魔后大人解释。
他看上去……不像是传闻中那样,可以把魔界的老牌猛将一个一个抽回来的样子。
没有那么凶,好像很脆弱,但曾经的威名赫赫又确实证实着,他的确有那么强悍过。
魔界的新任将领们其实都没有跟江仙尊交过手。
她看着对方很久,不知道魔后大人到底睡没睡着。直到她发现对方搭在池边的手指,指腹上有一圈发红的烫伤。公仪颜盯了一会儿,还是从松木上跳了下来。
落地无声,如同某种迅捷的猫科动物。
带着面具的女魔走到温泉池边,一点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她的目光从江仙尊湿漉漉的发丝边缘滑过,在侧颊上停顿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对方白皙脖颈上宣誓主权般的吻痕,随后才蹲下身,动作轻微地碰了他一下。
……
温泉池的水很热,但常常是雪停后才有。周遭的雪水早已化干,水晶石的池边冒出一簇倔强的兰芽。
夜风有些起了。
江折柳睁开眼时,玉魂修体丹的效果正好完全发挥完毕。他看了一眼涂了药又用精湛手法包扎起来的轻微烫伤,不知道该说这群人什么好。
留在终南山的魔族,应该不止这么一个。
他一醒,旁边被温泉温度蒸得发热的常乾也醒过来了,立即警觉地站起来,伸手把江折柳扶了上来,然后自觉尽职尽责地给他披了一件厚重的披风,再烘干衣服,把准备好的小手炉塞给他,等拉他的手时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哥哥,你的手受伤了吗?”
“有个姑娘路过。”江折柳言简意赅,“尊老爱幼。”
常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怔了一下,按照自己这么久的经验问道:“……不是来吃天鹅肉的吧……哎哟——”
他捂住被江折柳敲了一下的额头,委屈吧唧地看过去,见到江折柳收回了手,平淡地道:“奉命在此,怎么会监守自盗。”
他话语停顿,心却不在此处,而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的小手炉,思绪逐渐延伸开。
……如此严阵以待。
小魔王,你在做什么呢?
第四十三章
江折柳已经猜出来许多事了。
但他确实会担心, 这一点跟小魔王想的差不多。什么时候能改掉常常忧心的陋习,他也就真正地挣脱了尘网束缚。
他想,仙途遥遥, 满身血债之人难以合道。
江折柳只要一想这件事, 就会逐渐地头疼。他不能费神去想天下之事,一旦考虑得越多, 他的头痛之症就愈发严重, 仿佛是来自神魂的无形警告。
但这又并非是一时能控制得住的。
几日过去,手上的烫伤已经复原了。山中鸟雀飞绝, 连一丝鸣叫也无。凌霄剑寂寥地伫立原处, 剑上花纹如凝望永恒的眼,沉默地陪伴着他。
风雪夜,江折柳跟王墨玄下了半宿的棋。小哑巴什么都不能说, 似乎是最好的聆听者。
“这一步走得太快了, 你再想想。”
灯烛微晃, 江折柳的声音清淡平静。
王墨玄抬起眼眸, 默然地望着他。一时没有分清江前辈是真的讲他这步棋,还是意有所指,在说别的事。
“要不要再看一眼?”对方低问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王墨玄随着他的话往棋局周围看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 示意自己不必改棋。
他自知下不过江折柳,即便发现了这么布局的缺陷,也并不是很想更改。
灯影拉得很长, 等楼下的药炉冒出微苦的草药气味, 夜半的风打响了窗纱, 飞雪飘然地盖满梅花,余烬年便如往常般过来领人回去。
他敲了敲竹帘的边儿, 靠着门,唠唠叨叨地道:“前辈,该把小哑巴还我了!他都在你这里待一天了,啧,你俩就闷死我吧……”
王墨玄停下手,站起身朝江折柳颔首告别,随后便从二楼下去,把那只聒噪个不停的医圣阁下带走了。
每夜都是如此,都是一手残局。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平静得有些过分。窗外的夜风卷着雪花,一刻不歇地撞在木窗上。小鹿趴在楼下的桌子上睡着了,常乾熬完了药,正瞪着竖瞳,陪着药盅一起放凉风干,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时光安逸,如果能以此终老,不失为是一场善终。
他坐在烛火下,从书柜里拿出上次看到一半的一卷古籍,搁在膝上翻到之前的那页,却在未翻至时手指一顿。
古籍的夹页中掉出细长的佛签。
应是他哪次看书时看得犯困,将佛签放在书籍中区分进度,随后却又忘记了。
江折柳伸出手,将佛签捡了起来,目光在四句谶言上停了一停,低声道:“……身梦……两前盟。”
他与小魔王,并无前盟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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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看了一会儿,伸手揉了一下隐隐作痛的眉心,闭上眼没多久,便听到眼前木窗被从外叩开的声音。
……嗯?
他睁开眼眸,见到一个戴着面具的女人出现在二楼的窗外,用她延伸出骨刺的爪子把关好的窗子从外面扣开了。
江折柳静静地看着她扣开木窗,把头钻了进来,带着一阵寒风和碎雪。
“魔后。”公仪颜深蓝的眼睛盯着他,“我来送东西的。”
江折柳为魔界的上门方式叹了口气,道:“……窗户有点窄,辛苦了。”
“不辛苦。”女魔将伸手拉扯了一下脸上的鹰隼面具,让面具彻底盖住她的神情。随后把头和肩膀都钻了进来,伸出手将一截绳子递给了江折柳。
看上去是要用来更换复生石的,上面镌刻着许多细小的篆文,有魔族的,也有妖族的,连装饰其上的细碎灵石都不一样,仿佛准备了很久,玄色为底,亮晶晶的,风格非常花里胡哨。
“尊主说。”公仪颜转达道,“等他忙完这几天就会来陪您。”
她虽这么讲了,但不妨碍她觉得尊主的嘴骗人的鬼,发动战争这种事,根本就是没有定数的,这种持续的忙碌不知道究竟会维持多久。
就在江折柳伸手想要接过时,眼前这只大魔忽地又收拢了手指,望着他的脖颈道:“我来给您戴吧。”
……卡在窗子里还这么有活力吗?
不待他开口拒绝,对方就又钻过来了一点,瘦削的腰顺利通过,然后展开手,把他脖颈上戴着的吊坠儿解了下来。
江折柳怕自己一躲再让人家掉下去,就没有多说什么。
事实证明,魔族无论男女,无论智商情商如何,多多少少都是有点憨的,只是表现的方式不太一样。
公仪颜身上的气息很冷,因为她一直守在外面,身上沾满了雪夜的风和寒意。挨近了让人有点冷,但她身为魔族,那股一直不安定的躁郁感倒是跟闻人夜如出一辙。
她给魔后换了吊坠的绳子,手指触及复生石的时候,猛地摸到了类似于裂纹的感觉,动作骤然停了一下,抬眸看向江折柳。
江折柳也看着她:“怎么了?”
公仪颜沉默了一下,随后道:“……江仙尊。”
“嗯。”
“您想过,百年之后,我们尊主要怎么办吗?”
这句话问得很平静,如同一个小石子投入湖面,溅起的波澜很细微,一层层地蔓延而开。
江折柳其实也没少想过这件事。他沉默地凝望着眼前的魔族,慢慢地道:“……就算是魔界的传统,也不能强迫魔尊从一而终,形单影只。”
公仪颜不说话了,而是转动了一下手里的复生石,牵过他的手,在隐隐有裂纹的地方摸了一下。
外物之力,终不长久。如同灯烛添油、烈火加柴,总有烧完的一天。
江折柳怔了一下。
他没有修为,就算半步金仙的境界还在,但也不如以前敏锐,这么细微的裂缝,他如果不被牵引着发现,可能会很久之后才发现。
宝物纵能催得十里花开,却也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他的命是费尽心思续上的,每一个日夜都是。
“……多谢你。”江折柳接过吊坠,重新戴了回去,被外头的寒风呛得有些喉咙痒,想咳嗽,但因公仪颜就在对面,掩唇忍了一下,尽量平和地道,“是我误他,我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公仪颜冷不丁地道。
她虽然问出来,但似乎却并不是想要一个答案,而是话语递至嘴边,便脱口而出了。
江折柳看了她片刻,开口道:“为我钟情之人计深远,为无辜生灵熄战火。你觉得如何?”
公仪颜愣住了,过了好久,她才轻轻地道:“您知道了。”
“嗯。”江折柳站起身,将手上的佛签重新压进古籍里,招手让公仪颜进来。“把窗关上。”
实在太冷了,他受不了。
戴着面具的女魔钻了进来,转身关好窗,随后就见到一身白衣的江折柳铺开信纸,蘸取墨汁。
提笔两个字,是青龙真君的名讳。这封信是写给妖界的。
她坐在旁边,盯着江折柳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字迹优雅流畅,锋芒内敛,如其本人,这似乎是一封写给妖界的调停信。
“修真界四大仙门,除不出世的兰若寺外,尽皆腐朽破败,难堪一用。借此机会,可以一举清洗,将心术不正之人尽皆杀之,破除仙门排列,使能者居上,重整旗鼓。”
“而魔族想入修真界,必先争妖界,以做借力之处。青霖独木难支,不敢直撄锋芒,却又不甘退让千里,如今若真是此等对峙僵局,就是因此而生。”
他说到一半,掩唇咳嗽了几声,被刚刚的风雪冲到了,还是有些不舒服。
“我为好友修书一封,请她与闻人夜合作,营造两界内耗严重之象。引诱各派不轨之人来攻,入网则杀,以外患除内忧,以此为绳索,步步拔除盘根错节的利益派系。”他话语未停,一路叙述下去,“修真界与人界连通,洞天福地无数,未开垦使用之处何止千万。只是这些地方不会轻易地让给魔界,你们要动杀,可以。但不该有任何一场无端的杀戮。”
“刀兵之下,必见成效。否则闻人夜杀债无数,天劫难渡。”
江折柳写完了信,将信封封好,压在指下,又添了一句:“四大仙门都有山门大阵,极难破除,恐怕不能一举成功,要慢慢来。”
公仪颜早已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呆呆地道:“我们……我们有办法的。”
“嗯。”江折柳没有多问,“最后成果如何,我也说不好,你们魔界风气甚为特别,是我难以预料的一部分。……这封信交给你,可以吗?”
她没有说“不”的理由。
公仪颜一直到拿到这封信,也觉得脑海中嗡嗡作响。她甚至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这对于庞大的修真界来说,这种砍掉残肢而获取新的生机的做法究竟对不对,也没有反应过来江仙尊竟然是这种态度。
她隔着面具看了对方一眼,道:“您……您要毁了凌霄派。”
破除四大仙门的钳制和阻碍,让新生力量涌入。凌霄派是四大仙门之首,避无可避。
江折柳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轻咳一声,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就不能不说吗?”
公仪颜立即闭嘴,转身打开了窗子轻车熟?楓路地跳了下去。
江折柳正要去关窗,就看到一只手从下面伸出来,费劲巴拉地把窗子关了。
……不愧是你。
楼下的药晾得太久了,过了一会儿,不小心睡着的常乾才捧着药碗揉着眼睛送上来,在屋里闻了闻,察觉到有一点其他人的气息。
“哥哥?”他把药递给江折柳,眨了下眼睛,“有人来过吗?”
“没有。”来的那位也不是人,“你睡着了?”
“嗯。”常乾有点不好意思,他看了江折柳一会儿,忽道,“不太舒服吗?”
岂止是不舒服,他在说刚刚那些事的时候,头疼得要命,到现在还没退下去。只不过他对痛觉的容忍度很高,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表现。
“有一点。”他道,“困了吗?你回去睡吧。”
常乾担心地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对方的额头,没觉得发热才松一口气,念叨道:“等小叔叔回来,要是知道你不舒服,又该急得睡不着觉了。”
江折柳喝了一口药,闭着眼想了想那个场面,微微笑了一下,道:“那他还是早点回来,趁我不生气。”
常乾呆了一下,没有听懂:“为什么……哥哥想他了吗?”
“嗯。”江折柳看了一眼灯台,烛泪流尽,满目星火。药味在口腔中扩散,逐渐加重,绵延不绝。
“人间的面,见一面少一面,不该留遗憾。”
————
千古艰难,唯一死尔。
可死亡对于幽冥界来说,并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天机阁的密室之中,被重新点燃了灯火。
王文远白衣折扇,坐在一旁等候。他倒了杯茶,茶沫在水面上升降不一,起伏未定。
他在等一个人。
直到夜色到了最浓郁之时,密室的地面之上,凭空地涌流出一段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河水,祝无心的身影通过术法展现于水流之间。
准确来说,是何所似控制的“祝无心”。
这具躯体被保留得很好,通过身体上的鬼修契文,可以让何所似借用附体之术而在他身上重新睁开眼。同时,这具躯体也经受了一些特别的炼制,隐匿了气息。
王文远起身行礼道:“何尊主。”
何所似歪了歪头,脖颈间的骨骼发出咯吱一声脆响。他在这孩子的身体里舒展了一下,才迈步上前,坐到王文远身旁,眯着眼道:“怎么着?有事求我?”
要不是有妖界横在那儿,这时候那群魔族早就打上门口了,哪还有商量对策的机会。
王文远单手抚摸着折扇,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何尊主能以附身术这一途径,让部分元神离开冥河之底,已经算有晚辈的功劳了,如果不是我引导祝无心前往冥界寻找前辈,你们又怎么会达成协议?”
“可惜你说的计谋没有用。”何所似舔了舔尖牙,“闻人夜虽然疯,但只要江折柳在他身边,他就能随时收得住……只剩下了两条通幽巨链,却没有再引导他与我一战的机会了。”
王文远敲了敲折扇,道:“那要是,江折柳不在呢?”
何所似移过目光,眼眸发绿地盯着他。
“你要我杀他?”
“倘若我卜算的结果不错,他的大限早已将近了,只不过……还需要一点推力。”王文远停顿了一下,“而且闻人夜必然将他护得铁桶一般,只要动手就会被感知到,晚辈怎敢让您杀他。”
何所似扯了扯嘴角:“怎么,你有什么大事告诉他么。”
“自然。”王文远笑了一声,将那时留的记声蝉取了出来,放到了何所似的桌案上,“林清虚给祝无心服用过五通含情散这件事,怎么能不让仙尊知晓呢?”
