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幽冥界光线很弱。


    冥河是流动的, 所以上方的光晕时有时无。马车里一切齐全,就算是丹药也有很多,短期被困住其实并不是什么问题。


    但眼下的情况显然没有那么平和。


    江折柳没有让两只小妖做什么, 他的潜意识让他不去寄希望于他人, 而且如今的处境并不安全,自己倒还好, 阿楚和常乾才是最有性命之忧的。


    江折柳让他们两个不要过来, 随后伸手触摸了一下手腕上的墨镯。


    镯子上的魔族篆文在之前亮起过几次,但何所似附身祝无心的时候, 似乎可以屏蔽这件魔器的感知, 而没有触发它的攻击性。


    幽光漏过木窗,落下零星的余晖。


    江折柳的身体状况实在不算很好。他身体里还在疼,但这并不是什么难忍的事情, 只是有些干扰他的思绪。


    再睁眼的是祝无心。


    祝无心似乎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他愣愣地看着那道缠着江折柳左手的锁链, 目光僵硬地移动上去, 看着他坐在床榻内侧,一身雪色的薄衫,看上去很疲倦地低头埋进膝盖里,发簪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掉了, 长发柔软地蜷缩在肩头,铺过纤瘦的脊背。


    他……他他他都干什么了?


    祝无心整个人都傻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靠近一些, 低声道:“师兄?”


    他跟何所似达成交易的时候, 就知道对方可以在自己的身体里苏醒, 获取短暂的自由,但如果对方做出什么自己极度不愿意的举止的话, 两者就会发生冲突。


    祝无心不愿意承认自己会对师兄做出这种事,他看着对方衣袖袖边的血迹,心口闷闷地发疼。


    江折柳抬起眼眸,无声地看过去一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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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兄,你有没有事?”祝无心被这一眼看得莫名难受,他抬起手,触摸了一下对方雪白的长发,声音发哑,“你是不是应该喝药了,你要是生气就打我骂我,别折腾自己,余烬年开的药都放在哪里?我去给你拿……”


    “无心。”


    这一声有点低,带着一些微微的沙哑。


    祝无心的动作顿时止住,他听到锁链颤动的清脆声音,几乎催着他蓬勃的独占欲不断发酵,诱发了一种不可言说,但又无可比拟的餍足感。


    他喉口发干,又靠近了些,低头小声道:“师兄,我在呢。”


    祝无心看到那双平日里漆黑无光的双眸望着自己,看到他霜白的眼角蔓延上一丝微红,绮丽色调染透了冰冷的眉宇。那双几乎不透光的眼睛,映出自己的脸庞,缓慢地盈出些微湿润的泪光。


    祝无心心头一颤,连呼吸都要忘记了。


    他师兄风华绝代举世无双,从来都没有露出过这种神情。


    祝无心怔怔地看着对方,见到那双雪白的长睫慢慢地垂落,听到对方低微而隐忍的声音。


    “无心……你把这个解开。”


    祝无心本来就没什么脑子,这时候就更是思考能力直接归零了。他呆了半晌,慢慢地伸出手按到锁链的另一端,却没有直接解开,而是转而碰了碰江折柳的手,见对方没有避开,才探指拨弄了一下扣着他手腕的那部分,发觉绑得没有那么紧,才低声道:“外面是幽冥界,没有什么好看的,等师兄愿意取下那个魔给你的镯子,我就带你去别的地方隐居。眼下……你就在我身边养伤休息,好不好?”


    他不待江折柳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你什么都不用动,就好好休息就行了。我会照顾你的。”


    这听起来更像是笼中金丝雀了。


    “有师兄教我,凌霄派的事情一定都能处理好。”祝无心越说越大胆,凑过去抵着他的额头,挨得很近地道:“师兄,何尊主答应我不会进犯修真界的,没事的。”


    江折柳注视着他的眼眸,已经不再困惑于对方的思考方式了,而是静默了片刻,轻声道:“我不会离开的,你把锁链解开,我不想……”


    他停顿了一下,低低地续道:“我不想如同一只被拴住的鸟雀。”


    他的眼尾还是红红的,色泽淡而柔润。声音也很平和低柔,听上去没有什么其他的意图。


    祝无心听得有点着急,连忙道:“不是这样的,我对师兄……我对师兄是……是当道侣看待的。”


    他越解释越紧张,越紧张还越想解释,最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抵不过江折柳的眼神,想着对方都这样了,就将何所似拴在床头的冥界锁链用灵力解开了。


    千古不变美人计,就算是明明知道不应该,还是会往里跳。


    祝无心牵过他的手腕,给他揉着手背上压出来的浅浅红痕,说了很多以前的事。


    江折柳好像有些困了。


    他的身体到了极度疲惫的时候,就很容易困得直接睡着。祝无心对这一点虽然不太清楚,但他心怀不轨,色胆包天,放开了对方的手腕,便忍不住转而抱过了这具病骨支离的单薄躯体,几乎从他身上感觉不到重量。


    对方的身体实在太轻了,但不是那种凡人表面上体重的轻,而是指抱起来时,神魂和道体的分量都是虚的。


    江折柳身上有一种像是初冬小雪天一般的气息,冰凉柔和,越是贴近就越能感觉清晰。


    “师兄,”祝无心道,“你困了么?”


    这分明就是明知故问。


    身边只有一声含糊低微的应答。


    祝无心不知道自己现下是个什么心情,他觉得有些不真实,更觉得心乱如麻,他甚至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江折柳本人,而是基于他而诞生的梦幻泡影,在瞬息之间就会消失无踪。


    真正觉得得到的那一刻,反而是他最不安之时。


    直到他听到鸣动的剑吟。


    被解开锁链的手,由这个动作,可以轻而易举地握住立在床边的凌霄剑,将剑身拔出冰鞘。


    祝无心迟了两秒,随后便想通了这一切,他反而终于抓到一丝真实感,认为他师兄这么做实在是太正常了,没有闪避,而是贴着江折柳的耳畔,低声道:“你要是实在生气,捅我几剑也好。”


    一般人拔不出凌霄剑,就是祝无心来都很费劲,但这把剑曾是江折柳的佩剑,剑器认可这位主人,所以才能轻而易举地从冰鞘中拔出,但没有灵气的人,即便是被当世第一的名剑认可,也无法发挥出它万分之一的实力。


    对方至多不过是造成一些凡人能造成的伤而已,对于修道之人来说,这种伤就算是不设任何防备,也会在三五日之后被灵台或者元婴给修复完整。


    “我就知道师兄还没有原谅我。”祝无心闭上了眼,没有松开手,“只要你不离开我,做什么我都……”


    他的话语骤然一顿。@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血腥气蔓延而开,但却并不是他的。


    江折柳的掌心划过凌霄剑,流淌的血液浸透剑身,凌霄剑之上的刻字血色充盈,低微地亮起光芒。


    他用不出一点灵气,是一个破碎了的花瓶,灵气入体只会外泄,但他境界还在,他的身体仍是半步金仙的道体,血液中灵气满溢。


    只是这具道体残破不堪,已近枯败,连残余其中的鲜血,也所剩不多。


    就在甜腥气蔓延开的下一瞬,凌霄剑的锋芒折出一道刺目的寒光,随后传出一声没入身躯的闷响,从后背至前胸横贯而过,标准得没有一丝偏差。


    鲜红染透雪衣。


    祝无心只来得及看到对方的眼眸,那双刚刚还带着泪意、微微泛红的眼眸间,只剩下了一片漆黑,里面是无尽的静寂。


    江折柳指尖的血珠滴落在地面上。


    “行百步者半九十。”他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地道,“古人诚不欺我。”


    凌霄剑从后方贯穿了祝无心的躯体,将这具身体里的神魂钉得死死的,连何所似附体的那一部分都不能轻易挣脱。


    “……你。”祝无心吐出一大口鲜血,紧紧地攥着他另一只手的手腕,声音嘶哑:“你会死的!我是施术者,结界会碎掉,冥河……冥河里都是恶鬼……”


    “何尊主会让我死在幽冥界么。”江折柳看着对方,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仙尊,难道不比一具尸体更有利用价值吗?”


    这句话话语还未落下,结界上迸发出数道恐怖的裂缝,下一瞬,整个冥河被刀气劈开,河中无尽的恶鬼都消散于这一刀之下,潮水向两侧分开,余劲猛地冲碎了结界,连同这驾马车都被从中劈开,破碎成灰。


    但这刀气却在即将触碰到江折柳发丝间时猛然退却,以至于没有伤到任何人,只有魔界战马的鬃毛被撩掉了一块儿。


    冥河潮水在周围涌动盘旋,黑云压满天际。一身骨铠的魔尊悬浮于半空,手中的墨刀荡出残暴的杀意。


    就在他劈开了冥河之水时,一直被阻断的气息猛地再次出现。闻人夜被搅浑了的脑子蓦然清醒,杀意猛地收住了大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马车劈散,猩红的大片血迹直接把魔的情绪碾碎了,压根清醒不过三秒。他身后的大魔们看着尊主猛地扎进冥河之底,想都不想地跟着冲进去,整个被刀气阻断的冥河都在沸腾四散,潮水在两侧不断盘旋。


    江折柳只听到一声结界破碎的声音,随后,他就被一片昏暗的阴影笼罩住了。


    巨大的骨翼包裹住了他,坚硬的铠甲遇到他时寸寸软化收敛,镶嵌在面甲上的紫色宝石虚化消弭,回归进眼眶里,变成常人的眼眸模样,熟悉的松柏淡香围绕过来,让他浑身上下都泄了劲力,勉强支撑的精神都跟着松懈了许多。


    小魔王好像吓坏了。


    明明是他被绑架……闻人夜却好像是受害者似的,抱着他不说话,一对骨翼把他拢得越来越紧,环着腰扣着脊背,怎么都不松手。


    魔气收敛得很干净,也感觉不到杀意,但江折柳就是莫名觉得他好像很害怕。


    直到他感觉到肩膀上的湿热痕迹。


    ……哭了?


    闻人夜越是不说话,就越让人难受。江折柳连安慰都无从安慰得起,他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其实已经累得很想睡觉了,但小魔王好像特别伤心,他就不想放纵自己睡着,而是撑着回抱对方,低声道:“我没事,真的……真没事。”


    这话简直没有什么说服力。


    江折柳想着再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忽地被对方转过头吻住了。


    他怔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而就在这个默认纵容的空档儿,对方像是寻觅一种令人安心的存在感般,深深地进入扫荡,占据了一切主动权,横冲直撞地攫取了他的呼吸。


    江折柳要不是被他抱着,都要被压倒了。他被吻得舌尖发麻,真是一点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在他怀里让他为所欲为,眼尾又开始泛红了。


    这次是真的,不受控制的那种。


    闻人夜身后的七八个奇形怪状的大魔纷纷震撼,立在不远处彼此对视,谁也不敢说话,但架不住有一个后来的,释冰痕从后面跟过来,比他们迟了片刻,落到冥河之底就看见了这一幕。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被尊主护得就剩一个衣边边的江仙尊,看着魔后搭在尊主肩膀上的手,修长精细,脆弱至极,掌心还往下淌着血。


    释冰痕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被凌霄剑捅了个对穿的尸体,喃喃道:“残血反杀?……不是都修为尽失,不能打了吗?”


    他身旁的大魔们脸色也不是很好,似乎想起了被仙尊见一面打一顿的岁月,深刻地怀疑以后魔界会产生什么夫夫混合双打的保留项目。最重要的是——啊!梦中情人!上司亲了梦中情人!


    绝望这两个大字狠狠地戳在了春心萌动的魔心上。


    释冰痕不懂这群魔的心思,他抬胳膊杵了杵旁边的这位:“瞅啥呢,不都被收拾过一顿了。咱们魔界不一直都是胜者娶妻败者寡逼么,想开点。”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一点似乎也助长了魔界只长战力不长脑子的风气。


    江折柳没分神的心思,也没注意听他们说话,甚至都没察觉到旁边还有人。他是真的被小魔王弄得没力气了,抵在他肩膀上慢慢地匀气,半晌才低声道:“……祝无心……”


    他本想简单跟闻人夜说一下来龙去脉,结果才说了这三个字,地上被凌霄剑贯穿的躯体上就窜出来无穷的鬼修之气,下一刻,凌霄剑铮鸣一声,猛地被震开了十余米。


    被这么精准地捅穿元婴的道体,其实已经不太能用了。但何所似还是出现了,他似乎对交易不能如愿完成而有些遗憾,但这种遗憾仿佛也不是特别明显。


    下一刻,这具躯体被浓郁的鬼气完全吞噬了,不像是消失,反而像是被收了起来。


    整个冥河之水都跟着翻涌震动,万千恶鬼发出凄厉的尖啸。数道通幽巨链从河底浮现而出,像是铁索桥一般纠缠着,在锁链封闭的中央,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慢慢凝聚成人形,只不过被锁链扣着手脚,不能移动出太多的距离。


    何所似黑发灰眸,发丝自然微卷,似乎被裁掉了长度,只长到后颈间。他坐在通幽巨链之间,单手支着下颔,微笑道:“闻人尊主。”


    何所似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铁链,唇边带笑:“你们这对还真是过分,谁来都要劈一次我的冥河。”


    闻人夜骨翼微动。


    论残暴好杀,魔族绝对是万族之首,但论阴险狡诈,鬼修认第二,就没有其他人认第一。


    “老东西。”


    闻人夜转过视线,沉浓的紫眸间几乎漫上一层暴戾的血气,他扯了扯唇角,语调冰冷。


    “我宰了你。”


    他把江折柳护在身后,漆黑的墨刀从他掌中再度浮现,锋刃之上折出一线刺目的寒光。


    无穷恶鬼纠缠而上,被随行而来的大魔们斩落于河底,嚎叫着的夜叉修罗扑了过来,被凶残的魔族劈成碎片。


    神仙打架,释冰痕倒没有插手的意思。他悄没声地凑到江折柳身后,哪儿也不敢碰,只用指尖小心地戳了戳他的肩膀。


    江折柳知道拦不住小魔王,他还被闻人夜圈在骨翼的范围里,倒是非常安全,心境刚刚松懈下来,这时候被戳了一下,转过头就被塞了一个冰凉凉的东西。


    ……他们魔界喂食还真的这么喂啊。


    江折柳咬住塞过来的无色灵石,舔了一下,好凉。


    释冰痕近距离被美色暴击了一下,愣了愣,抬眸看了一眼前方的尊主,瞬间色即是空,道:“玄通巨门出品,绿色天然,童叟无欺,给您补身子。仙尊,你别管我们尊主,他冲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时候不来哄你,反而跟那个老鬼打架……”


    无色灵石在唇间迅速融化,像是冰水一般滑过喉咙。江折柳体内的疼痛都被暂时镇压住了,神思也清明了许多,他抬眸看了看眼前这只红衣大魔:“谢谢。”


    “嗐,不用谢,咱俩谁跟谁啊。以后你就是我嫂夫人。”释冰痕搓了搓手,攀关系起劲地道,“旁边那群打架一个比一个凶的魔,遇见仙尊你,全都一句话都不敢说,魔界老传统了,认真且怂……这个好吃不?尊主专门为您杀得异种,从脑子里取出来的……”


    又是一个话痨。


    江折柳听前面,倒还没什么感觉,直到他听了最后一句,才慢慢收敛神情,道:“从……脑子里?”


    “对啊!”释冰痕一脸向往,“那头异种不比您当年弱多少,尊主真是太强了——”


    江折柳:“……”


    第三十二章


    闻人夜跟何所似动手, 那是真的神仙打架。


    冥河之水盘旋颤动,恶鬼在刀光之下湮灭无形。漆黑的刀身锋芒刺目,挟着浓重锋锐的魔气冲荡而去。


    鬼修周身寒意森森。


    闻人夜所持的刀刃与何所似手中的长鞭纠缠一刹, 随后在嵌满玄铁的长鞭上摩擦出如火花般炸裂的寒光。整个冥河都因此而涌动四散, 被席卷侵略而来的魔气搅动。


    天光昏沉,地面裂出几丈宽的缝隙, 是被刀气所伤。通幽巨链疯狂的震颤, 幽魂尖啸,响彻整个幽冥界。@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闻人夜真的太能打了。


    这里是幽冥界, 是何所似的地盘, 而对面那只老鬼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即便是被通幽巨链束缚住了,也只是不能离开而已, 而不是不能动手打架。


    何所似的身上有四条锁链, 分别锁住了四肢。其中一条被劈开了很深的裂口, 颤颤欲断。那是当年江折柳救金玉杰时劈下的一剑, 分隔冥河、斩裂锁链,差一点就不小心砍断了一条。


    一旁的释冰痕完全沉浸在了尊主的武力值之中,激动地想要伸手晃江折柳的肩膀,但看了看对方身体跟纸糊的似的, 在关键时刻又急速一个转弯儿,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太帅了!太猛了!说话那么嚣张还不是要被尊主压着打!”


