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转热, 太阳照得人晕头转向，柏油马路旁一片片蓬勃的绿，蝉鸣此起彼伏。
席倩羽一周内又来了几次, 给郁歆云带了大包小包的零食, 顺带着严肃检查冰箱。
他一个大人, 哪里还需要小孩来担心，弄得郁歆云啼笑皆非。
平常席倩羽在外上学不怎么见面, 郁歆云便打算带妹妹去逛逛博物馆, 顺便吃个饭。
他正收拾东西，席倩羽坐在沙发上, 似乎是因为天气, 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女孩往周围看了一圈, 日用品一点点占据了原本空荡荡的房间，忽然开口：“哥，你和席恒，是不是真的没可能了”
郁歆云顿了顿：“为什么问这个”
席倩羽张了张嘴, 却又摇头。
两人从房子出来，等电梯时，席倩羽不知想到什么，又低声喃喃道：“小时候有人欺负我，是你给我出头；我没钱上学，是你给我交的学费。”
她似乎是下了决定：“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就算席……”
席倩羽突然止住话头。
周围也跟着静了一瞬。
即使那个名字还未被念出口, 郁歆云仍然察觉出一丝微妙的不对劲, 皱眉：“席恒怎么了？”
他转过身，身后的人神色有些慌张.
助理正在走廊上焦急地来回踱步, 时不时低头看手机上的号码，正犹豫着是否要拨出，一转头看到从电梯里出来的两人，登时眼睛都瞪大了。
对方行色匆匆，快步走到病房门前，面色凝重：“什么情况？”
老板不在，助理不知道要按照什么说辞来，只好把手头的病危通知书递过去，小心翼翼：“本来准备做第二次手术，但席总现在信息素突发紊乱，状态有点危险……”
病危这两个字印在郁歆云眼底，他快速浏览过一遍，整个人轻微地晃了晃。
说话间，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推开门，扫视过两人，问：“人来了没有？”
郁歆云不明所以，看了一眼一旁的助理，助理立刻回答：“来了。”
医生看向郁歆云：“你是他的omega？”
见郁歆云点头，对方立刻松了一口气：“好，你先进来，安抚一下病人。”
一屋子的医护手忙脚乱，唯有病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头发凌乱，面色阴郁苍白，闭着眼，仿佛一块毫无生机的石头。
郁歆云怔怔地看着，全然没想到几天不见Alpha会变成这幅模样。他从没见过对方如此狼狈，好像会这样睡过去，彻底醒不过来了。
身旁的医护人员焦急提醒，郁歆云回过神，快步上前，几乎是下意识遵循身体的本能，开口时声音已经哽咽了：“哥哥在呢。”
郁歆云紧紧握住他的手：“没事了，小恒……哥哥在呢。”
然而面对他的呼唤，床上的人好似毫无知觉。
郁歆云再抬起头时，眼泪已经落下来了：“医生，他到底怎么了？救救我弟弟……”
旁边的人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再加大信息素浓度，病人的腺体现在急需omega的信息素安抚。”
晚香玉的香味很快朝四周扩散，温柔又急促地萦绕在Alpha周身，仿佛海浪般层层包裹。
郁歆云的目光紧紧盯着床上的人，好在对方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长时间的闭眼，白炽灯亮得他双目视物困难，在艰难看清面前的人后，瞳孔骤缩，朝郁歆云笑了一下。
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郁歆云咬着下唇，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醒了感觉怎么样？”
席恒动了动嘴唇，似乎在说什么。然而声音太小，郁歆云俯身凑近，却依旧无法听清。
医生紧盯着一旁的监测屏幕，一抬手：“病人的状态逐渐稳定，信息素水平回落，可以手术了，快。”
席恒很快从病房被推进手术室里，郁歆云重新回到走廊上。
助理原以为老板真的要在今天完蛋了，犹豫好半天到底要不要偷偷联系郁歆云，没想到老板娘居然自己赶过来了。
有Omega的信息素作为辅助，他的半颗心立刻放下来，赶紧给老板娘准备吃的喝的，端茶倒水安慰一番：“郁先生，您不用太担心，席总术前做过专业评估，手术成功的概率很高的。”
郁歆云还没有平复下心情，接过水杯，闻言声音冷了点：“是么？”
助理摸了摸额头的汗：“……”
好在郁歆云知道这究竟是谁的主意，没把气撒在别人身上。一想起手术室里的人，忍不住又急又气又恼。
席倩羽坐在一旁不敢说话，看着omega做了个深呼吸，状似平静地垂下头，颤了颤眼睫。
她垂头丧气：“哥，对不起，我还以为你们……”
郁歆云摇摇头。
席倩羽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她一个学生，席恒瞒得那么严，这件事本来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见omega已经平静下来，助理才敢开口，给他讲这半个月以来发生的事。
郁歆云这才知道，在没有和他见面的日子里，席恒接受了治疗团队给出的手术方案，并且已经上过一次手术台。
第一次手术很成功，便按照原本计划安排第二次手术。然而手术前却突然出了差错，席恒突发急性紊乱症，信息素水平大幅度波动，腺体过度运行，无法进行手术。