他爱之护之千百年的师弟,死于凌霄剑下,其中怎么能没有一段曲折的隐情?
“仙门之首。”王文远展开折扇,“不过就是一场巨大的笑话。”
何所似饶有兴趣地看了他片刻,似乎不太理解对方:“魔族即将攻至眼前,你还是想杀他。于情于理,都不应该了。”
“于理,他还活着,就没有人能领导修真界。于情……”王文远眼眸微暗,“何尊主既然想要闻人夜跟你动手,这就是最好的机会,而这一点,也能解修真界的燃眉之急,不是么?”
“我倒是觉得,你这人……脑子有些问题了。”何所似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这是借口,你眼里没有修真界,只有利益和仇恨而已,而且越来越极端。”
他操纵着祝无心的身体喝了口茶,然后嫌弃苦似的咳了几声,道:“你身上这余毒是往脑子里钻的么?”
以他的眼力,能够看出王文远身上还受着锥心毒粉的影响,呼吸有些不太流畅。
“何尊主。”王文远看着他道,“没有利益,也有仇恨,无论怎么做,都算不上极端。”
他站起身,走过密室里点燃着的灯烛,在一面墙壁前,落下了眼前附着障眼法的黑布。
黑布之后是一个房间。只有三面墙,对着的这一面是玄铁铸成的栏杆。
里面坐着一个白衣僧人。
白色僧袍上全都是血,琵琶骨被铁钩锁住了,动弹不得。但衣衫平整,似乎并没有遭到其他的凌.辱,无声闭眸,一句话都没有。
王文远转过身看向何所似,像是考虑一般地说着:“佛修圣体,赠给何尊主作为身体使用,作为酬劳如何?”
何所似移过目光,盯着他笑了笑:“兰若寺的继承人,你胆子真大。”
“何尊主也是一样的人。”王文远道,“禅师就算吃了药,都对邪道女修毫无反应,想来无法让女修逼供了,不如赠给尊主。”
他停顿了一下。
“这样,无论禅师是否动情,都不妨碍尊主使用。”
作为身体使用,和单纯的使用两个字,可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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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修的元神灌注到佛修弟子的身躯里。”何所似哑然失笑,“兰若寺的家伙会找我拼命的。”
他站起身,用祝无心那张清俊年轻的脸庞靠近过去,抬起手时,一缕冰凉的暗色鬼气穿过铁栏,掀开了明净禅师头上的斗笠长纱。
他眉心上有一点鲜红的菩提痣。
何所似看了片刻,慢慢地勾起唇角,充满愉悦地道:“你还别说,我有点想见见那群秃驴了,可惜我活得太久,他们都不认识我。”
他似乎在说什么让人遗憾的事情,手指上的鬼气腐蚀了栏杆,探手伸了进去,将明净肩膀上的铁钩融化掉了。
“小和尚。”他笑了一下,“幽冥界也有一位佛修,说要渡尽天地恶魂,否则永不证得佛陀果位,他是你的什么人?”
第四十四章
禅师没有回答他。
自从他被王文远关起来之后, 几乎就没有开过口,只说过寥寥几句。
到如今也是。明净仍可以保持沉默,一言不发。
何所似并不在意, 他的鬼气缭绕过去, 腐蚀掉眼前的铁笼,将缩在小和尚身上的铁钩全都溶解掉, 然后抬臂把他抱了出来。
没上手的时候, 何所似以为他只是琵琶骨被锁而不能动,如今上了手, 才发现对方一点儿也没有挣扎, 不是不想,而是用不上力气。
明净的佛修圣体被封住了,绵软无力如提线木偶。
天机阁中确有很多奇术, 包括暂封修为的术法……这些曾经都是用在王墨玄身上的。两兄弟同父异母, 这位流落俗世的二少爷天生没有心机, 纯澈若赤子, 而养在天机阁内的王文远却多疑敏感,自私善变。
他们会演变成这种敌对的关系,也不足为奇。
何所似伸出手,在明净后颈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确认他的身体里并没有其他奇奇怪怪的术法和毒药之后,才收回了手。
他可不想被这么一个会卜算天机的后辈利用威胁,合作之下, 各取所需已是极限。
这位不说话、不会动的佛修陷在怀里, 如果不是仍有呼吸和心跳, 几乎都有些不像是活着的生灵。何所似让明净趴在肩膀上,并不觉得对方能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事实上, 能对何所似造成威胁的人,的确非常非常少。要是认真算起,也不过只有全盛时期的江折柳、如今的闻人夜,他们两人而已。
“何尊主。”
他脚步被叫住了,身后传来王文远的声音。
“除了记声蝉所载的事情之外,另有一件事,还请尊主替我转达给他。”
————
闻人夜离开了两月有余。
公仪颜的那封信送到之时,确实正处于两界之间的僵局。闻人夜手持破定珠所淬的墨刀,危险性高得离谱。但青霖却也实在不肯将千里之地拱手让人,在一直谈不拢的情况下,这封信不仅打破了僵局,还表明了江折柳的态度。
两界议定协议,更改计划,互相了解需求。与此同时,闻人夜虽然仍旧将公仪颜遣返回去守着小柳树,但却也心虚得不得了。
对方洞察得也太快了,态度也放得太柔和了。他最近心中总有不太.安定的感觉,担忧江折柳会因这件事摧折病体、损耗心神。
好的不灵坏的灵。
江折柳最近确实因难以克制的思绪扩展而头疼,他尽量避免深思,不去顾念战局,不去思虑天下事,也不去考量善后之事,但这种隐隐的头疼就像是一种复发的痼疾,在他的身躯中根深地图地生长蔓延,非一时的忍耐便可避过。
余烬年来看过两遍。他还不知晓江折柳已经把事情知道得差不多了。跟他说话还要继续发挥自己那不算精湛的演技。
这种神魂衰落的头痛症,别说是余烬年,就算是大罗金仙都束手无策。医圣阁下心里突突地跳,又不能直说,只能给他开止疼的丹药。
他不知道是复生石的效果开始消退了。
万物皆有穷时,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余烬年连小哑巴的锁声咒都没能破解,纵然医术顶尖,也常常困于难题之中。
比起余烬年来说,江折柳的心情倒是一直都很平静。
烛火摇晃着拖长了烛尾,光影交错的映在眼前的地面上。逐渐地,烛火下的影子开始胡乱地晃动了。
江折柳原在看书,起初只觉得是看累了的时候,视线中的错觉,直至见到烛火下的影子慢慢地融合到了一起,才按下书卷,静默无声地望过去。
他看着眼前的影子逐渐扩大,像是一种特别的穿梭之术。
阿楚外出采药未归,松木小楼只有常乾在。即便是一旁的竹苑里,也不过是一位医师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墨玄,这样的战力,实在没有什么叫人的价值。
而两界穿梭之术这种术法,闻人夜会,他曾经也会,来者是谁,以他的眼力还是能看得出来的,因此也不必把其他人牵扯进危险范围内。
江折柳反应得很快,思考方式极度冷静,冷静中甚至带着一点取舍迅速地残酷感。
“好久不见。”从阴影里钻出来的男人起初没有色彩,身上的色泽像是一点点晕染上去的,逐渐展现出了祝无心的外貌和脸庞,用他的容貌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江仙尊?”
“何尊主。”江折柳道。
……不知道公仪颜可否归来,也不知道利用他人身体活动的幽冥界之主,究竟能发挥出几成战力。
他的思绪断在此刻,脑中开始隐隐地泛疼了。
“魔族还真是不把鬼修放在眼里,一群粗心大意的蠢材。”何所似伸了个懒腰,好像每次都要适应一下身体似的,随意地坐到了江折柳对面,自来熟一般地伸手倒茶,“结界布置得挺复杂,可却只防活人。……小柳,你什么时候把那个魔踹了得了,脑子不好使,对后代影响不好。”
江折柳静静地望着他:“小柳?”
“我新研究出来的称呼。”何所似眯起眼,像是一条慵懒的蛇,“你看你师弟,这个样子是不是讨喜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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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日何所似收起祝无心躯体时,江折柳就有这方面的预感。如今预料成真,虽无惊讶,但仍有几分不适。
他压着那股不适,将对方从头到尾审视了一番,评价道:“不如原来。”
何所似笑着点了点头,随后道:“鬼修钻进新鲜的尸体之后,可以吃掉原主人的记忆……这小崽子的脑袋,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江折柳沉默地凝视着他。
“比起痴情来说,我倒是觉得,他留恋的不一定是你们之间的过往情谊,而是你对他与众不同的温柔。”何所似一边喝茶一边道,“我可没有见到他的记忆里有对别人的温柔如此印象深刻的。”
他没有得到回应,也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没想到你们以前感情还很好,怎么会逐渐演变成当时那个模样的?”何所似托着下颔,笑眼弯弯,“这个你宠着养大的师弟,被你亲手所杀,我不信你心中没有波动。”
他用这张脸,做出了祝无心很多年都没有展现出来的表情——他后来很少笑,与之两两相对,唯有沉闷无言。
江折柳看着他,终于开口道:“路走歧途,有我之过,可人死不能复生。”
“跟幽冥界主说这种话,听起来真是……毕竟我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何所似其实觉得跟他聊天还蛮有意思的,只是江折柳的疏离反感太过明显,他也就没有了什么再谈下去的欲望,而是从袖中取出了王文远给他的记声蝉。
蝉腹微动,将那日所记录的话语转述了一遍。
室内静寂无声,只有释出话语的蝉鸣。微风掠过窗边,那盏摇晃的烛火一直在颤动,几乎要熄灭。
江折柳按在书卷上的手指逐渐用力,骨节绷得发白。
他看了何所似一眼,准确来说,是看了看他的脸。
“你走之后,凌霄派真是一盘散沙啊。”何所似微笑道,“争权夺利,设计暗算,卑劣龌龊,如从人血肉中吸取养分的藤蔓,吸干了你的血之后,就不再需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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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一直以来的怀疑之事成真。
无心受他抚养,纵有缺陷,罪不当死,只是……
何所似换了一个动作,伸手拨弄着茶盏上方的瓷盖,懒懒地道:“江仙尊,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么?”
还能有什么话要说。
他亲手养大祝无心,亲手经营凌霄派,但独木终归难支。四大仙门在长久安逸之下已开始偏移轨道。如今,他一手搭建起的仙门之首,也让他一手毁掉了。
江折柳抬起手,将看到一半的书卷放到了桌案上。
他的手指在轻微地抖,但他不想让何所似见到他发抖,因此克制得很轻微。指节缓慢地蜷缩进了衣袖里,一丝都未透露出来。
“木已成舟,自然无言以对。”
江折柳的声音淡漠如常。
何所似略感惊奇地看着他,半晌才道:“若不是那小神棍说你大限将至,恐怕我还真的不想留你……小柳,下辈子看清楚一点,有些担子是不能随便接过来的。”
“多谢提醒。”江折柳笑了一下,“可惜我没有来世。”
寻常人死后,即是化于冥河。修士死后,神魂归于天地,散为真灵,不会进入轮回。只有修为极高而劫难难渡的修士,才有护法之后转世重修的这条路,不经过冥河的涤荡清洗,才会有前生的记忆。
江折柳没有来世,他只有境界,没有修为。
北风忽紧,卷着雪打响了窗。一旁的烛台之上,泪滴随着火光逐渐流淌而下,凝结如血。
“你没梦到过他吗?”何所似道,“不肯跟我说说?”
“没有。”江折柳的手颤得有点厉害,他收紧指骨,指甲扣进掌心里,神情却还是疏冷淡漠的,雪发乌瞳,比打松枝的冰霜还要发冷,一身清寒气。“既已两别,不必入梦来折磨我。”
何所似慢慢地笑了:“怎么是折磨呢。他有意使你受伤,间接置你于死地,你再亲手杀了他,这不是恩怨两平吗?”
“恩怨两平。”江折柳闭眸又睁,“下七情散、留记声蝉,我竟不知,我与天机阁有何恩怨?”
王文远从一开始就是针对他的,仙门首座的位置固然诱人,可若不是从江折柳手中拿过去,便也没有那么诱人。他的利益建立在一种江折柳难以窥知的恩怨之上,表面上是为了谋取利益,但实际上,仿佛是为了疏解他藏匿不露的恨意。
江折柳乍然想起一身诅咒和毒药的王墨玄。
“啧,那个神棍也有话问你。”何所似险些记不起来,“他要问你……这几百年受人崇拜仰慕,可有心虚之处?”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江折柳看着对方,神情中有一点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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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亲,乃是你师父故去后声望最盛之人,他重伤陨落,正可为江仙尊铺平道路。”何所似笑眯眯地道,“小神棍曾在父亲死前冲入房间,见到老阁主的遗躯上是凌霄剑的剑伤。这是他告诉我的。”
“小柳。”他好像喜欢上了这个称呼,“人是不是你杀的?”
江折柳心中百味陈杂,叹了口气:“是我。”
何所似像是听到了什么仙门秘辛,诧异地睁圆了眼:“……你说什么?”
“天机阁所修的心法有所缺陷,纵能勘破天机,但有走火入魔的风险。”江折柳头疼得厉害,觉得左半边都在不断地炸开,仿佛左耳都要听不到声音了,他停顿了一下,言简意赅道,“王老阁主受邪修暗算,临阵发作,敌我不分。我斩杀他之后,为保四大仙门的声誉,没有提及心法入魔之事。”
天机阁上一任阁主的死因,到现在还是迎战重伤,当年知晓这件事的人,这么多年里,隐居、退隐、重修,所知者早就寥寥无几。
“……啊?”
这么短短几句话,他说得却特别疲惫,抬手掩唇咳嗽了几声,低声道:“我劝你回去跟王文远说,问他是否也有此倾向。”
“走火入魔?”何所似道,“你也觉得他不太正常?”