    江折柳看着他拍大腿的力道,感觉这一下子要是落在自己身上, 差不多随后就能预订棺材了。


    之前闻人夜劈散马车的那一刀, 虽然削掉了魔界战马的鬃毛, 但并没有伤到两只小妖。阿楚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被眼前的无特技真实斗法场景惊呆了, 还是常乾从储物法器中扒拉出一件厚重狐裘,抱着衣服披到江折柳身上。


    半妖半魔的味道有些敏感,释冰痕一闻就闻出来了,他新奇地看着常乾,似乎是觉得半妖半魔这种血统很少见,尊主他哥虽然死得早,但是挺能生的,跟原配生了小公子闻人曦,原配去世后又找了二婚,还找的是一条蛇妖。


    魔界的宗旨向来很简单,谁能打就让谁娶,无论男女,只不过男女的体力上有一定的差别,大部分还是大老爷们比较能打的。相应的,他们从一而终的观念也非常强烈,无论男女,不要说是出轨嫖.娼了,就是二婚都容易被指指点点。


    常乾他爹就是一只当年在魔界被指指点点的魔。


    由于好战和专情这两条种族特征,让魔界的人口一直都不太上得去,出生率和死亡率常常持平,维持在一个个体凶悍可怕,但数量又难以大幅度提升的状态。


    常乾被这只红衣大魔盯得脊背发寒,但他挨着江折柳,就一点都不怕了,他抬起手给江折柳整理一下衣衫,对着神仙哥哥的脸庞看了一会儿,看着他眉宇间的疲倦感,心疼地小声道:“哥哥还冷不冷?”


    江折柳摇了摇头,他就是太困了,但又不太敢睡,视线一直注视着眼前的场景,思绪蔓延开来。


    释冰痕就在他旁边,把这位魔后的安危看得那叫一个严谨。只不过再严谨也抵挡不住他的话多:“什么玩意儿啊?就这?就这?这还跟我们尊主打?这不就是欠揍呢吗……”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反而猛地一下子点燃了江折柳脑中连不通的思绪,他猛地抬手抓住释冰痕,开口道:“把闻人夜叫回来。”


    释冰痕盯着抓着自己的这只手,呆呆地道:“嫂夫人……这、这不太好吧……”


    他脑海中已经不受控制地想到跟魔后私奔的后果了,要不是尊主待他恩重如山,这一票他说不定就干了。


    这只手冰凉修长,指节细瘦,如霜的手背上隐隐透出血管的色泽,指甲上毫无血色,像是一片柔润的玉雕刻而成,而这玉又金贵得要命,碰也碰不得。


    他抬起手,谨守分寸,极其小心地拎住江折柳的衣袖,咽了咽口水,道:“叫他干嘛啊,尊主又不是打不过这老鬼。”


    “再打下去。”江折柳蹙紧眉峰,“通幽巨链就要断了。”


    直到此刻,这一切的脉络他才刚刚想通。祝无心由于某种未知的原因做下跟何所似交易的错事,但何所似老奸巨猾,是不可能把宝都押在这么一个鬼修附体术上的。他在得知闻人夜和自己的关系之后,最终的目的根本就是砍断通幽巨链。


    净火珠上的冥河水气息是故意留下的,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是表演出来的,表面上把祝无心看得十分重要,只不过是掩饰他真正的目的……倘若自己没有当机立断地杀掉祝无心,无论是以他为要挟,还是接下来有更多的、其他的打算,都可以轻易地激怒闻人夜。


    他当年持剑之时,尚有劈碎锁链的能力,如今的小魔王岂非更胜一筹?


    江折柳从何所似出现的那一刻就在思考,他明明是可以沉于冥河之底而不现身的,为什么要出来跟闻人夜动手,这种行事作风……不像是鬼修的风格。


    江折柳只说了这么一句,释冰痕就立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当即催动魔气,用传音术锁定目标,直接递进闻人夜耳畔:“尊主!魔后叫你不要打了!”


    他这个叫法根本叫不停,魔族都是一上头就镇不住的性格,不光是闻人夜,就连周围跟恶鬼厮杀的大魔们也一个个地露出了大部分原型,凶残得像是要毁灭世界。


    释冰痕实在没有办法,他转头又看了看一旁的江折柳,不知道天才的脑袋瓜里想到了什么,又是一句精准的传音:“尊主,江仙尊说他想跟你回去睡觉!”


    墨刀猛地停顿了一刹。


    闻人夜展开的狰狞骨翼慢慢地翕动了几息,指骨间倒长出的长刺与何所似的长鞭磨出吱嘎的响动。


    他的面甲慢慢褪下,气息滚烫地灼烧着,猛地松开了手中嵌满玄铁的长鞭。


    释冰痕一看有戏,再接再厉:“江仙尊说等累了!想要你把他抱回魔界!”


    这种传音是特定对象的,江折柳不能听到内容,只能见到释冰痕的口型,他蹙着眉推测了一下,忍不住道:“你在说什么?”


    红衣大魔抬起手,又想拍一拍他的肩膀,可一看这人披着狐裘满头雪发的模样,急刹车地收回了手,保证道:“夫人您放心,我肯定把尊主给您喊回来。”


    他转过头,又是一句毫无底线的传音暴击:“尊主快点回来,江仙尊说你再不过来哄他他就跟别的魔跑了……”


    这句话话语未落,凶悍残暴的墨刀猛地刹停在半空之中。闻人夜背后张开时几乎遮天蔽日的骨翼都跟着缓慢地颤动,就在打得最上头最热血沸腾的时刻,何所似眼前的这只魔猛地收回了刀。


    ……?原型都要跟他打出来了,这怎么……


    还不等何所似分析明白对方的举动,就看到闻人夜的身影猛地抽离,转而落到江折柳的身边,把那个雪白一团的废物仙尊猛地抱了起来。


    下一刻,以悍勇无双著称的魔族,竟然贴着那雪白一团的身躯声音很低的、委屈吧唧地问了一句:“你还想跟谁跑?”


    何所似震撼无比,他扫了一眼被墨刀余波劈了好多下的锁链,轻轻一抖,四条通幽巨链霎时间断了两条。


    太可惜了。江折柳到底是怎么把这只魔叫回去的。何所似摸着下巴眯起眼,似乎产生了另一种微妙的好奇。


    江折柳也不知道释冰痕是怎么把人叫回来的,他被闻人夜抱得要喘不过气了,还被小魔王凑到面前追问,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已婚男人对貌美妻子可能出轨的担忧。


    闻人夜身上还处于战斗状态,浑身的血液都是热的,两人此刻身躯的温差非常大,江折柳真的体会到了面对小火炉的感觉。


    “我找不到你。”闻人夜低声道,“丹心观、终南山,我都没有找到你。万灵宫也没有,我……”


    他的话语骤然一顿,喉间发哽,紫眸执着专注地看着江折柳,半晌都没移开。他的眼睛发着光,情绪极其的剧烈。


    “我怕找不到你了。”


    刚刚还能跟幽冥界之主打得天地变色的魔族尊主,现在抱着他时,像一只被遗弃了的幼犬。


    闻人夜的眼睛里只有他,也只看得进这个人,他浑身都是那种惊惶未定的情绪,强烈的不安一直萦绕着对方,比外放的战意还要更浓郁。


    他贴近江折柳的耳畔,声音沉郁低哑,气息发烫:“我很害怕,你别再吓我了。”


    江折柳知道他这时候听不进什么理智的分析,便也就不将那些让人恶心的阴谋摆上来,他对着小魔王幽紫的眼眸,微微抬头,冰凉的唇瓣贴过对方利落的唇锋,一触即分,轻声道:“不打了,回去。”


    如果非要一个理由的话。


    “太累了。”江折柳道,“我看困了。”


    闻人夜被这一个短暂而冰凉的吻亲得大脑宕机,所有的惶恐不安,所有的战意沸腾,都被简单而长久地冰封进了这个亲吻里,一切的温度都被降低下来了,只剩下眼前的这句话。


    对于闻人夜来说,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


    他怔了一下,随后握住江折柳的手,点头道:“好。”


    小魔王把他抱了起来,浑身上下所有会硌到他的骨铠全都溶解消弭,化为了人形的状态。他伸手整理了一下对方身上的狐裘衣领,低声道:“你睡吧。”


    他说得平静从容,旁边的释冰痕把这对话听得一脸质疑。他定定地看着尊主带着魔后离开幽冥界的背影,啧了一声,小声道:“有对象抱了不起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挺了不起的。


    释冰痕转而看了一眼旁边打架的七八个寡魔,认命地拎起两只反应不过来的小妖跟了上去。


    ————


    这场震动各界的战事最后不了了之。


    江折柳是真的很累,他在小魔王怀里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才醒过来,这似乎是他近来最安稳的一次入睡了。


    他一睁眼,看到的就是终南山熟悉的陈设,药炉沸腾的声音咕咚咚地响起,冒出的水泡纷纷破裂。


    檐下的风铃轻轻地颤,发出若隐若现的铃响,窗外在下雪。


    火炉点着,暖烘烘的。阿楚立在桌案旁配药,常乾在剪灯花,一半是细碎的烛光在晃,一半是皎洁如水的冷月光。


    原是山间风雪夜。


    江折柳的精神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了,终于找回了一丝自己在颐养天年的感觉,他望了一会儿漫过床角的月色,随后掀开锦被,足尖还没沾地,就被一只手握住了脚踝。


    对方的手修长宽厚,是成年男人的大小。可以轻而易举地包裹住他纤瘦的踝骨。掌心是温暖地,平和微热地贴在他冰凉的肌肤上。


    江折柳这才发现他就坐在床边。


    “往哪儿走。”小魔王声音发沉,“这么冷,钻回去。”


    江折柳道:“我看一眼梅花开了没有。”


    “终南山的梅花一开开半年,也值当你去看?”闻人夜紧紧地皱着眉峰,俊美深邃的脸上充满了对这件事的排斥感,“你就折腾我吧,我才把你养好那么一点,你就……”


    他顿了顿,道:“不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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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气势很足,这个专断独.裁的外表非常到位。


    江折柳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抓着自己脚踝的这只爪子,温和解释道:“你别担心,我会穿好衣服的。”


    言下之意,是他不会冻到自己。


    江折柳说话一向很算数,他既然这么说了,就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更何况……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死,他想不到让小魔王自己留在世上的模样,对于小魔王来说,那似乎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


    ……至少,让我再陪一陪他。


    闻人夜丝毫没松手,而是把对方放回了床榻上,一言一行简直都充满阵前对峙的气氛:“不行。外面在下雪。”


    江折柳道:“可是……”


    “我看过了,梅花开了。”


    江折柳轻轻地蹙了一下眉:“那……”


    “你别跟我撒娇。”


    江折柳:“……”


    一意孤行的魔还真不好讲话。


    他叹了口气,道:“我没有。”


    江折柳修道一千多年,还不知道自己撒娇是什么样的。


    闻人夜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江折柳的衣服颜色都很淡,这时候雪白一团地蜷在床榻上,锦被推到了一遍。他之前在幽冥界伤到了身体,真是靠复生石吊着一口气,吃了无色灵石才慢慢地缓过来一些。


    江折柳遭到这个小魔头的横加阻拦,坐在软榻上想了一会儿,抬头跟闻人夜对视片刻,尝试着道:“那你陪我去?”


    闻人夜口中残酷的拒绝突然一顿。


    他被对方的目光注视着,对上了这双漆黑的眼眸,这双眼睛里折射不出任何光芒,但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漠然疏离的冰冷美丽。


    他像是在面对着一抔微融的残雪。


    闻人夜喉结微动,自制力极强地保持原则:“不行,终南山的地气很凉,短期之内,你不要想走路……”


    他话语微停,几次三番地心理建设都没能扛得住,话语到了这里骤然静默了一息,转而道:“……我抱着你去。”


    江折柳稍稍沉默,感觉自己像是个残废,无奈地妥协道:“好。”


    烛火噼啪。


    灯影绰绰的松木小楼外,一身红衣的释冰痕靠在后门旁边,肩膀和衣袖上都沾了落雪,但他毫不在意,转眸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伴,边听墙角边道:“听听,这像是有出息的样子吗?就这还至于为了学强取豪夺专门拉一个班出来?”


    旁边被留在终南山现场参考、实地考察,回去就开班的临时教师附和地点了点头,发愁道:“咱俩怎么说,才能让尊主听上去非常有气势呢?”


    释冰痕抱着胳膊望天,被眼睫的落雪遮住了三分视线,他看了一会儿远处的夜空,心不在焉地道:“只要是彼此钟情,这些都没有那么重要。”


    第三十三章


    终南山最好看的, 就是梅花。


    万事流去,只有白梅不变。


    江折柳披着一件毛绒雪氅,掌心隔着一件小而精细的手炉。软底缀绒的锦靴是闻人夜给他穿上的, 柔软如绸, 带着丝丝缕缕若隐若现的温暖之意。


    他束发的簪子之前碰掉了,然后又窝在小魔王的怀里安稳地睡了一觉, 一直到此刻, 还都没有好好梳理一下发丝。冷润如霜的雪发披落蜿蜒在同色的毛领上,几乎融为了一体。


    月光落在肩头上, 衬着他捧着手炉时微微露出一半的手背, 白得微微透明,没有丝毫血色。


    闻人夜就在他身旁陪着他,握着他的手指。


    这里是之前看流星的那座小亭, 亭中座位是山石铸成, 此刻铺了一层柔软的狐皮软毯。魔尊大人把他从怀里放下来的时候, 还嫌弃这破石头铺几层都又硬又冷, 不怎么讲理地抱怨了一句。


    小魔王把他当玻璃人似的养着。


    雪夜其实并没有那么冷,常言道下雪不如化雪冷,只有在雪停之后,温度才会骤降。


    闻人夜坐在他身边, 手臂虚虚地围绕过来。他身上的玄色披风跟江折柳的雪氅相互交叠,逐渐地越靠越近,依偎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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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折柳看了一会儿, 指腹摩挲着手中的小炉子, 慢慢地道:“我之前叫你回来, 不止是因为我累了。”


    他语调清晰平和,将祝无心和何所似的事情一一叙述了一遍, 随后又指出通幽巨链断裂这一点,话语言简意赅,寥寥几句便将脉络勾勒了出来。


    “……若早知会如此。”江折柳语气平淡,“那日我不拦你,倒还省心一些。”


    他当日对小魔王说,行百步者半九十,他就差这一步了。


    可到了最后一步,却还是全部都垮掉了。他亲手养大的师弟,死在了自己的手中。


    江折柳低下头,掌心慢慢地贴合手炉,道:“可惜人世没有早知。”


    闻人夜沉默半晌,借着一抹淡而冷的月光注视着他,看着江折柳低垂的眉目。


    他不太能体会出江折柳说这些话时,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我师父要是知道。”江折柳微微笑了一下,“恐怕要后悔了。”


    闻人夜盯着他:“祝文渊要是对你真的有抚养长大的感情,早就该后悔了——生下这么个东西拖累你。”


    江折柳道:“倒也没有拖累,无心以前不是这样的。”


    “人都死了。”闻人夜眸光发冷,“你倒是觉得他好了。”


    小魔王从这次回来开始,脾气就看起来强硬了很多,好像是真的被他忽然失踪给吓到了,强取豪夺的功课仿佛有那么点长进。


    “你醒过来之前,我去了一趟丹心观。”闻人夜道,“余烬年外出采药,不知所踪,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等他回来,再让他给你看看。”


    “嗯。”


    “释冰痕把凌霄剑拿回来了。”闻人夜提起这把剑时,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这把剑留在江折柳手中的模样,“你准备怎么处置?”


