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1


    虽然中原希并不意外‘保尔·魏尔伦’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但内心还是在听到那个“好”字响起时泛起了阵阵涟漪。


    不管‘保尔·魏尔伦’曾经做过什么,但她确实欠了对方太多无法偿还的期望。


    惭愧,就如山林中肆意生长的藤蔓,无规则地攀着树和岩石延伸出嫩芽,然后形成遮天蔽日的阴影。


    中原希心知自己无法回报,于是在快要到达盥洗室的回廊里,她声音微弱地用汉语呼唤了‘保尔·魏尔伦’一声:“兄长——”


    而‘保尔·魏尔伦’倏地停住脚步, 面露惊讶之色。


    他抬起一只手捧住她并不干净的脸颊,关切地询问道:“妹妹,你怎么了?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那耷拉下垂的眼睫也抬起来了,深邃的眼眸中充斥着担忧不已的情绪,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隐藏着焦虑和不安。


    “我很好,就是……想那么叫你。”


    片刻犹豫后,中原希一字一句解释道:“在我的世界里是可以这样称呼‘哥哥’的,不过口语上听起来比较正式。”


    她那张沾染了血污的小脸,还透着羸弱不能自理的虚弱感。


    但微微上扬的嘴角牵引着清浅柔和的微笑,恰到好处削弱了眉宇间凝聚的黯沉病气。


    “那个……法语中‘哥哥’是怎么称呼?”她好奇地问道:“你有时间可以教教我,我还没学过法语呢?”


    中原希温和无害的眼神,落在‘保尔·魏尔伦’忧郁的侧脸上,对视时并无一丝闪躲和羞涩,大方坦荡, 让人身心都感到放松。


    而且,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本身就散发着满满的亲切感,伴随着她独特的拉近距离的方式,瞬间冲散这么多年来‘保尔·魏尔伦’心头萦绕着的萧瑟寂寥。


    “ frère”语调轻缓,带着奇异发音,很柔和舒服。


    ‘保尔·魏尔伦’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妹妹的眼睛,那双流光溢彩的异色瞳孔倒映着他小心翼翼的神情。


    他看到她翕动嘴唇,心就跟着一块跌宕起伏,不自觉地放缓了语速,再重复一遍,“ frère”


    “fuei、wu”


    中原希用拼音念读了一下,唇瓣轻轻抿住,舌头顶住了上颚,然后嘴唇微微喔起,舌头又放下,气流穿过唇齿间组合成音节符号。


    “ frère……”


    她重复了几次,发音逐渐接近‘保尔·魏尔伦’念读的音律,而’保尔·魏尔伦’的眼睛越来越明亮,如星辰大海般美丽地呈现在眼前。


    中原希,说:“有点难。”


    魏尔伦脸上重新出现温柔明媚的笑容,他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鼓励道:“已经很好了,可以慢慢来的。”


    能听到中原希能用法语来呼唤他哥哥,‘保尔·魏尔伦’的心情很是雀跃,他以为同位体一定早就教了才对。


    对方居然没有这样做,难道他已经彻底习惯这个国家的语言而遗忘自己母语了吗?


    这应该不可能才对……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奇妙的念头掠过‘保尔·魏尔伦’的心头——他的同位体是有意为之的。


    年长的魏尔伦并没有那么防范自己,他或许就在等自己出现,也想考验他能不能找到中原希,他的妹妹。


    至少,他一开始没想过霸占妹妹。


    所以,对方其实早就设想过了,他将这意义深长的特殊活动留给了他,将法语中的“哥哥”也归还给了他。


    直到这一刻,‘保尔·魏尔伦’才意识到他看轻了同位体的阅历。


    对方虽然站在港口□□这一边,但他的存在本身,就为他和‘兰波’争取到了最大限度的发展空间。


    ‘保尔·魏尔伦’忽然出神,喃喃自语道:“原来他帮了我这么多吗?”


    中原希很快就从茫然中明悟过来,对方是在说魏尔伦,而且看起来和她一样后知后觉意识到魏尔伦的图谋了。


    中原希见状,不禁感慨道:“要是我的爸爸妈妈知道我还能有两个对我这么包容,还这么好看的哥哥,他们一定会很放心的……”


    看到魏尔伦不太懂的眼神,中原希心平气和地解释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以前很羡慕周围的朋友都有哥哥姐姐。”


    “小时候也总想着有人带自己玩,给自己好吃的,长大了又庆幸自己没有兄弟姐妹,能独占爸妈的宠爱。”


    “可等成年了,真的要一个人面对所有事的时候,才明白什么事都是有好有坏的。”


    “独享的爱,意味着巨大的责任,压力山大。平分的爱,也并不意外就能轻松,还要看兄弟姐妹的想法是否一致。”


    “甚至和任何人相处都是差不多的,你太计较了,别人说你小气,你太大方,别人想得寸进尺。”


    她说到这里时,叹了口气,“其实,怎么做都有人不满意,自己也可能不高兴。”


    ‘保尔·魏尔伦’听得入神,一时忘记了往前。


    中原希没有催促他,难受忍忍就过了。


    她继续说道:“在我最难过的时候,我去过道观做义务工。”


    “有个年纪大的道士得知我的痛苦就告诉我——世上没有十全十美,做人做事总是福祸相依的,知足常乐才能自由生活。”


    “而有些事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不管结果怎么样,都是过去式了。你觉得有错,那么就去修正,你觉得自己是对的,那么就往前走。”


    “选择什么人成为亲朋好友,也是一样的。”


    “反正,人总是会不断后悔,然后设想自己没有选择的方向会是什么样的,其实只有当下的行动才是新的开始。”


    “但人没办法摆脱过去的影响,就连未来也是建立在过去这棵大树上,未来是枝繁叶茂,还是枯萎腐烂,就看当下怎么做。”


    说到这里,她止住了声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抿了抿唇,连眼角也泛起晶莹的笑意。


    “不好意思,我又说多了。”


    “但我真的想告诉你不用把当下想那么坏,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尽力而为就是我们能做的一切。”


    中原希自己也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头对若有所思的‘保尔·魏尔伦’,说:“哥哥,接下来我们要一起生活,请多多关照哦!”


    ‘保尔·魏尔伦’闻言心头一怔,等他想明白那简单而平凡的话语意味着什么后,心中顿时觉得有些五味杂陈。


    过去身不由己,可已经过去了,他可以重新看待‘兰波’,也可以拒绝他的一切,这就是中原希想说的。


    但他顾忌着太多的情绪,不肯直面自己对‘兰波’的情感,难道他也要像魏尔伦那样失去了才明白什么是爱吗?


    一股悲喜交加的情绪,从心底深处漫了上来,涌到喉咙里让‘保尔·魏尔伦’口不能言。


    他试着张了张嘴,却好像忘记了如何发声,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好像面对这个早熟的妹妹他总是显得不够稳重。


    他想,原来在巨大的悲喜面前所有的言语都是空白的。


    于是,‘保尔·魏尔伦’神色诚恳地对着中原希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还好,今天没有太糟糕。”中原希笑了笑。


    她用干净的那只手垫着下巴,压在‘保尔·魏尔伦’黑色的略显单薄的肩膀上,其实她心里比他更清楚他此刻的选择主要是出于爱。


    在经历了太多反复无常之后,‘保尔·魏尔伦’无可避免地对她这个充满了怪异的同类,产生出一种无法割舍的幻想。


    可实际上,他的内心真正依恋的是‘兰波’,但处于饱受煎熬的状态,形式上也半点不由人的意愿而发展下去。


    习惯了隐忍的人,总是会在没有彻底找到解决办法之前,变得沉默寡言。


    以此压抑住自己糟糕的个性,阻止心中那些复杂而沉重的思绪缠绕住身边亲近之人,避免事态每况愈下。


    这也是病,心理病,或者俗称:心病


    她这个经历过至亲离世的人,无比清楚明白“心病”的可怕性——病在心力衰竭,痛在无能为力。


    持续而绵长,仿佛永远不会停息的阴雨天,无论怎么努力也看不见一丝破晓的曙光。


    这心病虽然无形,但它就如溃烂的脓包,不断重复着发炎、生脓、感染、结痂、开裂这一过程。


    久久不能平复的情绪,也会时时刻刻反馈到人类全身各个器官,引起病变症状。


    中医认为,心病患者是抑郁成疾,多劳神伤身,应当慎思虑,远离喧嚣,感受自然之美,体悟人生百味,慢慢调养生息。


    西医认为,抑郁是大脑神经损伤,激素分泌紊乱,或者心理创伤无法消除,需吃药治疗,主动与人联系,克服心理障碍。


    但真正抑郁的人会明白一个道理——自己之所以无法自拔地沉湎于悲伤中,就是因为无法释怀。


    而真正释怀的反而看破了人生苦短,达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


    所以,药物往往无法愈合那道深不见底的心灵裂缝,唯有时间慢慢消磨,等待某一天的开悟,主动选择放下。


    中原希自己就没放下过,她在心里幽幽叹气:我的选择终将让身边的人感到哀痛,但那是我的执念。


    她能做的就是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帮助‘保尔·魏尔伦’重拾对生活的信心,即使不放下,也能直面人生的迷惘。


    这个世界有魏尔伦,中原中也,至少‘兰波’也还活着,他是不可能放弃’保尔·魏尔伦’的。


    所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保尔·魏尔伦’推开了门,进了盥洗室内,两人都没工夫想那么多了。


    中原希坐在大理石的台面上,双脚悬空下垂着,旁边就是洗手池。


    她挪转上半身时,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当即,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也算是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紧张了。


    ‘保尔·魏尔伦’也没想到她看到自己模样的第一反应是这样。


    他将一瓶漱口水递给妹妹,诧异地询问道:“妹妹,你不害怕吗?”


    水流“哗啦啦”地往下流淌着,而中原希摇摇头,笑着接过已经拧开了瓶盖的漱口水。


    漱口之前,她先回答了对方的问题,“我都经历那么多事了,眼睛变个颜色,反而是很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且这样看着也不差,外面都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羡慕我能无痛获得一双漂亮的鸳鸯眼呢!”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从未消失过,可她没什么害怕的情绪了。


    ‘保尔·魏尔伦’,说:“妹妹,要不去找侦探社的与谢野医生?我听说她是很厉害的治疗医生。”


    中原希摇摇头,“暂时不用,我没觉得哪里不好。”


    ‘保尔·魏尔伦’心里担心她的左眼存在什么后患,可看着妹妹并不介怀的开朗模样,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妹妹,你可真乐观。”


    中原希喝下一口水,咕噜咕噜几下,然后吐掉,重复好几次,总算是洗干净了嘴里那股血腥味。


    她微笑着说道:“我的妈妈经历了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吃了好多的苦,受了好大的罪,半个身子躺在鬼门关才把我生下来。”


    “我的爸爸顶着全村的白眼,全力托举着我向上攀登,将我培养成为一个能独立自主的女性。”


    “他们那么爱我,我怎么能寻死觅活,即使我不乐观,也要面对生活,至少表面上也要乐观点。”


    ‘保尔·魏尔伦’可以想象得到她口中的父母多么爱她,以及她的父母又是多么敬爱彼此。


    要知道在欧洲,哪怕是生在富裕家庭的孩子,也要面临着家族重男轻女,或者父母的私生子,父母的情妇,情夫,还有理不清的亲戚关。


    这些防不胜防的家庭琐事可以毁了任何一个积极向上的好孩子。


    而他妹妹是发自内心去感恩自己的父母,她对家人的爱真诚炙热,而思念也毫不掩饰。


    其实,他可以理解她为什么那么想回到故土,而非留下,但情感上很难接受。


    ‘保尔·魏尔伦’将打湿的一次性毛巾递给中原希,他故作轻松道:


    “妹妹,我会去了解魏尔伦的记忆,最主要的是我想知道你怎么说服他的。”


    中原希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血污,将弄脏的毛巾放在水流底下冲洗,反复几次后,才对‘保尔·魏尔伦’露出干净柔软的脸蛋。


    她拍了拍自己平坦无比的小胸脯,神色骄傲起来,“你可不要小看我脑袋里装的知识。”


    “我也只是看着年轻,其实我看过的小说电影比你们两个人加起来都丰富多彩,在那个世界每个人都可能是脑洞大开的天才。”


    “而我说的那些话,虽然没有实打实地依据佐证,但也不是信口雌黄,至少绝对能让你大吃一惊。”


    中原希此刻能如此骄傲,自然来源于文化上的自信。


    但她不知道自己这副傲娇的模样有多么可爱,被她给萌到‘保尔·魏尔伦’,嘴角弧度不受控制地加深,心情渐渐好转了不少。


    他温柔地凝望着酷似异瞳小猫般美丽可爱的妹妹,给足了情绪价值,道:“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啦!”


    青年的语气温柔到了骨子里,哪怕他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成熟,但也好听得让中原希的耳朵觉得酥酥麻麻了。


    可她看他甚至生不出一点心潮澎湃的心动感,“放心,至少也要颠覆一下你对我的认知!”


    中原希自信极了,一双异色瞳眸里闪烁着耀眼的光彩,并未注意到‘保尔·魏尔伦’眼里一闪而过的奇异之色。


    而外面,‘兰波’正化身清洁工扫除痕迹,魏尔伦避重就轻说了大概。


    并交代他们之后去中原中也的家,晚点会合,但关于中原希重生那些事一概不提。


    ‘兰波’没有追问中原希怎么样了,因为想想也能明白,真有事早乱了,不可能这么安静。


    虽然他也被地板上那么多血给惊吓到,但他能做的就是帮助他们,这样也是帮助自己。


    寻根究底等时机,而现在他的亲友需要他就比什么都重要。


    魏尔伦也松了口气,原本他就怕这两个人闹矛盾牵连中原希,而现在完全可以忽略他们先前较真的各种行为。


    毕竟,‘兰波’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以他认真严谨的个性带动下,’保尔·魏尔伦’也很难发挥失常。


    他们这边清理好现场后,不多时‘保尔·魏尔伦’也抱着中原希走了出来。


    ‘兰波’神情严肃地盯着她的左眼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想到会变成这副样子。


    ——这个女孩她身上藏着一堆吓死人的秘密。


    而“保尔·魏尔伦”也在看他,没想到他能如此配合,心里难免有些高兴起来。


    下一秒,两人四目相对,一个眼神心领神会,看了彼此好一会儿,也无事发生。


    中原希明白,昔日闹过别扭的搭档此刻又恢复了默契,而他们二人的目光转向了魏尔伦。


    魏尔伦见状也说出了他的想法,“我带你们出去。”


    “你们先在中也家里安顿下来,小希需要什么你们自己看着办,晚上我带中也来见你们。”


    两个成年人没有意见,中原希提了一嘴太宰治。


    魏尔伦心里颇为无奈,但以防妹妹担心,还是讲清一些事。


    “太宰治想走,森首领不会留他,是去是留取决于他自己想要做什么,我们也不得而知,不过我会通知他一声的。”


    中原希点点头,没有什么问题后,几人抬脚离开茶室——


    作者有话说:我这该死缓慢进展的情感过渡,写写写,写到我自己头皮发麻了  要达成‘保尔·魏尔伦’的情感转折,竟然让我想吐血。


    解释一下上章的吐血原因,高位格灵魂压制,用克系更通俗易懂点,上本文的主角已经是不可言说的存在了,他有意成为魔女后,获得的能力相当逆天,而他保持意识正常的方法也很巧妙  可魔女就是魔女,他的出现哪怕是存在一段过去的记忆,也自带恐怖的精神污染……除非他压制住了污染的念头


    第72章


    72


    首领办公室内,一道沉稳的女声正在做着陈述工作。


    “首领,他们离开了。”


    “是魏尔伦大人主动带着他们三人走了干部专用通道,开走了中原大人停在地下车库的车。”


    “大约两分钟前, 三人离开了港口□□总部,暂时不确定目的地是否为武装侦探社。”


    “魏尔伦大人现在正在来的路上,他说稍晚一点自己和您汇报。”


    秘书将下属提交的信息汇总处理,又精简汇报给首领森鸥外,此刻笔直地站在不远处等待他的指令。


    森鸥外语气淡淡道:“茶室那边的检查组怎么说呢?”