江折柳却已经不想说话了,他脑海中嗡嗡作响,疼得像是快要裂开了一样。被修复着维持着的五脏六腑再度发痛,像是被粘好的花瓶裂缝被撞了一下,每一块碎片都在往下掉着粉末。
瘀血淹过喉口,一片腥甜。
何所似盯着他道:“你果然是大限将至。”
只这么两个消息,就这种程度的负面情绪波动,就能碾碎了他的身体,将长久的温养化为虚无。
江折柳将腥甜咽了下去,不想表现得太过狼狈。他的手心全都是冷汗,这时候扣着座椅扶手,却用不上力,只是搭在那里而已。
他知道何所似的目的,对方想要离开冥河,而世上有能耐凿碎通幽巨链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在他身上下功夫,不过就是为了惹疯闻人夜罢了。
至于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他,大概是不想被暴怒的疯子砍碎锁链之后再往死里打吧……也许对方还有其他的后招也说不定……
江折柳都要佩服自己到现在还能想这种事,他既能清晰地感觉到久违的疼痛,感觉到复生石源源不断支撑过来的生机,却又能从极端的痛苦中抽离出一缕思绪,逐渐地编织成网。
他的手腕很纤瘦,墨色的手镯从腕间滑落下来,卡在手上。
“江仙尊。”何所似恢复了正式的称谓,“你说的这件事,我不是很想告诉王文远诶?”
他还蛮喜欢培养疯子的,比如这个死掉的祝无心。他喜欢那些对某些事格外偏执的人,喜欢弄碎他们。
过了很久,他才听到江折柳的声音。
“……随你。”
这人对于自己的声名清白好像也不是很在意的模样。
何所似嘿嘿地笑了两声,随后道:“如果我能早日脱困,也不必用这具身体来恶心你了,是不是?”
他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身形渐渐隐没在烛火的阴影当中,气息在室内消失无踪。
只剩下一片烛光,终于被窗边拂来的风吹灭了。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昏昏沉沉的影子笼罩一室,外面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没有任何光线,也没有声音。只有永无止境的昏暗,铺天盖地地倾洒过来,茫茫如潮。
在这举目难视的黑暗中,房间里只有急促却又微弱的呼吸。随后是吐血的咳声和干呕,还有骨骼攥紧时快要绷不住的脆弱颤动之音。
江折柳吐了一口血,伏在桌案上半晌不动,逐渐地平稳着呼吸。
岁月久长,自始至终都是黄粱一梦。
有一瞬间,他有些恍惚自己能不能再等到夜明,或是就这样埋于茫茫黑夜之中。
雪色的长发铺展在他的脊背上,随着他发抖的呼吸而一同颤动,像是枝头最细嫩处的一滴露、一捧雪,随着山风而摇摇欲坠。
那股剧烈而突兀的疼痛渐渐地平息下来了,浓云散开,一缕黯淡的月色落在他指尖上。
江折柳缓了很久,才在抬眸时捕捉到这缕月光。
他看了一会儿,几乎有些忘记残余的疼痛,忘记嗡嗡作响和失聪的左耳,视线随着蔓延的月色移动。
但他太难受了,他想不起再点一盏烛光,想不起叫常乾过来帮他,更一时算不出未来的时日。
他只能想着,想要不露异样的话,应该吃几倍的药才能暂且压制。只能想着一旦走到最后,要怎么样才能让闻人夜别那么伤心,也别被利用、别背那么多血债杀孽……
一切都融化在绵延不绝的煎熬里,最后他什么念头都转不动了,只是觉得很累,很想就这么睡着……
但江折柳也很想他,舍不得留小魔王自己,他不敢放任自己睡着。
可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第四十五章
幽冥界。
冥河河水涌动, 恶魂游荡。天地昏沉,举目无光。
一缕血色在河水中化开了,四散晕染, 随后消弭无形。
何所似收回了手, 洗去血迹的鬼气也重新缭绕着缠回指尖。他没有用祝无心的身体,而是用回了本体。
微卷的黑发随着河水流动之间徐徐伸展, 连带着困缚着他一手一脚的通幽巨链也跟着轻微地颤动。
“那位佛修证得地藏菩萨果位, 却因一句宏愿永绝成佛之路,就跟他所选的道路一样傻。”何所似指间鬼气缭绕, 掸去明净肩头残余的血痂, 注视着他身体上的伤口,“可惜——他死得太早了。在幽冥界跟我耗了几千年,还是陨落于劫火之中。”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何所似是真的很能活, 可以当得起一句“老不死的”, 不过以他的身份, 叫“死鬼”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就是听起来不太正经。
“净化天下恶鬼这种宏愿,实在是太幼稚了。”何所似道,“你不会也是修的此路吧?”
明净垂着眼睫, 很久都没有回话,直到何所似安静下来,他才慢慢开口道:“何尊主。”
“嗯?”
“……江前辈他, 怎么样了?”
何所似眉峰一锁, 没想到对方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还要关心江折柳那边的事。他扯了扯唇角,道:“离死不远, 你要送他一程?”
他边说边抬起手,扳住禅师白净的下颔,逼近过去盯了一会儿,道:“你不先担心一下自己么?”
明净平淡无波地望着他,眉心的殷红菩提痣鲜艳如血,但眸光却永恒地淡如轻烟,仿佛面对他,与面对王文远、或是面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不同。
何所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逐渐变了。他低下头道:“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他的转世?”
所有的转世重修都需要前世相认的人点破身份,才能够恢复记忆。倘若对方是那个人的转世,何所似提起的时候,明净就该已经想起来了才对。
但他没有。他的眸光波澜不惊,连一滴多余的水花都没有溅出来,像是一望无际的、平整的湖面。
何所似有些狂躁了。他的情绪像是被反复地拉抻延长,再收拢搅碎,压得心口一片混乱。
过了片刻,他缓慢地松开了手。
那个执意要渡化他的人早就死了。
何所似吐出一口气,道:“那个人是我的朋友。你回兰若寺询问的话,应该还能问出来他的名字……算了,你就在我这儿陪我,等我挣脱了这些锁链,就送你回去。”
明净仍旧无声地望着他,没有露出高兴或不高兴的神情,只有一丝隐隐的忧虑。
“要是我没办法离开这里。”何所似抬起头,望了一眼冥河上方,眯起眼笑了一下,“那你也留在幽冥界。”
河水漫流,无数的恶鬼夜叉蛰伏在河底外围,用幽绿的眼眸盯着尊主身边鲜美的血食,而这个众鬼眼中的鲜美食物,却只是站在原地,眺望了一眼冥河的尽头。
冥河迢迢,难窥边际,仿佛没有尽头。
————
魔界与妖界相持日久,后摩擦不断,形成僵持不下之态。随后果然引来偷袭袭击,偷袭者被反诱入网,于十万大山之外斩杀道体,碾碎神魂,清洗了最先一批蠢蠢欲动贪婪成性之人,修真界与两界议和,而魔族攻伐之地却步步紧逼,几乎压入四大仙门护山大阵之中。
但因护山大阵之故,仙门仍有提要求的底气。凌霄派诸多长老暂为掌教,以名存实亡的仙门之首之名统率各派。无双剑阁与天机阁皆表遵从,并无异议。
只不过凌霄派现今的话语权,只不过是众人赶鸭子上架出来的话语权,与江折柳所在之时大相径庭。他们需要一个名义上的首领,一个扛起最大责任的人。
但谁都没想到,闻人夜的那把淬炼了破定珠的墨刀,可以直劈山门大阵,破除这千年维护下来的、坚不可摧的屏障。就在结界破碎的瞬间,无双剑阁传出金老阁主强渡天劫,身死道消的消息,众人借此机会以吊唁送终之名与魔界再议,暂熄战火。
实际上,魔族将领们也在且战且进中疲惫不堪,伤亡算不得轻。而魔界大后方也传来了一个让闻人夜不得不回返的消息。
闻人戬同样困于天劫之中已久,就在两日之前,合道劫火烧毁了他的元神,让他所拥有的杀戮道道种不受束缚,破坏了方圆千里的环境,杀气几乎可以将人撕成碎片。
只有闻人夜能够处理此事。
天下获得了一个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
战火无情,即便是已经与闻人夜达成了一个短暂共识的青霖,都对魔族的战力和闻人夜手上的墨刀忌惮不已。
到了这个时候,就会有很多正道人士怀念起江仙尊,怀念起那把令人退避三舍、横压一世的凌霄剑。
但如今,凌霄剑的主人却在一片终年覆雪的山中,规划自己的后事。
……倒也不能算是规划后事。
江折柳将近些年对合道天劫进行的探索结果写在纸上,封入信中。他服用了比以往多数倍的药,让这具身体在表象上并没有露出多大的纰漏。
但仍是瞒不过医师的眼睛。
余烬年坐在他身旁,看着眼前的危重病人泰然自若地将信纸放入笔洗下方,压在桌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苦着脸道:“你这让我怎么跟闻人夜交代?你……”
“小余,”江折柳平静地道,“你帮小魔王瞒着的事情,我可没有追究。”
余烬年一下子就噎住了,半晌都没想起后话,讪讪地道:“这不也是为前辈好么……”
“那我也算是为他好了。”
余烬年虽然能从探脉上看出他状态不对,但因药物之故,不知道对方究竟差到什么程度,心里没个底儿地道:“你越这么做,我就越觉得你好像差得离谱……”
“无论好些坏些,也是你治不好的人了。”
虽然这么说没错,但余烬年的自信心和自认为的医术水平还是遭到了重大打击。他叹了口气,目光将对方上下扫视一番,确认光从外表上,看不出这人的状态如何。
他思索片刻,旧事重提:“那次你提起重新握剑,我思来想去,办法也的确只有……待你死后,将你做成傀儡。”@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去:“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余烬年无奈道:“傀儡术的原材料全部都是使用的尸体,而尸体本就生机断绝,可以让尸体重新掌握力量,自然也就是让你重新握剑的唯一途径。说不定经过傀儡师的解剖修补,你的经络道体比以前还要通畅。”
他话语未尽,忽地听到屏风外摔了药碗的声音,转头一看,只见到一对绒绒的鹿角跑了出去。
“阿楚听到了,没事吗?”余烬年问。
江折柳望过去一眼:“没事。等他回来,我跟他说就是。”
余烬年点了点头,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继续说了下去:“只是你要用这个方法将力量保存下去,是为了什么?”
江折柳慢慢地捧起一杯茶,润了润唇瓣,缓缓道:“给凌霄剑一个归宿罢了。”
余烬年顿时醒悟此语。
当江折柳修为仍在,道体完好之时,凌霄剑是可以收进使用者的道体里的,这代表了双方极高的认可度。而如今,这把宝器名剑却只能在江折柳身旁守护着他,而不能封存进他的身体里。
“还有就是,想要断绝了凌霄派后辈的念想。”这句话说得无情极了,“即便是有人想东山再起,也不要再用名利贪婪的手,握住这把剑。”
这似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执念。从江折柳说“这是我的佩剑”开始。他就不准备再把它让给任何人了。
做过的错事,一次就够了。
余烬年难以理解剑修的心态,但也说不出劝他的话,只是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你还有多少时间,但你身上还有复生石,不要将事情想得太过悲观,虽说修道之人,弹指百年,但你和闻人夜之间还有时间,或许还有什么别的转机……”
他并不知道复生石开裂的事情。
“江前辈对于别人的建议,一贯是作为参考,从来都是自己做决定的。”余烬年站起身,“你还是想想如何安抚闻人夜吧。”
江折柳静默地沉思片刻,道:“……有劳你了,这段时日,多谢。”
余烬年摆了摆手,转过身离开了。
他这时也没想到,这是他们两人最后一次谈话。
江折?楓柳是一个很快便能接受现实的人,他甚至已经物色了终南山的许多地点,觉得终南山冰雪之下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安息之地,但他怕小魔王把他给刨出来,还是放弃了这一决定。
自知大限将近之人,很少有像他这么平静的。
阿楚是在傍晚时回来的,他神情恹恹,眼圈通红,像是得知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但他却什么都没有说,一言不发地给江折柳加了一件外衣,却没有松开手,而是倾身抱住了他。
“哥哥……”他的声音还带着模糊的呜咽。
江折柳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的角,在绒绒的鹿角上摩挲了片刻,低声道:“哭什么。”
“书上说你会好的!”阿楚咬着牙,抽抽搭搭地道,“我从没有看过哪个主角恋爱未半而中道撒手人寰的,你怎么能这样!”
江折柳沉默片刻,思考着道:“哪本书?”
阿楚一下子噎住了,擦了擦眼泪,低着头道:“就是我看的一本……一本书。”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中医不成搞西医嘛!你看什么解剖修补什么的,听起来就很科学!”
江折柳没听懂科学是什么意思,但能领会到对方挽留的情感,伸手给他擦了擦眼泪,轻声道:“这件事,你不要告诉闻人哥哥,好不好?”
阿楚怔怔地看着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答应得他。
天灵体还是很香,散发出一股很容易让人亲近的气息。随便说什么话,都能让阿楚迷茫不自知地答应下来。
但他还是很伤心,靠在屏风外头接着哭哭啼啼,天黑之后哭累了,不小心睡着了。
睡得比江折柳沉得多了。
江折柳也困,但他因药物作用,反而比平时要精神许多。只是断断续续地咳嗽了几声。他的手落到复生石上,能清晰地摸到那个裂纹,以一种完全可以比较出来的速度扩大裂痕,连维持身体的盎然生气也逐渐地缓慢稀薄了下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有些走神。
夜风将一朵白梅吹进了窗。
残瓣随着风吹入他的发丝间,沿着雪白长发坠落。江折柳发现这朵落梅时,本想伸手拨弄下来,但却被突然地握住了手。
掌心温暖,温暖得有些发烫,热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沉沉的、掺杂着血腥气的松柏味道环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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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折柳的手被他握紧了,压在膝盖了。还不等他开口出声,就被一双温热而干燥的唇抵住了唇瓣,撬开了素白的齿列。
闻人夜的情绪不是特别对劲。
他的舌尖很有侵略性,如同掠夺般碾压过来,勾着江折柳无甚力道的软舌纠缠下去,一点点地把自己气息融过来,压进口腔中。他含着对方微肿的唇瓣,在薄而极易受伤的唇间烙了一个齿印,带着无尽的不安。
江折柳被他咬得有点疼,抬起手安抚似的顺着他的脊背,由着对方的魔角蹭上额头,随后才察觉到他身上缭绕不绝的血腥气。
是非常熟悉的血腥气,有其他魔族的味道,而江折柳熟悉的魔族,就只有那么几个……
他喉头一紧,下意识以为是魔界出现内乱,老一批的魔将趁乱夺位。
但事实比这还要更惨烈一些。在闻人夜幼时接过那两把刀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刀锋将会穿透他父亲的身躯,取出无差别肆虐、释放攻击性的杀戮道种。
半步金仙合道,必须要先与道种融合,而与道种融合后,才会再有合道之劫困扰于前。
魔界能容纳杀戮道种的只有闻人夜,这个双面刃一般的合道宝物就封印在他身体里,沾满了他亲人的鲜血。
气氛有点压抑,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小魔王紧紧地抱着他,把头放在他的肩膀周围,身上有一股极度浓郁的低落情绪。他的唇锋干燥得快要开裂出血,在方才的缠吻之中,江折柳几乎隐隐尝到了他唇间血液的味道。
他慢慢地抬起手,顺他的脊背,像是抚摸一只毛绒绒的大型猫科动物,他低下声,语调温和地问:“好些了么?”