尝试给他注射药剂，有效期却十分短，很快便被腺体快速代谢掉了。
这种情况，最高效的方法就是通过高匹配度的omega信息素对Alpha腺体进行安抚。
然而郁歆云不在身边，席恒又拒绝接受其他omega的信息素，助理都不知道他哪来的信心觉得自己能硬抗过去，急得焦头烂额，地板都要被踩穿了。
这么大的事，上司要真出了问题，他的前途和房贷都要一起完蛋了，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omega一命换一命。
好在郁歆云宛如天神降临，拯救了所有人于水火。
说到这里，助理朝对方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并着重强调了郁歆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席恒是多么食不下咽寝不安席痛不欲生……最后在郁歆云冷冷的眼神中讪讪地闭上嘴。
手术最后果然如助理保证过的那般顺利，术后不到两个小时，席恒便醒了过来。
他的脖子上还缠着纱布，脸色却已比方才好了不少。
郁歆云推门进去时，正巧撞上他的视线。
一段时间不见，相顾无言。
两人沉默对视，最后席恒率先开口，朝他一笑：“哥哥，过来抱抱。”
Alpha张开手臂，等着郁歆云自投罗网。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郁歆云瞪着他，简直要恨他，咬着下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掉个不停：“又什么都不告诉我……”
“宝贝。”
席恒把人搂住，指腹擦去他的眼泪，顿了顿：“怎么又把你弄哭了。”
他抱着人靠在床头，边哄边吻去对方脸颊上的泪珠。温香软玉在怀，恨不得把人揉进骨肉里，爱他到地老天荒。
席倩羽一推门进来就看到这样的场面，立刻尴尬地退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再敲门进来，两个人已经收拾好了情绪。
郁歆云坐在床边，低头看Alpha的手背，默默数上面新冒出来的针孔。
席恒瞥了一眼刚进来的人，毫不客气地使唤道：“倒水。”
席倩羽底气不足：“凭什么。”
嘴上抗议，还是过去倒了两杯温水。
席恒把水杯递到omega唇边：“刚才掉了那么多眼泪，补补水。”
郁歆云不理他，脸色不是很好看，把杯子推开，起身出去问医生情况。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席倩羽实在好奇，忍不住问：“你们这是……复合了？”
“什么复合”
老婆不在，席恒没什么好脸色，冷冷道：“就是你在背后造谣我们分开了吗？”
席倩羽：“……”
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手术虽然有惊无险地结束了，但稍一回想便能发现处处是风险。
席恒只求在最快时间内完成手术，把这件事瞒得严严实实，只有少数人才知道。
如果不是郁歆云及时赶来，对方能不能完好无损地从手术台上下来都是个问题，也许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术后听医生复盘，郁歆云越想越心惊。
席恒本人倒是悠哉悠哉，丝毫看不出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还给郁歆云投喂苹果块，捏捏他的脸：“不会有事的，怎么舍得让你留下来做寡夫。”
说话总是没个正经，郁歆云嚼着苹果，一副想痛骂他又不好对病人说重话的表情。
Alpha手术加术后修养康复的这几天，郁歆云在医院里待的时间久了些，因此减少看望母亲的频率。
郁雅薇问起时，郁歆云便把席恒手术的事情告诉她。
母亲先是惊讶，随后便念叨着要过来看看。
两人不在同一家医院，郁歆云原以为妈妈只是说说，哪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抽了个时间过来。
郁雅薇如今已经能够活动自如，虽然精力没有寻常人那么好，但和以前一比已经是截然不同。
她有心给郁歆云一个惊喜，然而到了后才发现病房里只有一个人，omega今天刚好加班，还没过来。
这回看望者和病人的身份互换，郁雅薇叹了一口气，问：“怎么这么突然？要不是小云提起，我都不知道。”
“阿姨，您随意坐。”席恒笑了笑：“手术是迟早的事情。”
郁雅薇点点头：“也好，身体总归是最重要的。”
郁歆云没说，郁雅薇自然不知道他胡来的事情，还以为手术按部就班安排妥当。
俩人聊了一会儿，郁雅薇看着病床上的人，忍不住道：“小云前段时间情绪不好，你们又这么久没见面，我以为这回真的……”
她说了一半便停下，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阿姨，如果失去他，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半晌后，席恒缓缓开口。说完后又笃定道：“他也爱我。”
“您没猜错，是我的问题，我惹他生气了。”
席恒想起某人换上的那个棉花糖头像，露出一个笑：“好在歆云心很软。”
窗外碧空如洗，夏季一到，一年眨眼过去一半。
郁雅薇看着Alpha，沉默片刻，忽然犹豫道：“其实，之前小云和我说过……”.