    秘书回忆了一下, 如实报告道:“他们还原了脚印, 发现只有靠近落地窗位置的木地板和窗帘有所缺失,可以确定的是那并不是战斗导致的。”


    “调查组的组长黑木根据‘盥洗室使用的自来水和一次性毛巾, 以及洗脸池上微弱的鲁米诺反应’推测——”


    “中原希出现过异常出血症状, 但不知为何没有选择及时就医,还让‘兰波’清除了痕迹。”


    中原中也眉头立马紧蹙起来,他心里闪过各种担忧,猜测是不是中原希体内的暗伤复发了。


    但森鸥外迟迟没有开口, 中原中也也不好打断伊藤秘书的工作。


    好在秘书下一秒就说了点稍微好点的情报出来。


    “我们分析了过道监控摄像头拍下的一段他们走过的视频,画面里的中原希被‘保尔·魏尔伦’抱着走,并没有失去意识。”


    “虽然看着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但其他几人的反应都很平静,步履更谈不上匆匆忙忙,暂时判定为状态稳定。”


    “您觉得我们是否需要联系一下侦探社的与谢野医生?”


    森鸥外双手交握着在胸前,一脸深沉晦暗的表情。


    他静静地注视着伊藤秘书沉思了许久,“这个等魏尔伦君来了再说吧。”


    秘书点点头,又听见他说道:“伊藤君,你通知医生, 让他们把这几天的医疗记录赶紧弄出,我要亲自过目。”


    “而那几处被他们破坏过的地方,也立马让人恢复原样,一切就当没有发生过。”


    伊藤秘书微微颔首,“明白。”


    森鸥外微微侧头,平静而又不失压力的目光,悄然间移向了神情凝重无比的重力使干部。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中原中也现在的心思,但他还是会期待中原中也接下来的表现,因为不管怎么想都会很有趣啊!


    森鸥外在心里默念道:三、二、一!


    果不其然,中原中也自己先忍不住了,“伊藤小姐!”


    “你的意思是——‘保尔·魏尔伦’和’阿尔蒂尔·兰波’带着中原希离开了,他们开的还是我的车!而放走他们那个人是我的——哥哥!”


    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办公室里回响,中间还能听到戴着皮手套的手紧握成拳时发出的摩擦声。


    伊藤秘书从容不迫地回复道:“他们的确已经开着您的车离开了。”


    “但请您放心,我们可以追踪到车上的信号,他们最后去了哪里,侦查组一定会知道的,您的车不会丢。”


    她看了眼主座上的首领,适时补充道:“魏尔伦大人应当是为组织考虑,才做出如此安排,只是属下无法猜测其中深意。”


    这番话说下来,中原中也的眼神肉眼可见暗沉了下来,伊藤秘书见状立马安静下来。


    只见,他一脸严肃地说道:“那他可真是好样的了!”


    “一声不吭就自作主张放走他们三个,还开走我的车!”中原中也怒斥道。


    “他自己没有车难道不能去职工车库里随便开一辆吗?昨天绑架人的时候不是还开过么!”


    “那可是我新买的车啊!那么显眼的车他是生怕别人不好奇啊!”


    醇厚如酒的声线里夹杂着浓烈的怒气,但中原中也的怒火里究竟藏了多少对中原希的担忧,实在让人不得而知。


    反正,伊藤秘书和森鸥外一时半会没法接住他的话茬,但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他,眼神中透露着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他们听出了对方说话的一个重点——自己哥哥说都不说一声,就让别人开走自己新买的车,生气!


    看起来真的是很生气的样子,但他们也不是没见过对方真的恼怒的反应,所以这种话谁信啊!


    可他们也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一句:‘中原大人/中也君,你最好是真的在乎车,而不是转移视线’


    中原中也看他们那不以为然的眼神,当即就主动请缨道:“首领,让我去审问魏尔伦吧!他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且他没有经过您的批准就让他们离开港口□□,一点也没有把你放在眼里,这像什么样子啊!”


    他义愤填膺地表示自己现在就能去拿下魏尔伦,最好立马剥夺魏尔伦干部的职称,废除他的权力和自由。


    面对大义灭亲的中原中也,森鸥外有苦难言,甚至还要反过来宽容以待对待他和魏尔伦。


    只见,他脸上浮现笑容,对一脸愠怒的中原中也,语重心长地劝解道:


    “没事的,魏尔伦君也是为了组织着想,而且是我特准他全权处理此事的,怎么能怪他越级呢!”


    “消消火,一辆车而已,明天我就让财务部部长把魏尔伦君的工资给你再买台新车。”


    中原中也闻言露出一副受之有愧的表情,立马自省道:“您能宽厚大量原谅他,但我却不能原谅我自己。”


    “如果我能及时制止住中原希大闹总部,也不至于总部损失一栋高楼大厦……还要您给我们收拾一地狼藉。”


    他咬了咬牙,很是不舍地向森鸥外表示歉意:“首领,接下来总部的重建费用,让财务部部长从我未来的工资里扣除吧!”


    森鸥外闻言神情更加和蔼可亲,他眼神里流露着欣慰的情绪,温和地说道:


    “你们已经做得够好了,是我这个首领思虑不够周全,至于大楼重建的事情容后再议。”


    以后,谁敢说中原中也不在乎魏尔伦这个兄长,他就让爱丽丝一脚踢断那人的狗头,然后挂在港口晾晒成咸鱼干。


    反正,经此一事,他算是真的惹不起【人工异能生命体】啦!


    中原中也还想说点什么,可他刚一张嘴,森鸥外就抬手打断了他。


    “中也君,想必等会儿魏尔伦君就快要到了,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总生气对身体不好的。”


    话音落下,森鸥外让伊藤秘书先下去,等魏尔伦到了就送三杯美式咖啡进来。


    主打一个他今天不睡了,大家都打起精神来陪他熬夜。


    直到这时,中原中也悄悄才松了口气。


    他并不担心魏尔伦会背叛组织,但今天这事闹得沸沸扬扬,里子面子都丢干净了。


    此时他要是不主动点弥补,谁知道首领会不会对魏尔伦秋后算账,让那家伙没事找事做,亲自动手杀几个人。


    不过,他真的不理解魏尔伦怎么和太宰治一样打上了他宝贝车的主意了。


    那三个人去武装侦探社开谁的车不行,偏开他那逃过一劫的新车,改装车他们开得明白吗?


    森鸥外看着中原中也一副肉疼的样子,还是觉得有些无语。


    比起事态的发展,中原中也现在一门心思就想知道自己的车会被开到哪里去,还能不能找回来。


    真的不至于吧!大不了让魏尔伦赔一辆更好的不就行了嘛!


    森鸥外不经意间忽然发出一个疑问:“中也君,你不担心小希吗?”


    “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呢!”中原中也自嘲地笑了笑,“但我也不是懂治疗的医生。”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应该就是那个叫‘与谢野’的女医生,这一点魏尔伦也很清楚,他不会耽误事的。”


    森鸥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说得没错,现在就连我也该庆幸她和侦探社的人关系很好,一切为时不晚。”


    两人又借着善后工作聊了十多分钟,才等到魏尔伦从外面进来,他换了一套一模一样的衣服,叫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而魏尔伦到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罪,“森首领,我擅自做主让他们离开,请你惩罚我吧。”


    伊藤秘书端着浓黑的冰咖啡经过他身边,然后将咖啡杯依次放在森鸥外和中原中也的右手旁边的边桌上,最后一杯咖啡则放在森鸥外右侧单人沙发椅的边桌上。


    “魏尔伦君,我相信你这么做肯定也经过了很多的考虑,坐下来和我说说原因吧,我还挺想知道你的想法的呢!”


    森鸥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长发及腰的青年,并没有从他深邃的眼眸里捕捉到慌乱情绪。


    魏尔伦也就客气那一下,不急不缓地走到森鸥外右手边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急着喝咖啡,而是有条不紊地道明其中缘由。


    “第一,‘保尔·魏尔伦’和’阿尔蒂尔·兰波’愿意和港口□□和解,达成互助合作,但他们不能涉及国际纠纷。


    第二,中原希和‘兰波’的身体需要休养,他们想暂时借住在中原中也的家里,算是先欠港口□□一个人情。


    第三,此事影响甚大,他们的身份可能存在泄露,港口□□如果有无法掌控又难以清除的知情者,可以把知情者的信息给他们,他们可以一起出手解决此事的隐患。 ”


    “这就是他们的承诺吗?”森鸥外琢磨了一下。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左手边神色明显有异的干部身上,“中也君,你觉得怎么样?”


    中原中也皱着眉头,与对面的兄长直直相望,“魏尔伦,你和我说实话,小希现在真的无碍吗?”


    魏尔伦眼眸微抬,“内伤未愈,需要休养。”


    “你确定?”中原中也不信,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锐利起来像是狼一样冷厉。


    魏尔伦温和地笑了笑,“弟弟,如果妹妹真有事,我现在不会安静地坐在这里和你们说话。”


    森鸥外见此情形,不得不出来当和事佬。


    他有点循循善诱的意识,指点道:“你们两个都是做哥哥的人了,真觉得不放心就带小希去武装侦探社,与谢野不会不救小希的。”


    魏尔伦和中原中也听得心里翻白眼。


    而森鸥外已经开始虚情假意地惋惜起来了,“哎呀~就是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和福泽殿下解释。”


    “不过,养了几天就找到了监护人,这也是件好事吧!”


    “大家都是为了横滨着想,希望福泽殿下和名侦探别太计较了。”


    魏尔伦轻笑一声,对他们开起玩笑,道:“他们敢计较什么,难道命也不想要了吗?”


    森鸥外也笑了笑,“倒也没错!”


    “不过小希可不会允许他们那么做,所以我们说笑一下就行了,别当真,说不定还要干涉一下。”


    魏尔伦不做反驳,他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结果舌头就被苦到了。


    中原中也看他立马就放下了咖啡杯,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但心情还是沉甸甸的。


    他知道兄长藏着掖着许多事没说,但首领不计较,他也不用紧紧追着不放,做个样子就行了。


    森鸥外将他们两个较量看在眼里,虽然魏尔伦是个无法信任的家伙,但中原中也不会背叛他,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很好的平衡。


    三人只坐了片刻,伊藤秘书从外面走进来。


    她神情严肃道:“首领,猎犬来人了,是条野采菊和末广铁肠,他们非要见您。”


    森鸥外抬手,按揉着眉心,“怎么个说法?”


    伊藤秘书看了眼他的脸色,确定没有发怒的迹象,才如实说道:


    “他们认为港口□□遭遇了恐怖分子袭击,必须在今日之内见到你,以确保您还是您……更没有将首领职位移位于他人。”


    中原中也噌地一下站起来,高声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港口□□什么时候还轮到他们猎犬来管辖了!”


    伊藤秘书蹙着眉,静静等待首领的决断。


    森鸥外叹了口气,“魏尔伦君,你先去看看太宰治,我和中也君把他们打发了。”


    魏尔伦起身,但露出了一副不知该说不该说的神情,“首领,有个人很古怪……”


    “虽然当下我也无法确定他是不是在横滨,但我想请你仔细调查一下。”


    话音落下,室内忽然陷入一片寂静,几乎落针可闻——


    作者有话说:作者身体有点不舒服,迟了点发布


    第73章


    73


    自从魏尔伦加入港口□□以来,他就很少对森鸥外提出过什么要求,也没有主动针对某个人的刺杀行为。


    再稍微了解一下魏尔伦的性格,就能发现他现在的表现带着显而易见的目的性,甚至连浮于表面那举棋不定的犹豫表情都很敷衍。


    以至于中原中也不用动脑子,就能猜到他心里想的肯定如何让那个人死无葬身之地,但让他不解的也正是于此。


    气氛一下子冷凝住了,森鸥外迟迟没有开口, 而是静静地打量魏尔伦。


    他心中暗自估量魏尔伦接下来要给自己制造多大的麻烦, 又会不会牵扯出那些早就被人遗忘的陈年旧事。


    从古至今, 这种闷声不吭做大事的人尤为难搞!


    而魏尔伦现在又还有底气,所以这真的不怪森鸥外会心梗。


    一想到暗杀王曾经冷酷无情的行事作风,以及对方都不确定那个人在哪,还想要置人于死地的状态。


    港口□□可能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结果很大概率还会落得一场空。


    但魏尔伦敢说这种话,也笃定了他这个首领不会置之不理的。


    并且以港口□□的手段,和他个人的人际关系网, 多半能够找到那个威胁到中原希生命安全的坏东西。


    剩下的就看那对非人的搭档了吧!


    “魏尔伦君,你就不要和我打哑谜了,直说你想对付的到底是谁吧。”森鸥外神色复杂地望着魏尔伦,沉吟片刻后才开得口。


    他表情严肃道:“虽然你现在是干部了,但港口□□做事需要一个有利可图的理由。”


    魏尔伦面向他, 不卑不亢道:“首领,我没有确切的证据指向谁,但最近发生的事情确实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魏尔伦,你别拖拖拉拉的!”中原中也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说是谁吧!”


    魏尔伦瞥了眼性格急躁的弟弟,神色依旧温和,像是感受不到现场逐渐焦灼的气氛似的。


    他轻声说道:“五年前, 挑起‘龙头之战’的异能者——涩泽龙彦。”


    “你说什么!”中原中也瞪大了眼睛。


    他快走两步,震惊地盯着魏尔伦,“你没开玩笑吧!”


    轻而易举就投下了一枚分量不轻的炸弹,但魏尔伦也并没有想到,一直记恨着涩泽龙彦虐·杀自己下属的中原中也,对此会这么激动。


    “你怎么忽然就确定这次有他的身影了,是不是你的同位体他发现了什么!”


    那双漂亮的眼睛被恨意所点燃,仿佛下一瞬就会燃烧起来,化作火球砸向魏尔伦口中的涩泽龙彦。


    魏尔伦小幅度摇摇头,否认他的某个想法,“我的猜测。”


    中原中也再次大步向前,迅速朝着魏尔伦靠近,直到两人快要贴在一起才停下脚步。


    他一脸狐疑地凝视着兄长的眼睛,“我不太信,在没人提醒的情况下,你自己联想到五年前的事情。”


    “说吧!是不是他在黑市里见到过涩泽龙彦了,然后你们聊到啦!”


    “你告诉我!我现在就能去调查,然后杀了那家伙!”


    中原中也目光灼灼地望着气定神闲的魏尔伦,就差揪着他兄长的领子开始逼问——你快点把涩泽龙彦的位置说出来!