    “我也在想。”江折柳思考着道,“即便是送还凌霄派,可凌霄派之中,想来竟然无人可用。”


    “那就留在你身边吧。”这话正合闻人夜的心意,在他心中,只有对方的手才有资格拿起凌霄剑。


    江折柳看了一眼苍白的掌心,低叹道:“宝器蒙尘,暴殄天物。”


    “它落到小人手里,才是真的宝器蒙尘。”闻人夜听得皱眉,凑过去道,“折柳,不许让。”


    江折柳面对魔界之时,尚曾持剑镇压边界,一分一毫,寸土不让。可是面对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凌霄派与正道诸人时,反而总习惯于退让。


    这并不是那种性格柔软的退让,而更像是作为照料他人的长辈,有无限的大局观念和宽容。即便他本人冷彻如冰,也丝毫不影响对方这种润物无声的关照。


    闻人夜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温热发烫,徐徐地扑落在耳根边缘。江折柳耳朵发红,像是被戳了一个隐秘的敏感点似的,骤然恍惚了一刹,而对方还不后退,有意无意地靠得更近,唇锋几乎触到了耳垂。


    他的腰都要软了。


    这具身体的敏感之处,甚至连江折柳本人都不是特别清楚。以往高高在上的江仙尊,光风霁月,举世无双,没有人会这么放肆。


    他耳根发着烧,被对方圈在了怀里,避无可避,只好凝神从话语中理出一条线来,回答道:“此剑象征独特,若留在我手里,众人都会以为我仍有争权之心。”


    “不是争权。”闻人夜永远以他为标准,“是物归原主。”


    他没有后退,目光停顿在对方的脸庞上,喉结微动,随后把他重新抱在了怀里,试探地碰了碰他的唇瓣,动作很轻微。


    江折柳话语一停,抬眸望着他。


    “你是不是已经默认可以跟我在一起了?”小魔王抵着他的唇,轻轻地亲了一下,“折柳,你也看到了,魔界都很喜欢你,你不用担心得太过。”


    魔族确实很喜欢他,基本都是那种憋着撬墙角的喜欢,看尊主和魔后的眼神简直就像是柠檬成精,酸出天际。一队大魔还商量着把魔后接回去,但由于魔界恶劣的环境不适合养伤,被闻人夜揍回去……哦不是,劝回去了。


    江折柳给整个魔界留下的印象都太强烈了。当年那帮大魔哪一个不是憋着劲儿想造作,结果挨个被凌霄剑抽了回去,但江仙尊又长得实在太美了,所以一个个的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暗恋与挨打两不耽误。


    江折柳也的确没有预料到魔界是这个情况,他被对方的气息弄得脑海有些发晕,鼻尖萦绕着闻人夜身上的松柏气息。他由着小魔王抱,缓了缓神才低声道:“……你就不怕守寡。”


    闻人夜本来就挺紧张的,被这句话搞得更紧张了。他养了十几章才重新复活的小鹿欢快地开始蹦跶,撞得那叫一个随心所欲。


    “不怕。”闻人夜幽紫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我一定会把你养好的。”


    江折柳忍不住弯起眼,伸手捏了捏他那张俊美中带着锋锐感的脸,把小魔王的反派脸捏软揉圆,笑着道:“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客观事实,讲话总是这么的……任性。”


    闻人夜眉峰锁紧,任他捏脸,语调不是很高兴地道:“那你能不能相信奇迹?万一有呢,每天都这么……”


    他一时找不到词,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猛地想起阿楚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个词,学以致用道:“这么丧。”


    江折柳之前就从小鹿口中了解过这个字的意思了,他纠正道:“这是成熟。”


    “那我宁愿幼稚一些。”闻人夜道,“你要是再出什么事,再有什么不要脸的人为难你,我还会更幼稚。”


    江折柳望着他的眼眸,思绪忽然一顿,隐隐感觉到了对方话中不同寻常的气息。


    “如果你因为那群畜生受了什么伤。”闻人夜视线下移,落在江折柳脖颈间的吊坠儿上,“或是……你离开了。就没有人管得住我了。”


    复生石通体莹润,乳白的石上飘着几许莹蓝微光。


    即便江折柳预测过天下未来的走向,知道魔界之后极大可能会兴起战事,但他还是被闻人夜这种说话的方法给镇住了……在他的脑海里,小魔王应该是一位能够统一各界的枭雄豪杰,而不是像他此刻说的这样……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江折柳的指尖压着手炉,挑眉道:“你这是威胁我。”


    “对。”闻人夜供认不讳,“若有一天,你感觉不到这是一个威胁……你才能真正地解脱。”


    江折柳沉默了下来。


    天下众生的安危能威胁到他,这本就是一具无形的枷锁。


    无论他表面上有多不在意,但就像小魔王说的,只有感觉不到这是一个威胁时,他才能真正的解脱。


    落雪吹进亭中,沾到了大氅的毛领上。


    闻人夜伸出手指,小心地拂去雪花,听到对方的声音响起,语调很轻:“……我还以为我退隐之后,早就全都自由了。”


    “还有我管着。”闻人夜非常有自知之明,“为了不守寡,我也得多努力努力,把你养得寿比南山。”


    他牵起江折柳的手腕,放在掌心里搓了搓,随后道:“太冷了,还是回去吧。”


    “好。”江折柳望了一眼泛白的夜空,忽然道,“小魔王?”


    “嗯?”


    “……没什么。”江折柳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有些话不说也没什么,世事莫测,岂是因果推衍与佛签箴言可以全然预测的,“我们回去吧。”


    ————


    不止是终南山下了雪。


    四季更迭,气候变幻。在修真界与妖界交界,十万大山的深处,也迎来了一场罕见的封山大雪。


    余烬年的境界功力并不算很强,但他毕竟也是修道多年,寒暑不侵,并不会因为外界的风雪而皱眉,但到了此刻,他却为这场雪陷入到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解开同命契的碧血牡丹早已采到了。


    但他没有料到的是,他这段时间跟王文远几次谈判,来回周旋试探所得来的锁声咒咒语,仍旧是虚假的。


    一个人的目的就算再怎么掩饰,也会在他想要得到的结果上被人窥出端倪。余烬年对于锁声咒的好奇只表现在咒语本身上,是掺杂在无数谈判结果中极不起眼的一项要求,而且完全没有往王墨玄的身上牵扯,但他这个兄长的嗅觉实在太敏锐了,或许还有占卜卦象作为辅助……


    余烬年跟王文远在没有直接见面的几次谈判中,确认了最后的交易内容。大约一天一夜之前,祝无心身死的消息从凌霄派传开,由王文远传达给了余烬年,这位天机阁阁主高深莫测地说,祝无心依约定而死,他们的交易也应该结束了。


    锥心毒的解药,换取余烬年所要求的其他各类物品。


    所有东西都没有问题,只有锁声咒的咒语,不仅是假的,而且跟同命契产生了奇妙的连锁反应。在他使用十万大山的碧血牡丹解开同命契的同时,这个深植于神魂的契文,也将王墨玄体内的功法修为完全封印了。


    王文远这个老狐狸,似乎一直都在等这一刻,他连派遣王墨玄出天机阁办事,仿佛都是有意而为之。


    他没有把这个人真的当作过兄弟。


    这只是一个为他换药的工具。


    十万大山中最不缺的就是山洞,余烬年升起火炉,落在手边许许多多的灵药和名贵之物都没有去管。他的储物戒里只有这么几件衣服,还没有那种可以遮蔽寒冷的……他不需要,自然不会常备。


    余烬年的衣服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气,此刻笼罩在了王墨玄的身上。对方的身上还穿着天机阁护法的淡蓝长袍,肩头披了一件微厚的披风,手指通红,冷的发僵。


    “其他的都有惊无险,同命契也解开了,只是……”余烬年抓住他的手,不容闪避地握进掌心里,“你的功法受到了影响,发挥不出来,我不知道能不能为你恢复。”


    还有锁声咒,也没能解开。


    “天机阁你是回不去了。”余烬年皱起眉,“王文远恐怕是等着看我笑话呢。”


    小哑巴说不了话,用冻僵的手指给他比了一下手语。


    ——没关系。能离开就很好。


    他之前被这些手段控制在了天机阁很多年,也曾经寻求过很多帮助,找过很多机会,没有一次成功。


    最终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变本加厉。


    余烬年盯了他一会儿,忽然握住了他冻僵的手,猛地把王墨玄捞进了怀里,然后低头扯开了他的衣服,拆开繁复的领口,手指蔓延到了对方的躯体上。


    小哑巴已和少年时大不相同,生得清朗俊美,眉目之间温文尔雅,像是没有脾气。


    但他还是被这个举动吓到了,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摁住了余烬年的手,可是他的修为功体全被封印了,身体如同常人,根本就没能按住。


    余烬年把他抱在了怀里,让对方冰凉的身躯贴在肌肤上。


    他是恒温的。


    “别瞎动。”医圣阁下没好气地道,“没把人治好,反而把人治成废物了,你简直是我的耻辱。”


    王墨玄了解了他的意图,顿时不动了。


    “偏偏还遇上十万大山里这个鬼天气,真是绝了。”余烬年絮絮叨叨,“小时候我跟你上一个学堂时,你也不能说话,我天天叫你小哑巴,你凶得跟个狼崽子似的要打我,打不过就哭,哭得我心烦意乱。我还以为你堂堂天机阁的二少爷,回去之后飞黄腾达了,结果又把自己作成了一个小哑巴。”


    他顿了顿,又续道:“好家伙,现在连哭都不会了,就只会看着我,烦死了。”


    怀里的小哑巴没动静。@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楓学城


    “你这嗓子好了才几年啊,话还没怎么会说呢,又坏了。”余烬年道,“脾气倒是好了不少,也是,现在怎么欺负都不会出声了。”


    王墨玄连手语都不跟他打了,只剩医圣阁下自己在这深山老林里自娱自乐。


    “连信都不回,你还真是让天机阁控制得死死的。”余烬年叹了口气,“我怎么就心肠这么好,我真是医者父母心,你以后叫我干爹得了。”


    他这话当然是胡扯的,就在他胡扯了半天,不想让王墨玄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胸口痒痒的。


    对方的指尖蹭在胸口,在慢慢地写字。@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写得是“谢谢”。


    余烬年话语一噎,喉头发紧,半晌才道:“……等这里的雪停了,我带你去终南山找人。那个大魔头……咳,那个人很厉害,你哥哥即便是算到你的位置,也不敢再找你。”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嘀咕了一会儿……这人写字就写字,能不能找点正地方写,怎么搞得气氛有点、有点不正经?


    第三十四章


    雪停了。


    常乾煎了一上午药, 一转过头,就见到阿楚捧着自己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冲着外头的两只大魔看了好久。


    他伸出手, 在阿楚的眼前晃了一下, 又晃了一下,等晃到第三下的时候, 阿楚才猛地反应过来, 转过头看他。


    “你这是怎么了?”常乾把药碗放在旁边晾着,坐下之后按他的角度往外瞅了瞅, 道, “也没看见有什么啊,怎么,你相中魔族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楚摇了摇头, 神情复杂地道:“昨天那只红色衣服的魔, 过来借了哥哥好几本书。”


    “什么书?”常乾喝了口茶。


    “《霸道魔尊爱上我》、《魔尊对我的强制爱》、《魔尊娇妻带球跑》……”


    常乾猛地一噎, 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他实在是想不通这些大人的口味,神仙哥哥打发时间爱看也就算了,怎么这些魔族长得凶神恶煞的也爱看这种通俗话本呢!


    就在小蛇的心灵受到震撼之时,听到一旁的小鹿幽幽地道:“而且他俩坐在门口对着书研究一上午了, 还记笔记。”


    常乾:“……”


    “我越看越觉得,”阿楚眸光复杂难言,“魔界的教育体系大有问题……”


    两个小妖不约而同地为别的种族忧国忧民了一会儿, 随后由阿楚接过晾温的药碗, 上了松木小楼的二楼。


    二楼内点着一盏小烛, 即便是白日也一直点着。江折柳坐在一旁看书,身上是一件月白的薄衫, 外面添了一件素色的道服,琵琶扣扣得不是很严整。


    他捧着书的手修长好看,耳鬓边垂落的发丝也冷润如霜,静静地坐在那儿,就漂亮得让人高兴,看着就喜欢得不得了。


    阿楚再次感叹了一下,觉得主角就是主角,这杀伤力也太大了。他慢吞吞地凑过去,被天灵体的气息勾得坐立难安,最后咽了咽口水,定了定神,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把手里冒着苦味儿的药塞进他手里。


    江折柳这才回过神。他放下书接过药碗:“辛苦了。”


    阿楚脸颊发红,莫名感觉对方这个奇怪的体质越来越让人心猿意马了,忍不住道:“折柳哥哥,我怎么感觉你……越来越香了……”


    江折柳自己是闻不到的,他在看余烬年之前给他的那本秘典,是以专注而正经的态度来研究体质的,情绪上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问道:“是哪种味道?”


    “就是……很想把你扑倒。就像……像那个……”


    阿楚把嘴边的“人形自走春.药”咽了回去,在脑海里过了ABO、哨向、兽人等各种奇怪设定,也没太找到与之相符的类型……这本书他看的时候可是一本著名的无cp虐文,最后虽然是一个he结局,但过程中简直虐得千奇百怪,但因为主角的身体一开始就很差,所以并没有演变出那种晋江不允许的情节。


    阿楚来了这么久,已经察觉到眼前的一切和他曾经看到的这本书设定不同,很多情节都是他没见过的,所以是真不知道这个体质到底是好是坏。他捧着脸想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道:“哥哥,你那两次发热,中间的间隔时间是不是变短了啊……”


    江折柳喝药的手停了一刹。


    “有么?”


    “好像有哎。”阿楚越想越觉得往海棠方面发展了,“这可能就是……这个体质的,求生欲吧……”


    江折柳之前都有修为压着,一千多年也没出过问题,自从隐居之后才逐渐演变得越来越严重的,只不过目前除了发热犯困之外就没有什么其他影响了,这类的书籍不多,江折柳也无从考证以后会如何。


    只不过前辈们无人提醒,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江折柳一边喝药一边沉思,听到一旁的阿楚问道:“怎么没见到闻人尊主?”


    “他去接小余了。”江折柳道,“小余给我传信,说要带一个病患过来。”


    阿楚惊讶道:“医圣阁下不是从不外出诊病吗?还有带着病患行路的时候。”


    就在此刻,外头落了一半的竹帘骤然被打了一下,随后撩了起来。就见到余烬年单手领着一个一身淡蓝道服的青年,一边撩竹帘一边转头看了看门口的两只魔,满脸诧异地道:“这是什么情况,你们终南山开通山水旅游了?”


    外边的释冰痕抱着胳膊,杵了杵旁边还在记笔记的阎楚之,满脸不解地道:“为啥他能进屋?”


    “那个是治病的。”未来教师阎楚之头也不抬。


    他俩跟个黑白双煞似的天天搁这儿听墙根儿,简直像一对儿门神,自从跟着尊主来终南山学习强取豪夺之后,这里的山精野怪都望而兴叹,连往江仙尊身边招摇都不肯了,一点被收养的机会都没有。


    特别是半原型的时候,简直像是养了两只恶犬。魔族全都皮糙肉厚,个顶个的悍,每天晚上都听墙角听得精神振奋,阎楚之还天天念叨着:“不想再寡了,不想再寡了……”


    释冰痕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求偶标准从漂亮性感的女魔降到女魔,再降到是个魔就行,最近好像是个活得就行了,非常没有底线。


    余烬年虽说是第一次来松木小楼,但倒是完全没见外,他打量了一下整体的魔界风格,又欣赏了一番魔尊大人的筑巢本领,最后在二楼找到了那个巢穴里最贵的那位。


    他拉着小哑巴坐了过来。


    闻人夜在外面跟两只魔说话,不知道在交流什么。余烬年趁这个空档,凑过去低声问道:“那个双.修秘典,你俩试了没?”


    听到双.修两个字,阿楚的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


    江折柳轻咳一声,道:“你看我的样子,像是试过吗?”


    两个人都没有避着旁人,一边的王墨玄是哑巴,听了也没什么,阿楚年纪又小,不一定能听懂。


    余烬年啧啧两声,伸手给他诊脉:“全修真界都知道祝无心死了,你还拿走了凌霄剑,怎么样?有复出的想法?”


    “没有,还想多活两日。”


    “江前辈还算有自知之明。”余烬年细细地探查着脉搏,将一丝灵力导入了进去,越探得周全,脸色就越来越奇怪,他思考片刻,道,“你……”


    江折柳做足心理准备,心平气和地道:“怎么样?”


    余烬年转头扫了一眼门外,看到闻人夜跨步进来,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还好。”


    “若是没有复生石,你现在早就魂归天地,真灵消散了。”余烬年从储物法器中掏出一支笔,贯通灵力,在纸张上写了一个新的方子,“没办法,就是养着,养得越好活得越久,要是闻人尊主能给你养得毫无挑剔,也许真能活个很久。”


    江折柳看出他前后的异样,知道他有些话不能当着闻人夜的面说,便问道:“长命百岁?”


    “一百年啊……”一百年对于修行者来说,只是匆匆弹指一瞬。余烬年握着笔杆看了他一眼,“再好也有些勉强。”


    江折柳并不失望,这是预料之内。但他注意到闻人夜走过来的步伐猛地顿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如常。


    “看来我注定要耽误你了。”


    江折柳这句话是对小魔王说的,语气平和淡然。


    闻人夜恰好走到他身前,他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桌上喝了一半的药碗,俯身道;“苦不苦?”


    “嗯?……唔……”


    还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喂法。江折柳被他塞了一块甜得发腻的果脯,慢慢地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道:“你这样做……”


    小魔王翘着无形的大尾巴等夸奖,像一只愉悦眯起眼的狼狗。


    “……剩下的半碗,我就更喝不下去了。”


    闻人夜:“……”


    他骤然沉默半晌,气得磨了磨后槽牙,然后凑过去凶巴巴地亲了他一下,气势非常吓人,质疑得充满了反派气息:“怎么惯得你娇里娇气的。”


    一旁的余烬年看得津津有味,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小哑巴的眼睛,低声道:“别看了,一会儿就要非礼勿视了。”


    王墨玄抬起手,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写字:


    “大魔头?”


    余烬年忍不住唇边的笑意,贴着他耳畔小声道:“习惯就好。”


    ————


    松木小楼旁边有一座竹苑,是闻人夜初来时修建的,正好留给了余烬年和王墨玄居住。


    只不过由于江折柳的身体原因,余烬年大部分时间还是留在了松木小楼。他坐在旁边,看着小哑巴恭恭敬敬地跟江前辈下棋,两个人无声无息地对弈,你来我往,纵横捭阖,却静寂得连一句声音都没有,只剩下棋子敲击棋枰的清脆响动。


    王墨玄不能说话,江折柳又冷淡寡言,他们两个就是下得再精彩万分,余烬年也没有这个文化水平去观赏,反而觉得闷极了。


    他是野路子,看着这两个四大仙门出来的正统修士在这对弈,除了眼前美色值得一观之外,其余什么都看不懂,最后还是忍不住这张话痨的嘴:“真是你亲手杀了祝无心?”