闻人夜没有说话,而是追着他的气息,往他怀里靠得更近,直到被恋人身上微冷的冰雪之气熨平心神,才哑着声道:“嗯。”
关于这股血腥味,江折柳什么都没有问,而是慢慢地摩挲着他的角,手指顺着魔角安抚地滑下来,环绕住他的肩膀,移开了话题。
“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虽然这么问,但其实心里是很高兴他回来的。江折柳也很想见他,他其实非常想念对方。
闻人夜本想告诉他明面上的借口,但想到无双剑阁的那位老阁主与对方交情甚为不错,话语一时顿住了,声音嘶哑地道:“稍作休整。”
他不想让江折柳伤心。
比起让他伤心来说,闻人夜第一反应仍是暂且隐瞒。这一点,倒是双方都如出一辙。
他不愿意松开手,就算对方一直留在这里等他,他还是有那种仿佛下一秒即成泡沫的危机感,他紧紧地环着对方的腰,低声道:“……开战不告诉你,是我的错。你别难过……我是怕……”
“是怕他们上山找我?”江折柳道。
闻人夜怔然地望着他,点了点头。
这只魔回来没走门,也没走窗户,是用的两界穿梭之术,来得精准无声,连门外的小鹿都没有惊动。
“我知道。”江折柳没有追究,“没事的。”
他的手被小魔王挽住了,握得很紧,很用力,但却又在每次即将失控前险险地拉回来,维持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他只有小柳树了,连一片叶子都不敢碰掉。
但他却不知道,他养到如今,只剩下表面的枝繁叶茂,这颗柳树苗从一开始就是枯死的,留在人间的每个日夜,都是星星陨落前,一瞬间的流光。
江折柳环住了他的脖颈,抵着他的额头,闭上眼道:“没事,我不会生气的,也不怪你……但我很想你。”
闻人夜的呼吸落在他脖颈间,滚烫躁郁,却在这句话落下后骤然平缓,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地味道。
“我……我也很想你。”他低声道,“我……”
他只说了一个字,唇锋就被一片柔软微凉的触感贴紧了。
江折柳抬头亲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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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我睡觉。”他说,“小魔王,我困了。”
闻人夜被他亲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轻而易举地将江折柳抱了起来,轻轻地放到床榻上。
床帐扯落。
没有其他的交谈了,江折柳低声地跟他说了几句关于战中某些细节处理需要注意的问题,随后就不讲话了,而是静谧无声地靠在他怀里,仿佛真的非常疲惫困倦。
其实他如今的每一个夜晚,都有醒不过来的风险。
闻人夜环抱着他,仍像是刚刚见面时那样。忐忑不安,心口怦然乱跳,但他这次实在是精神太过敏感,总有一种无法安睡的感觉。
他贴过去,挨着对方的耳畔,希翼地确认道:“你没有生我的气,对吧?”
但江折柳的左耳听不到。
他只能感觉到闻人夜说话时细微的气流,小心地漫过耳畔。
江折柳抬起眼,对上那双盈盈发光的紫眸,没有透露出自己听不到的事实,只是轻微地点了点头。
闻人夜安定了很多,轻轻地亲了一下他的耳尖,声音压得很低:“你也不会抛下我的,不会离开我的。”
江折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连对方的口型都看不到,但他却能接触到那双漂亮瑰丽、充满期望的紫眸。
这是他毕生见过的,最美丽的眼睛。
他没有开口的力气,更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对方的勇气——江折柳活了一千多年,自修道之日起,不懂得什么叫做怕。但今夕冷夜,他却很怕对方问的是很复杂的问题。
他别无选择,只能点头。
闻人夜得到承诺,浑身的血气仿佛都淡去了很多,抱着他闭上了眼。
但这个承诺,却只能对他失信了。
第四十六章
天还未亮之时, 小魔王就离开了。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抱着他睡了一整晚,像是从江折柳的身边缓解了疲惫,能够重新变回那个所向披靡、无坚不摧的魔尊大人。
他离开之时, 从窗隙间飘落的梅花就栖息在桌案上。闻人夜转身之时, 心口忽地不明缘由地抽痛了一下,他转过身望着榻上沉眠的江折柳, 不知道这股莫名的痛楚从何而来。
明明……明明小柳树都没有生他的气。
闻人夜凝望片刻, 收敛了心绪,仍旧奔赴回了魔界兵临之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珠帘荡开细碎的碰撞声, 伴着雪夜落下的残梅坠地声。
松木小楼静悄悄的, 常乾在楼下睡觉。阿楚也靠着屏风睡着了,还没醒,似乎哭得很累。
江折柳提前吃了药, 束发添衣, 将毛绒披风拢在肩头, 做好全方位防护, 随后拿起凌霄剑,无声地下了楼,推开房门。
房门悄声开合,内外温度差距迎面而来。漫天飘散的薄雪落满肩头, 坠在他如霜的发丝之间。
江折柳行至灵冢之前。将冰鞘内的凌霄剑立于一旁,伸手擦了擦恩师的石碑。
他的手冻得发红,指尖一片通红, 指甲却苍白无色。手背白得可以隐见肌肤之下的血管脉络, 骨骼细瘦纤长, 如一节稍折便碎的枯枝。
但即便是这样,这只手拂落碑上雪时, 也有一种脆弱的美丽。
霜雪随着他的指节纷纷落下,露出石碑上原本的刻字和面貌。江折柳凝望片刻,跪在了他的墓前。
他曾经百次千次地预想,若有一日将死,正该陪在恩师身边,跟他说自己已将这一世的恩情偿还清楚。但事到如今,却走到这一步。
碑文上露出祝文渊的名讳和尊号。
一旁的凌霄剑轻声铮鸣,剑意与他相通。
“师父。”江折柳抬起手,对着冻僵的地方轻轻地哈了口气,搓了搓指尖,“我要走了。”
他是被祝文渊领回凌霄派的孤儿,无父无母,凌霄派就是他的故乡。可是如今,无论是恩师、视作亲人的师弟、还是那片千年故土,全都没有了。
他既觉得人力难以胜天,却又情难自禁地质疑自己无能。
或许人之长久、世之长久,都是不能处于太过安逸的现状之下的,非要有强大的外患虎视眈眈,才能催使人不断进步、不断变强。
他到如今,才慢慢地想通这一点。
江折柳的庇护,也无异于四大仙门腐朽衰败的原因之一。
他早该放手。
“我把凌霄剑也带走了。”江折柳慢慢地道,边想边说下去,“将它留在门中,不免有诸多心术不正之人起歪心邪念。弟子希望剑器澄澈如初,不应被贪念沾染……想要以身封印,永绝于世。”
寒风扫雪,将他肩上的软绒吹得簌簌微颤。
“千秋长眠,地下相见。”他知道人死不能相见,却还是这么说了一句,微笑了一下,道,“弟子未堪托付,还请您手下留情。”
他的话不多,只有这么两句,但这么两句的时间,仿佛过得很慢很慢。
江折柳又看了灵冢片刻,随后拿起凌霄剑起身。他刚刚跨出一步,就觉得眼前发黑,脑海中一片昏沉,险些没有站稳。
但他被一个人的手臂扶住了,将他稳稳地架在怀中,似乎有意留出了一点点距离。
是公仪颜。
公仪颜其实已经留在这里看了很久了,她随着闻人夜一同返程,想到魔后的身体状况便心事重重,但她却又顾忌魔尊手中大局,没有告诉尊主。
她留下守山,从尊主离开后便一直盯着江折柳这边的动静,在旁边看了好久,见到对方略有站不稳的迹象,身体比脑子动得都快。
这么个人倒在地上,说不准能摔成一地的碎冰块。
江折柳被她扶着缓了一下,随后抬起眼,见到白色鹰隼面具下深蓝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多谢。”他后退了半步,挣脱了公仪颜扶着他的手,“看了很久么。”
“嗯。”背着长刀的女魔头应了一声,“你要离开?”
江折柳挑了下眉:“很明显?”
“你自己能不能走出这座山都是问题。”公仪颜毫不留情地道,“就算是让玲珑医圣带着你,也走不出魔族的看护。”
“所以,我正要找你。”
江折柳看着她道:“公仪姑娘,你应该就是统率他们的将领,他们一定听你的话。”
公仪颜从来没有被这么称呼过,面具下的神情怔了一下。她伸手正了正脸上的鹰隼面具,道:“你让我违背尊主的命令?江仙尊……”
“我时日无多。”江折柳打断了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平静沉凝,如冰层下寒凉清澈的水。“你也知道。我只有最后一个愿望,想要拜托你。”
公仪颜想说他这是博取同情、这是道德绑架,这是拿自己的美色为筹码诱惑她。但她注视着对方漆黑无光的眼眸,宛如望见了一片无底的深渊之中。
她很清楚,江折柳就是理直气壮地用这些在恳求她。她也同样地清楚,自己八成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而且你叫我魔后。”江折柳道,“我的命令,对你就没有效用么?”
……这句话说得好有道理。
公仪颜被他说服了,与其说是被魔后大人说服,还不如说是她有点看不下去让江折柳站在雪地了,这个人被尊主养得金尊玉贵、用无数宝物丹药堆砌起来的娇惯躯体,放在寒风之中,连指尖都冻得殷红一片了。
她败下阵来,低声抱怨道:“你这样我会被革职的。”
“那就是小魔王的错了。”江折柳笑了一下,眼尾微弯。“公仪姑娘,你能不能带我去幽冥界,找一个人。”
“幽冥界?”公仪颜立时警觉,“那不是什么好地方,冥河……”
“我不是找何所似。而是找全天底下最好的傀儡师,幽冥界的望乡台居士。”@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望乡台居士是鬼修之中声名显赫、能力顶尖的几人之一。他们幽冥界的顶尖鬼修各司其职,听调不听宣,如果想背着河底的尊主做些什么事情,何所似其实也很难发觉。
但这就代表着,找人不能过冥河,而应该绕道而行,如此才可避开何老鬼的耳目。
公仪颜是魔族中出了名能打的女将,如果有她一路护航,才有完成这件事的可能。
戴着面具的大魔沉默了很久,仿佛没有想通对方寻找此人做什么,她甚至都有一点联想到红杏出墙上面了,只不过看了看江折柳眼下的身体状况和衣服颜色,顶多不过是一枝快要枯死的白梅,就是把墙削掉一块,他也够不着啊。
无论聪慧与否,魔族的脑回路都会偶尔就这么稀奇古怪一下子。公仪颜收回思绪,冷静的蓝眸扫过他的全身,慢慢地吐出一口气,道:“好吧,但倘若你在路上就支撑不住……”
“我会留信给闻人夜。”江折柳看着她道,“让他不要怪罪你。”
这哪里是怪不怪罪的问题。
公仪颜叹了口气。
是你若是死在我眼前,谁见了能不伤心呢?
————
有公仪颜协助,他当天便可离开终南山。
车马齐备,障眼法施了十几道,隐匿行踪的匿迹术一层层往上叠。魔界战马又是没出息地一头埋进魔后的怀里,个顶个的满眼小星星。
只有他们两人,其他的魔族似乎在公仪颜口中得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都没有随行。此事也没有让余烬年察觉到,一切都发生的太过迅捷快速了。
等常乾睡醒时,二楼的窗户已经打开了不知多久,一切陈设如故。
风冷夜烛短,帘动霜雪寒。
他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一时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他见到收拾包袱的阿楚,才猛地惊醒过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阿楚擦了擦眼角的泪,叹道:“主角生死未卜,一般都有转机和奇效。但我怕你小叔叔回来,见不到人,咱们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常乾呆了半晌,木着脸道:“你的意思是……神仙哥哥偷偷跑了?”
阿楚背好自己的小包裹:“你没见过《魔尊的落跑甜妻》吗?怎么这么没见识。不行,我得离开,闻人尊主万一受了刺激,脑子不好使,咱俩就玩完了。”
常乾愣愣地道:“……那我们去哪里。”
“笨死了。”阿楚道,“去妖界啊!我是妖,你是半妖,还认识哥哥,青龙真君肯定不会为难咱俩的,我要去好好修行,保护我心爱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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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个倒是很好出去,自从江折柳那封信送到闻人夜手中后,他明白了恋人的意思,魔族们就只是在阻拦外界进入而已了。加上这两个小妖经常下山去采药,反倒很好混出去。
于是诸多原因叠加之下,留给余烬年的,就是一座空空荡荡的松木小楼。
医圣阁下领着小哑巴的手,满脸迷茫地看了很久,才忐忑地道:“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王墨玄静默片刻,给他打了一个手语。
“没事,你是医师。”
余烬年点头道:“对,闻人夜还没那么没良心,但我到时候怎么跟他说呢……”
一夜之间,心上人和心上人养的两只小妖,人去楼空,人间蒸发。
小哑巴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提议道。
“就说江前辈忍受不了和他的房事。”
余烬年愣了一下,喃喃道:“……小哑巴,你真是个天才……”
第四十七章
幽冥界。
绕过冥河的路程要更远一点, 穿梭过无数鬼修忌惮又贪婪的视线,马车徐徐地驶进望乡台。
公仪颜跳下马车,撩开帘子伸进去一只手, 把全魔界的心肝宝贝搀扶下车, 让他在自己身边站稳。
江折柳状态不是很好,他已经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支撑不住了。复生石的裂痕层层叠叠, 已经布满了表面, 皲裂的痕迹怵目惊心。
公仪颜一路上解决了很多“意外”,有被天灵体的气息蛊惑而来的恶妖, 也有幽冥界拦路的幽魂, 尽数陨灭于她的刀下,有时为了不吵醒江折柳,甚至动作都是无声无息的。
一路行到此处, 江折柳也亲眼见证了战事波及的情况……没有伤亡是不可能的, 但小魔王控制得很好, 范围和程度都在江折柳的预计之内, 甚至比他的预计效果还要更好一些。
如果真的有人可以统一各界,制衡各族之间的利益争夺与不断加深的仇恨的话,他其实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
江折柳一想这些就头痛,因此也就按下思绪不再考虑, 而是伸手拢紧了一下披风毛领,敲了敲望乡台前的门。
这地方虽说叫“望乡台”,但实际上是一个繁复复古的建筑, 建筑后方有一个类似于九重宝塔般的巨型法器, 登上高塔后最顶端的石台, 才是幽冥界中真正的望乡台。
他敲了敲门,门内似乎系着铃铛, 铃铛响了几声,随后有一个脸色惨白的少年鬼修拉开了房门,看了两人一眼,似乎被眼前人的美色镇住了,半晌才道:“你……你是活人?”