    这一刻,就连上方的首领都没了存在感,足可见他对涩泽龙彦的线索有多么重视。


    魏尔伦抬起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中原中也那颗快炸毛的脑袋,从容淡定地安抚道:“冷静点,你都不打算听我说完了吗?”


    中原中也拍掉他弄乱自己发型的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向上仰视着那双深邃漂亮的眼眸,“你可别骗我!”


    他聚精会神地观察着魏尔伦脸上的情绪变化,保证不会错过一丝细节。


    而魏尔伦站在原地任中原中也审视自己,他的声音不偏不倚闯进众人耳膜,“骗你干嘛,你还听吗?”


    中原中也重重地哼了一声,很是不满道:“听啊!”


    “那你说说看!你为什么忽然就针对起了涩泽龙彦,明明五年前你听都不想听来着——”


    “五年前和现在不一样了,就这么简单。”魏尔伦如是说道。


    他与世隔绝了快七年,对外面的了解都依靠□□传递进来的信息,想想也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涩泽龙彦在哪里。


    之所以会提及涩泽龙彦,主要就是因为中原希口中那句‘迷雾升起,真假难辨’,让他无端联想到了五年前在迷雾中诡异死亡的异能者们。


    ——陷入迷雾之中的异能者们,无一例外都因为自己的异能力而死。


    ——越是厉害的异能者,越是死状凄惨。


    而他们从异能特务科窃取到的线索,则指向了日本精心培养的准超越者——涩泽龙彦。


    那个家伙的领域型异能力十分诡异——能使异能力与异能者分离,致使异能力噬主,直接导致异能者们死于非命。


    「迷雾升起,真假难辨」


    整整一句话都无比贴切涩泽龙彦出现的形象,可这个人自从五年前得到魔人的帮助,摆脱掉异能特务科的管控后就杳无音讯了。


    这次魔人又借着“死屋之鼠”的名义,与美国“组合”,还有英国“钟塔侍从”达成协议,共同发布70亿人虎悬赏。


    如果这其中再加上一个涩泽龙彦,那么他们想要的到底是中岛敦,还是中岛敦的异能力呢?


    又或者——是为了摧毁曾经诞生过【人工异能生命体】的横滨。


    当然,以上推测魏尔伦也没法保证多少正确率,他也不可能一一明说给森鸥外听。


    所以,魏尔伦只摘取了部分关键点,说明自己怀疑涩泽龙彦潜伏横滨的理由。


    森鸥外和中原中也听得眉头紧锁,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而魏尔伦并未结束发言,他的声音穿过在场之人的脑海,令人细思极恐。


    “这次70亿悬赏人虎的手笔,和五年前他们的做事风格十分相似。”


    “先放出诱饵,然后挑起各个势力的纷争,最后坐收渔利。”


    “太宰治曾经对我说起过涩泽龙彦这个人,他认为对方是个极度自大的虚无主义,能让他为之疯狂的就是别人的异能力,除此之外一切毫无意义。”


    “至于三方悬赏,死屋之鼠臭名昭著,美国组合人狠钱多,而钟塔侍从那帮人就更别提了,无利不起早,简直就是贪婪之主。”


    “所以,现在很难说清楚他们到底在对什么东西这么不肯罢休。”


    “也可能,就当是我想多了……”


    他说话的节奏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过,横滨已经安静了快五年了,如果真的有什么幕后操纵者,那他正在设计一场惊天密谋吧。”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时,森鸥外的眼神变得相当讳莫如深,一副低气压的恐怖模样。


    伊藤秘书自觉地把头低了下去,身为首领的总秘书,这个时候应当自觉闭嘴。


    其实,她心里也很清楚,目前所了解的情况都在将横滨的局势滑向不容乐观的方向,谁也不知道明天的横滨会不会再次上演各大势力的巅峰对决。


    她这样没有异能的普通人,除了将希望寄托在各位干部和首领,也想不到什么平衡势力的好办法。


    而身为港口□□首领的森鸥外,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他的苍老可见一斑。


    森鸥外也的确产生了巨大的压力,他对于横滨的感情相当复杂,既厌恶这座城市自发形成的暴力,又无法彻底终结这里的暴力,只能通过以暴制暴的手段保持相对平静。


    而他最讨厌的还是那些不知为何对横滨恶意满满的家伙,一个两个都防不胜防,列强更是一有不对劲,就出动毁灭小队,开启毁灭倒计时!


    这次他原本就想着赶紧把中岛敦这个大麻烦送走得了,至于那70亿的悬赏金,他甚至也没太放在心上。


    可武装侦探社横插一脚,太宰治又力保中岛敦,还有中原希三人穿越,猎犬的缉查,异能特务科的传讯……


    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信号,这时候反而不好再对中岛敦做什么了。


    中原中也冷静下来,问道:“魏尔伦,你确定不是受他人启发才想到了涩泽龙彦吗?”


    “如果他们愿意帮助,那么住在我家的那个人情可以用掉了。”


    他咄咄逼人道:“别逃避!你现在不告诉我,我等会儿也能去问另一个你。”


    魏尔伦微微眯眼,对于弟弟的敏锐,他也很无奈。


    但这件事是中原希给他的启发,和另一个自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啊,问也是白问。


    他尽量安抚着弟弟别冲动,“这都是我的猜想,他根本不知道,你问不出来的。”


    “那你说了就是想给我们增加压力吗?”


    中原中也被他这副甩锅给组织的态度气笑了,天知道他有多想碾碎涩泽龙彦那个混球。


    如果‘兰波’能帮个忙截断一下对方的退路,他压根没有后顾之忧,蹍死那个狗东西如踩断一根树枝。


    而且这么多年来,他也不是没找过涩泽龙彦,问题是根本找不到。


    涩泽龙彦就和死了一样销声匿迹,他也想过对方是不是死了,但太宰治当年十分肯定地说过那家伙逃了。


    还以为通过魏尔伦能找到线索,结果又是白搭,越想越生气,中原中也气得脸色铁青。


    他骂骂咧咧道:“涩泽龙彦不可能藏一辈子,这回只要他敢出现,我一定能蹍死他!”


    魏尔伦已经习惯了弟弟动不动就放狠话的样子。


    他云淡风轻对森鸥外,说:“首领,是否调查涩泽龙彦的下落取决于你的决定,没事的话我先告退了。”


    森鸥外旁观完了他们兄弟两个的对峙,魏尔伦的推测很有逻辑,但中原中也的直觉也很敏锐。


    可归根结底,他们拿一群藏头露尾的老鼠没办法!


    他真的好想和那对更有实力的超越者搭档合作一辈子,但代价太大,组织负担不起。


    思来想去,果然只能找更好说话的,就是又要被人指着鼻子给骂了。


    但这事不能随便就提,得规划一下,森鸥外拧着眉,一脸凝重地说道:


    “魏尔伦君,这事你和太宰说说看,我想知道他的想法。”


    魏尔伦应下了,或者这才是他的目的,把麻烦合理外包给合适的人解决。


    就看看太宰和侦探社的名侦探能不能共同发力一下,铲除掉那个会影响他妹妹的王八蛋了。


    待魏尔伦走后,伊藤秘书也出去了,她的任务挺多的,还要让人再拖延一下和猎犬见面的时间。


    人都走了,中原中也神情更加严肃了,他沉声道:“首领,人虎的任务还进行吗?”


    “你哥很少分析局势,但这次他说得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稳妥,不能不信!”


    森鸥外看着刹那间透明的落地窗,稍稍眯起眼睛适应外面的满天红霞,他也微微放空了一下紧绷的精神状态。


    “所有任务都暂缓一下,先不要让芥川行动,明天派泉镜花去试探一下中岛敦……”


    思量中,他落下了决断,“最好还是将中岛敦掌握在我们手里,必要时可以和武装侦探社谈判。”


    中原中也对泉镜花有些于心不忍,但他也帮不了泉镜花,这种事做多了就会习惯的,熬不过去也不过是死了而已。


    他说:“那就让镜花把中岛敦骗进来吧!”


    “嗯,让她自己看着来吧。”森鸥外不是很在意地摆摆手。


    “镜花酱怎么着也是个聪明孩子,不会连这点事都做不好的。”


    “如果真的不行,或许就该考虑一下把她送到别的地方去了……哪里更好呢?说实话不是很舍得。”


    “而且红叶君也很喜欢那孩子,真是难办啊!”


    中原中也静静听着,想了想还是把心中忧虑讲了出来,“猎犬来得这么快,是不是该清理一下组织内的奸细了。”


    森鸥外摇摇头,“暂时能用干嘛送回去给他们平添战力。”


    “不过这个猎犬平白无故插手进来,怎么看都透着违和感,福地那家伙还联系上了福泽探听小希的身份,实在太怪了。”


    他叹了口气,很是疲惫地说道:“我是真不喜欢这群给欧洲人做事的大英雄……希望是我想太多了吧!”


    中原中也听出那股耐人寻味的意思了,不由得心下一沉,为中原希三人的处境感到担忧。


    这个猎犬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乱了就来了,的确太坏事了!


    他想了想,还是疑惑地问了出来,“首领,猎犬的队长有没有可能和钟塔侍从存在利益——”


    森鸥外平静地看着他,中原中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忽然反应过来那意味着什么。


    森鸥外笑了一下,“福地樱痴那个人怪得很,他手底下的人却很干净,所以有些事很难说清楚。”


    中原中也抿了抿干涩的唇面,即使他意识的确有那种可能,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这几年,国际上的事情越来越敏感,枪支弹药的需求更是日益增长。


    英美俨然已经成了欧美的代表大国,像德、法两个超级大国,反而日渐颓靡不堪,甚至很多落后小国都在悄无声息地消失。


    森鸥外看他已经懂了,也不由得感慨万千,“中也君,你成长得很快,这很好!”


    “可这世道风云莫测,独木行舟一不小心就会阴沟里翻船,所以还是得广交朋友,多多益善。”


    “而港口□□能在横滨屹立不倒,也得靠官方手下留情,不然很多事都做不下去。”


    “正所谓,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该做的面子功夫少不了的。”


    森鸥外站起身来,亲切地拍了拍中原中也的肩膀,贴心地给劳苦功高的干部放了个假。


    “你这几天在家好好休息,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别不好意思,大家互惠互利才能渡过难关,哪怕只是以防万一。”


    中原中也若有所思点点头,“首领,我一定尽力而为。”


    森鸥外双手背在身后,“等这次风波过了,叫芥川带黑蜥蜴的人去公海把A给杀了,罪名就是窃取组织情报私自贩卖。”


    中原中也明白这是要他去镇场子,但还是惊讶了一瞬。


    他忍不住骂道:“ A那家伙脑子有病吧!怎么什么钱都想赚了!”


    森鸥外没什么太大反应,最近事太多,他已经受够了那个整天做白日梦想要取代自己的干部A了。


    猎犬成员进来时,森鸥外和中原中也正透过巨大落地窗欣赏着分外辽阔的海平面。


    这时的海岸线就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盛世画卷,美轮美奂地铺展在众人眼前。


    穿着暗红色军装的两名青年,一个是瞎子看不见,一个是看得见但选择视而不见。


    末广铁肠和条野采菊的样貌都不差,只是一个沉默寡言,一个随性而为,再加上身份使然,怎么看都不好惹。


    但在森鸥外看来,他们仍然是这个国家的大好青年,至少比自己组织里的破坏分子更安分守己。


    两人临到近前还没开口,就被中原中也先发制人了。


    “两位警官,我们组织今天事务不断,实在不便招待二位。”


    他看了眼自己首领,没留情面就下达了逐客令,“我们首领你们也见到了,没什么事就离开吧!”


    条野采菊眯着眼睛,笑呵呵道:“是挺打扰的——但我怎么听说是你和新找回来的妹妹起了争执,才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你那个妹妹方便我们见见吗?”


    “毕竟能和你斗得不相上下的妹妹,怎么想都不是什么一般人物,别被哪个通缉犯给骗了吧?”


    这话说得就挺不怀好意的,但他又一边笑,一边解释起来,总之让人难以发作。


    中原中也冷哼一声:“你从哪听说的话,又哪来的通缉犯,我可没见到!”


    他目光不善地扫了一眼两人,“现在执法人员办案难道连证据都不讲了么!”


    末广铁肠面无表情盯着他,眼里全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比机器人还要冷静。


    而条野采菊仍旧是玩世不恭的态度,他轻描淡写地接下了中原中也的话:“那看来是谣传了。”


    “好吧!是我们打扰了,不过你们私自拆除超高建筑的罚款还是要缴纳的,别忘了呀~”


    他们两个就这样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离开了,像是走过场一样,可就是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但对港口□□而言无疑是好事,毕竟——民不与官斗嘛!


    第74章


    74


    “条野先生, 末广先生,请你们跟我走右边,我送你们下楼。”


    守在门外的伊藤秘书看到他们这么快出来,并且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她这边尽职尽责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而条野采菊却明知故问,道:“是伊藤小姐吗?”


    伊藤秘书温和地笑道:“是我,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伊藤小姐, 猎犬的调查已经结束, 我们现在就要走了……”


    像是狐狸一样笑吟吟的条野采菊,在说话间由喜转悲, 他很是懊恼地对秘书说道:


    “明明伊藤小姐帮了我们这么大一个忙,可我们却不能回报你点什么,而且——”


    “今日一别,下次我再想见到伊藤小姐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很难过啊!”


    “谢谢, 我只是在做自己的本职工作。”


    面对青年还想再拉扯一下的蛊惑, 伊藤秘书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对了!我喜欢听话、懂事、有少年感的青年,你旁边这位就很帅气呢!”


    “我很喜欢他左眼角下面那三枚小花瓣,如果是他问我要联系方式,我会给的。”


    条野采菊眉头微挑, 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他饶有趣味地说道:“真是意想不到啊——”


    伊藤秘书笑了笑,看向末广铁肠的眼神尤为满意。


    她主动说道:“末广先生,虽然我的年纪比你大一点,但只要你不介意,我们就可以试试看。”


    末广铁肠闻言呆若木鸡, 他简单的脑回路不太理解这个神转折,但——他觉得这都是自己的同伴条野采菊的错。


    “你道歉!否则——”


    条野采菊虽然看不见,但能感受到那瘆人的压迫力,迫于无奈,他道歉了。


    “伊藤小姐,是我的错,你不要欺负这个纯情的家伙啦!”


    伊藤秘书并不伤心,还有闲情逸致和他们说笑,“虽然被拒绝了,但我欣赏末广先生是真的。”


    末广铁肠冷冷地盯着条野采菊,条野采菊哈哈一笑,果断替搭档婉拒了。


    “看样子是有缘无分。”


    伊藤秘书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职场打工人,丝滑地跳过这个让人尴尬不已的话题。


    “二位还有什么需求吗?”


    她礼貌而不失风度地说道:“没有的话请往右边走,我送二位离开后,还要回来加班呢!请不要让我为难了。”


    不等条野采菊回答,末广铁肠就一把钳住他的胳膊,动作粗暴地拉着他往电梯方向迈步。


    “很痛的!”