    真是雷区蹦迪,哪壶不开提哪壶。


    江折柳落子的指尖微微一顿,淡淡地应道:“嗯。”


    “果断得出乎我预料了。”余烬年道,“王文远与我谈判时,言道祝无心已死,他的消息仿佛比其他人都快,也许一直密切注视着凌霄派。”


    以王文远的最终目的来说,注视着凌霄派也不足为奇。


    江折柳轻轻地转动指间棋子,忽然想到以无心的年纪和经历,其实是很难寻找到进入冥河之底、唤醒何所似的方法的。


    王文远在其中也许起到了什么作用,那一日众门派来丹心观拜会他时,他们两人都没有到。


    他分了些神,行棋便有些不如之前稳健,被对面的青年堵死了路,提走了三颗白子。


    “此人老奸巨猾,非蛮力所能取。”余烬年盯着棋盘,看不懂也要假装能看懂的样子,“何况他手里有锁声咒,我得再想想办法……”


    “他的目的已达到了。”江折柳开口道,“我师弟一死,凌霄派……”


    “你就别操心这些了。”余烬年皱起眉,“你这个情况是不能多想的,神思损耗,最磨身体。说到这里,我倒要问你——”


    他话语一停,往外面扫了一眼,没看见人,随后便听到江折柳的声音。


    “小魔王跟释冰痕他们回去一趟,一界之主,怎么可以一直守在这么一个荒芜之地。”江折柳喝了口茶,“到底是什么话,这么不能见人?”


    余烬年一听闻人夜不在,嘿嘿一笑,目光将他上下扫视了一番,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这体质无修为压制,久旷雨露,要渴死了。”


    江折柳这口茶差点呛到,他转过头咳了两声,攥着茶盏的指尖握得用力,指尖捏得微微发红。


    对面的小哑巴也停下了手,目光专心地落到了棋盘上,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我之前就觉得不对,就算是天灵体,也没有能将人蛊到这个程度的。”


    余烬年嗅了嗅空气中飘散的淡淡气息,感觉周遭掺杂着的空气都发甜,这并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嗅觉刺激,而是作用在神魂上的伪嗅觉,所以甜腻的程度应该是因人而异的。


    “直到给你重新探脉才发现。”余烬年单手撑着下颔,“复生石生机勃勃,催发你的体质。而你的体质又无修为压制,如今……愈发地不好收拾了。”


    江折柳的指腹摩挲着茶杯,墨眸也一派平静地望着眼前的棋枰,看不出脑海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过了半晌,他才慢慢地开口问道:“那复生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别想取下来。”余烬年彻底截断他的思路,“你现在全靠什么撑着,自己心里也清楚。取下这个东西,除非你想生机断绝,半月内撒手人寰。”


    幽冥界那场声势浩大的异动早已传遍各方,余烬年就是用脚后跟都能猜到闻人夜找回他的过程恐怕并不容易。更何况,能让江折柳了结祝无心的性命,他师弟必然是做了极其混账的事。


    江折柳轻轻地叹了口气。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宛若双龙缠缚,行到此步,竟是一个僵局。


    “天灵体并非炉鼎体质,它的一切特征都是为你着想。”余烬年饱览黄色群书,对这种体质不说是特别了解,但也绝不会信口开河。“只是你的身体……”


    僵局就在此处,就算他们两人都愿意,江折柳的身体状况也是一大难题,更何况他还并没有征询小魔王的同意。


    两个话少的人沉默着看棋,一个在数往后的几步能再吃几子,另一个则是在观察对方按兵不动的那部分。只是江折柳分神思考着这件事,有些跟不上对方的节奏了。


    “若是一直不管它,会怎么样?”


    余烬年耗尽毕生的医术经验和黄色文学阅读成果,摸着下巴想了半天,随后道:“可能很快就会催熟到极致了吧。”


    江折柳幽幽地将目光转了过来,神色如冰地看着他:“说人话。”


    “啊这……最终的情况我也无法预测。”余烬年被他的目光冻得精神清醒,立刻由黄转白,“不过你身上的气息,可能会膨胀蔓延,整个终南山的精怪小妖都能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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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倒是没什么。”


    “是没什么。”余烬年点头敷衍,“顶多像是猫薄荷掉进了猫群,被妖族吸着不放,啃一大口罢了。”


    江折柳:“……”


    “主要是闻人夜。”医圣阁下好意地替他忧心,“魔族的交合都是很那什么的……我是真怕他把持不住,要不,你、你让他自宫?”


    第三十五章


    魔界。


    血迹蜿蜒地从墨刀滑落。


    玄通巨门的一道重要关卡被打通, 皮糙肉厚难以攻克的异种巨兽轰然倒在他的脚下。


    狰狞的骨刺从铠甲和双翼间倒生而出,骨铠之上浸透了鲜红,半面面甲之上宛若嵌着一块幽紫的宝石, 宝石内腾烧起飘飞的烈焰, 几乎已临近彻底的原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低下手,将嵌在巨兽头骨里的红刀拔出, 化入虚空之中。


    闻人夜虽有双刀, 但其实很少一起使用。


    周围的魔族们各有负伤,释冰痕的半只手都没了, 他的手掌从巨兽腐蚀的黏液从中间融化掉, 血迹滴滴答答地落下来,他的原型也十分恐怖,独角血翼, 浑身攀爬着繁复的魔纹, 像是活的一般, 随着他呼吸颤动起伏。


    手没了还可以再长, 耐打是种族天赋,但是很疼,疼得这么个大老爷们频频吸气。


    他单手撑剑,浑身上下的伤都在慢慢愈合之中, 看着他们尊主收回双刀,猛地一爪子捅进了巨兽的脑壳里。


    异种的脑壳子都要被翻烂了,闻人夜才从里面找出一块无色灵石。他用术法清洗了一番, 然后小心珍重地放到了储物法器里, 随后周身的骨铠长翼才慢慢消散。


    闻人夜走下巨兽的尸体, 停在异种守护着的至宝面前。


    玄通巨门位于魔界地底,内中的异种和资源都是天然形成的, 而为了拿这件东西,他们准备了非常之久。


    闻人夜伸出手,将发着光的圆润珠子取了下来,视线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奇异篆文。


    破定珠。


    这东西只在三千年前出现过一次,那一次也是在玄通巨门里找到的,只不过那时候大家还都不知道它的效用,是一次意外才得知的——破定珠,可破天下一切结界。


    但这个珠子只是一个形状而已,它其实是一团难以形容的魔气聚合体,拥有无物不破的特征,乃是天地之间玄之又玄的一种凝聚体,相应的,破定珠的使用次数也有限制,使用次数到达限制之后就会消散。


    天下一切结界的概念就是——修真界四大仙门抵御外敌的护法结界大阵、妖界用特殊结界隐藏的四象丹炉所在地、甚至幽冥界阻隔一切信息传递的冥河之水,都在此列之中。


    闻人夜盯着此物看了片刻,沉默了许久都没有动作。


    直到他听到身边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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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释冰痕恢复人形,只有额心的独角还未彻底消失。他浑身都是鲜血的味道,停在了闻人夜身畔。


    “尊主。”红衣大魔开口道,“魔后那里……”


    他的话语到此处微微停顿,意义不言而明。


    闻人夜收拢掌心,道:“终南山与世隔绝,什么都不会知道。”


    释冰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江仙尊不像是那种愿意被瞒着的人,尊主若是告诉他,说不定他会体谅您的。”


    魔族为了这一天,已经忍耐了太久。


    “我怕他忧思过度,损伤身体。”闻人夜声音低沉,“更何况,战火无情,碰撞之下,能不能收得住手,全在未知之数。”


    释冰痕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他不会怪您吗?”


    魔界实在是太过贫瘠荒蛮,即便有玄通巨门作为补充,但也不能永远龟缩在这个狭窄一隅上。他们不仅是为了争夺,更是为了生存。


    一直以来,魔界都是在不断向下沉没的。即便他们悍勇无比,忠贞不二,但也无法挽回总有一天会资源枯竭、灭族绝种的未来。


    全天下都知道魔界好战,可如果不用战斗就能活下来,谁不愿意爱好和平呢?


    这句话释冰痕问了出来,但闻人夜却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也不知道,折柳会不会怪他。


    魔界就如同对方说的那样,已经是一个沉重的、滚滚驶来的战车。他并非孤身一人,他不能停下来。


    这短暂的沉默便是一个答案。


    释冰痕擦了擦手上的血迹,低着头道:“来的时候老尊主就嘱咐我,说江仙尊一生为修真界而活,如今尊主要将这一切变革摧毁,为魔界争取延续的一席之地,不免会……伤了他的心血。”


    他手上的血迹擦不干,断裂的手掌中越流越多,但释冰痕没有抬头,仍旧偏执得有些认死理地擦拭血迹。


    “他说,如果您实在……就卸下责任,与江仙尊隐居避世,不要再回来。”释冰痕咬着牙,继续道,“老尊主会替您领兵。”


    闻人夜握着破定珠的手指倏忽一紧。


    魔界常年昏暗,天光明亮之时非常少见,多数都是阴云密布之感,黑沉沉地压在头顶。


    “他不行。”闻人夜低低地道,“自顾不暇。”


    闻人戬这么快将尊位交给他,不仅是因为儿子更能打,也是因为……他天劫将至,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降临,这一遭死生难料。


    释冰痕听了这句话,才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撂下了手。


    血迹干涸,沉淀成暗红。


    “尊主。”释冰痕抬起头,看着玄通巨门裂隙的远处,忽然道,“终南山上有很多树,魔界永远都长不出来。”


    闻人夜随着他目光看去,见到裂隙边缘枯萎的枝芽。


    “上面才有光。”释冰痕道,“我们向上爬,想要见到光,这也是错的吗?”


    红衣大魔破损的手掌止住了血,他回望了一眼,见到远处的魔族凝望着这里,眼神各不相同,但似乎都在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释冰痕。”闻人夜道,“可以开始筹备了。”


    释冰痕顿时精神一振,随后却又犹豫:“那终南山……”


    “不要让他知道。”


    魔尊大人凝望着枯萎的枝芽。


    “我慢慢跟他说。”


    ————


    虽然魔界的形式暗流涌动,但丝毫不影响听墙角的阎楚之回来真拉了一个强取豪夺教学班,毕竟在魔界,搞对象和生育后代也是一大重要政策。


    尊主已经搞上了梦中情人,只不过魔后不能生崽。阎楚之自觉应当替尊主担当起催生大任,将搞对象的教学提上日程,给一票年轻魔族上了几堂课,课堂知识来源于终南山的小黄文和通俗话本书架。


    里面的生理知识有点脱离实际,有点误人子弟。那些外界书籍对魔族的交合特征不熟,自然是按照熟悉的方法写,要是这帮年轻魔族真的按他教的搞对象,估计初夜就能被对方从床上踹下去。


    但老魔王倒是听得美滋滋的。


    闻人戬坐在后面旁听,双手握着骨杖,老远地看见自家儿子化光遁至面前,化为人形落到地面上。


    他是来辞行的,在正式开战之前,他仍要回一趟终南山。


    这种大规模的战役,筹备起来不会很快。


    “要走了?”


    “嗯。”


    闻人戬应了一声,敲了敲手心里的骨杖,道:“你把那位给我照顾好了,人家现在身体是这个样子,再让你气坏了,我到手的儿媳妇不能给整没了。”


    他也知道江折柳维持了这么多年的太平安定。


    只是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越是盛世,越容易滋生腐朽,即便有江折柳那样的人,修真界还是落到了现在这个局势。


    根系腐烂,无论是谁来,都是有心杀敌,无力回天罢了。


    “我儿媳妇……啧啧啧,”他到如今还是觉得把江折柳叫儿媳妇,有一种奇妙至极的爽感,占了便宜似的。“既然决定,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不管你会不会瞒着他,做出这种事情,跟妖界那一鸟一龙也相差不远,就算那位不原谅你,也都是应该的。”


    “……嗯。”


    “说到底,立场不同。”闻人戬长叹一声,“你要是真有那个出息,等一切都平定之后,把人接过来慢慢哄,全魔界帮你哄。但要是他不愿意……你也不要纠缠。”


    闻人夜没有出声。


    “亏心者退步,理所当然。”老魔头杵着骨杖,“不要为难人家。真有那天,一别两宽……”


    江折柳从很久之前就不喜欢魔族,因为他们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锋锐的侵略感,每一个魔族都非常难缠。但魔界却非常喜欢他……敌对时尚且不会说出来,现如今就没有什么忌讳的了。


    闻人戬等了一会儿,见到眼前之人神情沉凝,眸光幽然深邃,浓丽的紫色沉淀下来,几乎趋近于墨黑。


    他硬邦邦地掷出来两个字:“不行。”


    “什么不行?”闻人戬听得锁紧眉头,“你以为我想放过这个儿媳妇么?但我们做的是这种事,你绝对不能因为私情而手软……”


    “我不会离开他。”闻人夜盯着他道,“不要我?想都别想。”


    他话语才落,就转而化光离开了魔界,只剩下老魔头自己呆了呆,杵着骨杖骂了一句:“什么混账东西!”


    他骂完了这句,却又慢慢地忍不住笑了,转而望向眼前那群年轻魔族,眼中含笑地看了很久。


    ————


    雪停之后,迎来一夜不大常见的北风。


    余烬年也在为了他眼下的僵局寻找办法,以免酿出难以预料的事情。但方法还没找到,变化比方法来得还快。


    江折柳身上的体温又开始升高了。


    傍晚的时候,松木小楼的窗前停了两只雪色蝴蝶。


    这个天气之下,能飞到这里的蝴蝶都不会简单,估计早已通晓灵智,甚至有可能早就成了精,只是用原型来讨他喜欢。


    江折柳放下书卷,伸手揉了揉眉心,才一眼没看到,就感觉到那两只冰凉凉的雪蝶飞了过来,落到了他的衣袖边。


    终南山多精怪,但不会有恶妖。江折柳之前答应过闻人夜,不能乱收留山中小妖,因此也只是看看,由着他们落到袖边儿上。


    两只雪蝶在软绸上跳了几下,落到了他的指节上,翕动着翅膀。


    江折柳没注意他们,而是喝了口茶润润嗓子,随后就又开始犯困——他的睡眠时间向来都是不固定的,神魂很容易疲惫。


    心爱的小椅子是用竹条和藤蔓编的,弧度贴合人体。上面铺了两层软绒的毯子,皮毛雪白。江折柳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外衣,霜色长发柔软地落在领口边,随着他动作滑落。


    他本来只想打一个盹儿,但睡着之后就不太控制得了。手心里还拿着那卷古籍,指骨松了松,虚虚地拢着,像是一扯就能从他手里拿出来,按着书的指尖细瘦好看,带着一点半透明的感觉,只是指甲太过苍白了一些。


    两只雪蝶落在他肩头,又过了一会儿,在确认江折柳真的睡着之后。这两只蝴蝶立即飞到另一边,化成了两个年纪不大的双胞胎少年。


    他们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长得精致漂亮,但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蝴蝶成精不容易,更何况是终南山这种地方。两个白衣少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把对方吵醒了,然后傻不愣登地低下身看着仙尊。


    ……好香啊,甜滋滋的。


    其他的小妖都没有他们两个胆大,也没有他俩原型方便。左边的少年静悄悄地看了他好久,本来只想凑过来吸一口,可是越吸越上瘾,浑身的骨头都跟着酥软,然后干巴巴地咽了咽口水,朝着江折柳伸出了手。


    他是雪蝶,手也冰凉凉的,这时候极度小心地碰了碰他的发丝,没有敢触摸别的地方。


    但他旁边的弟弟就大胆得多了,紧张兮兮地看了半天,然后竟然伸出手绕到对方的衣衫一角,抬指扯松了淡青的衣带。


    “你干什么!”左侧的少年瞪了他一眼,一个传音撂过去。


    “哥你怂什么?”熊孩子笑了一声,开口小声道,“咱这原型一身催眠磷粉,仙尊肯定醒不过来。”


    但江折柳又不是一个人住,就算有催眠磷粉,也要十足十的小心,不能把其他人给惊动了。


    要不怎么说他们俩胆子大呢,其他的妖都知道被发现就是一个死,但这俩蝴蝶显然是那种宁愿牡丹花下死的类型,而蝴蝶这种种族,又格外耐不住香气的诱惑。


    小少年轻轻扯松了他的衣带,拨开外衣,指腹触碰到了单薄的雪色薄衫,这时候盈满而来的灵气已经不止是香甜了,甚至有一种让人着迷的感觉。雪蝶心脏鼓噪,脑海里嗡嗡作响,一点理智都找不到了。


    他的手触碰到了江折柳的手背。


    对方的体温有一点高,和传闻中不太一样。小少年慢吞吞地凑上去,仔细地看着他的手,然后将这只手里的书取了出来,握住了他。


    “你还想做什么?”他兄长声音微抖地问他。


    从他俩钻进木窗里的时候,就已经失去定力了。即便初衷只是过来见见世面,但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免心中延伸出难以描述的龌龊之心。


    “不做什么。”小少年胡乱地回答道,他慢慢地移到手心下这件雪色薄衫上,想要寻找这件衣衫的衣带和玉纽,但半天都没有找到,他口干舌燥,最后压下狂跳的心脏,忍不住碰到了江仙尊阖眸沉眠的面颊。


    “哥,我想,那个……我想……”


    “我看你是想死。”


    “差不多吧。”少年没脑子地应了一句,然后低下头盯着他,距离越靠越近,嘴里说得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虽然没有经验,但我会很小心的,我不会弄疼你的,你别生气好不好?那个……你真的好香啊……比所有的花都要香……”


    他说这些也没有用,明明都知道对方不会答应的。但这只蝴蝶的脑子已经让欲.望吃掉了,让色字头上的那把刀砍了脑袋都不稀奇。小少年下定决心,想要把对方带走,刚刚伸出一只手,还没将江折柳抱起来,就见到他手腕上的那只墨镯慢慢地亮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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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隆——


    这声音不仅惊动了阿楚和隔壁竹苑,也让脑海发沉的江折柳睁开了眼,他缓了下神,以为是雷声,终南山又要开始这种雪天后连着雨天的奇异天气,随后刚一抬眸,就见到对面,也就是松木小楼的二楼墙壁,连带外面的栏杆都碎掉了,不知道撞飞到哪里去了,一道巨大的窟窿展现在面前。


    魔气冲击过的地方全都裂开了,激起厚重雪层飞扬成雾。


    那叫一个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好冷。


    江折柳的脑海思绪还没完全回过神,受到了一些蝴蝶磷粉的影响,思维神智还在缓慢地读条中,忽地温度骤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件沾着淡淡松柏气息的玄色披风笼罩住了。


    熟悉的人将他抱了起来,松柏的甘冽味道伴着一丝隐隐的冷意,但贴过来的躯体是温暖的,连同抱起他的姿势也都让人舒服。


    江折柳靠在他怀里,又闭上了眼,很困地道:“回来了……”


    “嗯。”闻人夜应道,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锁起眉峰道,“你怎么这么热?受了风寒吗?”