不怪他有此一问。江折柳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身上的生机十分寡淡。
江折柳点了点头,态度平和地问他:“在下江折柳,来拜访望乡台居士。”
少年鬼修呆了一呆,不知道是为他的声音,还是为他的名字。他敞开院门,连忙道:“请随我来。”
公仪颜就陪在魔后身边,随着江折柳进入这座如同阴宅般的建筑当中,跟着白面鬼修拐来拐去,最后停在了一间房屋外。
待少年通报过后,房门骤然打开了,露出屋内排放整齐的各类残肢和尸骸,还有装在法器中四处乱窜的神魂碎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江折柳提步进入,见到从尸体残肢的架子下面,坐着一个外表只有七八岁的男童,半个身子上都是血,他一边晃荡手里的瓶子一边抬头,银白的眼瞳在江折柳身上停顿了一下。
活人。
贺檀确认了一下眼前人的生死,目光在他的脖颈间转悠的两下,然后站起身,视线移动到他的脸上,才后知后觉地道:“……江仙尊?”
江折柳道:“是我。”
贺檀站起来也不到他胸口高,只不过这位傀儡师非常喜欢拼凑身体,所以他也随时可以更换形象,并不止于一个小孩子的外貌。
“就差一口气了。”贺檀多看了一眼他脖颈上的复生石,“仙尊修为尽废,只身到此,不怕危险么?”
“你也说我就差一口气,还怕什么?”
这倒也是。
贺檀舔了舔沾满血迹的手指头,胡乱地擦干净,然后凑到江折柳的身边闻了闻,在公仪颜危险的注视下移开的脸,皱眉道:“您来这里,是想做什么?要是我们尊主知道了,恐怕就没那么容易离开。”
江折柳耐心十足,语气平静地跟他复述了一遍自己的诉求。
“只把身体做成傀儡?”贺檀听得眉头就没展开过,“恢复相应境界,封存凌霄剑?”
他的视线转移到江折柳手边的名剑之上,沉吟半晌,道:“也是,你的神魂虚弱不堪,不出两日便回魂归天地,消散不见。封存凌霄剑的话,然后呢?”
“自然是如常人一般,葬入墓穴之中,不必再见天日。”
江折柳说这话时太过平静从容,仿佛说得不是自己一般。他雪发冷润如冰,肌肤也霜白无色,眼眸却漆黑沉冷,难透光芒,从极度的脆弱中显出一种难以揣度的强韧。
贺檀盯着他看,眼珠转了转,又看了看他身旁的公仪颜,道:“我倒是乐意为仙尊效劳,只不过,要制作傀儡,需要将你体内断裂的经脉人工接起,是要动刀的。……损坏这么美丽的躯体,我实在是有些不忍。”
江折柳明白他推拒的意思,叹了口气道:“我已拜托了这位魔族,无论成功与否,都会将我的遗躯送出幽冥界,不会惹麻烦。”
贺檀这才裂开嘴,用孩童面容做出了一个甜蜜的笑,随后搓了搓手,道:“至于报酬么……仙尊可以将您的头发,留给我一段么?”
他是制傀儡的,即便知道眼前这具躯体不能乱碰,也情不自禁地想留下一点点其中的美丽。
这自无不可,甚至这种要求比江折柳预想的还要更好接受一点。他点头答应了。
贺檀拉着他坐下,从杂乱无章的尸体残块中整理出一个座位来,然后拿出剪刀,从江折柳披落的发丝间顺了一缕,落手之前忽然一顿,问道:“我听闻,您跟魔界尊主是……是一对道侣?”
江折柳静默片刻:“嗯。”
傀儡师笑了起来:“真好,可你怎么不跟他一起来?”
这对于外人显而易见的原因,在贺檀这里仿佛无法想到。鬼修的共情感很低,很难想到“不忍”这两个字。
“他会哭的。”江折柳想了想,“他很怕我离开。”
“那你跟他说你来这里了吗?”贺檀问道。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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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没有跟他说,你快要死了吧?”
江折柳的眼神有些失焦,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点头。
“嗯。我不忍心跟他说永别。”
小傀儡师剪下一缕白发,编织成了小辫子,放进一个宝贵的盒子里。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从旁虎视眈眈的女魔头,在公仪颜的身上意会到了魔族的那股莽劲儿,担心道:“你就没有遗嘱什么的吗?我怕那位魔尊……”
“有的。”江折柳安慰他,“他不会伤害你的。”
贺檀勉强安心。他伸出手,触碰了一下对方脖颈间生机消退的复生石。玉石上裂纹无数,像是下一秒就碎裂。他的手只是刚刚碰到,并没有用力地接触,随后便感觉到这块至宝生机消弭,化为灰烬。
残余的石粉漏入指缝之间。
贺檀像是烫到了似的收回手。
复生石化成了粉末。
就像是他一样,他觉得自己也要碎掉了。
江折柳解下脖颈间的绳结,将小魔王精心准备的礼物攥在掌中,他的肺腑间越来越痛,像是被粘好的碎片裂开了,一层层地往上蔓延,鲜血咽过喉口。
他忍不住,抬起手掩唇咳了咳,但开口都止不住,随后几乎演变成撕心裂肺的声音,血迹从唇角淌下,渗透指缝,一滴滴地落到地面上。
染透他攥住的那根绳结。
小魔王就是上苍赠给他的、最后的那份礼物。
没有人说话。贺檀站在他身前,公仪颜陪在他身边,但两个人都没有出声,整个房间里僻静至极,只有他剧烈的咳嗽声。
血迹止不住地往外流,淌了满手。
最后,这种撕心裂肺的咳声终于停止。披着软绒披风的江折柳伏在案上,喘息声急促混乱,支离破碎。
血滴从他的指尖落到地面上。
这里已经足够乱了,到处都是尸体的残块和尸骸。但只有江折柳手心里的血,散发着天灵体淡而悠长的香气。
贺檀喉头发紧,有些不想把他做成傀儡了。但永封凌霄剑是他的愿望,而那缕雪色发丝,他也不想归还。
公仪颜比他还看不下去。她从旁扶着魔后大人的肩膀,收敛了全身上下刺人的魔气,面具之下的蓝眸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直到喘息声慢慢地平稳下来了。
江折柳把手腕上的墨镯摘了下来,沾血的手指触摸上了公仪颜的手。
她听到对方低微至极的声音。
“送我去人间,随便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埋了。”
公仪颜说不出话,她喉咙里卡着声,就是答应不下来。
“你把信交给他,什么都不必说……”
公仪颜被沾血的手指握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道用什么心情说出来的这句:“……好。”
————
望乡台外长满了蓬蒿与荒草。
公仪颜其实具体不知道他的神魂是什么时候散掉的。
或许刚刚吹过她耳畔的那缕风中,就有他归于天地的神魂。
大魔在外面坐累了,她不仅坐得腿发麻,心都要麻木了。她揣着留给尊主的那封信和镯子,起身绕过了外头的残肢和瓶瓶罐罐,敲了敲帘子。
帘子震了两下,传来贺檀稚嫩的童声:“进来吧。”
公仪颜掀帘进来,抬?楓眼便见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通体如玉的台子,散发着浓重的寒意。
这种寒意结上他的发丝,他的眼睫,将他无血色的唇覆盖出一片淡淡的红,指尖也有些发红,长眉舒展,容貌如初,像是睡着了一样。
公仪颜真的觉得他是睡着了,脚步都轻了下来。
天灵体淡淡的香气在半空中飘散,即便是血迹,都不会让人觉得碍眼。他身上那件淡色的薄衫上,浸透了斑斑点点的血迹。
毕竟是动刀的。
贺檀在旁边擦着手,小声抱怨道:“我把他身体里断掉的所有经脉都接上了,你不知道我眼睛都要看瞎了……”
公仪颜盯着他,没有回应,半晌才道:“傀儡都这么好看么?”
“噢……不是。”贺檀道,“我没有把他做成傀儡。”
公仪颜神情一滞,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凌霄剑仍旧立在玉台边,并没有放进他的身体里,这说明贺檀并没有用制作傀儡的方式,让他恢复修为。
“虽然我是在给一具尸体接经脉,但他实在太漂亮了,我没办法下手。”贺檀如实相告,“而且……你们魔怎么那么死心眼,你真得觉得魔尊会听话地不去找他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可能的。
“只有把你们魔尊的注意力扯到江仙尊身上,你才不会死,我也才不会惹上麻烦。”贺檀叹了口气,伸手从压箱底的小盒子里掏出了一颗珠子,放到了江折柳的嘴里。
这颗玉珠很小,含在口中几乎看不出来。但也不至于顺着喉咙滑下去。
鬼修善于保存尸体。这颗玉珠可以让江折柳的身体永远维持在这个状态之下,不会像修士一样化灰,也不会腐烂,永远柔软、有温度,如同睡着了一样。
但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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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江仙尊最后的机会了。”
贺檀盯着他看了一眼,有点舍不得似的,“如果他能醒来,我就成为魔尊的恩人了,真是一笔……具备风险的投资。”
他转过身,踮起脚,从架子上将一个灯台取了下来。
这个灯台形如昙花,里面灯芯镂空。
贺檀用天灵体的血液灌注进去,烧做灯油。只见昙灯骤然亮起,火焰周遭有两个小小的幽芒,顺着灯焰环绕。
“那是什么?”公仪颜冷不丁地问。
“是残魂。”
贺檀把昙灯放到了江折柳身侧,灯火幽幽地映亮了他雪白的睫羽。
“人之初死时,肉魂尚未彻底分离,所以能从血液中,借此返生法器,召回两抹残魂。”贺檀伸手玩了一下江折柳纤长的眼睫,觉得摸起来冰冰凉的,“当然,残魂又没有什么用……那些已经归回天地的部分神魂,只能慢慢召回了。”
公仪颜皱起眉,微恼地道:“你为什么不早点点灯?非要等人死后才……”
“你懂什么。”小孩子嫌弃地撇了撇嘴,“不让他的大部分神魂回到天地之间温养、汲取灵气,就算聚拢到法器里也是一样的虚弱罢了。”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公仪颜松了一口气。
“这个……不知道。”贺檀摆弄着江折柳雪白的长发,“置之死地而后生,无论怎么说,都没有那么容易。”
他摸得越来越起劲,直到被女魔头啪地打掉了手,硬邦邦地说了句“谢谢”。
公仪颜拿起了那盏昙灯,小心地收入了乾坤袋里。随后伸手抱起了魔后大人。
他的躯体特别的冷。但仔细感受之下,仍能感觉到一丝奇异的温度。这让公仪颜逐渐地安了心。她低头看了江折柳一眼,低声道:“抱歉,我不能听你的话了。”
对方靠在她怀里,长发柔软地蜷缩在肩膀上,睫羽纤长,薄唇微抿,根本看不出是一具尸体。
贺檀揉了揉被拍到的手,看向那只野蛮的魔族,忍不住道:“要是活了记得过来谢我……哎,他身上的刀口不能压,你要往哪儿送回去啊……把剑带上!”
————
凌霄剑放在了江折柳的身边。
这具身体软软的,很轻,没有什么重量。但因为身体内部才刚刚连通了经脉的原因,保持不腐的玉珠之气沿着躯体自由地淌过经脉,还是有些艰涩困难。
玉珠是凉的,江折柳又在冰台上待了那么久,他的身上也要凉透气了,指尖冷得要命。
公仪颜把他放到马车上,在旁边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低声道:“江仙尊,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自然是不能开口的。
昙灯立在桌案上,灯火间幽芒缭绕。
江折柳在幽光之下,神情平和镇静,像是一个没有生命、但非常好看的木偶。
公仪颜看了很久,她不想再让对方在路上颠簸了,而是召集了麾下的魔族,将魔后留给尊主的那封信,发往了前线。
而她,就坐在马车上,看护着这盏不能灭的昙灯,看着对方伏在桌案边,枕在凌霄剑上,睡着了的模样。
第四十八章
闻人夜收到这封信的时候, 第一反应把这当成了修真界扰乱他心境的策略和阴谋。
他不相信。
但他还是收回了手中沾血的墨刀,将刀身化入虚空之中,伸手展开了这封信。
字迹是江折柳的, 很有辨识度。语气也是他的, 叙述方式很简洁,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地描绘了一遍, 让闻人夜不必寻他。
语句简洁冷淡, 连一句多余的话语都没有,像面对一个偶尔相遇的路人。
他还是不相信, 与其说是不相信, 不如说是他偏执地相信着——小柳树说会陪着他,不会离开他。
释冰痕从来送信的人口中略微了解到情况,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久才踌躇地道:“……尊主, 公仪颜同时带回了位置信息, 魔后大人身上也许还有转机……”
……转机?
什么转机?死而复生的转机吗。
闻人夜的思绪有些转不过来, 他对“死亡”这两个字的含义,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初步了解,并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中了解透彻,自以为早已清晰其中的含义。
他的父亲不久前陨落于劫火, 在合道这个修道者的最终目的前飞灰湮灭,只留下了一枚危险至极而又宝贵至极的道种。
他对“死亡”的认知,难道还不够吗?