    “闭嘴,你吵到我了。”


    伊藤秘书一脸微笑,权当自己听不见他们二人的声音,一直到目送他们离开视野,才收敛笑意。


    她也不是没有注意到他们二人特意经过了堆积如山的废墟。


    可一栋顶级建筑坍塌成那样,是个人都该知道得是什么样的异能者,才能做到那种恐怖的程度。


    况且,中原中也在大战过后并无大碍,还亲自接待了猎犬的成员,这什么成分的含金量显而易见了!


    哪怕是猎犬最强异能者福地樱痴亲自到场,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


    他若不能一击必杀掉中原中也,那么等待他的就是港口□□彻底地疯狂。


    而政府派猎犬来试探的结果,最终会传递给最上面那群贪生怕死之徒。


    除非!权贵们的脑子都秀逗了,否则他们怎么敢和港口□□撕破脸。


    在这个充斥着不确定因素的时期,港口□□真正要警惕根本不是本土势力,而是隐藏在暗中窥视的老鼠们。


    伊藤秘书心里默默祈祷未来不要太糟糕了,也希望猎犬是真的保家卫国的猎犬,而非他人手中的走狗,不然这个国家真的太绝望了。


    ……


    安静的病房忽然被人推开房门,浑身保持警惕状态的芥川龙之介,在看见来人那一刻,立马解除了凶狠的姿态。


    魏尔伦进门时,就对芥川说了句:“出去。”


    芥川看了眼蒙头大睡的太宰治,他是奉首领之命看守,没有得到首领的口谕,他就算是面对干部也能拒绝命令。


    可他还未开口,就被魏尔伦打断了,“首领的命令你也不听了吗?还是你要打电话问问看?”


    芥川沉默了片刻,低下头说:“在下不敢忤逆首领。”


    他离开时心里很是惴惴不安,生怕这位表面温和、内里凉薄的干部,带着处决太宰治的任务。


    芥川与魏尔伦擦肩而过时,忽然开口道:“在下就在门外护卫,大人你有事,请直接对我下令吧。”


    就算太宰治真的要被处死,他也会想办法争取一下,这就是芥川龙之介的态度。


    “把门关上。”


    魏尔伦踏着稳健的步伐走进病房,他随意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优雅地跷着二郎腿,自顾自地削起苹果。


    锋利的刀刃沿着苹果光滑的表面轻轻摩擦,轻薄的果皮慢慢剥落,不断增长,而裸露的果肉则散发着浓郁的清香。


    他专心地削着手中苹果,完全没有理会床上那个掀开被子、半卧着枕头的青年。


    太宰治闻着苹果香,感觉自己的胃也跟着蠕动了起来。


    他有点耐不住性子,率先打破僵局,“怎么就你一个人了?”


    “小希和她兄长离开了,以后也不会回侦探社了,你可以死心了。”


    魏尔伦用刀削下一小块果肉,他用刀尖挑着那块苹果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起来。


    太宰治靠着枕头,意兴阑珊道:“难道你就是为了来和我说这个吗?”


    “你的妹妹都走了,你又要回到以前的生活状态了,最难过的明明是你,可你并不伤心啊!”


    魏尔伦认真地吃完了那块苹果,才转过头看向絮絮叨叨的太宰治。


    “首领让我来问问你还想不想离开了。”


    “不是说恢复我职位了吗?”


    太宰治淡然一笑,神色微嘲,道:“敢情还是不想关我一辈子呀!”


    魏尔伦随手放下缺了一块的苹果,又抽了几张纸擦干净水果刀,“你很会自作多情。”


    太宰治丝毫不收敛,反而骄傲自满道:“我人格魅力太大,你又不是不知道。”


    魏尔伦只当没听见,若无其事地说道:“横滨要乱了。”


    “而你在哪里对我来说无所谓,愿意待在这里你就待着,不愿意就直说。”


    “我不愿意。”太宰治懒散地回复道。


    他重复了一次:“你听着,我不愿意,我死也不愿意,明白了吧!”


    魏尔伦站起身来,面带微笑道:“那就让侦探社调查清楚人虎的身份,还有涩泽龙彦和费奥多尔的去向。”


    太宰治一下子坐了起来,他的脸浮现出来的表情,活像是吞了一只巨大苍蝇一样恶心。


    “这是你的主意!”


    “你左右都在调查,现在能顺着台阶下来对大家都有好处,何必要等到那些普通成员丧命了才来求助。”


    魏尔伦心里一片寒凉,但他说的话却又叫人不自觉地相信。


    “太宰治,你已经错过一次了,再错第二次的后果你负担不起。”


    太宰治陷入沉思之中,如果他们真的走了,那魏尔伦为什么要掺和进来,道理根本行不通。


    所以,魏尔伦是想要港口□□和武装侦探社联手,清除掉那股威胁到中原希他们的危险因素。


    他们还在横滨,以小希的性格,说不定会主动联系社长。


    太宰治抬起那双晦暗冰冷的鸢色眼睛,直视着不远处金发青年的身影,像是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嘴角勾起冰冷残酷的微笑。


    “魏尔伦,是你怕自己负担不起,我才不怕呢!”


    “而且这次你又栽了,还是心甘情愿认栽的,小心重蹈覆辙啊!”


    魏尔伦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人会这么搞他心态,但他不在乎,转身就走。


    ——谁想搭理一个不干活的太宰治了!


    太宰治越发笃定心中猜想,他变脸极快,立马笑道:


    “好吧好吧!我的确还挺喜欢现在的生活感觉,所以我可以帮你一次,但你要说清楚我什么时候能走!”


    魏尔伦脚步一顿,“要不了多久。”


    他身后传来青年含笑的声音,“好,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希望下次见面就不要这么剑拔弩张了。”


    魏尔伦走后,太宰治从床上下来,穿上自己的鞋,去了趟洗手间。


    再出来时,他拿起桌上削好的苹果啃了起来,吃到几口,就听到芥川说话声响起。


    “太宰先生,首领说你可以离开了,但要记得自己答应的事情,而且没有下次了。”


    太宰治咀嚼苹果的咔嚓声骤然一停,他冷哼一声道:“我也不会再来了,好么!”


    港口□□现在都快乱成一锅粥了,也没人有心情管他怎么离开。


    太宰治干脆找到了主治医生,先是借了点绷带包脸。


    然后又和他要了一部手机,还有一点现金,不带一点云彩地挥挥手告别了。


    垮着脸的主治医生,面对芥川龙之介那张凶神恶煞的脸,那真是欲哭无泪。


    ——到底是谁被抢劫啊!


    *


    太宰治走出了港口□□总部,来的时候还仪表堂堂,走得鼻青脸肿,简直不要太酸爽。


    他给乱步打了个电话,说清楚了他的新发现,小希跟着那两个人先躲起来了,至于去哪了不好说。


    另外就是——涩泽龙彦。


    名侦探那边看资料都要看吐了,猛地一下在电话里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都呆滞了。


    但一时之间他也没有头绪,毕竟涉及异能特务科的隐私,寻常人根本没有机会调查研究。


    最后乱步让太宰治去找国木田,也就是收养中岛敦的孤儿院,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点小事,太宰治本来不太想去做的,但被名侦探提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去好像会错过什么一样。


    本着闲着也是闲着,他就拦下了一辆车先回侦探社,到了目的地从医生手里敲诈的钱也没剩几张了。


    当与谢野看到太宰治一脸绷带走进来的样子时,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作者有话说:异能特务科:没有实质作为和威慑力,以及总在奇怪的时候乱添油的官方异能组织  写到这里,我可以期待组合、国外势力上场了,各个奇葩的混拌,四十二号混凝土拌小浣熊干脆面拌可颂面包拌仰望星空派,作者快写疯了,铺垫铺垫,我都扑地了  凉得想哭啊


    第75章


    75


    “太宰, 你这是变成鬼回来报信了吗?”


    白炽灯照亮着宽阔的办公室,独自一人在翻阅卷宗的与谢野发出惊诧的声音。


    显然她被太宰治的出现给惊吓到了,立马放下了手上的工作,绕过一堆杂物走向了他。


    太宰治双手插在口袋里,油腔滑调开着玩笑回应对方。


    “是啊!我现在是鬼啦~与谢野医生一个人难道不害怕么~我是来带你去黄泉的哦~”


    脚步声有节奏地响着,很快两人的距离就缩短至一个手肘的长度。


    与谢野透过绷带的缝隙看到那双熟悉的鸢色瞳孔,那是独属于太宰治的深邃感觉, 她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


    那么眼前这个用绷带包着脸,还敢来吓唬她的家伙,真的是太宰治了,没有被人冒名顶替。


    与谢野神色缓和下来, 说:“我和国木田都以为你要吊死在港口□□了, 结果你居然自己就回来了。”


    “这要是被国木田看到,他一定会觉得自己又让你给狠狠耍了。”


    她万分笃定道:“总之!下次见面你会被他修理得很惨的。”


    “那你可要帮帮我啊,我等会就要去找他了,国木田的特殊关怀我可承受不住。”


    太宰治一边说, 一边解开了脸上的绷带, 这下子可就彻底暴露了那张被人打过的脸庞。


    与谢野看了眼,立马猜到太宰治身上也受伤了,眉头骤然拧紧,眼神也凌厉起来。


    “他们就打你一顿吗?有没有对你做其他的事, 比如:在你肚子里埋颗炸弹,又或者给你喂毒药……”


    她事无巨细地开始盘问太宰治的情况,而太宰治听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停!你这样说就过分啦!我难道非要被他们弄得半死不活回来才是对的吗?”


    他撇了撇嘴,道:“而且你有必要这么看不起我的本事吗?”


    与谢野尴尬地挠了一下脸,不好意思道:“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你能安全回来我很高兴,国木田他们也能放下心来了。”


    “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小希她——”


    她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接着语速顺畅地说道:“我是说小希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没办法了吗?”


    与谢野定定地看着太宰治,那张清丽的面孔淌着若隐若现的哀伤,而她的眼底深处盛满难以忽视的强烈不安。


    ——她在自责自己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中原希。


    其实太宰治也不清楚中原希和那对搭档去了何处,但他相信魏尔伦不会做出伤害中原希的事情。


    既然是从港口□□消失,那么找田山花袋查一下港口□□附近监控,自然就能分析出他们的去向。


    而且他们迟早会见面,现在没什么可着急的,只是与谢野还有其他人没有他这么心大,心里难免担忧不已。


    “关于小希,我们只能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就等局势稳定下来,未来自然会有再见的机会,别急。”


    太宰治对与谢野解释了一遍此事涉及猎犬等官方组织,不宜轻举妄动,然后又安慰起她小希很安全的处境。


    “你放心,现在有两个超越者在小希身边,再加上她自己的能力,横滨已经没有能威胁她的存在了,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处理人虎悬赏。”


    与谢野心里很不是滋味,可只要涉及日本政府,那么就要忽视事情的本质,用冷漠的眼神去评判一个人存在的价值值不值得他人付出代价。


    “太宰,小希只是个孩子,就算很厉害,她的身心也还没有成长起来。”


    她强调着重点,“我们怎么能放任她待在一群随时可能失控的疯子身边长大成人,社长也不会同意的。”


    太宰治轻轻拍了一下与谢野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道:“与谢野医生,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知道你很自责,但你还以为中原希是任人摆布的小白兔吗?”


    “她到了港口□□,只用了几个小时就理清了思路,开始对中原中也展开毁灭性的反击,并且她赢了。”


    “你知道她的目的吗?”


    虽然他脸上青紫未消褪,但态度温和下来,整个人从内而外散发着很可靠的气场。


    与谢野心下一慌,喉咙发紧地追问道:“太宰,那你知道了吗?”


    太宰治点点头,“见到她之后,我就确定了。”


    “小希故意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吸引她的哥哥去港口□□总部找她。”


    与谢野不解道:“为什么?”


    太宰治平静地告诉她答案:“小希那时候想用自己的死毁掉整个港口□□。”


    “而她的死亡一旦成为事实,那么她的兄长就会对港口□□展开不死不休的报复。”


    “届时她的兄长‘保尔·魏尔伦’只要稍微调查一下,就会发现——武装侦探社救过他的妹妹,并且是这场谋杀中受到港口□□迫害的无辜者。”


    “想方设法营救中原希的侦探社成员,自然就能逃过被‘保尔·魏尔伦’报复的下场,而港口□□今后也无力再对付我们。”


    “小希一直记得我们对她的好,就是对自己太残忍了一点,但万幸一切没有走向那条极端的道路。”


    太宰治的确给与谢野答疑解惑了,但与谢野却越听越心惊胆战,这一番话颠覆了她对中原希的固有认知。


    那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明明前一天还在为操控异能而苦恼不已,只是一天不到她就对「重力」无师自通了。


    并且她想好了自己的结局,也为他们考虑了退路,唯独没有放过港口□□的意思。


    的确是该庆幸中原希还活着的!至少还能再见,而横滨也没有被超越者搅得天翻地覆。


    可与谢野很难想象中原希到底下定了怎样的决心,才能毅然决然地舍弃掉自己的人生,来保全他们这些没有好好保护她的无用大人。


    她放弃自己的那一刻,一定也很绝望吧!


    与谢野为此感到愧疚不已,她现在很担忧中原希,她想见到她,确定她到底还好不好,可怎么找到中原希却是个难题。


    大脑一片混乱之际,与谢野听见太宰治说:“放心吧,小希现在挺安全的。”


    “她已经不用忍受森鸥外的迫害了,反而是那些招惹了她的人才是真正倒大霉了呢!”


    “森鸥外现在赔了夫人又折兵,只能捏着鼻子认栽,不仅要对小希造成的损失既往不咎,还要为她和那对搭档各种善后。”


    “他这次可算是踢到铁板了呢!”


    太宰治幸灾乐祸的声音并没有给与谢野带来喜悦,她脑中下意识想的还是中原希的身体健康。


    她喃喃自语道:“小希,她答应过我们会好好生活下去的,可她现在真的还好吗?和完全陌生的两个成年男性待在一块,怎么想都让人觉得不安才对吧!”


    与谢野抬起下巴,直勾勾地盯着太宰治。


    她冷静地说道:“太宰,你能不能想个办法让我见到他们?”


    “我不敢说自己是最好的治疗医生,但我的异能力应该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物资了,而且我敢一个人去见他们。”


    太宰治摩挲着下巴,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但不赞同她的想法。


    “有件事,你搞错了。”


    与谢野疑惑道:“我哪里错了?”


    太宰治缓缓说出他认为的真相,“如果小希伤及要害,那魏尔伦已经带着她来找你了,你都不用主动就能见到他们。”


    “我不想等!”与谢野摇摇头,“是我弄丢的小希,我见不到她根本没法安心。”


    太宰治沉吟片刻才道:“你不相信我,难道还不能相信乱步先生吗?”


    与谢野固执地看着他,“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


    “我担心小希,我怕她再想不开发生意外,你们能理解吗?”


    “与谢野医生,可你也很重要!”


    太宰治微微抬高音量,纠正她陷入感情而变得不理智的言行。


    “单从个人角度出发,你也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你也要珍惜自己!”


    “而从集体考虑,侦探社是一个团体,乱步是这个团体的核心,你是这个团体的希望,你不能仗着自己死不了就直闯虎xue狼巢。”


    “在那些宛如天灾的不可抗力面前,你的异能力保不住你,反而会把你推入深渊——他们中有个人的异能力可以读取尸体!”