    第三十六章


    吹这一下能受什么风寒?


    江折柳跟他的思考方式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他以为闻人夜是说灌进来的冷风, 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只是抬手环着他的脖颈,有点迟钝地道:“……没事。”


    闻人夜却觉得他身上的热度有些过了, 散发出来的气息也甜腻得催人意乱。


    魔族的敏感程度没有妖族强, 受到的影响并没有那么严重,但这时也被他晃得稍稍失神。


    江折柳的重量很轻, 闻人夜把他从二楼漏风的边缘抱了下去, 送到挨着火炉的软榻上,随后跟被巨大声响震惊的阿楚说了一声, 让他上去布一层临时结界, 之后再处理。


    小鹿蹄子哒哒地跳了上去,踩在木楼的阶梯上。


    软榻的上方一角挂着铃铛,随着床帐的微动发出偶尔响起的清脆之音。


    闻人夜坐在床畔看着他。


    他总是这样, 很容易就会睡着。那种疲惫之感镌刻进眉宇里, 对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劲。讲话也淡漠如冰, 语句简洁平静, 好像多说一句话,对他来说都很耗费力气。


    江折柳身上的披风和外衣被他轻轻地脱了下来,用软绒轻盈的锦被罩住了肩头,捂得严严实实的, 遮住了一小半下颔,露出的薄唇微微抿起,似乎是配合着此刻的体温异常, 连唇瓣都有一点干燥。


    闻人夜看了几眼, 心里就开始不明不白地撞死小鹿。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江折柳的唇线, 低头靠近了过去,感觉对方的呼吸都有些热乎乎的。


    ……怎么回事, 这个温度不对劲。


    他心口怦然,在一片紧张的乱跳中颇有些艰难地理顺了思路,伸手力道很轻地摇了摇他的肩膀。


    “折柳?”


    没回声,这人睡得好沉。


    他的手伸进了锦被里,隔着一层薄衫贴到肌肤上,觉察到体温上升的程度实在太过分了,随后脑海中冷不丁地、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他说过的天灵体特性,顿时放心了许多。


    但闻人夜还是得好好问一下。


    “你这样没事么?”


    小魔王贴着他的脸颊,距离很近,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温热的馥郁香气,几乎有一点缠绵的意味。


    对方就像是一块甜蜜柔软的糕点,剥除了包装的外衣,散发着甜滋滋的味道送到嘴边,勾着他一口吃下去。


    他本以为自己的自制力不错,耐力也超凡脱俗,随后就见到江折柳微微启眸,不知道听没听明白他说什么,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闻人夜正要再问一遍,目光猛地见到了他露出来的手——指尖泛着红,浑身上下都被热意蒸腾着,手掌不宽,指节修长细瘦地蜷缩起来,连清晰分明的骨节边缘都盈着一丝浅淡的微红。


    指腹内侧有些湿润,没有力气,软软地握着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想说的话一下子就忘了。


    只剩下脑海里控制不住的冲动在胡搅蛮缠。


    江折柳又闭上了眼。他很少困成这样,平日里叫两声就能撑着跟他说几句话,可如今,却只是微微地往小魔王的方向挪了几下,枕在他袖子上。


    他握着对方的手指也松懈了下来,像是搭在他的手上。


    “折柳?”闻人夜深深地吸了口气,心中猜到这个体质还是影响到了对方,“你这样真的没事么?你醒一下,要不然我不放心。”


    他要做不让人睡觉的恶人了。


    小魔王耐心地哄了好几句,才又让对方睁开眼。


    那双乌黑的眼眸里还有些茫然,对着闻人夜的脸停了许久,半晌才从头痛之中找出应答,不太确定的道:“应该没事。”


    “应该?”闻人夜皱眉反问道。


    “可能要……”江折柳这时候还有些困倦,埋进被子里低低地道,“可能要你抱我。”


    他说得平静淡然。


    闻人夜听得脑海空白。@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感觉自己的自控力像是被轰平了一样,浑身僵硬地陷进了这句话里,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是江折柳困得太厉害说多了,或者是他们两人的理解内容不同……这句话比对方浑身满溢的甜腻香气还要蛊,让他的脑子彻底转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对方的手。


    平日里苍白无色,这时候微微泛了粉,到处都柔润,好看得像是一块玉。


    魔尊大人滚动了一下喉结,反握住对方的手,凑到他唇边很轻地亲了亲唇角,声音喑哑:“你现在不太能……接受。”


    他的声音出口时自己都吓了一跳,这种动情的低哑味道实在是太明显了,但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江折柳被他亲了一下,闭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听进去,过了几秒,当闻人夜停住时,他才慢慢地再蹭过去,试探着亲吻了过去。


    是个人都扛不住的。


    小柳树的唇瓣干燥微热,舌尖软绵绵的,很轻地往齿列上扫,似乎是想亲他,但又没什么力气,就算主动都有点欲拒还迎的感觉。他环着闻人夜的脖颈,慢吞吞地亲他,一点点情.色意味都没有,反而像是安抚他的情绪,像是在给自家的大狼狗喂蛋糕。


    太甜了。


    闻人夜脑海里“嗡”的一声,想法开始不太道德了。


    他被江折柳的舌尖舔过了犬齿,已经不认识“自制力”三个字怎么写了。小魔王含住对方的软舌,不让他退出去,然后有些失了分寸的咬了他一下,感觉环着脖颈的那双手稍稍一紧。


    江折柳松了手,往床榻上缩回去,无声地抗议。


    小魔王哪里容许他再缩回去,一双手把对方抱得死死的,然后顺着他的动作上了床榻,单手撑在他耳畔旁边,盯着眼前这个撩完不负责的小柳树,看着他病恹恹地抬起眼,睫羽微微地颤。


    “怎么了……”他声音很轻,听着不像是有意撩他的。


    “你还问。”闻人夜看着他被磨到发红的唇瓣,伸手触摸了几下,“你不是说要我抱你吗?”


    江折柳没理他,经过一阵不算漫长的思考之后,才开口道:“……还是不管它了吧,我睡一下就好了。”


    他可以不管发热的天灵体,但却不能不管发热的小魔王。


    闻人夜才让这人亲得心痒痒,哪儿那么容易就消停,他绕过对方的腰,低头贴着他的耳畔道:“要不是你受不了,我就是缠着你,也得让你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他的气息很热,扑到耳根上,酥麻一片。江折柳的敏感点不能碰,一碰腰就要软了。所幸现下在床榻上看不出来,他让闻人夜弄得没法继续睡了,只好哄他:“我一时失言了,你还要继续追究我么?”


    小魔王撩过他鬓边的发丝,指腹贴着耳根揉了揉,见到如霜的肌肤上泛起一片绯红,柔柔地晕开。


    他听到江折柳略微隐忍地轻轻吸气声。


    闻人夜心脏砰砰跳,越是这时候,就越是紧张得难以形容。可他手却停不下来,鬼使神差地揉红了他的耳朵,随后俯下身埋到对方脖颈间,嗅到一股冰雪的凉意,混杂着体温热度蒸起的甜香。


    他尖尖的犬齿在那片霜白的肌肤上咬了一下。


    明明没有怎么用力,但江折柳的身体一碰就红,娇气难养,只是轻咬一下,就烙下一块齿痕,连带着周围都发红。


    闻人夜从脖颈间向上,舔到他的耳垂。


    他的手猛地被握紧了。


    江折柳的精神完全清醒了,身躯紧绷,手心都是潮湿的,紧绷地攥着对方的手指,气息一下子就乱了。


    “你……”他压着微促的呼吸,“你别闹了。”


    闻人夜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捧过他的脸颊,紫眸幽深:“难道你不喜欢么?”


    倒也不是不喜欢。


    江折柳避开他的视线,怕自己会一时糊涂,真要是死在魔尊大人的床上,那这死法就太丢人了,堪称千古奇谈。


    “我受不了的。”他低声道,“再想也不行。”


    闻人夜半晌没说话,只是抱着他看了好久,眼眸里的颜色变来变去,最后咬着牙应了一声。


    小狼狗一头栽倒在他肩膀边缘,还小心地没压到他,声音闷闷的:“明明你也想……”


    江折柳轻咳一声,觉得有些晚节不保,伸手揉了一把小魔王毛绒绒的头发,随后就摸到了随着动情而冒出来的魔角。


    硬邦邦的。


    他顺着花纹摸了一会儿,视线的余光扫到对方的身上,发现他身上的魔纹也慢慢地显现出来了,看起来是真的被撩得很难受。


    但江折柳还真不是故意的,他刚刚困得很奇怪,脑子里晕乎乎的,过去亲他只是想安抚一下闻人夜。


    安抚不奏效,倒是把欲.望勾了起来。


    江仙尊毕竟人生阅历丰富,非常能够换位思考,伸手随意地摸着魔角,揉着他的头发,偏过头挨着他低声道:“我也不知道得养好到什么程度,才能解决这个体质问题。”


    “……嗯。”


    小魔王还在生闷气。


    谁能想到魔尊大人能因为这事儿气成这样。


    “刚刚是我不对。”江折柳身为前辈,宽容大度得很,从不忌讳认错,“让你这么难受。”


    心上人说话时气息不太足,每个字的尾音都很轻、很短暂,话语没有那么好的支撑点,吐字时残余的气息轻飘飘地拂过来,带着冷而甜的香气。


    闻人夜又开始心痒了。


    江折柳没听到他回答,愈发觉得有些奇怪,直到他感觉到对方硬邦邦的双角顶着自己的掌心,还有另一个硬邦邦的也硌到了他。


    自诩老年人的江仙尊沉默半晌,慢悠悠地收回了手,被这尺寸蹭得头发发麻。


    他不动声色地往软榻里侧挪了挪。


    ……不行,这就不是人干的事儿。


    他隐隐对常乾的母亲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尊敬,觉得为爱付出真是太伟大了。


    他好像没有这么伟大。他只想躲。


    还不等江折柳躲开半个手掌的距离,就又被闻人夜捞了回去,丝毫不觉得尴尬地抱在了怀里。


    一千来年不知道什么叫怕的江仙尊……确实有点害怕。


    闻人夜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这层情绪,或者说是注意到了也要故意吓唬他,把人锁在了怀里吸天灵体,还跟他说困就睡吧。


    江折柳倒是困,但他也确实睡不太着了。他没敢低头去看,而是在一阵静默过后,找到话题开口问道:“你……这,怎么办?”


    他就是不实际描述,闻人夜也能听懂。@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对方似乎是真的考虑了片刻:“你的腿……”


    他话语一顿,打消了这个念头。小柳树病恹恹嫩生生的,要是把他的肌肤磨破了怎么办,就算是没有弄伤他,估计也要通红发肿——他对魔族这方面的欠揍程度很有逼数。


    手也不行,江折柳哪有这个力气,他就应该被圈在怀里,被好好地照顾,养出一身的娇气,除了自己再找不到别人能这么好,到时候就算对方生气,也不会抛下他了。


    闻人夜其实没有什么安全感,但他对自己的脸皮厚……不是,对自己的执着程度非常有信心,绝对不可能放弃的。


    “我自己解决。”闻人夜捋了捋他的头发,把冷润如霜的发丝顺得整齐。“没事的。”


    这种安慰听起来有些怪怪的。


    江折柳心神不定地嗯了一声,有一点睡不着了,想了一会儿,才轻轻道:“别抱这么紧,我好像更热了。”


    “你本来就热得不正常。”闻人夜松了力道,掌心搁在他的额头上停了停,“你起来喝点茶,精神一下,我去给你把药煮上,一会儿喝完药再睡。”


    江折柳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只能点了点头。


    “我修完楼上再去找余烬年问问。”他们魔族好像都是拆迁队建筑团出身的,做这事儿特别熟练,“这镯子失灵了?撞空气?”


    那俩蝴蝶实在是太小了,掺杂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根本看不出来。


    江折柳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了墨镯一会儿,道:“我睡得太沉了,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关乎安全的事情,小魔王一向都很紧张。他立即检查了一番,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便凑过去又亲了一下对方的额头:“等我回去找找,还有没有什么适合给你防身的东西。”


    他话语停顿了一下,操心地又嘱咐了一句:“别再睡着了。”


    闻人夜把他当三岁小孩儿那么照顾。


    江折柳无奈点头,看着他去而复返,低头恶狠狠地亲过来一下,好像撒气似的,才想起身为魔尊的排面来。


    “下次再亲了不管。”小魔王气哼哼的,“我肯定会弄哭你。”


    江折柳本来都听得想笑了,但想到他那个不太像人的物件,又忍住了笑意,心里略微有点不安,半晌才道:“……尽量不给你这个机会。”


    闻人夜:“……”


    怎么回事,他不仅没有感到威胁人的快乐,反而觉得更生气了。


    第三十七章


    余烬年加班加点的钻研方案, 也没真的搞出来特别有把握的解决办法。


    他给江折柳重新探脉的时候,闻人夜就坐在旁边。


    “就只有体温高么。”医圣阁下摸着下巴思考,“还是再养养, 要是实在不行, 只能用一些效果强烈的丹药撑着,让闻人尊主试一试了。”


    在场的人都知道这“试一试”是什么意思。


    江折柳轻咳一声, 有一点点想要退缩的念头。但他没有表现的很明显, 而是继续问道:“效果强烈的丹药?”


    “是啊。”余烬年叹气,“对你长久养病不太好, 但也只能如此了, 怕真的忍到极限,会发生什么不可预料的事情。”


    江折柳沉默点头。


    他的身体到现在其实还有些没复原,如今喝了茶吃了药, 精神倒是好了很多, 但体温仍旧高于常态。


    连同为人族的余烬年都能闻到这股若隐若现的隐蔽香气。


    此事暂且按下, 余烬年转而提起别的事情:“这几日我向乾童和坤童传信, 向他们询问王文远的动静……”


    乾童和坤童就是那两个人参娃娃。


    他话语微顿,望着江折柳思考片刻,随后道:“天机阁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动向,只是对外宣称二少爷闭关了。反倒是凌霄派……有想要求回镇派之宝的念头。”


    凌霄剑还留在终南山。


    江折柳低头喝茶, 只让茶水濡湿了唇瓣,润了润唇,他眼帘垂下, 看不出究竟是什么神情。反倒是一旁的闻人夜锁紧眉宇, 一身凶神恶煞的气息。


    “既然祝无心已死, 凌霄派无论是谁执掌,都必须要有至宝在握。”余烬年分析道, “魔尊大人在这里,他们怎么敢强取,只不过是用情理道义来充当门面,行鸡鸣狗盗之事,威胁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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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折柳的目光落在杯沿上,半晌才抬起来,隔着窗远远地望了一眼小楼外的寒松。


    松柏上挂满霜枝,覆满落雪。


    他在小魔王身边,且是体热又着厚衣,不应该觉得冷,但这个时候,还是有点指尖发凉。


    江折柳蜷起掌心,慢慢地按住了发凉的手指,神情无波地望了一会儿,开口道:“为名为利,终难相托。”


    “可不是么。”余烬年略带讽刺地笑了一声,“什么四大仙门之首,就可着你坑而已。行了,别想这么多,你要舍了这桩麻烦,随意挑一个人赠剑便是,让豺狼自己撕咬,脏血别溅到你身上。”


    江折柳搓了一下指尖,本来不想回答,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那是我的佩剑。”


    余烬年怔了一下,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似的,诧异道:“江前辈,你送给祝无心的时候,怎么不知道那是你的佩剑呢?”


    即便是江折柳不回答他也知道,对方明明是不愿意随意交托出去。像祝无心那样的前任掌门之子,都可以只顾一己私欲,其他人就更难指望了,恐怕那不只是交出去一把剑,还有凌霄派上千年的心血。


    余烬年越想越觉得不平,皱着眉道:“你还想怎么样,你这是想折腾谁。你但凡要是能好一点,我有江仙尊撑腰,岂不是摇旗欢送你出山。但如今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难道还想握剑不成?”