这封信的底部就带着魔界特有的位置信息, 通过两个篆文附加在了信纸上面。闻人夜翻转信纸, 指腹停留在篆文上, 紫眸几乎不动地看着这个印记,过了半晌, 才开口道:“释冰痕。”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沉静,但却让红衣大魔心尖发抖,脑海中嗡嗡的乱响。
释冰痕直觉般地,有一阵不太好的预感。
“我回去一趟。”闻人夜道,“这里先交给你。”
释冰痕点了点头,想了一下,道:“尊主,你……你不要太过伤心……”
对方根本没有听这句话,似乎自动屏蔽了一样,没有给出任何回应。而是根据位置信息,直接使用了穿梭之法。
直到闻人夜的身影离开了之后,释冰痕才捂了一下悬着的心脏,转过头看了一眼来传递讯息的魔族,跟他仔细询问了一下魔后的状况,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召集诸位将领,我总觉得……尊主快要放弃咱们目前这种,温和的蚕食了。”
“啊……?”
“怎么说呢。”释冰痕摸着下巴琢磨,“人在遭遇重大打击的时候,容易做出不理智的决定,但这种决定,往往会更见成效,也更……更危险。”
“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没有魔后大人在,谁管修真界死不死。”红衣大魔舔了舔锋利齿尖,从话语中透露出一股种族天性带来的戾气,“准备动手。”
“是。”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马车停在幽冥界与人界的边缘。
红尘至此,人烟稀少,只有葱郁树木、满地野花盛开。
闻人夜现身时,身后的骨翼处于半张开的状态,魔角上攀爬的花纹隐隐发光,如同岩浆般折射出鲜红的冷光。
他没有看公仪颜,而是径直掀开了车帘,见到了江折柳。
他凝视很久,脑海之中竟然非常冷静。但这种冷静不太正常,他能听到周围的蝉鸣鸟叫,听到风声掠耳,甚至能听到——他臆想中、似真似幻的、对方沉眠时浅淡的呼吸声。
果然是场愚弄他的玩笑。闻人夜想。
小柳树怎么会不要他呢?一定是心上人想念他了,才用这种出格恶劣的玩笑让他回来。
但实际上,这确实是一具沉眠的躯体——仅是躯体而已。他的体温维持在了死前的温度,虽然低,但仍旧可以感知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全部都消失了,只要一个精神正常的人,都能轻易地辨别出他的生死。
可小魔王不能,他对江折柳的承诺深信不疑。
闻人夜把他从车里抱了出来,带上凌霄剑。他注视着那盏昙灯,只当那是一盏寻常的灯,但因为是江折柳,也就一并收了起来。
他全程都没有过问公仪颜,直到她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尊主。”公仪颜面具下的眼眸一片深蓝,“魔后大人只是暂时离开了您,他其实……”
她的话没有说完。
公仪颜仅仅是拦住了他的去路,就被强烈且充满压迫感的魔气冲出去百米之外,穿过郁葱树木和岩石,凿进了一片石壁里。
她转过头吐了口血,没当回事儿,而是伸手正了正脸上被打歪的鹰隼面具,目不转睛地盯着闻人夜。
她看着尊主低声跟江仙尊说话。
但那个道体纵然已经被连接经脉,修复通畅,纵然被玉珠保持温度仍在,身躯不腐,但也早已失去了神魂的支撑,不会说话,不会睁眼,不会再给他回应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因内脏出血又呕出来一口鲜血。但这种伤对魔族来说并不严重,至多不过是疼,还是那种可以忽略的疼。
公仪颜看着尊主把魔后带走了。
她闭上了眼,由衷地感觉到了一股不妙的预感,与释冰痕如出一辙。
————
他们的预感没有错。
余烬年被“请”到了魔界,贺檀也被“请”到了魔界。
中医和西医面面相觑,四目相对,简直无语凝噎,唯有泪千行。
魔界荆山殿,历代魔尊所居之所。只不过如今这里装饰大变,一切陈设都按松木小楼内部修葺。
一位玲珑医圣,一位傀儡圣手,顶尖医修和顶尖鬼修跨种族、跨年龄的会晤,达成了一场每天都要给一具尸体看病的闹剧。
问题是,促成这场闹剧的人并不这么觉得,反而认为这非常正常,有病就要治。
有病就要治。这也是余烬年和贺檀非常想跟闻人夜说,而又不敢说的。
所有人都知道江折柳已经死了,他的残魂停留在昙灯里,绕着灯芯盘旋转动,点明每一个荆山殿内的寂寂长夜。
但只有在闻人夜的视野里,他只是睡着了。
他有呼吸,有心跳,温度如初。甚至有时,闻人夜还能听到他低声唤自己名字的声音。他活在一个很奇异的状态里,他不觉得江折柳死了,所以他也不觉得伤心。
余烬年写完第三张药方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跟一旁的鬼修小孩儿道:“你那颗玉珠能不能行,再灌药不会把珠子融了吧?”
贺檀愁眉苦脸地道:“你说什么呢,质疑我的鬼品,我的玉珠不会被任何药物腐蚀,但你开的这是什么啊,他不能吸收啊?”
余烬年比他还愁,拍了一下桌子,气得脑壳疼:“人都死了拿什么吸收,我一会儿再开一张解除药性的,就当给他补水了。”
补水倒是还可以,就算是一具空壳也可以补水的,玉珠倒是能吸收水分。
医师和傀儡师坐在一张桌子旁,彼此对视,眼神尽是茫然和呆滞。
过了片刻,贺檀才撑起身,坐到了桌子上:“……你说魔尊这病……”
“别问我。”余烬年没好气地道,“我最不会治脑子了。”
“这属于是一种……一种幻觉吧?”贺檀身体只有七岁左右,小短腿悬在半空中左摇右晃的,“你觉得让魔尊走出幻觉的话……”
“可别。”余烬年气得从脑壳疼进了脑瓜仁,“你还是让他病着吧,你没看魔族已经是那个见谁杀谁的德行了?”
他们尊主现在脑子有病,还没有特别疯。要是他真的意识到江折柳死了,可能会拉着六界一起疯。
噢,五界。虚空界一直都不现世,藏匿在本方大世界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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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檀点了点自己的小脑袋瓜,遗憾道:“我还以为不会惹麻烦了呢,结果还是被抓过来了……鬼生不值得……”
“你也别不值得了。”余烬年拍了拍他的头,触手冰凉凉,一股尸体的触感,又猛地收回了手,道,“你那盏灯是怎么回事儿,真的有希望么?”
“有啊。”贺檀躺在桌子上翻了个身,“返生法器,用是这么用的,可我还没见谁成功过。”
余烬年诧异地睁大眼:“那你还……”
“人活着得有个盼头吧?”贺檀理直气壮, “哪天魔尊脑子好了,还不得指着这个盼头活着么?”
……他说得竟然也有点道理。
两个人四目相对,彼此之间都非常同情。
两人安排在荆山殿的一旁,是离闻人夜最近的。由于闻人夜脑子有问题,所以精神上并没有接受江折柳离世这个念头,而是只认为他病情加重,需要大量时间沉眠。
但也因为如此,魔界所发动的战役并没有遭到任何阻碍,反而加快了进度,让那把用破定珠淬炼过的墨刀饮满了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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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势如破竹地拔除了天机阁和凌霄派,兰若寺隐世,表明正式退出此列,而无双剑阁也卸去这份名头,毫无争权夺利之心。
金玉杰之前从他父亲手中接过了阁主之职,并且在凌霄派群龙无首、天机阁隐匿无声的情况下,暂代修真界,与魔族议定了协议,开放了两界的通路,让出了修真界难以消化的大片无主灵地。在协议拟定后,又退出了四大仙门之列,放弃了左右修真界未来走向的权力,从而最大程度地保留了无双剑阁的力量。
王文远失踪了,就如同明净禅师当时的失踪一样。
战火即将波及到最远的幽冥界。
但即便如此,闻人夜仍旧每夜都回来。
荆山殿内点着烛台,每个烛台上都放着数根蜡烛,灯火直而亮,将原本昏暗的大殿照得十分明亮,就算是深夜看书也不会伤眼睛。
江折柳的书都搬过来了,垒得整整齐齐,只是搬过来之后,就从来没人动过了。
他以前也这么爱睡觉,如今比以往更甚,整天都在休息,都不看他一眼。
闻人夜踏入殿中,脱去身上沾着血气的披风,驱除寒意,不愿意将一点点外界的风雨带到家里。
他知道小柳树在睡觉,脚步也很轻,不想吵醒对方。
实际上也是吵不醒的,他这次睡得真的太久了,久到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但没关系,只是多睡一会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闻人夜坐到榻边,转过视线看了对方很久,他战中的暴戾和躁郁可以在这一瞬间被抚平,被杀戮道种影响的状态也常常在小柳树的身边恢复正常。
江折柳身上的衣服绣着白梅,梅花隐匿在衣袖袍角间,乍一眼看不清楚。他雪发柔顺地散落,眼睫垂下,纤长雪白,神情安静地陷在软枕边,外貌丝毫无损。
闻人夜凝望片刻,随后才伸出手为他整理了一下发丝,低声哄道:“还是困么?”
没有人会回答他,但闻人夜不介意,他几乎能近距离地感觉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只要确定这种呼吸声,他的狂躁和痛苦都能在瞬息间被抚平。
小柳树睡着了,不会回应他。
没关系。闻人夜静默地想着,他低下头,很轻地亲吻了一下对方的唇,又凉又软,带着一点熟悉的气息。
“我放过了金玉杰。”他说,“那是你的后辈,你应该不愿意看到他死掉。”
小魔王伸出手,轻轻挑开江折柳身上绣着梅花的衣服,拨动内衫,在他身体上的缝针和疤痕间上药。
这种药物非常管用,短短几日便能让躯体恢复大半。等过几日再让贺檀来拆线。
“连通经脉后就能重修了才对。”闻人夜低声道,“等你醒过来,我陪你重新修行。”
药膏涂抹后很快便浸入肌肤,消失无踪。闻人夜重新为他穿好衣服,拉紧被子,躺到了江折柳身边。
他身上仍有一股淡而悠远的冰雪之气,泛着一股天灵体的柔和幽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魔王想了一会儿,还是探过手,环抱住了对方。
“王文远失踪了。”他低声道,“等我找到他,会杀了他。”
闻人夜其实非常疲倦,他所肩负的事情,一点都不轻松,但他到了江折柳身边,却失去了困意,只想看着他,再陪陪他。
他的手绕过去,慢慢地扣住对方的手指,将江折柳修长冰凉的手指拢进手心里。
“你在荆山殿睡了一整日,怎么手还是冷的。”闻人夜不满地给他搓了搓指尖,等到温度合适之后,才埋在对方的肩膀上,轻声问道,“贺檀说,那盏灯一直亮着,你就会醒过来。你只是太累了,没力气理我,是不是?”
其实不是这样的,就算江折柳再没力气,再困倦疲惫,也一直都会跟他说话,把他的情绪安抚下来。
闻人夜深信对方是不会骗自己的。
折柳说不会离开自己,就是不会离开,他只是在自己身边睡着了,或许在他不在的白天,对方也会起来看看书,跟门外的魔族聊聊天,询问一下常乾和阿楚在青龙真君那里学习的进程。
“青霖说常乾在妖界听说你的消息,过几日会回魔界来看你。”闻人夜捏着他的指尖,慢慢地道,“你多睡一会儿,到时候打起精神来,跟他说几句话。”
他只是随便说说,并没有要江折柳一定醒过来的意思。
“但要是实在困,不见他也没事,半个魔族也是魔族,应该到军中历练。”
闻人夜将他的手放回原处,埋在他肩膀上停了许久,才低声道:“修真界有些谣言说,你走了。”
月光映入窗中,与点燃的烛火相映。
小魔王的声音残酷而低沉地落下。
“那些人都死在战中了。”
他说。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不会离开我,不会不要我。”他顿了一下,“更不会抛下我一个人。”
他说得十分确认,十分镇定,没有一丝精神不正常的样子,但能说出这句话来,就已经危险到了难以预料的程度。
闻人夜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在此刻感觉到他气息的人。
“晚安。”他说,“陪我睡一会儿。”
第四十九章
小柳树睡着后的第一年, 战火如约蔓延各地,但这场战争的领导者却每夜归来,陪他睡觉, 抱着他说话, 一切都如同往常,仿佛只不过是他病势沉重, 留在闻人夜身边休息恢复而已。
没有人敢说出事实, 魔界乃至于全天下,都在陪魔尊演这场“他没有抛下我”的戏。
敢于说出口的人, 全都死了。
修真界中议论纷纷, 认为闻人夜的行为是对仙尊的侮.辱,但他们无可奈何,他们本身就在应对魔界的战争中焦头烂额、难以自保。
小柳树睡着后的第三年, 常乾从妖界回到荆山殿, 重新见到了小叔叔和他的神仙哥哥, 他就立在阶下, 望着小叔叔低下头哄他吃药,觉得浑身无力,却又连冲动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后来常乾没有留在荆山殿照顾他的哥哥,而是进入了魔族的军中, 跟着释冰痕学习战斗与谋略,激活了他藏匿多年的半魔族血统,催发了他强悍可怖的魔躯。
阿楚一直没有回来, 他不敢看。
他睡着的第五年, 魔尊大人的精神状况似乎越来越差, 但这场僵持在幽冥界的战役却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墨刀劈开冥河之后,冥河阻隔气息的功能断绝, 寻觅多年的兰若寺终于通过佛灯寻找到了明净的踪迹,意欲与魔族联手,接回近年来音讯渺茫的继承人。
公仪颜代为同意了,因为兰若寺使者来时,尊主陪在江仙尊身边,任何一句话都听不进去。
那是一个独属于他们的世界。闻人夜甚至能跟江仙尊自然地交谈,虽然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他脑海中的幻觉越来越严重了,有一点走火入魔的迹象。魔族只是种族,而走火入魔这个词汇,说的是他心境不稳。
无论种族,这对于每个修行者来说,都是致命的。
但他们却束手无策。
江折柳睡着的第十年,他终于开始意识到对方睡得太久了。
可相应的,他的精神问题却也严重得太久了。他仍旧没有想到“他或许已经死了”这种念头,而是觉得对方不理自己了,他是不是惹恋人生气了?