    “而且小希已经很努力地活下来了,你贸然出现只会给她带来更加沉重的压力了,现在我们要等她来找我们。”


    “如果你还不理解,那么去找乱步先生,只要他准许,我绝对能在找到小希的位置后,把你送到他们面前。”


    太宰治的眼神并不温柔,但言语却深深地触动着与谢野,令她不得不平静下来。


    与谢野沉默了好一会儿,她选择道歉,“对不起,这次是我要求过分了。”


    太宰治并没有生气,相反对方的反应才是人类最正常的反应,而他这样冷漠分析利弊的家伙,则是不受欢迎的怪物。


    只怪他不够听劝,织田作之助临终前的遗言一心把他推向光明的世界,而他的灵魂却跟着织田作之助的尸体一块埋进阴暗潮湿的土壤里渐渐腐朽。


    一切都是假象罢了!无论如何伪装,他都欺骗不了自己,真是可悲可叹。


    太宰治内心唾弃自己的虚伪,表面上又极力安抚住与谢野不要意气用事。


    “与谢野医生,其实你已经考虑得很明确了,只是缺少足够的信息判断当前的形势。”


    “归根结底,也是我们太弱了,就算想以命搏命,恐怕在对方看来也不过是自不量力以卵击石。”


    “差距那么大吗?”与谢野很不甘心道。


    太宰治叹息道:“这个差距大到难以形容,就算可以取巧困住对方,也难以抗衡对方的全力一击。”


    “何况,我们只有这么点人,真的没必要硬碰硬。”


    “也好在还有小希能拉住她的兄长,等下次见面我们可以谈和的。”


    与谢野一时无言,太宰治笑了笑。


    “别沮丧了,先给我治疗一下吧!顶着这张脸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见社长了。”


    太宰治口中的治疗需要他暂停心脏跳动,以达到濒死的效果,让与谢野对他发动异能力。


    与谢野点点头,默认帮助他。


    两分钟后,太宰治出现在社长面前,“社长,我尽力了。”


    “小希拒绝了我,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不想再牵连武装侦探社了,你放手吧!”


    福泽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和乱步选择尊重她的想法,是吗?”


    太宰治点点头,“这一天早晚会来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福泽惋惜地说道:“如果没有发生绑架,没有她那个□□的哥哥出现,小希迟早会融入这个世界,情况也不会变得这么糟糕。”


    太宰治却道出真相,“其实,从我们第一天见到中原希开始,她就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会有离开的一天。”


    “你好好回想一下,除了对待孩子气的乱步先生会更加包容一点,她有主动和其他人拉近关系吗?有和我们提出过抗议和不满吗?”


    “我们当然都能感觉到,她并不是不想和周围人产生羁绊,而是害怕自己会伤害我们。”


    “她努力过了,可事实证明她体内的力量太恐怖了。”


    “现在的她与超越者,与神都没有太大区别了,这样的中原希从根本上来说,就不适合待在人群中。”


    “她能保持正常的三观,是人类该庆幸的事情,其他人又怎么敢强求她做什么呢!”


    福泽回忆着这几天的点点滴滴,以及电话中福地樱痴和种田长官对社长的试探。


    哪怕他很难劝说自己放手,可依旧得承认——至少得是超越者才能护住中原希的生命安全。


    但在养孩子这件事上,他也有自己的判断力。


    “的确,从一开始是我想要将她变成普通人,所以武装侦探社才暂时挽留住了她。”


    “现在她选择离开,我也会选择尊重。”


    “但是——”他补充道:“我也要确保她的想法发自内心,她身边那两位不会再伤害她分毫。”


    “而且这件事我会亲自确定,与其他人都无关,更不会牵连武装侦探社。”


    太宰治早有预料,反应淡淡地说道:“他们三观虽然有点不正常,但对在意的人那是绝对没话说的,而且小希是个难得正常的好孩子,她留在那其实会更自在些。”


    “社长,你不必急着做什么,相反处理好眼下问题,才能更好地与他们对话。”


    此处隐晦地指向对待官方的态度,福泽听出其中深意,问:“你想怎么做?”


    太宰治微微一笑,“不做什么,忽略穿越的事情,只讲事实就好了,而且你不是已经把他们打发走了嘛!”


    “你收养了一个落水的孤女,但□□抢走了她,这样一来谁又能为难一个好心收养孤女,却丢失女儿的可怜先生呢!”


    福泽没有暴露中原希的异样,调查的人也不能对武装侦探社怎么样,剩下的要看接下来的发展趋势如何了。


    福泽没有多问关于港口□□,太宰治也没再多说,只是申请了一辆车赶往中岛敦所在的孤儿院。


    第76章


    76


    当海岸线上最后一缕苍茫的暮色被幽蓝的夜幕所吞噬掉时, 那让天狗啃食了一口的下弦月已从东边升起,顺理成章地接替了烈日骄阳的工作岗位。


    独一无二的月沉睡在静谧的繁星之间,于默然无言时朝着大地播撒一片皎洁光辉,清冷而不失神秘的月光无声地照耀着夜间活动的生命轨迹。


    而连绵不断的清风从远方而来,掠过波涛起伏的大海,卷起漫天的尘埃肆意飞扬,将阵阵凉意吹入喧闹拥挤的人类城市。


    这股难以捕捉的凉意, 可以为劳累了一天的平凡之人带来些许安慰, 却无法熄灭【人欲】燃烧起来的激情火焰。


    因为这时候正是横滨最热闹非凡的开始, 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黑色生意有了最好的掩体。


    等再晚些,三五成群的人将涌入灯红酒绿的场所中,只为获得最原始的快乐。


    而在不受任何国家主权管辖和支配的公海上, 一艘载满富商大贾的邮轮,正在为接下来一个月的狂欢而燃放烟花。


    衣着统一的服务生来到指定位置点燃烟花的引火线,嗖嗖的发射声此起彼伏。


    一场盛大的烟火狂欢点燃了人们心中的期待,而打扮得亮眼迷人的俊美青年, 就站在高台上。


    他朝着底下的来宾们,举起酒杯,用英语流利地欢迎他们的加入。


    “先生们女士们!为感谢你们的到来,今晚酒水畅饮,所有项目免费开放。”


    “我提前祝大家在这一个月内玩得尽兴了!”


    青年高声庆祝道:“干杯!”


    “A总大气!出手阔绰啊!”


    “不愧是□□干部, 够意思!”


    “哈哈!就是要这样才好玩嘛!”


    ……


    人群里气氛组在人群里你一句我一句,将热闹的气氛渲染到顶点。


    而那些引诱着贪婪的赌徒们来到船上的中间人,则在推杯换盏间,不动声色地引导他们的猎物走向所谓的游乐项目。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只是热闹的开场,但接下来每一天都会有人生不如死,而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最后的赢家。


    站在高台上的港口□□干部A,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眼里流露着对其他人轻蔑的情绪。


    一名执事打扮的青年,走到他身边耳语了几句。


    A听完顿时就笑了起来,他一口饮尽了酒杯里的昂贵红酒,转身离开这个傻逼扎堆的地方。


    在公海上,有人心甘情愿沦陷在纸醉金迷里丧失自我。


    有人戴上面具或作壁上观,或赔笑迎宾,或出卖身体,还有人站在人群之外静静思量如何摧毁人类文明。


    披着反季节镶白边披风,戴着白色软毛哥萨克帽的病弱青年,独自一人坐在咖啡厅里角落里。


    他微微垂着脑袋,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轻轻搅动着瓷杯中的热可可牛奶咖啡。


    费奥多尔来到这里是在等待猎物主动上门,而这座海上赌场的主人,也将船上的一切视作自己的私人财产。


    “咚!咚!咚!”


    A踏着利落的步伐,走到费奥多尔的面前,发出一声嗤笑。


    “费奥多尔,你胆子可真大,居然敢自投罗网,可你怎么会以为我就不敢抓你呢?”


    “ A先生,你这么聪明,不会以为我是孤身一人前来的吧?”


    苍白消瘦的俄罗斯青年,神色淡淡地笑道:“要不要猜猜看,你这艘邮轮有多少个异能者。”


    “少糊弄人了,今天不管你叫来了多少人,都改变不了你落到我手里的命运!”


    “谁知道呢?”


    一拳打在棉花上,还反被阴阳怪气,这怎么能让A咽得下这口气。


    他当即就吩咐人将费奥多尔抓起来,关进暗室。


    “我自己会走,不用你们动手。”


    面对身强力壮的打手,费奥多尔自然选择了低头服软,他可不想被人以押犯人的姿势带走,那太难受了。


    A笑了笑,对属下摆摆手,“算你识相!”


    费奥多尔站起来,“港口□□今日遭强敌袭击,损失惨重,你难道一点也没有回去分担一下的想法吗?”


    “回去!”A冷笑一声,“我干嘛要回去做冤大头!”


    “可是——我听说太宰治重新回到了港口□□了。”


    费奥多尔故意吊住了对方的胃口,但并没有卖关子,而是将他收到的最新消息无偿告诉了A 。


    “看样子你的顶头上司要恢复他的干部职务了,在那个男人面前,你恐怕没有机会了。”


    A露出一脸不屑的表情,刻薄地嘲讽道:“就凭那条落水狗也敢拦我的路!”


    “他早就出局,就算那个老家伙准许他回来,他也没有机会了。”


    “而我早晚将会成为港口□□的新主人,没人能阻止!”


    费奥多尔看着他猖狂得意的嘴脸,不由得笑了笑,笑过后他露出耐人寻味的眼神。


    “自信是件好事,但自信过头就成了自负,你小心别被别人摘了那颗胜利的果实。”


    A心里火大,他给了下属们一个冷酷的眼神,发号施令道:


    “带他下去,吊起来打,我要看他嘴硬到什么时候。”


    其中一个下属立马用力抓住费奥多尔的胳膊,用力一掰折断他的手臂,还被重重地推搡了一把。


    费奥多尔踉跄了两步,骨裂带来了钻心的疼痛,令他的面色瞬间发白,额头也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压下了这股疼痛带来的不适情绪,拧着眉头,垂下的眼睛闪烁着阴寒无比的锋芒。


    “ A先生,我真希望你能一直这么自信下去,至少死前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


    “另外,你也不用威胁我,真想知道什么就来问我好了,我可是很愿意帮助你成为港口□□的新首领。”


    A冷眼瞥着费奥多尔,不相信他会好心帮忙而不要回报。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带他下去!”


    下属们眼观鼻鼻观心,立马将费奥多尔带去关押的地方。


    直至费奥多尔消失在他眼前,A才恼羞成怒地踹翻了对方坐过的椅子,破口大骂道:


    “老东西!森鸥外你个老东西!”


    “我早晚要杀了你,还有你的走狗们,咱们等着瞧吧!最后赢的只会是我!”


    等A发泄一通离开后,穿着咖啡师衣服的白发青年,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收拾残局。


    他扶起倒在地板上的椅子,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笑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很有趣啊!”


    *


    一辆灰色的轿车在路灯稀疏的乡间的公路上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终于在茫茫夜色到来之际,抵达了目的地。


    小镇附近十分荒凉,街上的店铺也早早关门歇业,居民楼里住着三三两两的住户,根本没什么人气,十分冷清。


    灰色轿车靠边停车,高瘦挺拔的青年率先推开车门走下车,而他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打量四周环境。


    太阳能路灯投下明亮的光线,照亮了那风吹日晒、年久失修的围墙。


    墙面斑驳起皮,铁门锈迹斑斑,院内的建筑也不过是几栋拼接在一起的大平层楼房。


    那个看着还算辽阔的操场上,容纳着二十多名衣着普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自由活动的孩子们。


    少年们和孩童们的欢声笑语组合在一起,从里面穿透到外面,显然他们在这里生活得很开心。


    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车上懦弱胆小的少年。


    他犹犹豫豫地来到青年身边,说:“现在是饭后活动时间,我们要进去得和保安叔叔说一下。”


    简陋的保安亭里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的中老年男人,他不多时就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将头探出窗户观察来人的样子。


    “这又是来收养孩子的吧,也不挑个早点的时间……”


    保安小声嘟囔着,可当他看清楚他们的模样后,却皱起了眉头,脑袋也缩了回去。


    国木田没急着进去,而是回忆了一遍调查所得的信息。


    「名为“自然之家”的孤儿院,位于小镇的边缘区域,位置偏僻且人烟稀少,平时依靠政府补贴和自给自足才坚持了下来。


    院长是个清贫的中年男人,名叫中岛明盛,年四十三,退役二流杀手,他在这十多年来抚养过包括中岛敦在内的近百名孤儿。


    大部分孩子在稍微懂事的年纪,就会被人收养走,但也有少部分的孩子直到快成年才有人领养。


    剩下的就是一些身体残缺不全,即使年满十八了,也无人愿意收养的孩子,这类孩子留在孤儿院担任一些简单工作。


    至于被逐出孤儿院的中岛敦,则是相当特殊的存在了。


    院长中岛明盛从小虐待中岛敦,通过鞭打、关禁闭、断水停食、言语贬低等行为控制中岛敦,致使其身体虚弱、精神衰弱、性格内向……


    种种表现都证明他是故意的——院长中岛明盛知道中岛敦拥有异能」


    乡间的虫鸣声声不断,伴随着孤儿院内欢快的人声,萦绕在二人的耳畔。


    一分钟后,国木田理清思路,他转头看向身边神经紧绷,面色憔悴的白发少年。


    “敦,这里是你生活了将近十八年的地方,我等会儿就要以你是受害者的身份,去质问伤害过你的罪魁祸首。”


    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很害怕,国木田先生,我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中岛敦只看了那些孤儿一眼,就把头低了下去,眼里闪烁着浓浓的羡慕。


    他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唇,纠结地说道:“其实过去都不重要了……”


    这是假话,如果真的不重要,他现在应该不会这么恐惧。


    可为什么要让国木田先生失望,是因为孤儿院的其他人需要院长,大家还要靠院长活下去,他已经离开了,干嘛要那么自私呢?


    万一,院长迁怒他人怎么办?


    太多的恐惧又冒了出来,令中岛敦陷入两难之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说:写不完了,下午六点看来要加更一章了


    第77章


    77


    “保安已经认出你了, 现在应该是在联系院长过来搞清楚状况。”


    国木田推了一下眼镜,目光沉着冷静,视线的焦点落在门厅的保安室。


    “接下来你能思考的时间不多,如果不能下定决心,那么就干脆保持沉默好了。”


    他再次看了一眼低头面露难色的少年,语气忽然一沉,斩钉截铁道:


    “我解开这里的谜团, 还你一个真相, 但请你不要妨碍我。”


    中岛敦听到他这样说那是相当的感动, 他咽了咽唾液,深呼吸几次之后, 又镇定了一些。


    “国木田先生, 我不会妨碍你的,拜托你了!”


    白发少年抬头感激地仰望着身边的青年,那双紫金色的眼眸燃起一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哪怕随时会熄灭,但至少还没有彻底放弃自己。


    国木田拍了拍他的肩膀, 神情坚定地鼓励道:“别怕!”


    “在公正严明的法律面前,我们就事论事,今天将你受到的不公一一道述,对曾经欺凌过你的坏人施以道义上的谴责。”


    “你既没有作奸犯科,又没有谋财害命,他又有什么资格对你实施人身伤害!”


    “而且你现在可是侦探社的一员,有武装侦探社社长为你作保,还有我亲自为你主持公道,你根本不用怕!”