    他有些恼了,但这种恼火是医师对于患者的,一时激动之下,并没有顾忌两人的年龄和身份。


    他话语说完才觉得有点过了,气哼哼地坐回了原位,转过头看向别处。


    江折柳一点儿也没生气,他甚至觉得余烬年说得很有道理,但他并没有改变想法,而是伸手给医圣阁下倒了杯茶,道:“消消气。”


    他的手抵在茶盏杯沿上,通透霜白的指尖抵着雪底碧纹的玉杯,恰有一束微光从窗外投来,落在指尖与杯壁的交界之处,盈出一片润泽的光晕。


    好看的要命。


    小魔王盯着他的手,见对方放下茶杯时,转手将江折柳的手指拉了过来,按在怀里揉搓了一下。


    怎么只有这里冷冰冰的。


    他的手奇怪极了,在用力和羞恼的时候都会泛红,每个骨节都微微发粉,像是晕开来的一片烟霞。但平日里迎着光看过去,却白得透明,指甲上毫无血色,病体纤瘦,难禁摧折。


    江折柳被小魔王揉着手,一时不知道该跟余烬年说什么。按照年龄和辈分来说,他是长辈,但按照当下的情况来说,又不能不听医师的。


    他想了一下,才慢慢地道:“要是,我真的想……”


    “想什么?”余烬年本来想喝了茶就算了,下个台阶又不会死人,结果被这半句话激得脑子里冒烟,以为这人还要为一群王八犊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用看智障的眼神盯着他,“什么都不能想!”


    “……想握剑。”


    江折柳神情镇静地补完了后半句。


    余烬年做出来的青面獠牙的嘴脸一下子僵住了,慢慢地收敛了下来,随后才扫视他几眼,道:“你现在想恢复修为?晚了,没救了。除非你死后,让人把你躯体炼成傀儡,用死人的法子,没准还能有身体复原的希望。以你这个脆弱的神魂,连转世投胎都不行。”


    转世投胎而不忘记忆,需要有相应境界的元神。江折柳虽有境界,但元神实在太过脆弱,根本支撑不了转世之事,只有魂归天地一途。


    “炼制成傀儡?”江折柳似乎想起了什么,“据我所知,擅长此道的人,只有幽冥界的望乡台居士……”


    何所似虽然是幽冥界之主,但他受通幽巨链束缚,无法本体外出。所以很多事都是由其他鬼修协同合作来打理的。比如江折柳所说的望乡台居士,就是其中之一。


    幽冥界的这些鬼修都是听调不听宣的,即便名义上从属于何所似,但实际上只为幽冥界办事。所以即便是上次那种冥河震动的大事,他们只要不愿意来,就不会过来。


    望乡台居士姓柳,具体姓名无从得知。与奈何桥桥主、彼岸主人,共同作为幽冥界的实际管理者。


    他这话才刚刚说出来,就被两道视线盯住了。


    小魔王紫眸发沉,专注警惕地看着他。余烬年则是意外中略带一丝理解,补充道:“你要是真要这么处理自己……”


    “不行。”闻人夜攥着他的衣袖,“我不允许。”


    他一直对江折柳的身体状况有所担忧,近来又因为魔界之事愈见焦虑,情绪有些难以控制:“不可以。”


    江折柳刚想安慰他,就被小魔王不由分说地从心爱的小椅子上抱了起来,连句解释也没让说出口,抱在怀里之后就往屏风后走,他还来不及跟对方解释一下自己只是问问,就让闻人夜摁在了床榻上。


    “小魔王……?你……嘶……”


    他的神魂被入侵了。


    比起入侵这个词,这种感觉更像一个恶狠狠的拥抱,有点用力,让他有点痛。


    但却又温暖得过分,将他脆弱的神魂整个儿包裹了起来,然后慢慢地探入到深处,与他的元神慢慢贴合、逐渐相融。


    这事儿开始的有些突然,却因为之前就有依赖性的原因,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江折柳缓了口气,低声道:“……出来,别闹腾了。”


    闻人夜没动静,不仅没动静,还更加深入地贴着他,把江折柳的神魂从表层一直侵入到底部,掌握了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他像个大型犬似的,贴着他的脖颈,犬齿几乎就要咬上怀中人修长白皙的脖颈,但到了真刀实枪的时候却又松了口,只舍得舔舔。


    “你不能有这个念头。”


    江折柳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没安全感,抽出一只手探进了他的发丝间,从那股令人着迷、又令人畏惧的感受中捋出一条清醒的线来,低声道:“我没有……”


    “你不能让我一个人。”


    这句话出现的有点突然。但却似乎早就铺垫了很久,是闻人夜想说而一直都没有说出来的话。


    江折柳手指收拢,有些扯到了对方的头发。


    其实小魔王比谁都清楚,他的年岁久长,短不过一朝一暮,长不过百岁到老,对修行之人来说,这实在太过短暂,白驹过隙,弹指一瞬。


    他比谁都懂得,江折柳是会离他而去的。但却也比任何人都不愿意相信。


    “……你……”江折柳话语稍顿,被他在脖颈间落了一个吻,烙出一层泛红的痕迹,“……你不要想那么多。”


    小魔王没说话。


    两人神魂交缠,缠绵地绕在了一起,连极其细微的情绪变化都能感觉得到。


    江折柳感觉对方的情绪沉淀了下来。


    过了片刻,小魔王温热的气息掠过耳畔,语调压得很低。


    “就算以后你对我生气,觉得我不好,也不要离开我……”


    江折柳轻轻地蹙了下眉,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他不动声色地道:“你又不会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


    闻人夜不说话了,慢慢地把他抱得更紧,像是被触发了一个什么奇怪的开关,有一种微妙的患得患失感。


    他的眸色很特别,是一种极其瑰丽的紫色,垂眸望过来时,让江折柳都跟着微微怔了一下。


    “你我种族不同,不能做同命契。”他低头埋到江折柳的肩侧,“让我觉得你总有一天会抛下我……”


    江折柳却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小魔王在他跟前时常会表现出来的模样,幼稚得有一点可爱。


    他不会撒娇,但不妨碍他觉得这么一大只魔撒娇起来很可爱。


    “没事,别乱想。”江折柳看着他道,“我一直陪你,我不离开你。”


    ————


    闻人夜从那次幽冥界的事情之后,就变得有些神经过敏,再加上魔界最近筹备的事情,让他对于江折柳的态度和状况,在意到了极点。


    因为魔尊大人失控的举止,还让余烬年跟江折柳微妙暗示了好几次,费尽心机地想打听出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只不过江折柳不理他,对于所有拐外抹角的询问都装糊涂。@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哑巴倒是一直很听话,被余烬年一只手领来领去,看着乖乖巧巧的,安静得只有个喘气声儿。


    终南山与世隔绝,内外沟通全靠余烬年给两个人参娃娃传信,这次又下了半个月的雪,连上山的樵夫都没有。


    大雪封山,松柏挂了霜、枝头压了一层雪衣。


    白梅落在雪中,天光乍破,一片茫茫。


    就在朝阳从层云之间透出光华之时,天际被一片清光照亮,龙吟之声穿透云霄,随后落入大雪之中。


    妖族的登场方式都差不多,当年烈真过来时也是这种排场,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似乎妖族的登场方式来源于他们的种族习性,是为了吸引心仪对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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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过烈真过来的时候,终南山没有这么大的雪。所以也不至于让堂堂一个妖族真君掉进雪堆里。


    江折柳坐在窗前,望着不远处那个一脚踩空掉下去的窟窿,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阿楚:“……那是什么?”


    “那个啊。”阿楚抬头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手摇蒲扇吹着小炉子,“上回咱们二楼栏杆不是坏了么,闻人尊主修栏杆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当天又搞了一条水渠,在里面洒了驱虫的粉末。”


    ……水渠?


    江折柳抱着手炉,不知道这天气之下,还有什么水渠能够顽强生存。


    估计那层厚雪之下,就是一层薄冰了。


    青龙是亲水的,对这种天气没有什么警惕性,难得让他看到了妖族真君从冰窟窿里爬上来的千古奇观。而青霖的体重又是按照实体来算的,和烈真那只骨骼中空的朱雀鸟完全不同,青龙本体,估计几吨是有的。


    他看着青霖一身湿哒哒地推门进来,身上的龙鳞若隐若现的,浮现出来一半。


    江折柳忍了这么久,还是没忍住,微笑着跟她道:“冷水沐浴,可还受得住?”


    青霖发丝濡湿,脱了簪子,带着水珠往下淌。身上欲凝的霜雪意都因为室内的温度而退却了。她眼下的碎鳞闪着光,淡青泛金,一片发亮。


    她一进来,先是用神识扫了一遍室内,发觉闻人夜不在,便随意地坐到江折柳对面。


    只这几步路功夫,青霖身上的衣服就已经全然烘干了,她无所谓地回应道:“不错,凉得爽快。”


    江折柳可没她这么好的体质,像个退休老干部似的铺着毛毯喝着热茶,暖暖的小手炉一年四季都带着,眼前是跟隔壁的王墨玄下到一半的围棋。


    青霖扫了一眼棋局,目光顿了一下,道:“我专门过来看你,你就这么对我,江仙尊无情极了。”


    江折柳挑眉道:“专门看我?”


    他轻轻四字,语调微带疑问。


    青霖咳了两声,解释了一句:“主要是有事要求你。”


    “嗯,你说。”


    “净火珠投入四象丹炉之后,妖界仅剩我一人镇守。”青霖看着他道,“前几日有一个神秘之人向我传信,说愿妖界与修真界联合,共谋大事。”


    还能有什么大事,最大的事不过就是魔界的玄通巨门,其后秘宝无数,世所共知。


    “那个人说,玄通巨门后有一物,可以让四象丹炉立即催生出第二位妖族真君,免我多年劳忧。希望我能跟他联手。”


    青霖在说这句话时异常冷静。


    “请你帮我问一问闻人尊主,是否有此物,若他所言为虚,我必追查出他的身份,就地诛杀。”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若真有此物,妖界之宝,皆愿与闻人尊主交换此物。好友,劳你从中游说了。”


    青霖比烈真成熟得太多了,不会轻易受到挑拨,更懂得权衡利弊。


    江折柳静静听完,未置可否,而是道:“妖界如此待我,还要我为你费神,怎么,我看起来像是很好说话么?”


    眼前的青龙真君墨发散落,碧瞳发光,眼角之下的碎鳞盈出一捧极柔的淡光。她附身靠近,在江折柳身侧缓慢地呼吸了少顷,忽然道:“是啊,你如今看起来,不仅好说话,而且好欺负。好友,若你在闻人夜身边待得烦腻了,不如来万灵宫小住,我的龙珠都给你玩……”


    龙族的龙珠只会分给另一半。之前闻人夜曾提到过不同种族之间不能够建立同命契的,而同命契又分单向和双向,有好几种。但龙族不同,龙珠分成两半之后,就会有类似同命契的功效,甚至还是最高级别的那种,对象还不限种族。


    江折柳丝毫没被影响,眸光平淡,波澜不惊地看着她,开口道:“你——”


    青霖侧耳聆听。


    “你们龙族发.情期到了?”


    第三十八章


    青霖的笑意僵在脸上。


    她看着对方从容镇定的喝茶, 半晌才回答道:“还没到。”


    江折柳其实也并不知道龙族的发情期有多久,他只是随口一说罢了。反倒是青霖越凑越近,像是不太能抵挡得住他身上的气息。


    龙族珊瑚似的角冒了出来。


    江折柳微微后撤了几寸, 避免对方看起来很贵的角戳到自己身上。他放下茶杯, 被阿楚又塞了一手药,药碗仍温, 苦味很浓烈。


    苦涩稍稍遮盖了一部分天灵体的气息。


    青霖逐渐回神, 欲言又止,边想边道:“好友, 你……你这症状持续多久了?”


    江折柳慢慢地喝药, 回忆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道:“你说的是什么症状,你们妖族遇见我就发.情的症状吗?”


    青霖:“……算是吧。”


    “七日左右。”江折柳看了一眼身后的阿楚, “阿楚还小, 还不到成熟的年纪。我这里的小妖都较为年幼, 比你的反应好很多。”


    青霖点了点头, 眼下的碎鳞亮晶晶地反光,忽然道:“闻人尊主耐力惊人。”@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江折柳被汤药苦得皱眉,养惯了的口味有些不适应,喝得很慢, 在喝药的间隙随口回道:“他体谅我。”


    青霖听了这句话,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但她并未表现出来, 而是又跟江折柳聊了一会儿, 在日暮之时起身离去。


    这不过这次没再踩空了, 雪地直接全飞过去,足不沾地。


    就在青霖离开不久后, 天际刚刚昏黑而又未曾入夜之前,闻人夜和余烬年外出回来,寻到了一味难得药材。


    闻人夜轻而易举地察觉到了外人来过的气息。


    窗只关了一半,带着冰雪气息的风仍丝丝缕缕地进来。江折柳坐在藤椅上喝药,断断续续地喝了一半,药都有些凉了。


    他在看书,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表情倒是平静淡漠,但按着书页的指节微微泛粉,速度极缓慢地摩挲着边角,小动作暴露心情。


    闻人夜将窗子关上,俯身靠近到他面前,伸手把江折柳肩头的毛领拢紧,将他脖颈间的每一寸肌肤都遮得严严实实的,随后抬手把对方抱了起来。


    江折柳原本在好好地看书,一不留神的功夫,就让这人抱进了怀里,连带着看到一半的书都抱回了床榻上。


    ……仿佛他不是体弱,而是不能走路一样。


    不过终南山一旦下雪,地气就会很凉。小魔王一直不喜欢他下床,他最喜欢看着江折柳一睡一整天,魔尊大人倒是也能看一整天……这像是某种奇异的心理安慰,潜意识里的想法类似于:你休息得久了,就可以延年益寿,一直陪着我了。


    听起来有点幼稚,但事实上,这行为充满了对于失去的恐惧和焦虑,只是闻人夜并不擅长表现出来,只能从隐蔽细微的地方窥得一二。


    小柳树被他放到了床上,药没喝完,书也没看完。


    “怎么剩了一半?”闻人夜伸手顺了一下他鬓边的发丝。


    江折柳不好意思说嫌它苦,觉得这理由太孩子气了,他正思考着一会儿慢慢喝掉,不让小魔王担心,就被对方喂了一口糖糕。


    ……又是这样,这样不就更喝不下去了吗?


    江仙尊咬着甜甜的糖糕,一边用眼神示意他这样不好,一边面不改色地吃掉咽了下去。


    闻人夜道:“我跟余烬年寻到了一味有用的药,明日给你加进去。今天……”


    他语句微微一顿。


    “有谁来见你了么?”


    魔族的嗅觉其实并不算好,闻人夜能感觉得到,纯属是他个体差异,或者说是他对于江折柳身边的事情太在意了。


    江折柳道:“青霖过来了一次,有些事问你,托我转达。”


    闻人夜盯着他点头,听他把青霖白日里说过的话叙述了一遍,越听越皱眉,道:“……神秘人?”


    “嗯。”江折柳看了看他,“凌霄派一片混乱,正是夺权的大好时机,确实让人按捺不住。”


    “你不许想这些。”小魔王最反感的事情就是让小柳树劳心费神,“魔界虽有此物,但也无法与她交换,让青霖死了这条心吧。”


    “真有此物?”江折柳颇感意外,改变了一下魔界只知道打架的刻板印象,道:“若有机会,倒是想去玄通巨门里看一看。”


    玄通巨门里血腥粗蛮,不适合让江折柳前往。闻人夜看着他雪白的衣袍,想着这衣袖沾一点儿灰他都不高兴,又怎么会把人放到玄通巨门之内那种地方。


    “不仅有此物。”闻人夜转移目光,注视着他漆黑的眼眸,“就在你身上。”


    江折柳骤然静寂一霎。


    他身上所佩戴的魔界之物,唯有墨镯和复生石两样。听其描述,想来复生石的可能居多。


    闻人夜的反应也印证了他的想法。小魔王俯下身,伸手将他脖颈间佩戴的吊坠从衣衫里拨了出来,指尖慢慢地抚过乳白飘莹蓝的石料。


    “催生新生命,只有它可以。”


    复生石不能复生,但却可以修补支撑江折柳生机不足的躯体,可以催动四象丹炉中所缺的天地灵气,使四象神兽加速诞生。


    江折柳低头扫过一眼:“功能齐全,使用方式多样,很是不错。”


    “你当初还因为它跟我生气。”


    闻人夜突然翻旧账。


    江折柳话语一噎,看着小魔王的脸越凑越近,深紫色的魔瞳执着专注地看着他。


    “你还一整天不跟我说话。”


    江折柳:“……那不是你不跟我说的吗?”


    可能找一个比自己年纪小的对象就容易造成这种场面。对方的翻旧账、吃醋、突然不安,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闻人夜没听进去,光记住委屈了。他低头往对方脖颈间咬了一口,在斑驳的红痕边缘上又添了一个,看着非常容易令人心猿意马。


    江折柳的喉结轻微地动了一下。


    大美人哪里都好看,脖颈修长,连并不是特别明显的喉结都比别人精致一点,被咬出红痕的时候,像是雪糕中间洒出来的草莓碎,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勾人品尝的味道。


    江折柳怕他还继续说以前的事,转移话题道:“不知那个幕后之人,是否了解此物在我身上,想要故意挑起我与青霖之间的芥蒂,或是你对妖界的敌意?”