不止是闻人夜脑子不正常,余烬年和贺檀的脑子也快被逼得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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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圣阁下跟傀儡师的第三千五百次会晤,两人彼此一个对视,俱是愁眉苦脸。
“你哭丧着脸干什么。”贺檀有气无力地道,“王文远的行踪暴露了,早晚会被魔族抓到,你那个小哑巴恢复指日可待,高兴点,别这么愁。”
余烬年连跟他拌嘴都没兴致,瘫软在藤椅上举目望天,却只看到魔界大殿漆黑的穹顶,他呆了半晌,木着脸道:“这话说得,你怎么不高兴点?”
“我拿什么高兴。”贺檀伸了伸小短腿,“我是鬼修,我是不用睡觉,可是也不至于半夜逼着我拿刀看病,我不是治病的啊?”
他发出怀疑鬼生的一问。
“而且幽冥界都跟魔尊打起来了,我却被困在这里!”他愤怒地一拍椅子,又瘫下去了,“……但不用打架真是太好了。”
“我倒是治病的,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不是病啊,这人已经……”
他的话死死地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中医和西医同仇敌忾地叹了口气。
余烬年已经不知道今天再开什么口味的糖水了。
就在两人相顾无言之时,房门被礼貌地敲了两下,随后推开了。释冰痕从外面进来,带走了今天的新药方。
红衣大魔表情比他俩还要麻木,已经变成一种例行章程了。直到他的脚步被贺檀唤住。
贺檀的脸上露出了八卦的表情,眼睛亮晶晶的:“释将军,闻人尊主他的状况好点没有?修真界的新传言是怎么说的……”
释冰痕的神情绷不住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道:“应该好些了。”
意思是不怎么好。
“至于修真界,”大魔锁紧眉头,“都是污蔑我们尊主罢了。”
也不能怪人家污蔑,他们尊主这件事做的的确……的确太让人难以相信了。
谁能想到闻人夜真的可以维持这个他脑海中的幻境,而且持续了十年之久。跟……跟沉睡中的人,不知道说了多少话。
但其实在场的人都知道,闻人夜得到的回应全部来源于幻觉,如果再这么下去,他不是会性情大变,就是会走火入魔。
“只有江仙尊在,尊主才不会崩溃。”释冰痕道,“一个半步金仙的魔族崩溃,对天下来说,都是很可怕的。”
他说完便离开了。带上药方进入了荆山殿。
此刻战火稍熄,他作为尊主的心腹将领,在这种情况下,往往左右不离,侍奉于前,不会离开闻人夜太久的。
也正因如此,释冰痕看到的场面,远比其他人多得多。
红衣大魔将药方递给了煎药的小童,随后卸下佩剑,将战袍披风交给了门口等候的人,随后跨入殿中,视线望向了屏风后方。
光线影影绰绰,灯烛与自然光相交汇,勾勒出里面的身形。
他听到闻人夜低沉的声音,但语气落得很轻,很小心。
“你理一理我好不好?”
他的手抬了起来,似乎握住了江仙尊的手指,隔着一层半透明的屏风,画面朦胧,辨不清晰。
“我下次早点回来,不让你等这么久……”
释冰痕闭上了眼,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随后停到了屏风外,向闻人夜禀报战况。
他们尊主脑子里的毛病还尚且没有波及其他事,尚且能静静地听他讲正事,听到提及所占据的地点和目前的伤亡。
其实已经够了,魔族要继续生存下去,获取到的资源已足够他们开拓发展,但闻人夜不肯止步在幽冥界前,他对这帮鬼修……准确来说,是对那条冥河,有着天然的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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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敌意来源就是那场砍碎通幽巨链的争斗。
等到正事说完,释冰痕本该离开,但他在原处等了很久,都没有动。
他盯着尊主的背影,看着他抱起那具全无生机的躯体——尽管江仙尊无论何时,都漂亮精致,好看得如同冷玉雕刻而出。
他在屏风的缝隙中,见到尊主骨节分明的手掌没过仙尊的雪发,让他靠在怀里,给他收拢发丝,戴好玉簪。
而江折柳就乖顺非常地趴在他怀里,靠在他肩膀上,搭着闻人夜漆黑衣襟的手指霜白通透,指尖略略发红,如同在他怀里犯困。
昙灯犹燃,残魂绕着灯芯旋转。
释冰痕心口发寒,像是结了一片坚冰一样,慢慢地退出了荆山殿。
————
三十年过后。
一生都在算计谋划的王文远,被发现时,人在幽冥界。在何所似手中无数的锁链之间。他似乎被告知了一些让人精神崩溃的事情,看起来也不是很正常。
但没关系,魔族也并不需要精神正常的敌人。这个前任的天机阁主被锁在了荆山殿下方的密室水牢里。
明净被接回了兰若寺,但并非是何所似受到压力后被迫送出,而是他主动将小和尚送走了。
随后,他告诉了闻人夜有关祝无心的事、告诉了对方自己曾经找过江折柳,告诉闻人夜,他的爱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他成功激怒了对方。
暴怒的魔尊是没有理智的。他的通幽巨链被砍断,重获自由。但与此同时,何所似也被那把专门斩魂的鲜红血刃捅穿了元神,凿进冥河之底的万千亡魂之间,神魂被削掉了一大半。
闻人夜身兼杀戮道种,动起手来不死不休。他握着血刀的手在流血,在开裂,他身上的骨铠和长翼也在皲裂出裂纹,涌流出剧烈的魔气。
何所似被钉死在河底,浑身鬼气溢散,两个半步金仙在河中僵持着,杀机一重一重地袭来。
黑发鬼修抬起头,重重地咳了两声,他的元神被这把刀捅穿了,痛苦难当,但他看着闻人夜,竟然觉得对方比自己还要可悲。
“你如今这副模样。”他咧开唇角,“无法合道。”
闻人夜紫眸发沉地看着他,他的半边脸骨化,如同一片骨质面具遮挡住了面容。嵌在眼眶里的紫眸已经逐渐燃成了幽然的火焰,昭示着魔体的状态。
他的杀戮状态强大、可怖、狰狞,充满了掠食者的暴虐感,但同样的,他躁怒的神魂却饱受煎熬,不输于何所似此刻。
“他没有死。”闻人夜说。
何所似被自己散去的鬼气呛了一口,大笑几声,道:“你用这种状态杀了我,你自己能活多久?”
他被杀戮道种急速同化的心神,会让他比闻人戬还要快速地迎来问心劫火。
“他没有死。”对方执拗地重复着,似乎是想让何所似承认这一点。
但何所似偏不会承认,他握住血刀,手掌被斩魂刀割散了半个手掌,但他还是费尽力气地将刀身拔了出来,翻滚到旁边急促地喘气。
他的元神差点就被这个魔族后辈给斩碎了。
闻人夜浑身都在流血,从肌肤间,从张开的骨翼里。
他紫眸泛起血光,白骨面具间飘飞的焰火在冥河之底荡出流光的拖尾。只要一动,他身上的骨铠、倒刺,还有几近碎裂的魔躯,都会发出类似于金属崩碎的声音。
半斤对八两。闻人夜稍好那么一点。
何所似瘫在地上,一边干呕一边笑,也跟着脑子不太正常了起来。他望了一眼冥河顶端,道:“我终于懂得王文远那个混小子说的真正劫难是什么了。”
在场的两个精神都不正常,他还提起了另一个神经病。
他偏过头,为自己的鬼命着想,不得不妥协了:“他没有死。”
闻人夜手中的血刀插在地面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黑发鬼修,好像下一瞬便会暴起,直接劈碎对方的元神。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现在这只魔的脑海里没有理智可言,是不能惹的。
“他只是睡着了。”何所似将鬼气凝成的身躯散成雾,进入了一场恢复性的长眠,“希望他醒来时,你还没有疯到不能沟通。”
鬼气四散,如雾无形。
闻人夜单手撑着血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杀他。
或许是因为他身体反馈给脑海的,狂轰滥炸的警告。也或许是他动手后未知的结果……但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再受重伤了,他得回去守着小柳树,他要保护对方。
闻人夜慢慢地收敛骨翼,他探出手,掌心里都是血,但他没在意,而是茫然地捂住了骨化的半边脸,和嵌在骨骼间飘动的紫色焰火。
这次的魔躯维持的时间太长了,他需要一段时间来变回人形。
魔体太丑了,他不能让恋人看到。
对方本来就……不再理他了。
闻人夜的手贴上冰冷的骨骼,从何所似的话语中,得到了认同,得到了一份确认。
小柳树只是睡着了。
他还会……还会醒过来,还会原谅他的。
虽然闻人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
随后不久,各界也都知道那场“真正的劫难”是什么了。
闻人夜彻底疯了。
他摧毁契约,血洗各界,除了没有反抗之力的人界之外,其他所有的反叛者都死在了魔尊的血刃之下。他的雷霆之力与之前的温水煮青蛙相去甚远,以难以揣测的速度扩展兴战,刀下亡魂无数。
短短的几十年内,他被奉为六界共主,连与世隔绝的虚空界都有大巫前来交涉,递上降书,请求魔尊的铁骑不要踏足一方安宁之土。
何所似散体沉眠,青霖退避三舍,修真界的挑战者一茬接一茬地倒在路上,血流漂杵。
普天之下,只有他这一个尊主。
现在连闲言碎语也没有了,江折柳的名字就像一个禁忌,提起来都是过错。没有人说,更没有敢道出事实真相,只有那盏幽幽的昙灯光芒依旧,对一切不闻不问。
连陪闻人夜并肩作战的大魔们,也丝毫不敢触及这片逆鳞。他们尊主的确完成了魔界一直以来的期望,也做到了其他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功绩。但尊主却仍旧让人担忧。
他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只是给魔后大人喂药,给他沐浴更衣,抱着他前往终南山看梅花。
所有魔后能牵制住的时候都算还好。
坏的时候,他沉封着杀戮道种的躯体会失去理智,最严重之时杀戮之气难以抑制,打伤了释冰痕和公仪颜,摧毁了荆山殿以及大批的魔将。最后还是因为殿门倒塌,把魔后大人的衣服弄脏了,才停下来的。
释冰痕一边呕血一边捂着自己碎裂的内脏,跟一旁伤得不比他轻的公仪颜对视了一眼,眼睁睁地看着尊主收回刀,转身回去给江仙尊换衣服。
他浑身的力气都抽干,瘫软在了地上,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半晌才擦了擦唇角,叹气道:“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江仙尊救咱们一命。”
公仪颜也是处在魔躯的状态中,她从耳后向斜上方生长出来的鳞角都在隐隐作痛,半个手臂都已经羽翼化了,眉心突突地跳。
“你还是再钻研一下封印术吧。”
释冰痕满嘴血腥味,背后的血翼收了起来,喘了口气,道:“封印自家尊主,世上再没有比咱们两个更苦逼的属下了。就算我真的研究出来怎么封印尊主的情感,谁能动得了手?”
动不了手的。能近闻人夜身的只有一个人,还是个死人。
公仪颜甩了甩手臂,满手如钢铁般的羽翼齐刷刷地变回去,恢复成了人形的状态。
“车到山前必有路。”
“得了。”释冰痕丧得要死,“有路咱也刹不住,直接让上司给咱俩送走了。”
两只大魔苦中作乐地维持着魔界安宁,钻研着情感上的封印术,做了个两手准备,直到——明净禅师前来拜访。
能在目前状况下来魔界的人,都是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明净没有受到任何阻拦,或者说是,他这个人对于魔族来说,也没有任何威胁。
小和尚一身白色僧衣,带着斗笠,斗笠边缘围绕了一圈长纱,薄纱如雾。
禅师站在荆山殿旁边,等待着释冰痕通报完毕,才跨入殿中,望向屏风后方。
他一眼见到燃烧着的昙灯。
明净走近几步,见到魔尊墨发黑袍,坐在床畔的座椅上,目光一直停留在床榻上,没有往这边看过来一眼。
这只魔分明血债累累,却没有任何血腥气,好像是怕被讨厌一样。
禅师一直走到了灯前,才引来了闻人夜的目光。
僧人在灯前站定,从袖中取出了当年一式两份的佛签。他送给了江仙尊一份,自己留下来一份。
佛签后两句是:“长烛追暮旦,身梦两前盟。”
如今烛火虽追寻了无数日夜,却无法寻回两人的前盟。
明净摩挲着手里的佛签,思考了许久,才将佛签放在昙灯焰火之上,烧了。
灰烬簌簌地落下。
“仙尊之前有跟您承诺过什么吗?”
闻人夜目前还算正常,他紫眸沉郁,像是一潭死水微微泛起波纹。
过了好半晌,禅师才听到对方低哑的声音。
“我问他,他是不是不会抛弃我,不会离开我。”闻人夜停顿了一下,“他同意了。”
魔尊大人说完这句话,才从脑海中想起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只不过他脑子不好使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现在才想起来,但不重要,没关系。
明净叹了口气,道:“他答应了您,应该回来才对。”
但其实,江折柳那时左耳听不到,他答应的这句话,是虚无缥缈的。
禅师凝视着只有两点残魂的昙灯,低声道:“那是一句无用的盟誓,闻人尊主,前辈还说过什么吗?”