    来到路上,国木田就给中岛敦做了很多思想准备, 他长期压迫下的奴性并不可能立马能冰消瓦解。


    他要反复强调——中岛敦你没有错,你不该因为异能力不受控制就被人辱骂、鞭笞、囚禁。


    ——你的院长,他的所作所为都是错误的教导方式,他才是应该道歉的人。


    虽然他们只是认识了几天,但国木田强势又充满正义感的言行举止,却给中岛敦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积极向上的善良种子。


    他吸了吸发酸的鼻子,不好意思地抹掉自己脸上的泪水,语气坚定道:


    “国木田先生,谢谢你!我一定会勇敢地面对院长,从今往后都不要再受他的阴影笼罩!”


    国木田露出欣慰的表情,予以肯定地答复,“自强才能自立!”


    “你现在别考虑麻烦多大,就鼓足干劲,好好提升自己,而我们武装侦探社的宗旨就是——把那些为非作歹的家伙送进监狱。”


    “好的!”中岛敦自我激励着,打起精神来,“我一定会追赶上国木田先生的!”


    大约几分钟后,一名身形修长,穿着泛白的休闲套装的中年男人从小门里走出来。


    他留着沉闷的西瓜头发型,脸颊消瘦,容貌平平无奇,甚至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的既视感。


    而操场上的孤儿们也在不知不觉间凑了过来,他们在铁栏杆的后面,好奇地盯着他们看。


    虽然他们还压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脑子在看到昔日同伴重新出现眼前的时候,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乱脑补了。


    院长回过身,神情严肃地扫视了他们一眼,然后才礼貌地上来询问来人所为何事。


    “这位先生,天已经黑了,你在这里停车是我们需要帮助吗?”


    国木田递出一张名片,客气地回应道:“院长你好!我来自横滨武装侦探社,你可以称呼我为国木田。”


    “这么晚过来打扰你们,是有一件要事需要你配合处理,你现在有时间吗?”


    院长接过名片,心下一惊,眼里闪过几分不可思议,但转瞬间又变得更加冰冷了。


    他的目光从青年身上掠过,定格在神情不自然的白发少年的脸庞上,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了对方在夜晚化身白虎啃食蔬菜的场景。


    “中岛敦,你又犯错了吗?”


    院长的语气并不严厉,却散发着年长者不可挑衅的威严,只是一句话就震慑住了曾经深深恐惧着他的少年。


    “我……没有……”


    中岛敦大脑一片混乱,他想解释,但也只是嗫嚅几下,压根不知道从何说起。


    其实仔细想想,院长说得并没有错,因为他才导致侦探社陷入危机状态。


    院长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冷酷起来,“中岛敦,做错了事要承认错误,我教过你的。”


    “中岛先生!你不问清事情缘由就轻易定下结论,这样真的好吗?”


    国木田只用一句话化解了院长给中岛敦带来的压力。


    “我和你直说吧!中岛敦现在也是侦探社的成员,他没有犯错,是有人想要伤害他,我带他来处理这件事。”


    “至于更多的细节,我们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诉说,至少我们不该面对那些拥戴着你的孩子们谈论你曾经犯下的罪行。”


    中岛敦一脸崇拜地看着大义凛然的国木田,声音几度哽咽,“国木田……先生,我……好感动啊!”


    国木田眉头一皱,“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也太不像话了,只准这一次!”


    中岛敦用力点点脑袋,他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抹掉眼泪,还不忘答应一声:“好。”


    院长看着这一幕,陷入深深怀疑之中。


    ——中岛敦没有犯事,但他惹了很大的麻烦,而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单纯来向他问罪的。


    金盆洗手这么多年,杀手做的那些事早就没了证据,不可能让侦探们给抓住了把柄,那就只能是为中岛敦讨回公道。


    院长心里松了口气,他对中岛敦那些残忍的行为,就算上了法庭关进监狱,也不至于被判无期徒刑。


    这本来就是他是罪有应得的下场,而孤儿院也就是换个新院长,孤儿院的孩子们不会受到牵连。


    院内的孩子们听到大人们的谈话声,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是中岛敦,是那个不听话的家伙回来了!他又惹院长生气了!”


    “可是,他看起来像是被人收养了,对方是不是不想要他了呀?”


    “谁会喜欢偷偷摸摸的人,他总是偷吃东西,一定是让别人觉得太可恶了!他真是笨蛋……”


    “他不是被赶出去了吗?现在也没道理找院长吧?”


    “是啊!他不是已经被赶出去了吗?为什么要回来呀?”


    “或许他又做错了事情,还连累到了院长,他以前就老偷吃东西,肯定是偷了别人的钱。”


    “对了,侦探不就是抓小偷的吗?”


    “可是人家没有说他做错了,是有人想伤害他,你们到底听没听重点啊!”


    “谁会伤害一个没有用的家伙!他肯定撒谎了!”


    “那可真坏的,他怎么能那么坏?”


    “院长对他难道还不够好吗?我讨厌他!他怎么能带人来欺负院长!”


    “可恶的家伙!他害我们种的蔬菜都没了!”


    “应该让警察把他抓起来的!”


    ……


    一个人就算只能说上一句话,那十几个人凑在一块七嘴八舌地讨论,至少也要说十几句,叽叽喳喳比早晨的小鸟们还要嘈杂。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中岛敦快要昏厥过去的样子,还是国木田提着他的后颈,才没让他立马落荒而逃。


    很多已经算得上是半个成年人的孤儿,对于中岛敦的出现尤为不快。


    他们说出来的话,甚至非常刺耳,用恶意中伤来形容也不为过。


    而中岛敦的耳朵很灵敏,他听到了脸煞白煞白,却不敢反驳回去。


    明明导致这一切的元凶就是院长,但在那些孩子看来,都是因为中岛敦做错了事,所以院长才会批评惩罚他这个坏孩子。


    院长脸色也不太好,他转身对那些孩子们,呵斥道:


    “你们都给我安静下来!什么时候大人的事情轮到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小家伙来胡说八道了!”


    他的态度很严厉,语气也特别强硬,那群孩子顿时鸦雀无声了。


    “都回去,你们去看看东京新闻频道在播放什么内容,明天上课谁说得最好,谁就能得到糖果奖励。”


    那群孩子被凶了都愣了一下,但听到奖励,哪怕还是觉得不舒服,也乖乖听话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了。


    说到底,他们也怕院长生气的,只是平时都有中岛敦在,大家都觉得自己不会变成中岛敦。


    现在没有垫底的人了,他们心里也有危机感,生怕自己到了年纪没有被人领养,然后落到流浪乞讨的地步。


    所以,他们自然更加希望自己取得成就,获得院长的认可,然后因为优秀而早点被人领养,远离这家清贫孤僻的孤儿院。


    事实上,任何一家孤儿院的孤儿都会面临类似的困境。


    久而久之,年纪更大的少年会聚成一团,年纪小的也会聚成一团,他们看人脸色行事,哪怕并不想欺负谁,但也会下意识排挤最不受待见的那个。


    国木田当过老师,他清楚这是政府不够负责导致的社会问题,也是大众本质上的缺陷。


    哪怕是孤儿院的院长,也没法从根本上解决。


    院长最多就是向当地政府申请育儿补贴,向社会各界发出捐赠爱心活动,能有多少钱就改善多少生活条件。


    在这一点上,国木田不会指责中岛明盛有失偏颇,因为目前为止他只对中岛敦一个人态度恶劣,行为过激。


    “这里风大,你们有什么问题请跟我去办公室说,我会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的。”


    院长深深地看了眼中岛敦,他主动带领国木田走进孤儿院。


    中岛敦犹豫了几秒,马上跟上。


    院长的办公室就隔着教室没多远,墙壁的隔音效果不怎么好,他们坐在办公室里能听见那群少年儿童的讨论声。


    国木田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和钢笔,他的第一个问题直指核心。


    “中岛明盛,作为这家孤儿院的院长,你是否承认自己曾经虐待中岛敦的行为。”


    院长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叫出全名了,他一时之间有点没反应过来。


    还是国木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内容,院长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眼局促不安的中岛敦,平静地说道:“我承认。”


    中岛敦猛地瞪大眼睛,一副无法呼吸的样子。


    而他面前这个对自己有着养育之恩的男人,却并没有一点反省的意思,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做过一样冷静。


    他以前一直觉得院长针对自己,但他不敢想院长就是故意的,就是想要他生活在痛苦里。


    国木田写下几个字,接着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说说你的原因。”


    院长思索了一会儿,决定从头讲起,“中岛敦是被人遗弃在门口的婴儿,三岁之前他和寻常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中岛敦三岁之后,我发现他会在月圆的夜晚变成白虎,而在他八岁后的一天,他变成的白虎开始展露凶性。”


    院长撸起长袖,还有长裤,干瘦的四肢皮肤上有很多条深深的抓痕,是野兽造成的,也是中岛敦造成的。


    院长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平静地诉说道:“他快十三岁的那年,杀了一个男医生,我把那人埋在了荒地里。”


    如果说之前中岛敦还在怨恨院长,那么这之后中岛敦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国木田的钢笔在纸上落下重重的一点墨痕,他在尽可能不伤及中岛敦心理的情况下,问出那年发生的事情。


    院长并无隐瞒,他一五一十地说出那年的经过。


    死的那人名叫涩泽龙彦,他说自己是一名医生,声称能够治疗非自然疾病,将病人体内的怪物剥离出来。


    再三考虑下,院长决定试一试,如果能让中岛敦变回普通人,他也能解决一桩心头大事。


    他愿意把中岛敦交给了涩泽龙彦治疗,但不允许对方离开孤儿院,对方也同意了。


    但涩泽龙彦要求治疗环境安静封闭,等他带着中岛敦进了地下室后,过去了大约两个小时也没有人出来。


    结果等院长进去才发现,涩泽龙彦已经被白虎一巴掌拍中脑袋给打死了,而中岛敦也失去了那天的记忆。


    从那天开始,院长就对中岛敦开启了变本加厉的折磨,以身体上的饥饿和精神上的痛苦压抑他内心深处潜藏的恶虎。


    国木田深吸一口气,收起手里的钢笔和记事本。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了,他得采取一点非常规的措施。


    国木田走到抱着脑袋、惊恐万状的中岛敦的身后,肃声道:


    “敦,你现在不能思考需要休息一下,等你醒来我们重新理清思路。”


    话音落下,不等中岛敦反应,国木田一记掌击,敲晕了他,从后托住了少年瘫软下滑的身体  院长看得目瞪口呆,“你!”


    “我相信你说的话,可中岛敦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他失控了对我们没有一点帮助。”


    国木田扛起中岛敦,招呼着院长,先安顿肩膀上的傻小子。


    “你放心,在查清事实之前,我们谁也没有资格要求你做什么。”


    “你们能帮帮他吗?”院长说。


    国木田点点头,随后在院长的带领下,他让出了自己的房间。


    而国木田安顿好了中岛敦,就对他发问了。


    “中岛先生,你确定那个医生自称涩泽龙彦吗?他是怎么找到你的?你真的不知道他对中岛敦做了什么吗?”


    第78章


    78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他的目的性很明确,说自己叫涩泽龙彦,说能够帮我解决中岛敦的病情……但他死了。”


    回忆往事的院长,不禁感叹涩泽龙彦的生命有多么脆弱。


    他难过地望着床上昏迷的少年,淡淡的疲惫从心底生出无形的藤蔓,爬上堆砌了许多皱纹的眼角。


    院长自责道:“那时候,我就不该相信涩泽龙彦的一面之词, 他根本没法剥离敦身体内的怪物……”


    国木田神色凝重,道:“你处理了现场的情况,难道看不出来涩泽龙彦对敦做了什么吗?”


    院长不太愿意回忆那段往事,但考虑到目前情况, 他只能说出自己的看法。


    “地下室被白虎破坏得乱糟糟的, 勉强能看出来是涩泽龙彦把敦绑在了椅子上,然后——”


    “他应该是对敦进行了电击,不小心激怒了敦体内的白虎,最终白虎挣脱束缚酿成了不可挽回的悲剧。”


    国木田面色沉重道:“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你得带我去找涩泽龙彦的尸骨。”


    院长闻言立马露出了犹豫不决的神情,他当然记得自己把涩泽龙彦埋在哪里。


    但这人的尸骨要是被挖出来了,中岛敦又该怎么办,他会不会被当作危险分子给关起来吗?


    国木田看出他挣扎, 立马和他解释了涩泽龙彦的真实身份。


    “实话跟你说吧!涩泽龙彦当年挑起横滨各大势力的纷争,之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横滨,是个名副其实的在逃通缉犯。”


    “中岛敦要是真的杀死了涩泽龙彦,异能特务科的长官都要亲自来感谢他为民除害,了结了一个大祸害。”


    “可根据这两年国外的部分案件来看,明显就是涩泽龙彦的手笔,他怎么可能会在这之前就死了呢?”


    院长虽然做过杀手,但他真的没想到,一个死去多年的男人,竟然还能牵引出近几年的命案。


    那个死得仓促潦草的家伙到底是不是涩泽龙彦,还真成了可疑的存在了,他会是臭名昭著的通缉犯吗?


    或许对方真的不是涩泽龙彦,但就冲着他对中岛敦做过的事情来看,他也不是什么良善之徒。


    院长也不知道国木田到底想要做什么,但他现在想问清楚中岛敦到底惹上谁了。


    ——是什么样的麻烦让横滨的黄昏组·织都感到棘手。


    “国木田先生,我可以带你去挖涩泽龙彦的尸骨,不过你要告诉我敦到底怎么了。”


    看在院长这十多年来尽职尽责维护孤儿院的份上,国木田如实告诉他——中岛敦被国外势力以70亿悬赏了。


    院长被70亿这个数字震惊得张开了嘴,国木田又重复了一遍,让他确定自己真的没有听错。


    既然悬赏令没错,那这件事充满了魔幻的色彩。


    院长艰难地开口,道:“敦就是个懦弱无能的少年,除了不受控制的白虎之外,可以说一无是处。”


    “国木田先生,他们到底想对敦做什么啊?”


    国木田摇摇头,“武装侦探社也在调查中,不过现在又牵扯到了涩泽龙彦,只怕——”


    他没有把话说太死,但对中岛敦接下来要面对的挑战,也不是很乐观。


    “我们唯一的线索就是你,如果连你这个收养他的院长,都不知道敦还有什么特殊之处,那其他人就更不清楚了。”


    “抱歉,虽然是我看着他长大成人的,但我真的没有发现敦还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院长原本只是脸色难看,现在一张脸都快皱起来了。


    “除了这次我把他赶出去之外,他甚至都没怎么离开过孤儿院,他的人生经历,还有人际关系,简单到一张纸就能写完。”


    国木田一边踱步思考,一边假设道:“或许,是有人故意将还在襁褓中的中岛敦送到了你的身边。”


    “他们在暗中观察着他,等他长大,等他觉醒异能力,然后再夺取他的异能力。”


    院长觉得这个解释太离奇了,他当即就表示了不认可的理由。


    “如果有人故意为之,那他完全可以亲自抚养,等敦到年纪了,不就可以直接对他动手了吗?”


    国木田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荒唐,但他一时半会也找不到答案,不大胆猜测还能干嘛!