    第二种说法可能性更高。


    他转移话题的方式不是很自然,但对方的关注点更加独特。闻人夜口中尖尖的犬齿稍微用了下力,把这片娇气白皙的肌肤都咬肿了。


    “都说不许你想这些事。”小魔王有点恼,把他推倒在床上,撑在上方挨着江折柳的肩膀蹭他,像个大型犬,比那匹没啥出息的魔界战马也好不了多少。


    不愧是一界之主,行为引领风尚,与麾下如出一辙。


    江折柳抬手搭在他的后脑上,顺着发丝摸到坚硬的魔角,道:“我只是说说,就算我不说,也会忍不住去想……”


    “不允许。”


    小魔王开始不讲道理了。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堂堂的魔尊大人最焦虑上火的事情,竟然是心上人的习惯问题。


    “余烬年说最忌损耗精神,影响你的恢复。”闻人夜抱着他道,“你之前伤势加重,就是因为骤闻朱雀鸟陨落,兼又被那个混账东西气到……以后这些事,你都不要想。你就一直睡觉看书,等不下雪,开春了,你去外面看看风景,种点花。”


    他说到这里,又想到怀中人的身体素质,改口道:“看阿楚他们种点花。”


    江折柳:“……听起来像个废物。”


    但这的确是他最初向往的退隐生活,如何生,如何死,天命而已,不必多为之挣扎求存。


    如今他已有求生的念头,自然会想要让身体稍微好一些,至少别这么身娇体贵,一碰就伤。即便这个做不到,也可以为小魔王计长远,便不算是无用之人了。


    “不是。”


    闻人夜被他一句话气得够呛,还不想松手,之前旧账翻到一半,让这句话全勾起来了,低头舔了舔对方被咬红的地方,气得想再咬一口,舔了半天还是没下口,而是道:“你能不能给自己用点好词。”


    他恼火的厉害,不知道怎么的被戳中了不舒服的点,宛如一只逆着毛抚摸、蹭出了电火花的大狮子。


    江折柳没觉得这个词不好,但他经验丰富,知道对方生气的点千奇百怪,哄就是了:“好,我不这么说了。”


    这就是另一种感觉了,跟江折柳这种比较佛系的大美人谈恋爱,真是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就算真的不高兴了,以对方的阅历和性格,也会顺毛顺得舒舒服服的。


    闻人夜被他放低的声音一瞬间击中心口小鹿,也不知道这一刹那死了多少头。他敏感的情绪一下子就停顿住了,发怔地看着对方。


    江折柳不明所以,以为自己没顺对地方,跟他对视了须臾,思考着道:“难道你们魔界的好词和人族不同?”


    闻人夜咽了一下口水,低头深深地闻了闻他身上的香气,低声道:“大部分都是相同的。”


    江折柳点头。


    “但有一些不一样。魔界更崇尚真诚和勇敢,对智慧不太热衷。”


    “……嗯。”江折柳叹了口气,“怪不得养出来你这样的小孩。”


    闻人夜再次关注点偏移,没感觉对方是在开自己的玩笑,而是皱眉道:“我这么大,你还觉得我小?”


    江折柳本想说以你的岁数,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觉得你小,但忽地又想到某件事,耳根有些发红,轻咳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但对方已经又开始生气了。


    魔尊的男性尊严受到了挑战,只能咬牙切齿但不敢用力地轻轻亲他,在他唇上咬出一个鲜明的齿痕,让仙尊承受唇瓣红肿这样巨大的伤害。


    江折柳被他摁着亲,半天也没挣脱出来,只好抱着对方由他,直到小魔王用双角蹭了蹭自己,开口道:“寻到这味药材后,余烬年就可以给你做那种丹药了,他说可以……让我先试试,你已经发热这么久了还没退下去,要是出现什么其他的问题,到时候不好处理。”


    江折柳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什么先试试?”


    闻人夜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有点紧张地牵过了他的手,放在——


    江折柳嗖地收回了手。


    他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小余他,”江仙尊深呼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难以镇定自己的情绪,“是不是想要我的命。”


    闻人夜:“……可是他说……”


    “别说了。”小柳树垮下一张脸,转过身拉过被子睡觉,“我会死的,我不听医嘱。”


    闻人夜:“……”


    他能怎么办,他也有点委屈。


    ————


    天机阁。


    天机阁有七位护法,是以北斗七星的名字命名的,如今只剩六位。摇光护法王墨玄,阁主的亲弟弟,天机阁的二少爷,平白无故地失踪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失踪是天机阁对外的说法。


    王文远一身道袍,手里拿着一柄折扇,长发束冠,坐在蒲团之上,手边有一副棋。


    凌霄派的大长老林清虚就坐在他对面。


    大长老年岁已长,对待谁都是和颜悦色的,他吹凉了手边这杯茶盏,含笑道:“这次能够力排众议,得到代掌教之职,全仰赖阁主的鼎力相助。”


    与其说是鼎力相助,还不如说是相互串通,暗箱操作。


    王文远客气了一句:“哪里。还是林长老德高望重之故。我也要感谢长老当日给祝无心所下的五通含情散,才能让他如此癫狂发作,以至于被自己最爱之人手刃当场。”


    林清虚笑得更加温和,点头道:“为报阁主之恩,这次的事我也办妥了,你我日后联手,互惠互利,定能让修真界更进一步。”


    他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被黑布盖着的地方,随后又收了回来。


    王文远展开折扇,随意地扇了几下,充满关切地道:“只是即便是代掌教,没有凌霄剑……恐怕也……”


    林清虚稍稍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凌霄剑在仙尊那里,我辈怎敢拿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们对于江折柳的敬畏与尊重几乎刻进骨子里,正常情况下是很难想到去抢去夺的。


    “嗳——”王文远道,“凌霄派过两日不是会上山求江仙尊还剑么?届时你态度强硬一些,他已是一届废人,又怎会霸占着名器不放?顶多是言语上为难你几句罢了,还能真的让凌霄派后继无人不成?”


    他一句话说中了林清虚的心事,将他顾虑之处点的明明白白。这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长老眯缝了一下眼睛,笑道:“仙尊自然不会不管凌霄派的。”


    王文远点到为止,也不会特别刻意地去关照此事。全修真界都知道江折柳爱护先师之遗物,一是凌霄派,二是祝无心,如今即便祝无心死了,他们的观念也一时改不过来,仍觉得那人是避风港,定不会为难他们的。


    一杯茶喝完,林清虚心事重重地起身告别,表面上仍是一派温和和蔼之态。王文远也合扇行礼,送他离开。


    等到林清虚走后,他才转回之内,掀起茶盖,从茶盖下方的湿润水汽中摸了摸,将附着其上的记声蝉取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然后将记声蝉收入袖中。转而走到一旁的巨大铁笼之外,将黑布挑开。


    黑布层层落下,露出一片雪白的僧衣和长纱斗笠,但僧衣上溅满了血,斑斑点点,如红梅盛开。而笼中人的手脚也被法器锁链缠得紧紧的,勒出血痕。


    王文远用折扇推开了斗笠长纱,对着眼前双眸紧闭、一言不发的僧人笑了一声:“明净禅师。”


    他是废了很大力气,才把这个兰若寺继承人悄无声息的绑过来的,他师父是前任住持,师叔是现任住持,背景算不得小,但兰若寺弟子常常在外游历,只要他们的佛灯不灭,隐世的兰若寺住持一般不会刻意寻找。


    他盯着对方俊秀白净的脸庞,开口道:“这么请禅师过来,确实不大礼貌。”


    王文远站起身,在巨大铁笼的上方,用折扇接过来一只剪了飞羽的鹦鹉。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知道……兰若寺因果推演术得出的谶言,与我的卦象是否一致?”他顿了顿,清晰明了地问道,“江仙尊的那只佛签上,写的是什么?”


    他当日虽然没有去,却从护法的嘴里问出了所有事情,一丝一毫的细微之处,都被他全然记在心中。王文远对自己的占卜之术非常自信,不容许出错。


    “禅师,你为何不言?”


    第三十九章


    天机阁的驻点有很多, 王文远行踪不定,门派内部有一套特殊的交流方法。


    周遭一片安静,唯有一旁的室内水池涌动出细碎的水花声。


    这件铁笼的材质极其特别, 是一件针对于修士的封印法器。外观虽然锻造的平平无奇, 但效用却十分惊人。


    王文远坐在一旁,折扇上落着的剪羽鹦鹉歪着头看他, 摇头晃脑地蒲扇翅膀。他拿起一截金玉烟杆逗鸟, 随意地道:“既然禅师不说话,那就听听我的卦象吧。”


    那只鹦鹉被他烟杆里的烟气一灌, 似是触动了某个按钮般, 单脚站立起来,口中学出人声:“命不久矣!命不久矣!凌霄派要完了!他也要完了!”


    笼中的明净禅师缓慢抬眸,看向外面一身道服、神态散漫的天机阁阁主。


    王文远见他抬头, 含笑道:“禅师, 它说得可对?”


    明净的手脚皆被锁链绑着, 深深地勒紧肌肤里, 缓慢地往下滴着血痕。兰若寺弟子常年在外游历,他自丹心观与江仙尊一别后,就只身再入红尘……却没想到早就被人盯上了。


    他带着的长纱斗笠被王文远挑开了,眉心的佛印微微泛光, 注视了眼前景象片刻后,明净才开口道:“王施主,这是何必。”


    王文远自顾自逗鸟, 并未回答, 而是攥着烟杆敲了敲鹦鹉脑袋, 这只不会飞的鸟立即蹦跶了两下,歪头道:“前所未有之变局!他死之后, 天下大乱!”


    鹦鹉说得愈发狂躁混乱,最后歪歪斜斜地扇着翅膀,却飞不起来,一头栽倒在他手心里。


    王文远盯着鸟,勾唇笑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笑什么,随后才道:“我在卦象上吃过亏,故而要跟禅师确认此事。我不想惹到隐世不出的兰若寺,请禅师以安危为重,别扯什么天下大义的旗子,我不爱听。”


    他说的吃亏是指在丹心观的那一次,他确实因为误读卦象,在余烬年手上吃了些亏。他在王墨玄身上留了一手,而余烬年也在锥心毒粉的解药上留有余地,让他身上的毒并没有完全解开。


    但他似乎并没有太过在意,仿佛对这之后跟余烬年的博弈十分期待。


    明净静默无声地注视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脚上勒出的血痕,突兀地道:“王老阁主,是死于镇压妖魔之中。”


    他语调清淡平和,却让一直都表现得轻慢随意的王文远目光微凝。


    那不仅是老阁主身亡的一战,也是江折柳声名达到顶峰的一役。那时祝文渊亡故不久,江折柳虽修为甚深,声名远播,但到底还年轻。因此那一战是有四大仙门领袖之一的天机阁阁主所指挥的,而因为魔族偷袭的缘故,老阁主重伤陨落,由江折柳接过了后续事务。


    也是从那时起,他才真正地成为了众人敬仰的仙门首座。


    “老阁主重伤之时,江前辈为其护法三日,夜以继日,几乎耗尽灵气。”明净禅师看着他道,“施主何故不念情分。”


    王文远转动了一下手中折扇,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劝禅师不要深究这些恩怨,否则坏了你对江前辈的敬仰。”


    明净半晌不语,随后见到眼前之人拉了张座椅坐到面前,居高临下道:“你只要将兰若寺因果推衍术的结果告知给我即可,我不会为难一个隐世不出的佛门弟子。”


    明净是被偷袭后捕捉进笼子里的,为保万无一失,他身上有很多被剑器戳穿固定住的伤口,血迹凝涸,晕染成一片暗红。


    他低头吟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看样子是不打算说了。


    王文远早有预料,他伸出手,从笼子的间隙中探进去,指尖从对方素白的僧衣上缓慢滑过。


    “兰若寺的佛修,都是纯阳之身。”他的手指停到对方胸前的佛珠上,“邪道女修,应该会很喜欢。”


    明净倏地抬眼,对上王文远含笑的墨眸。


    “禅师,”他收回了手,“我真的不想伤害你,你也不要让我……做这种毁人修行的事情。”


    ————


    终南山。


    雪后连带着接了两天的夜雨,虽是小雨,但彻夜缠绵,将之前的大雪尽皆化去,薄薄地冷凝成霜。


    温度有所回升,余烬年的新药也确实取得了更好的成果,如今用雪花似的冷玉瓶装了,贴上薄薄的一层红纸,摆到了桌子上。


    丹药瓶漂亮极了,甚至都没有苦味,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股淡香。


    余烬年坐在拒不配合的患者面前。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就闻人尊主那点出息,还真的能弄坏你么?”余烬年费劲巴拉地炼制出新药,这瓶丹药虽然对长久的养伤并无作用,但可以暂时提升他的体力,药效温和,不会损伤躯体。“你这都烧了九天了,再继续下去,真出了什么事可别来问我,药石无医,我不沾这个晦气。”


    江折柳这几日困得时间越来越久,时时刻刻都有些难以提得起精神,他静静地听着对方讲话,不知道要如何诉说自己的难处,半晌才道:“魔族的交合方式……”


    “我知道。”余烬年露出了不太正经、略微暧昧的神情,下一瞬又立刻收敛起来,貌似担忧地劝道,“没事的,我们已经研究很久了,对你有害的事情,闻人夜根本做不出来。就算你真的不适应,你们也可以从……呃,蹭蹭开始?”


    江折柳都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说出这话的,他盯着余烬年看了一会儿,道:“你好像很是期待。”


    “咳。”饱览黄文无数的医圣阁下咳嗽一声,敷衍解释道:“倒也没有那么期待……就是觉得江前辈沦落到这么一天,听起来有点……让人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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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什么恶趣味。


    江折柳慢慢地低头喝了口茶,语气平淡:“你现在高兴,我要是真答应了,今晚就能给我收尸。”


    “哪有那么严重……”余烬年质疑他大惊小怪,“难道魔族还不生孩子了吗?你看看常乾,不也是跨种族诞生的么?”


    江折柳有些抵触,但抵触的主要问题不是跟小魔王睡觉,而是因为他那个东西实在是让人接受不了:“有,很严重。”


    感觉能顶穿他。


    不行,还是命重要。


    天灵体烧了九天,旱得像是一块炉火烧起来的玉。他说这话时还有些头疼,脑仁突突地跳,忍不住伸手揉了一会儿太阳穴,闭上眼道:“你不懂……魔族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还是有些特长的。”


    余烬年愣了一下:“什么特长?”


    魔族看着一个个又高又傻,莽撞粗鲁,不像是有什么特别天赋的样子。


    江折柳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余烬年脑海中像是被什么奇怪的信息击中了,也跟着短暂地沉默了片刻,随后才伸手又将丹药瓶往前推了一下,犹豫着道:“再苦不能苦孩子,你看人家好歹也是堂堂的一个魔尊,一天天的净在你这儿受委屈,也不是一回事儿。……当然主要不是因为这个,是你的身体不能再烧了,这几天你的体内血液流速越来越慢,自己能察觉得到吗?”