闻人夜目光失焦地看着昙灯,又慢慢地望回了床榻之上,见到锦被外露出了一节手指,霜白修长,带着一点柔软的感觉。
他恍惚觉得小柳树又掀被子了,但这是错觉。
对方其实一点都没有动。
折柳不理他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他有限的、清醒的时刻里,都在不停地反复着思考这件事,都在不断地自我质疑当中。
后来他觉得自己什么都做错了,不该开战,不该离开对方,不该让他等这么久……折柳这次生气得太严重了,他怎么样都哄不好。
闻人夜探过手臂,将对方露出来一点点手指放回锦被里,指尖掠过他冰凉的睫羽,贴过他弧度流畅的侧颊。
他好想亲一亲对方啊,可是又怕小柳树不高兴。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明净觉得自己等不到其他的回答了,正当他告辞之时,才听到闻人夜低不可闻的声音。
“他说,他陪陪我。”
明净转过头,望向昙灯里的佛签灰烬,见到灰烬消弭于灯中,佛修的因果推演术流入火焰里,催亮灯芯。
回归于天地的神魂像是被一句诺言唤醒了。
星星点点的残魂从无形中显现,流入昙灯里。
禅师终于松了口气,不知道是为了江前辈,还是为了芸芸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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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前因为天下动荡,兰若寺长辈勒令他不许离开,故而不能及时赶来。这个时候才寻到这种方法,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明净眉心的菩提痣被昙灯的余光照亮,他不再留下来,也没有给出任何一句提示,悄然无声地离开了荆山殿。临走之前,还收获了释冰痕与公仪颜钦佩他活着出来的眼神,被附赠了魔界的友情大礼包。
比如——
一对漂亮的头骨。
盛情难却。小和尚拎着一对漂亮头骨回寺,越想越不是那么回事。
活了两辈子,头回这么像邪僧。
第五十章
江折柳睡了很久。
他做了一个不甚清晰的梦。
梦到昔日, 梦到当年刚刚入门之时。他持剑修行,勤恳不怠,是师长眼中继承衣钵的不二人选。梦到他一路成长, 从恩师手中接过凌霄剑, 承掌门之位,登临高台。
一切都是回忆。
是他身体仍健、毫无破损时的回忆。
回忆持续地进行, 很快地经过半生, 驶向他意欲偿还一切的起点——
修补界膜。
他权衡过,也考量过, 最后仍是选择了这条道路, 他以为恩情偿尽,不会再有遗憾,他颐养天年, 可以沉寂终老。
但他在穷途末路之中, 没能抓住沉寂终老的机会, 就被一只浑身是刺的大魔小心翼翼地叼进了窝里, 把他残破的根须栽进泥土中,耐心养护,仔细陪伴,强迫他生根发芽, 强迫他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
梦境归于黑暗,他断裂的神思似乎骤然被接上了。
江折柳睁开了眼。
昙灯仍然发着幽光,这个角度看不到窗子, 也辨别不出此刻的时辰。灯火里只有焰火, 之前围绕着的残魂与星点早已消失。
他头疼得厉害, 但忍了下去,目光略微有些没回过神地移动了一下, 看向床榻边的人。
小魔王趴在榻边陪着他,似乎也睡着了。
他突然觉得对方的变化有点大。
那对坚硬的魔角愈发鲜艳,上方魔纹如血,刺目无比。靠近之时还挟着略有些扎手的魔气。江折柳动了一下手指,发觉连这个动作做出来都有些艰难。
他有些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对方把自己从地底下刨出来了,或是找到了什么借尸还魂的秘法。他的记忆也有点断代,脑海里的画面有点续不上。
小魔王闭着眼,是江折柳从未见过的神情,莫名地有一点可怜。
他抬起手指,有些费力地碰了一下对方的角。闻人夜便因这触碰苏醒过来,抬起了头。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寂静无话。
那双紫眸沉沉地盯着他,像是怀疑自己在做梦,但他很快发觉这并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
小魔王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很久都没说话,他想开口的时候,喉咙里仿佛堵住了,连一个粗略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探出手,慢慢地触摸上对方的脸颊。
江折柳由着他触碰,觉得他这反应不是特别对劲。但他的身体好像还没有彻底醒过来,也一样说不出话,随后眨眼之间,他便被对方抱了满怀。
热烈的、期待的、甚至是痛苦得有些失控的。
闻人夜很少抱痛他。但这时候他却真的觉得痛得骨头都要散架了,但比起这些,对方的情绪更吸引他的注意力。
江折柳没有从他的拥抱中感受出快乐,反而觉得对方像是陷入了一种没有尽头的煎熬,这种日久天长的痛苦积蓄得太久,终于在此刻捅破了一个洞。
他能动的那只手慢慢地安抚着对方的脊背,却制止不了闻人夜抱紧他的动作,直到他感觉湿润的眼泪浸湿衣襟,滚烫得触上肌肤。
……小魔王果然会哭的。
江折柳心中的愧疚感层层叠叠地蔓延,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只能徒劳地安抚对方。随后,他的手腕被握住了,被包裹在了宽厚的掌心里,修长的指节蜷缩了一下,碰到了闻人夜的衣袖。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抚摸脸颊的手就停到了下颔边缘,对方的唇贴了过来,不含丝毫情.欲的味道,似乎只是想跟他亲近,想凑近他,想确认他醒了。
或许闻人夜的余生里,也都不会有“永别”这两个字的认知。
江折柳躲不开,也没必要去躲,任由对方的触碰他,亲吻他。小魔王只是亲了亲唇瓣,没有再继续下去,他低头埋在恋人的肩膀上,声音低哑:“你不生气了么。”
……生……气?
江折柳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完全没有这句话的前因后果,也没明白这是从何而来。只能不懂装懂地看着对方,望着那双幽紫色的眼眸。
“你之前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句话问得太委屈了,江折柳即便没说过这种话,都有些微妙地质疑自己。他的喉咙慢慢复原,逐渐地被重凝的神魂所唤醒,渐能发声。
“……什么?……咳。”
这句话没问出来,反而把一个甜滋滋的玉珠从咽喉间咳了出来。
“没关系。”小魔王没有解答的意思,而是给他擦了擦唇角,低头亲吻他的眉心,“你理我就好。”
江折柳:……
他起死回生之前这段时间,闻人夜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本来就有点傻乎乎的,现在就看着……愈发地……
江折柳没有问出来,就被对方环住腰身抱紧了。他的手被小魔王牵着,每一个指节都被力道适中地揉捏过,关节慢慢地复苏能动。
江折柳伸展了一下手臂,将剩余的那点僵硬驱散,随手回握住了他的手臂,问道:“我……睡了很久吗?”
他敏锐的神经让他避开了“死”这个字,成功趟过雷区。
闻人夜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很久很久都没见过他睁开眼了,慢慢应道:“嗯。”
“我不知道有什么事做错了,才让你不理我的。”镇压诸界的魔尊凝望着他,一字一句都说得真实坦然,诚恳无比,“你能不能别生气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抛下我……我只有你了。”
江折柳虽然看不懂形势,但却直觉只能顺着他说:“不会的,你放心。”
闻人夜仍旧盯着他看,没有丝毫想要移开视线的念头,直到江折柳喉咙发痒咳了几声,他才从桌案上端过药碗,坐在一旁喂他。
江折柳自觉身体状况不是很糟,想要伸手接过药碗,却被闻人夜严肃地拒绝了,他皱着眉,好像对方的这个举动非常伤他的心。
“让我喂你。”小魔王声音发沉,“你别逞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逞……强?
他不像是病了。
他像个残废。
江折柳就算有个玲珑剔透清晰无比的脑子,也在短短的片刻之内被对方的反应镇到怀疑人生。他茫然地移开手,在闻人夜的注视之下收回袖中,然后看着对方吹了吹药碗,用唇试了一下温度,然后递到他嘴边。
江折柳怀着就算苦也不能让小魔王担心的心情,充满心理建设的喝了一口。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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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红糖水吧?
他舔了舔唇,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奇奇怪怪的,包括这座极像松木小楼而却又不是的宫殿,包括闻人夜异常的反应,这眼前这碗糖水。
他慢慢地揣测了一下,觉得还是先不要问为好,就被对方喂了一整碗糖水。
齁甜,甜得发咸。
他有些忍受不了这么重的甜味儿,刚想伸手去拿桌上的茶盏,就被闻人夜摁了回去。
手腕被抓住,好好地掖进了被子里,还将边缘抚弄平整了。
对方随后拿过来温度尚可的茶水,耐心地一口一口喂他。他的手连杯子都没碰到,就老老实实地搁在锦被里。
这一切都太……太极端了。仿佛自己是什么一碰就会碎的泡沫,是能被风吹走的一缕烟。
江折柳除了意外,还觉得心口隐隐地发闷,泛起一片疼痛。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问道:“我不能离开这里吗?”
“你还没好。”闻人夜语气认真,“等你身体好了,再下床,好吗?”
他虽是疑问句,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商量的语气。江折柳无声地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也只能宠着。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唤醒,并不是特别灵活,暂且要对方喂药倒也没什么。
“阿楚去妖界了,我一会儿传信让他回来看你。”闻人夜道。“常乾夜里会回来。”
“那现下呢?”江折柳有心要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至于一片茫然,随后便见到闻人夜给他捋了捋发丝,目光专注镇定地道:“你继续睡吧。”
江折柳:“……?”
“今天已经跟我说了很多话了。”闻人夜道,“不用勉强,还是再休息一下。”
江折柳沉默片刻,道:“不勉强……”
“我知道你不生气了。”小魔王凑过来亲了亲他,很小心,亲完似乎有一点高兴,“但是身体要紧,我看着你睡觉。”
……这。
他的神魂是从昙灯间召回凝聚出来的,大部分都受到了天地灵气的修补和滋养,目前的状态按理说,要比之前强一些才对。
可闻人夜实在是太认真了,江折柳摸不清楚状况,也不敢直接说反驳的话,思考了几息,随后便静默地缩回了被子里,回到了那个只能看床榻顶上花纹的视角。
就算是江折柳,在此刻也不得不考虑到一个这么个问题。
……余烬年他,会不会治脑子?
————
余烬年就算是会治脑子,也没治过这种案例。
但他和贺檀其实很少进出荆山殿内殿,两人对闻人夜常常盘踞的地点避之不及,因此并非是第一个获知江折柳醒来的人。
第一个知悉此事的是常乾。
江折柳见到他时,对方已模样大变。少年的体量早已拉长,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身材瘦削,脊背挺直,但手臂间却覆盖着薄薄的肌肉,能从触感上获知到半妖半魔的力量。
外貌看着长大很多,大约十七八岁。黑发蛇瞳,发丝吊成了一个高马尾,一身魔族的长袍和轻甲,与当年那个孩子看上去大不相同。
当江折柳对上常乾那双竖直的蛇瞳时,第一反应便是问道:“我睡了多久?”
常乾拉着一张椅子,坐在了床榻边上,算了算日子,道:“近八十年。”
头十年,小叔叔还只是深陷幻觉,一叶障目,随后的三十年,他性情愈发狂躁,情绪不稳,杀气四泄。再之后横扫各界的四十年间,间歇地镇压叛党之中,才真正地萌发了走火入魔的征兆,偶尔被杀戮道种左右神智,是普天之下最大的隐患。
战事已经尘埃落定,但闻人夜的情况却越来越严重。
常乾看上去还很青涩,但身上的妖魔之气都很浓郁,看上去已经结婴了,在他这个年纪结成元婴,修为和天赋都算得上非常不错。
八十年……
江折柳闭了下眼,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不知道要说什么话。他心口的闷痛发展蔓延,似是绽开钻心的裂缝。
常乾坐在床边,跟他说了很多这些年的事情,提到王文远就关在荆山殿之下的水牢里,人虽未死,但精神状态也很奇特,提到小哑巴解开了锁声咒……两兄弟只是见了一面,无人知道他们到底交流了什么。
常乾还提起了阿楚,那只小鹿被青龙真君一手培养起来,在妖界声望渐隆,是青龙真君的助手。
他讲了很多,直到最后一丝暮光沉落西山,才收住话语,转而看向江折柳,犹豫地道:“……哥哥。”
“嗯?”
“戬爷爷去世了。”他说,“小叔叔用魔躯封存了杀戮道种,心智受其影响,有时会……会变得不像他。”
江折柳还未感觉到闻人夜有什么特别出格的地方,但听到这个消息时还是焦虑地蜷紧了手指。
从他醒过来之后,所听到的消息,让人心疼得没停过。
“魔界其实已经在做两手准备了。”常乾低着头道,“必要之时,也许会……”
他按下话没有说,但江折柳已经预料到了。闻人夜这种谁都打不过而又精神不正常的隐患,即便是魔族,都要做出充分的准备。
打是打不过的,应该是在准备封印。
“但您醒了。”常乾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只要有哥哥在,一切都可以让人放下心了。”
就在江折柳想要回答他时,熟悉的脚步声迈入殿中。常乾立即起身,向江折柳做了一个告辞的礼节,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荆山殿。
松柏的寒意混杂着魔气蔓延而来。
闻人夜解了披风,褪下外袍,扫了一眼离开的常乾,什么也没说,而是从殿内侍从手里接过药盅,重新晾了一碗药。
江折柳扫了一眼药碗水面,不出意料又是一碗煮得非常是时候的红糖水。
他也不能直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糖水递到唇边,抬眼就是小魔王专注的紫眸。
……生活真得太难了。
他死而复生才一天,就要经受这种别样的苦难。江折柳叹了口气,温顺地借着他的勺子喝了一口,随后抬起手,攥住了对方的衣领。
他的身体比之前要好,体内经脉好歹是连在一起的。这时候握住闻人夜的衣领,力道算不得大,但已经够用了。
小魔王哪里敢后退,只能纵着他把自己拽过去,直到蓦地碰到对方微凉的唇。
冰凉的,柔软的。
这是一个主动得带了一丝进攻性的吻。
闻人夜尝到了他口中的甜味。
他紫眸幽深,像是有些着了魔,似乎有些神智跟不上情感。他无法顾虑其他,只是覆压过去,抱紧了江折柳,然后抵住那双冰凉的唇深吻,在他的口中探索、掠夺,将那微不可查的细微进攻意味放大成雄性对主动权的争夺。
他吮麻了对方柔软的舌,将薄而无色的唇弄得一片红肿,勾出一阵隐蔽的香气。
天灵体也跟着苏醒了。
江折柳只是拽着他的衣领亲了对方一下,小魔王却完全刹不住。他的动作越来越出格,越来越过分,似乎已经脱出了理智的界限,向着某种奇特的失控方向奔去。他的心脏一直在狂跳,但却并非曾经的那种怦然心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救的感觉,如同濒死之人陷落泥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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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咬破了江折柳的舌尖。
小魔王的犬齿太尖利了。
腥甜扩散。江折柳偏过脸,心中无比后悔方才的挑衅,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声音从喉咙里往外冒,低软发哑。
“……疼。”
他唇瓣微启,吐出一点舌尖,给对方看了一下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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