    他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边思考中岛敦的人生轨迹是哪里出现的问题,一边好奇他怎么和涩泽龙彦扯上了人命关系,又与海外悬赏挂钩。


    按照孤儿院院长中岛明盛给出的时间推算,那个时候正是龙头之战结束后的时期。


    涩泽龙彦刚好从横滨脱身而去,在此之前他与魔人合作过,然后呢?


    这两个人最后怎么样了不得而知,至少涩泽龙彦这个名字被人征用了。


    而用了这个名字的青年死得默默无闻,甚至没有人来找过孤儿院的麻烦,这也太可疑了吧!


    国木田此刻的心情,宛如被人用洗衣机旋转过一样,一团乱麻,无从下手。


    他忽然停下脚步,厉声道:“一定有哪里不对啊,但我完全想不明白!”


    “如果能知道你口中那个涩泽龙彦是怎么想的就好了。”


    院长一言不发地望着他,生怕打扰了他的思路,再说了他也不可能让死人复活啊!


    索性,国木田想不明白也不瞎想了,他拍板决定去挖尸体。


    ——挖出来!带回去!验尸!


    院长望着干劲满满的国木田,目光游移不定。


    他说:“现在天都黑了,就我们两个,要是遇上什么事怎么办?”


    “可是现在情况紧急,慢一步都不知道会发生,你要是觉得不放心——”


    国木田转头看昏睡的中岛敦,“那就把他叫起来吧!”


    院长眉头紧皱,“我比你了解敦,他就算醒过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国木田掏出记事本,在纸上写下「电击·枪」,然后撕下那张写字的纸。


    飘浮在空中的白纸,绽放出微弱的光芒,又在刹那间消融,凭空变出了一把十分坚硬的「电击·枪」。


    国木田将电击·枪交给目瞪口呆的院长检查,“我可以变出更多的武器,而且我还是国家级武术大师的亲传弟子。”


    院长翻看了一下电击·枪,确定是真货后还给了国木田,他还是拒绝了。


    “你不能叫靠谱的同伴过来,我是不会带你去的!”


    “那个地方很荒凉,万一你和我都出事了,孤儿院的孩子们会被我们给连累的。”


    中岛明盛态度坚决,完全不因为国木田的武力值上涨就动摇。


    但也正是这一份理智克制的表现,恰好让国木田对他放下了戒心,也对他的为人有所改观。


    “中岛先生,我现在就联系同事,等他们来了之后,我会让一个人留守在这里保护你的孩子们。”


    “而你要做的就是尽快带我们找到那具尸体,这直接关系到中岛敦的人身安全,不能有半点差错。”


    院长听到他这样说,这才有所缓和道:


    “涩泽龙彦的头骨上有清晰的老虎爪印,根本没法用其他的尸体替代,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国木田在拨打与谢野电话之前,问院长今后想怎么处理和中岛敦的关系。


    “无论过去多久,你对敦造成的伤害也不会消失,偏偏他现在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他控制自己异能力。”


    “如果你不好好处理,他只能恨他自己,将来也会活得更加痛苦不堪。”


    院长苦笑一声,“我本来就可恶至极,他只要恨我就好了。”


    “今后有武装侦探社在,有你们这群善良可靠的同伴带领他行善积德,他又怎么会变坏。”


    国木田却不这么认为,他冷言打击道:“你也知道敦是什么性格吧!”


    “如果他连眼下的难关都可能过不去,又怎么有未来,你真的觉得后悔,那就该好好开解他。”


    院长低下头去,愧疚道:“我不配。”


    “你的确不配,但做错了事情逃避现实就有用吗?”


    国木田不是个客气的人,他以前当老师就经常批评家长不负责,现在自然也敢戳穿眼前人的胆怯。


    “中岛敦本来该是个开朗大方的孩子,但因为你错误的努力,导致他变得自卑、敏感、脆弱,遇事就战战兢兢。”


    “他克服不了做人的恐惧,身体也一直处于饥饿状态,自然就会变成凶狠的白虎四处觅食。”


    “说得更直接点,既然中岛敦无法掌控【月下兽】,那就只能让【月下兽】掌控他的身体。”


    “在他遇到我们之前已经有这个苗头了,如果真的让那头饥饿的白虎取代了他人类的意识,那么中岛敦将不复存在。”


    “或许,他终生都只能做个丧失理智、没有自我、无限复生的白虎。”


    院长如遭雷击,如果不是国木田说出其中利害,他根本就不会意识自己造成了如此恶劣的后果。


    原本,他只是希望中岛敦不要伤害别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国木田虽然觉得中年男人的样子很可怜,但却并不同情他。


    因为他伤害中岛敦的时候,哪怕知道会给中岛敦造成多么巨大的痛苦,他也没有停止过打压他的行为。


    那只白虎至今为止可能也只杀了一个人,饥饿到极点也只会啃食蔬菜,这足以说明中岛敦的意识有在克制他体内的兽性。


    如今中岛敦也不过是靠着社长的异能力压制住了【月下兽】。


    未来他还是要靠他自己窥破心中的魔障,重新和异能力达成契约,这实在是一件任重而道远的事情。


    国木田拿起手机,准备联系与谢野,看能不能带谷崎润一郎过来。


    在电话被接通时,他对这个备受打击的中年男人,说了最交心的一句话。


    “中岛先生,我相信你也不希望冠以自己的姓氏的义子,迷失在过去的阴影里迟迟不肯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好好想想吧!”他语重心长道:“可不要失去了才后悔莫及啊!”


    院长似有所悟,刚想开口,但国木田打给与谢野的电话也恰在此时被接通。


    “国木田,你那边怎么了,不会有人受伤了吧?”与谢野惊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国木田严肃道:“有个重大发现,而且和龙头之战,还有国外的命案有关,现在就需要你带谷崎润一郎过来。”


    “这么严重啊!”与谢野那边响起一堆东西被推开的声音,还有手掌拍打头部的闷响。


    她烦躁地说道:“真是的!刚才太宰回来了,早知道这样我就和他一起去找你啊!”


    “太宰也是,非说要给你一个惊吓,不让我联系你!”


    “我让他回来接我,你先等会儿,我们今晚一定会过去的!”


    国木田刚听到太宰治的消息,担忧还没浮上来,脸色就先黑了又黑。


    他忍着要打死太宰治的怒火,叮嘱与谢野道:


    “你让他开车稳点,还要带上验尸的手套、防护服、口罩,这次是要去挖一具埋了差不多六年的尸骨。”


    “知道了!”与谢野的脚步声很是急促,“我要打电话给太宰了,你联系一下乱步吧!”


    国木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然后又拨号给名侦探江户川乱步,将此行的信息转述给他。


    “啊!真的是烦死啦!”乱步听完之后,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这边调查涩泽龙彦,那边就出现了疑似涩泽龙彦的信息,还是五年多前被中岛敦给拍死的尸骨。


    “国木田,让太宰治去配合你是对的,你去现场记得拍照,尽可能多搜寻他身上的物品。”


    乱步那边交代完了,就挂断了电话,国木田这才有空看向院长  “我的同伴大约一个小时后到达,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于敦,我很抱歉,我只能尽可能弥补他,有什么我能做的请直说。”


    这个饱经风霜的孤儿院院长,此刻反倒心情平静了下来。


    国木田叹了口气,“那么将你手上有关中岛敦的影像给我拷贝一份吧!”


    差不多四十分钟时,与谢野一脸菜色从车上走了下来,双目无神,整个人都放空了。


    凡是坐过太宰治开的车的人,绝对不会想坐第二次,他开车要人性命。


    与谢野缓了好一会,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


    而太宰治屁事没有,双手插兜,就等她说进去。


    “没了下一次。”与谢野虚脱了一般说道。


    “应该也不会有下次了。”太宰治语气轻快地答道。


    而国木田也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率先看到的就是不着调的太宰治,怒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


    “虽然电话里你和我解释清楚了,但是我还是很生气,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一定要狠狠揍你一顿。”


    太宰治歪歪脑袋,笑着道歉起来。


    “是我的错,你想怎么样都行,好吧!”


    国木田面露嫌弃,“你这样好恶心,一定没想什么好事。”


    “停!”与谢野伸手卡在两个人之间,“正事要紧,你们不要再耽误了,埋尸地在哪?”


    国木田招呼了一下院长,三言两语认识一下彼此,又检查了一下装备,然后准备出发了。


    与谢野留在孤儿院,而国木田、太宰治、院长中岛明盛开车去挖尸体。


    这边武装侦探社成员们忙得不可开交,另一边中原中也的家,也快被‘阿尔蒂尔·兰波’和’保尔·魏尔伦’两人的冷战给冻成冰窟了。


    ‘保尔·魏尔伦’对’阿尔蒂尔·兰波’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话是上车后说的。


    “‘兰波’,为了妹妹,我忍你一段时间,但你不要主动和我说话,因为我怕自己忍不住想杀了你。”


    第二句话是到中原中也家说的。


    “‘兰波’,你闭嘴,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有事你先忍着,忍不了就走吧。”


    ‘兰波’快碎掉了,他选择和中原希对话。


    “帮帮我吧,求你了……真的很难过啊!”


    中原希仰起小脸,往右边看看神情严肃的‘魏尔伦’,又往左边瞧瞧吾命休矣的’兰波’。


    最后,她露出都别活了的冰冷眼神,从容不迫地恐吓道:“我敢去死,你们敢吗?”


    不出意外,‘保尔·魏尔伦’对’阿尔蒂尔·兰波’更加冷淡了,而这一切不关中原希的事情了。


    她找了个舒服的沙发躺平,闭眼,睡觉,一气呵成让‘保尔·魏尔伦’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最终迫于形势,‘兰波’贡献出了自己的围巾,盖在中原希的肚子上。


    但还是被中原希给嫌弃了,反手扔给了‘魏尔伦’。


    而‘魏尔伦’面对可怜巴巴望着自己的’兰波’,只觉得自己真是造孽了。


    这世上为什么会‘阿尔蒂尔·兰波’这样冥顽不灵的家伙存在!


    以前他都说了很多次,不要的东西直接处理掉就好了,为什么还能在几年后看到啊!


    到底会有谁喜欢自己做得丑丑的手作品。


    ‘兰波’不语,只一味盯着’魏尔伦’,阴郁而又忧伤,活像是他对不起他了一样。


    ‘魏尔伦’敢发誓,如果他现在扔了这条旧围巾,’兰波’一定会捡回来,然后洗干净,当着他的面重新围在脖子上,然后谴责的看着他。


    所以,最后围巾还是回到了‘兰波’手里,只有他高兴的场景达成了。


    不过他们的冷战,也彻底开始了,更准确来说是——‘保尔·魏尔伦’单方面对’阿尔蒂尔·兰波’的冷战。


    而中原希选择装瞎,洗洗睡得了,随意掺和进别人之间的感情会变得不幸的!


    第79章


    79


    晚间, 8点32分


    中原中也从港口□□总部开车,回到自家地下车库,同行还有魏尔伦坐在后座。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从车上下来,对落后一步下车的魏尔伦,说:“我叫人来搬东西,你在这里等一下。”


    “你让‘兰波’过来,他的能力很方便。”


    魏尔伦看到他眼底的倦意, 出于担忧提议道:“弟弟, 累了就先休息, 这几天我也在,不会有事的。”


    “我能有什么事?”中原中也淡淡地瞥了魏尔伦一眼, “你还是多操心一下中原希吧!”


    “光凭现在的你, 想从你的同位体手里留下她,可不容易。”


    他一边说,一边摁了下后备箱的开关。


    其实,中原中也有提醒魏尔伦没有必要准备那么多衣服和食物。


    但魏尔伦这家伙很固执,什么都要考虑一下,就怕委屈了中原希。


    这么多年来,难道一次看到他积极主动去做一件事的样子,中原中也没法打击他的自信心。


    想来魏尔伦也就这一次破格的机会,他可以纵容一下兄长任性妄为的性格。


    反正,也不指望今后还会再出现第二个“将人工异能生命体归类为新人类”的中原希了。


    “弟弟,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我,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


    魏尔伦朝他温柔地笑了笑,绕到后备箱前,准备检查一下成箱打包的生活用品。


    他接下来会在这边住下, 具体待多久取决于中原希能留多久,以及那对搭档还能一起走到哪一步。


    中原中也也不想对他说多了,抬手一抛把车钥匙扔给魏尔伦,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期间一直冷着脸。


    他来到电梯门口,摁下“箭头向上”的按钮。


    别墅内的电梯很快就从一楼下来了,待他进去后,他又摁下1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上升时带来的晕眩感很短暂,却能轻易间撕开他表面伪装的平静。


    中原中也看见了金属反射镜里无精打采的自己,紧绷不动的脸庞,死气沉沉的眼睛,疲惫不堪的精神状态。


    ——从内而外散发着倦怠情绪,如同被生活耗尽了力气又无能为力的牛马。


    他随意地抓了抓耷拉下垂的刘海,唇角不高兴地往下压,心情烦躁地嘟囔道:


    “困死了啦——”


    哪怕他嘴上说着不乐意,可心里还是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和‘兰波’等人相处。


    答应首领时多坚定不移,现在就多闷闷不乐。


    电梯很快到达1楼停下来,提示音“叮”了一声,打断中原中也脑中浮现的各种嘈杂声音。


    从电梯里走出来时,身体内传来的倦意令中原中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抬手,随意地抹掉从眼眶里溢出来的生理泪水,半眯着眼,将脱下来的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绕过会客厅,径直往亮着灯的小客厅走去。


    一想到接下来还要和‘兰波’等人相处,中原中也感觉自己的寿命都要跟着下降了。


    等他真看到或躺,或坐,或站的三人时,还是露出了毫不意外的麻木神情。


    “各位!一二三木头人好像也没有这么玩的吧?”


    中原中也朝着僵持不下的两个超越者发出了灵魂一问。


    “你们难道不能找个空房间休息吗?”


    他审视的视线先后扫过面色冷淡的‘魏尔伦’,情绪低落的’兰波’,最后落在沙发上的闭目养神的孩子身上。


    双目紧闭,呼吸清浅,身上没有一处肌肉是紧绷的。


    那宛如绸缎般柔软光滑的赭色长发,因为中原希的放松而随意地铺散开来,仿佛睡美人一般安详自在。


    可仔细看去,她的脸色太差了。


    光凭肉眼观察,中原中也无法判断她是故意为之,好从根本上杜绝与两位超越者的纠缠,还是内伤太重,昏睡了过去。


    但这样睡着实在让人很不放心,等魏尔伦上来了,估计要露出不满的表情了。


    一想到三个人的吵吵闹闹,中原中也就觉得自己头很大。


    “中也君,抱歉!在你们回来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所以就这样了。”


    微微沙哑的嗓音,避重就轻地解释了‘兰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原因。


    中原中也留意到‘兰波’的注意力一直没有从’魏尔伦’的身上离开过。


    他蹙了蹙眉,眼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困惑。


    微微转移视线,他看向年轻而稚嫩的“魏尔伦”,希望对方也解释一下怎么又闹僵了。


    “…弟弟,我还不想和他单独相处,你能先安排他的房间吗?”


    这是‘魏尔伦’首次直面这个世界的弟弟,他在第一次亲切交流中明显有些生疏。


    但他更不想看到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长的弟弟,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嫌弃自己处理不好搭档关系。


    ‘魏尔伦’思索了一下,转移话题,问道:“你哥哥难道不打算过来了吗?”