    江折柳其实有一些感觉。


    余烬年看他的反应,就知道对方也是察觉到了的,心下一松,随后道:“你跟闻人尊主试一试,若是行得通自然最好,若是没办法……”


    他的话语一顿,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从储物法器里拿出了一个锦盒,神情很是心疼:“你让他先给你……适应一下。”


    他讲话其实还算含蓄,并没有太直接。


    江折柳轻轻蹙眉,不知道对方拿了什么东西出来,伸手拨开锦盒的铜制锁扣,开盖看了一眼。


    他的手指猛地僵住,按在锦盒外的指节略微用力,关节慢慢地晕上粉色,指尖红红的。


    余烬年还觉得自己是为他好,一张形容俊美但充满八卦的脸凑了过去,真诚地道:“全是上好的暖玉,触到就发热,没准比魔尊大人亲自上效果还好,你这体质只是想让你动情,又不会区别真人和道具……”


    他话没说完,就见到江折柳一撂手,将另一手的茶杯搁到了桌案上,碰出清脆一声响。


    若不是江折柳还记得自己是前辈,这杯茶恐怕都不能这么稳稳当当地放在桌子上。


    余烬年的话语戛然而止,讪笑一声,道:“那个,你们自便吧,我回去给小哑巴疏通疏通经脉。”


    他话一说完,立即起身离开了松木小楼,不给江折柳发作的机会。


    只不过江折柳自从退隐之后,脾气一直都很好,也没有真的生气的意思。他又看了一眼锦盒,见到里面由细到粗的暖玉并成一列,色泽柔润,看起来倒是真的品质不错,只是用途太过突破他的底线。


    江折柳没有管这东西。他头疼得有些厉害,连阿楚送过来的药都没喝几口,就回屏风后去休息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直到晚上闻人夜回来。


    闻人夜最近似乎有很多事要忙,白日里经常不在,只有在夜色浓郁时才会回到松木小楼,第二日也留得不久,等江折柳醒了就又回魔界了。


    终南山夜里下了一场雨,是冷雨。雪连着雨,天气古怪,冷得往人骨子里渗。


    楼上的窗子已经关了,小火炉常年点着,发出噼啪哔剥的零星声响。烛火摇摇,拖出一层柔而寡淡的影子。


    闻人夜解了外头的那件披风,披风上面沾了雨水,寒气逼人。他将披风留在门口,略微过渡了一下身上的气息,才进了房间。


    桌案上摆着一瓶丹药,是余烬年之前跟他说过的。炼制得很好,冒着清香和甜味儿,闻着不像药。


    他将冷玉丹药瓶拿了起来,随后又看了一眼旁边微微打开的锦盒,目光顿时一滞。


    ……这。


    这就有点,考验魔的脑容量和思考方式了。


    他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喉结,将锦盒拿了起来,掀开盖子,视线扫视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竟然是这样。


    ……他懂了。


    闻人夜立刻在脑海中补全了两人之间的对话,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一定不能让对方失望。然后紧张得差一点顺拐,捋平了思路才拿着锦盒,绕过屏风。


    床榻上雪白一团,连着头发带衣服,都白皙整洁不沾丁点灰尘。长发冷润霜白,柔顺地垂落下来,软软地搭在他肩膀上。


    闻人夜喉头一紧,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紧张,总之就是非常紧张。他坐到床边,脱靴上榻,手伸进被子里,慢慢地环过他肩膀。


    松柏的气息慢慢环绕过来,熟悉且令人安心。


    江折柳没醒,只是低头埋进被子里,压着他的胳膊继续睡。


    自从对方受伤养病开始,闻人夜见得最多的就是他睡着的模样,可无论是什么时候看见,他始终还是满满的心动和喜欢。


    就算江折柳只是睡觉,他也能眼巴巴地看上一整天。


    闻人夜低下头,用冒出来的魔角蹭了蹭他的额头,拱得对方有点迷迷糊糊地睁眼,才将冷玉药瓶里的丹药含在口中,吻住了他。


    这就没有拒绝的余地了。这个丹药不知道怎么做的,是不是甘草加多了,甜滋滋的,进入口中后不久就化成水,带一点凉意,顺着咽喉流下去。


    江折柳表面上看着是醒过来了,但还没回过神,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对方带回来的特产蜜饯、或是果脯,一时没往药上想,咽完了只觉得甜,眯着眼凑过去,追着闻人夜的唇锋舔了一下。


    好可爱。


    闻人夜像是一只吸到猫薄荷的大猫,简直神志不清。他低头给对方咬,随后问:“还想吃?”


    “……嗯。”


    江折柳头疼了一整天,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靠在他怀里闭上眼,迟钝地应了一声。


    闻人夜心花怒放,通过错误的脑补,得出了错误的结论,全然误解了对方的意思,以为小柳树下定决心,要跟他大干一场。


    想法略显憨批,动作丝毫不慢。


    江折柳又尝到了甜滋滋的味道,他这时候才略微回神,问道:“……这是什么?”


    “是药。”小魔王抱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非常有活力,“你放心。肯定不会疼的。”


    ……什么不会疼……药……?


    江折柳的思绪迟钝地运转了一会儿,半晌才嘎嘣一声断开,骤然领会到了对方的意思,还没等往后挪,身体就被紧紧地抱住了。


    小魔王稍有些紧迫和羞涩,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羞涩,但这份羞涩非常恰到好处,一点也不刻意,充满了年轻人的……生龙活虎。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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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从最小的那个开始尝试。余烬年给了我药膏,有好几种类型的,不知道你喜欢哪个?……要不咱们都试一下……”


    江折柳脑海里嗡得一下,彻底清醒了。


    第四十章


    江折柳一时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释, 这盒子摆在那儿不是那个意思。


    他像个雪白的粽子,被小魔王顺理成章地拨开衣衫,把层叠的外衣尽数脱掉, 对方亲密地环着他的肩膀, 低头凑过来亲吻他。


    只脱了两件,最里面的薄衫还没有动。


    江折柳回抱住对方, 无奈地道:“你又明白什么了?”


    闻人夜不好意思说, 从储物法器里掏出好几样润滑脂膏,外观精致, 带着各样的香气, 看起来很下功夫。


    ……毕竟余烬年除了接诊之外,主营业务里也有贩卖此物这一项。


    江折柳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对上那双专注且略微兴奋的紫眸, 半晌才道:“……这都什么时候给你的。你们两个联合起来多久……唔。”


    他的话被堵住了。


    小魔王一开始亲他, 总是小心翼翼紧张忐忑居多, 现下似乎习惯了许多, 开发出更有攻击性和占有欲的亲法。舌尖轻轻地扫过齿列,按着他不放手,越亲越起劲。


    江折柳有点呼吸不过来了,才被对方略微松开。他平日里薄且色泽寡淡的双唇, 这时候被舔舐得发红发肿,泛起一片润泽的水光。


    他的眼角也有点红了,从霜白的肌肤上晕开, 像是一片落入雪原间的残霞。


    闻人夜看得发怔, 忍不住地伸出手指摩挲对方的眼尾, 贴着他低声道:“好久了。我一直都很想……”


    江折柳眼睛红红地看着他,他倒没有那么大的情绪反应, 这就只是单纯的身体回应,天灵体的体质让他看上去很可口诱人,散发着甜滋滋的香气。


    小魔王一句话假话都没有,他确实想了很久,今天才得到了机会,心情澎湃得很。目光一直停在江折柳身上,越看越觉得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又低头去亲他,然后有些紧张地抽开了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衣带。


    江折柳耐不住他亲,语气放软了一些,低声控诉道:“你自己什么情况你心里清楚,你就是要折腾我。”


    拒绝得不明显,那就是在口是心非。闻人夜喉结滚动了一下,凑过去亲他红肿的唇瓣,低声道:“我怎么舍得,只要你不愿意,我肯定能停下来。”


    这是什么话,江折柳也是男人,丝毫不觉得他就有这么强的忍耐力能箭在弦上还撤下长弓的。他静默不言,无声地看着对方,似乎并不是特别信任这件事儿。


    但好歹是允许他试试了。


    润滑脂膏选了一个味道很轻的,是淡淡的梅香。江折柳被他抱着,身上仅剩的那件薄衫都有些滑落了,露出一片霜白的肌肤。凹陷的锁骨精致纤直,如同两柄玉匙温顺地卧在他颈下,好看得像是冰雪砌出来的。


    他被闻人夜握着脚踝,指腹贴合在踝骨低陷处,从脚踝往小腿上滑,对方又用手抓住了他的小腿。


    江折柳身量太纤瘦了,尽管身材修长,但人在病中,天生骨架又窄,小腿肚下方能被成年大魔一只手环绕住,握得还很合手。


    他拢了一下滑下肩头的薄衫,偏头埋进被子里,不想看了。


    他不看不代表感受不到,也不代表闻人夜会放过他。


    “这样好不好?”


    “你跟我说句话……”


    “没事的,让我亲一亲……”


    江折柳的腰都软了,他一点儿也不想理小魔王,眼眸里都转出生理性眼泪了,墨眸一片湿润,还被闻人夜从被子里抱出来,非要看着他。


    小魔王一看他眼眸湿润,眼角泛红,猛地慌了神,还以为自己做的不对,凑过去话很多地问他,还咬了一下江折柳的唇瓣:“怎么了,你跟我说说……”


    江仙尊被他惹恼了,一点也不想跟他说。可是他的腰软得厉害,别说从他怀里爬出来,就是移动都不是特别有力气。


    而且暖玉确实会升温发热。


    江折柳抬眸看向闻人夜,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一点变了调,语句很轻:“你……不要再加这个药膏了。”


    闻人夜愣了一下,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怕伤到对方,才用量略微超过标准的。虽然这事儿也并没有什么标准,但他还是小心翼翼的。


    余烬年的药膏有一点点催.情的成分,而这一点成分让天灵体简直久旱逢甘霖,配合得不得了。


    江折柳缓了一下,体温已经热到让人头晕了。他抬起手臂环住闻人夜的脖颈,抵在他怀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我自己可以……”


    “什么可以?”


    这魔也太笨了点,可以退货吗?


    江折柳埋在他肩膀上,半晌都没动静,只有隐忍地轻轻吸气声。


    闻人夜半天没想出来,但手法一点也没停,让暖玉与怀中人的身体充分接触,接触到一半的时候,他才猛地僵住手。


    ……什么,居然是这个意思吗?天、天灵体可以自己润滑……?


    他身心俱震,受到了难以描述的魔生挑战,感觉对人族的认知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


    ……这么厉害的吗……


    怀里的身躯一直在轻微地颤抖。闻人夜听到他呼吸时压在喉咙里的、低低的声音,勾得人心痒。


    对方吸气的时候会特意轻一点,这时候他要是不安抚一下,小柳树就会缺乏安全感,下意识地抱紧他。


    这也太可爱了。


    闻人夜慢慢地蹭他,低声哄着对方,不让他因为体温更难受。


    但江折柳还是哭了。


    不是那种疼哭的,是他这个难以解释清楚的体质,对于某些药物成分的反应真的太敏感了。就算小魔王哄着他,他也生理反应似的掉眼泪,眼圈红红的,看上去实在太娇气了。


    他本来不想的,但身体素质无法改变,只能被闻人夜捧着脸颊吻去泪水,还被亲了发红发热的眼角。


    “我吹吹眼睛。”闻人夜跟他挨得很近,“看我一下。”


    江折柳不是很想看他,但还是由着他吹了一下发热时有点不舒服的眼睛。


    但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不舒服。那锦盒里的东西虽然好,但太过熬人了一些。江折柳光是忍耐这些东西,都觉得已经精神耗尽,体力全无了。


    只不过丹药确实还是有用的,他倒也没特别支撑不住,被闻人夜扣着手指筹备了一会儿大事,亲密接触的暖玉被取了出去。


    甜腻泛香的天灵体散发出更迷人的气息。


    江折柳慢慢地缓了口气,还没彻底松懈下来,就被对方再次蹭了蹭。


    ……


    这就过分了。


    他没能说下去……对方故技重施,似乎觉得接了吻就能让江折柳同意,追着他亲了半天,堵住了话。


    事实证明这确实还有点效果,江折柳被亲得有些晕,被他抱了起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窗外下着雨,雨声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从屋檐间滑落,破碎出滴滴水花。冷雨落在房前屋后,落满常年青翠的松柏枝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山中有一两声间歇的鸟鸣,伴着深夜寂寥的风。


    江折柳到后面也不想给他抱了,抬头贴着对方的耳畔道:“……松开我,你……这样不行的。”


    他的声音轻轻的,有一点沙哑,还带着一点点哭过之后的绵软调子。虽然讲话时还是非常具有前辈气质,但落在闻人夜的耳朵里,就只剩下让他心动的效果了。


    这谁忍得住啊,他又不是什么正经魔。


    闻人夜没说话,在他脖颈间留下许多斑斑点点的吻痕,红一块粉一块的,暧昧又漂亮。再从脖颈向肩膀延伸,像是漫天的雪摇落了红梅,散发出一股隐蔽清淡、又让人难以自拔的香气。


    他握住了对方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闻人夜比他还紧张,还觉得这是个精细活儿。他半拥住对方的身体,逐渐地放肆了一点儿。


    江折柳呼吸一滞,抬手抱着他,眼泪掉得都把他身上的衣服濡湿了,似乎浑身都难受,很低地呜咽了一声,随后又咬唇忍住,被小魔王捧起脸颊哑声哄着。


    可是再哄也抵不过那个不舒服的劲儿。


    小柳树浑身都很热,精力耗尽地伏在他怀里,压着脖颈,贴着胸口,也不知道是疼还是怎么回事,张嘴咬了闻人夜一下。


    没用力,牙齿压在皮糙肉厚的魔族肩膀上,连点红痕都没咬出来。


    闻人夜大方地任他咬,然后又过分了一点点……


    怀中人早就没力气了,只能陷在他怀里,躲都躲不开。手指攥着他的外衫,指节紧绷,霜白的指尖泛着红,又脆弱又好看。


    闻人夜捞过他的手盯着看,鬼使神差地舔了一下对方的指尖,见到对方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江折柳被热意煎熬得厉害,头晕,迟钝了一下才低低地道:“……你在干什么。”


    闻人夜略有一点心虚,亲了亲他带着泪痕的眼角:“我看一下你的手……折柳,你好热啊。”


    他说得不止是摸起来热。


    拥抱久了,对方身上的温度还要更热一点。


    “还好香。”这只魔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又滑又香。”


    江折柳:“……”


    这日子,看着是没法过了。


    ————


    阿楚昨晚没睡好。


    他白天跟哥哥聊天在那儿乐得撒欢,晚上躺在床上听着楼上的动静转辗反侧。


    楼上的动静真的太大了。难以形容那种感觉,阿楚觉得这房子都要塌了。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吧,就神仙哥哥那小身板,两下不就撞散了。


    别说阿楚没睡好,整个终南山的妖昨晚上都没睡好。一个个傻不愣登地睁眼到天明,闻着鼻尖萦绕的香气和与之纠缠不清的魔气,全体失恋了。


    心上人,白月光,终于还是被一只暴戾好杀的魔族给糟蹋了。


    终南山的小妖们互相心知此事,纷纷以泪洗面。那两只被打回原型的蝴蝶哭得断气,被妖怪朋友连夜拖走了,带去了别的地方。


    注定是一个失恋的夜晚,星星都不看他们一眼。


    昨晚上下了一整夜的雨,到了白天还阴着。天冷得厉害,常乾在楼下烧了两个小火炉,打着哈欠煮药,一边煮药一边道:“昨天那什么动静……”


    这位是真的未成年,就是再缠绵的味道也会无动于衷。他之前跟神仙哥哥一个椅子睡觉的时候,就只有全然的亲近之情,思想纯洁无比。


    一旁的阿楚晃着鹿角,闻言小脸一黄,不知如何跟纯洁的常乾解释,半晌才道:“那个……就是……,呃,是你小叔叔发泄精力。”


    常乾沉默片刻,质疑道:“我小叔叔?”


    在他心中,他小叔叔是个很酷炫的人。这话听着就有点智障。


    阿楚心情复杂,不知道是该高兴自己磕的cp成真了,还是该祭奠自己单方面失去了的爱情,心事重重地泡了一盏茶,没等泡好呢,就看到门口的竹帘被卷起来,余烬年拉着一身青色衣袍的王墨玄探头探脑地进来。


    他满脸止不住的好奇,跟阿楚比了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悄咪咪地上楼。隔着屏风扫了一眼旁边的景象。


    床榻没散,桌子没掀,看起来没爆发什么激烈的冲突。


    小哑巴被他牵着手,只能跟着他过来,满脸无奈地看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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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上也没有衣服,衣服都被收拾得好好的,熏香后挂在一旁。


    余烬年越走越近,听到里面闻人夜的声音。


    “……还是疼吗?我给你找点别的药。”


    江折柳没动静,听呼吸都感觉昏昏沉沉的。


    “不应该啊,昨天你受不了的时候我就停下来了,停在里面重新喂你吃了药……怎么一夜过去肿成这样。”


    闻人夜百思不得其解,掀开锦被略微看了一眼,对方身上的痕迹实在是太鲜明太严重了,看起来就像是他真的蹂.躏、糟.蹋、侮辱,强取豪夺了一样。


    别的不说,看着非常有霸道魔尊的排面。


    但闻人夜要为这排面操碎了心,他看着对方的手腕,昨天不过就是摁了一会儿,一夜过去就全是红印子,小柳树娇气得真像是一碰就伤,痕迹还鲜明无比,充满控诉感。


    他原本不心虚,都要被这事儿整心虚了。


    魔尊大人耐心地给他涂药。昨天江折柳说喘不过气的时候他就停了,非常地怂批,只要感觉他受不了就一点都不敢做出格的事情,就算是这样,还是让小柳树精神欠佳,哭得眼疼嗓子疼。


    其实对方几乎不怎么出声,出声的时候都是被弄得狠了,忍不住才会出一点声。


    可能这就是前辈的自尊吧。


    闻人夜涂着涂着药,不知道脑子又怎么抽抽了一下,握着他的手欣赏了一会儿,又亲了亲对方的指尖,犬齿轻轻地咬了一下,爱惜得不得了。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被咬过的地方泛起红痕。


    ……跟碰瓷儿似的。


    他以前的身体有这么娇气么?


    闻人夜陷入沉思。他之前虽然也觉得江折柳身上很容易弄出痕迹,但毕竟没有像昨天那么明显地尝试过。这回折腾完了才觉得很严重,看起来像是被他强迫了一样。


    江折柳还有些头疼,但他体温恢复那种正常偏低的状态了。但身体素质显然还跟不上,在床上起不来。


    闻人夜贴着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把江折柳的耳根弄得痒痒的,又有点泛红了,才声音沙哑地道:“……别吵,让我继续睡。”


    他慢慢地蜷缩进被子里。


    闻人夜给他掖好被角,坐旁边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才转过头看向屏风后。


    他早就察觉到余烬年的脚步声了。


    他视线望过去之后,那个饱览群黄书的医圣阁下才慢慢地从屏风外探出头,带着自家小哑巴,无声地做口型暗示了一番。


    “怎么样,有没有退热?”


    这话还没得到回答,余烬年就又兴冲冲地问道。


    “怎么样,天灵体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问就是……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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