郁歆云刚推开病房的门，还未来得及反应，立刻被一阵力度推至角落，后背抵住墙面，对方居然还能伸出一只手垫着他的后脑勺，随后便胡乱地亲了上来。
毫无疑问，这是个混乱、毫无章法的吻，亲得又急又深，像个青涩的大男孩，郁歆云险些喘不上气。
他懵了一瞬：“发什么疯!”
被训斥过后，身上的人渐渐停下动作，手臂仍然紧紧地抱着他，脑袋埋在他的颈窝，不断地亲吻，黏糊糊、湿漉漉。
郁歆云莫名其妙，使了点劲，努力将人推开了点。
对方倒是很配合地退开了，一抬头，眼眶有点红：“哥。”
郁歆云立刻忘了继续质问，担心道：“是不是难受？谁让你下床的，我去叫医生。”
席恒却不让他走，久久地看着面前的人，又把人抱了回来，牵着对方的手放在胸口上：“这里难受。”
郁歆云皱眉：“怎么了？”
席恒：“还记得送给你的玩偶吗？”
郁歆云：“”
席恒抱紧了些：“我在抱我的安慰小兔。”
郁歆云：“……”
席恒小声说：“软件卸载了，家里的监控也拆了……还生我的气吗？”
郁歆云有点变扭，偏过头，语气还有些生硬：“你说呢？”
席恒：“对不起。”
席恒的力度仿佛要把他深深刻进骨头里，又重复了一遍：“以后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片刻后，怀里传来轻轻的一声：“嗯。”.
伴随席恒二十多年来的信息素紊乱终于彻底结束，此后他再也不用担心离开Omega的信息素会出现不适，还有些遗憾。
大概是Alpha基因如此，席恒身体恢复得不错，在病房待了半个月不到便出院回家。
郁歆云房子退租，重新搬回来，张姨高兴得做了一大桌菜，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以前的生活。
饭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席恒翻了翻天气预报，随即若无其事地抬头，提议道：“周末出去走走带妈妈一起出去透透气。”
郁歆云靠在他身上，有些困了，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得到允许，席恒提前订了一辆游艇，安排乐队和餐厅，私下邀请了和郁歆云相熟的朋友，家人同样悉数到场。
还勉为其难地叫上了席倩羽，让她给每棵盆栽打蝴蝶结。
这人病一好，立刻恢复从前那个讨厌鬼模样。
席倩羽真是后悔当时在心里偷偷祈福，忍不住想泼冷水：“要是他不答应呢。”
搞这么大阵仗，明眼人都猜得出是要干什么。
席恒顿了顿：“点心、音乐都是他喜欢的。”
如果郁歆云答应，那么皆大欢喜，所有人都能一起庆祝这个夜晚。
如果失败了也无妨，还有好酒好曲好月色，可以度过一个浪漫的夜晚，任何人都不必有负担。
但饶是做好一切准备，也免不了紧张。
周末到地方时，郁歆云没想到Alpha先前说的“出来透透风”是指这个，一时有些无语：“又花了多少钱？”
席恒亲亲他：“开心就值得了。”
又道：“妈妈难得出门，玩得尽兴才好。”
太会说好听话了，直接把郁歆云的批评堵了回去。
席恒瞒着他，郁歆云不知道其他人也登船了，母亲回房换衣服，两人便在游艇上四处逛了逛。
临近晚餐前，他们站在甲板上听乐队演奏。夜色四合，海声混着旋律，仿佛造物主亲自吟唱，有种说不出的澎湃。
一曲闭了，席恒忽然叫住他：“宝贝，我有东西给你看。”
两人走至角落处，避开了众人的视线。
郁歆云不知道席恒要给他看什么秘密，Alpha却让他抬头，然后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不远处有道光飞快窜上夜空，随后“砰”地一声炸开，五光十色，将天边照亮一个角。随后又如丝带般一点点落下，海天倒影，如梦如幻。
周围的人纷纷驻足欣赏，都为这美景发出惊呼。
最后一朵烟花落下时，郁歆云还未回神，面前的人忽然矮了下去，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
“郁歆云。”
席恒的喉咙发干，指尖微微颤抖，整个人宛若缺氧般眩晕：“你愿意嫁给我，今后与我共度一生吗？”
他单膝跪地，视野立刻随之转变。
仰头看面前的人，好似中世纪神像，身后星子闪烁，头顶明月玉轮，远处波澜飘渺如寒纱，波涛声声回响。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其中擂鼓。
“……”
郁歆云怔怔地看着席恒，片刻后慢慢弯起眼睛，嘴角眉梢流露出香槟般令人醉倒的微笑。
沉默的几秒如同数世纪漫长，好在万千星光共同作证，面前的人终于说出了席恒此生最渴望听到的那一句：
“我愿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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