    “已经过来,不过——”中原中也语气微顿,再次看向‘兰波’。


    “他在地下车库,有很多东西要搬运,你们谁下去一趟?”


    虽然是疑问语气,但搬东西肯定是‘兰波’最合适了。


    ‘兰波’知道再留下也改变不了什么,没有推辞,主动说道:“我去吧!”


    话音落下,穿着病号服的青年迈开两条长腿,大步离开了客厅。


    ‘魏尔伦’无波无澜的目光注视着’兰波’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和亲友之间的矛盾太深了,一时半会也无从说起。


    与其吵起来,不如什么都不要说,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平衡关系。


    中原中也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抱臂,微微歪着脑袋,脚尖轻点着地板,开门见山地问道:


    “说实话,你真的讨厌他吗?”


    ‘魏尔伦’面对他的质问,眼神有一瞬间怔忡,显然他并不是讨厌,只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目前来说,他对亲友更多的还是愧疚,对造成一切而无法弥补的缺憾感到由衷地遗憾。


    魏尔伦失落地垂下眼眸,声音低缓地说道:“弟弟,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他现在这样更多是脑袋还没好,对我还抱着不切实际的期望,觉得我早晚会服软,可我这次不会妥协了。”


    他的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线,显然是做好准备告别了,但‘兰波’会同意吗?


    中原中也没听出他有多决绝,倒是看到了‘魏尔伦’下意识逃避的小动作,和那双随之黯淡无神的眼眸。


    他心想:你们这两个风里来雨里去,连命都能抛之脑后的超越者,怎么还和高中生的情侣一样斗起气来了。


    实在不行去哪座孤岛上打一架吧,总好过在这里上演“破镜难圆”,让旁观者尽尴尬啊。


    但以‘保尔·魏尔伦’如今的情商,他能做到不对偏执上头的’阿尔蒂尔·兰波’动手,已经实属难得了。


    强行要求他理解对方的执念,这才是强人所难啊!


    中原中也抹了把脸,尽量温和地和‘魏尔伦’交流。


    “第一,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和他在我们面前吵架;第二,如果你真的想离开了,请告诉我一声;”


    “第三,也是重要的一点!”


    他对有些心不在焉的‘魏尔伦’强调道:“无论你们之间最后的结果如何,请你们尊重中原希的选择,也肯定你自己的选择。”


    “只要人还在,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明白吗?”


    ‘魏尔伦’知道眼前这个弟弟已经比他还要大上十岁了,但真的被中原中也当作不懂事的小辈来对待,他感觉很奇妙。


    好像现在他才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弟弟,时间带来的影响真是太微妙了。


    ‘魏尔伦’没想让中原中也担心,他说:“弟弟,等我考虑明白,我会和’兰波’说清楚的,你不用为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而感到为难。”


    中原中也蹙眉,扯出一抹勉强的微笑,说:“你想太多了!”


    “你们两个超越者到哪里都能活得很好,根本用不着别人操心,我只是怕你们捅破了天,还要中原希收拾烂摊子。”


    “她有事,我们也放心不下来,到时候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魏尔伦’理解,毕竟像他们这样的强者一旦认真了,那么对普通人而言就意味天灾人祸。


    所以,他更要慎重处理和‘兰波’的关系。


    可一想到那忧郁至极、甘愿牺牲自己的‘兰波’,他的心就开始混乱不安。


    明明对方眼里只有他,但他却不懂‘兰波’到底在想什么,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他好像不是他自己了。


    但不管‘兰波’到底怎么想的,他都不会轻易放弃他这个搭档,任由自己带着妹妹离开,可同样他也不会主动给他们带来伤害。


    “弟弟,‘兰波’和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冲动,他也不会连这点时间都不肯给我。”


    “我们只是需要冷静一段时间,这个时间不会太久,更不会牵连你们任何人,就只是我和他的事情。”


    中原中也轻轻叹息了一声,“感情的事,得你们自己说了好才算好,其他人说再多都不好使。”


    “但只有一点,你必须得记住!”


    ‘魏尔伦’疑惑地问道:“什么?”


    “如果你的心真的放不下‘兰波’,不妨对他倾诉一下你心中的顾虑,看看他到底是什么反应。”


    中原中也看了眼睡得安稳的中原希,目光似乎是在怀念着什么一样,深沉而又悲伤。


    “不要说你不愿意,我相信你一定能看得出来他有没有欺骗你,但前提是你得主动一点拉近你们之间的距离。”


    “弟弟,谢谢你的关心,我会试试看的。”


    ‘魏尔伦’朝中原中也露出一个温柔的浅笑,看到对方也笑了笑,两人之间也没那么陌生了。


    他的目光随后移到中原希身上,伸出手不着痕迹地收拢那头散乱的赭色长发,轻轻托起妹妹的后背向上抬,顺其自然地就将睡得正熟的小家伙给抱了起来。


    一边小心翼翼地调整好姿势,生怕压到妹妹的哪根头发,弄痛了人。


    一边又轻声细语地说话,哄着怀里半梦半醒的小家伙再次入睡。


    浓密的眼睫毛跟着晃动的眼皮轻轻地颤了颤,中原希无意识地搂住‘魏尔伦’的脖子,并不用力,却能靠住他的肩膀。


    她伏在青年肩膀上,被浓浓的安全感和清淡的气味包围起来,很快就又睡了过去。


    两个人肩颈相依的样子,给中原中也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力。


    他脑子里冒出个诡异的念头,如果他是个女孩,魏尔伦是不是就不会杀了他的朋友们了。


    第80章


    80


    一大一小兄妹俩相拥依偎在一块的温馨画面, 令中原中也罕见地萌发出了一个脑洞大开的幻想。


    众多的平行世界中是否存在着与他一样但又性别为女性的甲二五八号。


    没有中原希那样聪慧的头脑,也没有中原希那样强大的力量。


    如果‘中原中也’的初始性别为女性,那么身为女性的’中原中也’ ,将在废墟上展开怎样的人生。


    她还会被未成年人构成的「羊」组织收留吗?


    一定会的吧!


    但今后却不仅仅是作为羊的同伴那么简单了,还会遇到现实生活当中各方各面对弱小女性的恶意欺压。


    就连所接受的教育教学也,会受到严重的限制,甚至不得不放弃自己的一部分优势, 也做些不情愿的小事。


    弱小懵懂时,大概会像柚杏她们一样,不得不依附白濑等人。


    等明白人类社会的规则后,她肯定可以觉醒反抗, 而那群本来就欺软怕硬的少年根本不敢翻脸。


    但在欲望和野心的催化下, 「羊」成员们一定会对身为女性却掌控羊组织的她感到十分不满。


    以白濑为首的少年更想取代她,以柚杏为首的女孩会嫉妒她。


    所有人表面拥戴着她,实际上又处处孤立她,迫使她低头服从大局观。


    她可能还是会落得被羊成员背叛、又被迫加入港口□□的结局, 但也可能面临更加糟糕的事情, 从而走向另一种极端。


    中原中也发誓自己绝对不是恶意诋毁白濑等人的品行。


    只是!他太了解少男少女们,在混乱的镭钵街下塑造的性格到底是什么样子了,用胆大包天、肆意妄为来形容都是客气的。


    仗着他的庇护,对自己的人生没有正确的判断标准,随心所欲、无法无天、压根不懂得克制自己的欲望。


    他们唯一没有让他失望的地方,仅仅在于他们不参与黄赌毒,但那也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彻底成年。


    人性就是这么糟糕的东西!


    所以,如果有人问中原中也——性别重要吗?


    他会坚定地说:很重要!


    尤其是在人吃人,人杀人,人买卖人的黑市里,一群宛如羔羊的男男女女,牢牢地被性别决定着一生何去何从。


    而性别之外,第二影响因素就是容貌,但仅有姣好的容貌,那就是灾难。


    万一,落到那个人渣的手里,逃不了也死不掉了,就只能等着被人榨干灵与肉,流尽了血泪,才有机会解脱。


    中原中也少年时见过许多被人锁在屋子的女性,有的是被人拐卖了,有的又是谁的孩子。


    她们有很多共同之处,比如:拴住脚腕的锁链,枯燥泛黄的头发,空洞无声的眼睛,病弱干瘪的身躯,以及身上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痕。


    那些失去自由的女性,就像是提线木偶一样活着,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等待死亡降临。


    底层人的苦难没有尽头,即使制定规则的统治者看见了,也会把她们当作不存在一样无视掉。


    这个国家的社会风气就是这样的,男性掌握了各个阶级的话语权,不断强调大男子主义的行业新规。


    真正留给女性的生存空间一再压缩,然后他们把自己觉得麻烦的事情交给女性。


    美其名曰——女人就该回归家庭。


    哪怕是最普通的清洁工,也能拿到微薄的薪水。


    但女性一旦成为谁的妻子之后,不仅要主动照顾丈夫的一大家子人,还要忍受一堆什么忙都不帮的“家人”的挑刺。


    更别提生儿育女、养老送终,这些很大概率要被道德绑架的伦理责任了。


    如果他未来会有女儿,他能忍心看着对方经受那些摧残吗?不可能吧!


    说句不好听的话,好男人比一条不吃屎的狗还难找,指望男人忠贞不渝,不如多看看自己银行卡的存款数字。


    至少——钱不会背叛你!


    中原中也晃了晃脑袋,由衷地庆幸自己不是女性,也更加感同身受地理解到魏尔伦他们对中原希的情感。


    不过照这样发展下去,中原希的身边大概率是不可能出现异性朋友了。


    毕竟!没有一个妹控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被其他男人染指。


    而魏尔伦的精神状态又恰好非常美丽,他会直接暗杀掉所有可疑分子,再扮成好哥哥的模样哄着中原希去找新的乐子。


    中原中也已经能想象到未来鸡飞狗跳的情形了,他得提前为还未出现的倒霉蛋默哀,也祈祷一下中原希能尽快纠正一下她的兄长们!


    他看着现在还是好哥哥模样的魏尔伦,眼里闪过无数复杂多变的情感。


    从恍惚到震惊,又莫名地压抑起来,沉重地令人心里无端发堵,但最后那些情绪统统消失,化为一抹柔和的怜悯。


    ‘魏尔伦’不太理解中原中也到底怎么了,难道他也想抱抱吗?


    其实可以理解的,对方小时候就没有哥哥陪伴,心里想必也在羡慕另一个自己所拥有的美好。


    可是他现在抱着妹妹,没办法给这个年长的弟弟一个亲密的拥抱。


    ‘魏尔伦’有点为难,也有点期待中原中也到底会说点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关切地询问道:“弟弟,从刚才开始你一直看着我和妹妹,脸色不大好,是我们令你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吗?”


    中原中也立马收敛了自己的眼神,尴尬地笑道:“没什么事!就是看到你这副样子很惊讶罢了!”


    “真的吗?”‘魏尔伦’仍然有些不放心,“确定没有其他的想法了吗?”


    中原中也觉得他可能误会了什么,想了想还是解释道:


    “你放心,我没有童年创伤,也不缺兄长关爱,甚至我希望魏尔伦不要太关爱我这个弟弟,多关心一下他自己那并不是很健康的状态……”


    说着说着事情就变得越发奇怪了。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懊恼道:“这样说也不好!”


    “大哥他已经冷静多了,就这样维持不变对大家才是好事,要是又钻进牛角尖,那才是要命啊!”


    中原中也紧盯着‘魏尔伦’,生怕他想太多,“答应我,你千万别和魏尔伦说这些,他指不定会多想的。”


    “嗯,我觉得不会,但你不想让他知道,那我就不说了吧”


    ‘魏尔伦’能懂中原中也想说的,自然也就答应了下来。


    站在中原中也的角度出发,一个时隔多年不见的陌生兄长,打着同类的旗号重新出现,然后杀光自己在乎的人。


    那确实很招人厌恶!


    虽然杀人的理由很客观,但从情感上来说,任谁都无法接受碎成一块块的朋友们流淌在自己面前。


    这个世界的魏尔伦用血的教训告诉他,做坏事不要那么光明正大,铲除同类身边的坏家伙可以耍点小手段。


    当然,他是不会让妹妹和坏家伙走到一块的。


    中原中也看‘魏尔伦’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十有八九就是在想怎么处理中原希未来结交朋友的情况。


    他轻咳一声,神情微微严肃起来,说:“问你个事。”


    “如果未来有一天,中原希找到了自己心爱的人,你会祝福她吗?”


    ‘魏尔伦’听到这话时,眼神都变得清澈了许多。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心爱之人指的就是伴侣,是携手并肩、同床共枕的情侣。


    他明确地告诉中原中也自己无法接受。


    而且如果未来真的有那种不知死活欺骗他妹妹感情的人,他就让‘兰波’读取那个人的脑子。


    让无耻的家伙死了也要当着妹妹的面,把他自己从小到大干过的缺德事全部说出来。


    中原中也并不意外,但还是忍不住扶额,长叹一口气。


    他安抚道:“你冷静点,这种事大概还要再过个十几年才可能发生,而且一般人也入不了中原希的眼。”


    “我只是假设性提问一下,你不用当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这世上没有配得上我妹妹的男人,女人也不行!”


    ‘魏尔伦’觉得自己很冷静,他温柔地拥抱着怀里毫无防备的妹妹,压低了声音问道:


    “弟弟,我们不讨论这个了,你这里有收拾好的客房吗?”


    “三楼,我带你去。”


    中原中也指了指楼上,赶紧结束这个糟糕的话题。


    他带‘魏尔伦’上楼去,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并没注意到隐藏起来听到他们对话的年长的魏尔伦。


    他和同位体的想法是一致的!


    他们的妹妹这么好,为什么一定要找个心爱的人,给别人生孩子,操持家务,还要保护那个没什么用的伴侣。


    难道和亲人生活一辈子不是更幸福的一件事吗?


    而且他的妹妹前世就是不婚主义,她怎么可能看上这个世界那些又庸俗又肤浅又肮脏又卑劣不堪的男人!


    ‘兰波’轻轻拍了一下魏尔伦的肩膀,“他们只是说说而已,不用当真的。”


    魏尔伦肩膀一震,抖掉他的手掌,冷哼一声,“你又不把小希当自己妹妹,你能懂什么!”


    ‘兰波’尴尬地放下手,“我的确不太懂,但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吓到中原希的。”


    魏尔伦收敛了身上散发的冷意,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并不礼貌地说道:


    “‘兰波’你不去做点什么,就少管那么多。”


    ‘兰波’碰了一鼻子灰,沮丧道:“知道了,我煎点牛排,你吃吗?”


    “做四份,除了妹妹,我们都要吃点东西,如果你吃不下就做三份。”


    魏尔伦想了想,觉得他一个人下厨不是很安全,赶紧补充道:“还是我来,你帮忙打下手。”


    ‘兰波’点点头,搬着一箱冷藏的食材,跟在魏尔伦身后。


    *


    另一边,孤儿院也很热闹。


    太宰治指着挖开的大坑,很是无语地说道:“喂喂!头呢?这家伙的头去哪了?”


    国木田还在挖,试图找到那不见踪影的头骨。


    院长蹲在地上,陷入回忆中,他喃喃自语道:“我记得就是这里啊……不可能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天气变冷,打字速度变慢了,还要检查修改,我完蛋的打字手速啊!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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