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秦游抓住在他伤口上蠢蠢欲动的触手,意识有些迷离。他听到楚恒的脚步声,恍惚几秒,对方就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男人托了托镜框,在夜色里看上去英俊斯文。如果不看那些触手的话。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秦游,目光甚至称得上温和:“我了解过你,秦中尉。你是一个很优秀的人类,很善良,楚旭阳小时候能得你照顾,是他的幸运。”


    秦游突然清醒,手心的东西硌得生疼。


    如果真的这么想,为什么触手没有丝毫松动?


    下一秒,楚恒果然话锋一转:


    “你没有孩子,可能无法明白我的心情——身为父亲,我不太喜欢自己的孩子被他人控制,你对他的影响过于深远了,让我很不安。”


    秦游忍不住冷笑。


    这话说的……爱也能算一种控制?


    好吧,还真的算。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东西,他不会一路坚持到现在。这个过程很漫长,可就算再来一次,他依然会放下一切去满世界找小鬼。


    楚恒见他摇摇欲坠,依然不言不语,并不意外。这个人的性格如何坚毅,只看他的履历就能明了。艾丽莎也是如此,好像只要成为军人,血肉之躯就会披上无形的铠甲,从**武装到精神。


    他叹了口气,突然没了兴致。


    “就这样再见吧。”


    秦游瞳孔骤缩,手里的强心剂猛地扎向脖子,下一秒便撕开了触手,闪躲到了寄生体的身后。十几条抛洒绿液的触手裹挟腥风几乎同时擦着寄生体掠过,发出几声巨响,深深扎入了腐殖层下。


    肾上腺素伴随精神力一路狂飙,血也跟着飙了出来。


    楚恒疯了么?


    当着楚旭阳的面杀他?


    秦游朝后靠着树,浑身都是冷汗。他突然意识到,挡在他前方的已经不是楚旭阳了,楚恒当然不在乎。


    “杀了我对楚旭阳有什么好处?”他沙哑道,“等清醒过来,他会发疯的。”


    楚恒的面孔从前方的夜色里缓缓升起,触手飞舞,似人非人。


    “疯了就疯了吧,”他叹息道,“就像我也疯了,不也还好好地活着吗?”


    “最重要的是——”


    “杀了你,他不会再对人抱有希望。”


    太荒谬了。


    秦游瞪着他:“他说过你憎恨异种!”


    “他说得没错。”


    最后一字的尾音出现在了他的耳边,他凭直觉朝右侧扑去,落地的瞬间被一只触手贯穿,硬生生勾住了血肉拽回了原位。


    秦游眼前一片血红,强心剂也救不了他失血过多的身体。


    他的精神体在脑域里横冲直撞,但却根本无法凝聚成型。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楚恒抬脚踩着他的脖子,将他踩进了腐叶里。


    楚恒像看着一团死肉般俯视他,英俊的面孔满是快意。触手即将贯穿血肉之躯,在最后一刻被拦截了下来,硬生生逼得他后退几步。


    他的表情突然失控,扭曲地瞪向寄生体。失去了人类的面孔,寄生体的肢体语言却再明确不过——它要保护地上的人类。


    这不正常……楚旭阳本人的意识应当正被压在最底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异种寄生过,又怎么会有保护人类的本能?


    楚恒胸口起伏,心绪乱到了极点,化为怒火。


    “一个人类。”


    他又强调了一遍,“一个人类而已。”


    人是最丑陋的生物,弱小的躯体藏匿巨大的野心,什么都想掠夺,什么都想拥有。异种固然要消灭,但追根究底,它们不正是被人的欲望吸引而来?假如林凛不是贪心地追求力量,异种不会有机会入侵联邦星系,艾丽莎也不会被异种人杀害!


    寄生体似乎能感知到他的愤怒,触手恐惧地蜷缩了起来,但依然一动不动地挡在前方,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楚恒喉结滚动两下,突然轻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树林里撞出回音。


    “你以为他是你的救赎?”


    触手猛地擦过寄生体的侧脸,留下一道渗血的白痕,“你和你母亲倒是很像,她为了保护我们不顾一切,最后的结果——”


    寄生体的触手反射性地刺出,被楚恒一脚踩住,软骨碎裂的脆响中,他凝神看着脚下一滩烂泥,冷笑道,“不过没关系,等该死的都死了,世界也就干净了。”


    他越过寄生体来到秦游面前,居高临下地凝望着对方。


    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他大概会感到非常吃惊,竟然有人忍心伤害这么优秀的年轻人……但诚实地说,如今他的内心就像异种,皮囊下不过是一团冷酷的核心。


    楚恒抬起手,几根还带着新生粘液的肉红色触手缠住了手臂。


    这小子竟然还没放弃。


    他刚准备挣脱,高处有几道强光在林间交错。


    是飞行器。


    楚恒又看了一眼秦游,甩开寄生体转身离开。粗大的触手随手捡起地上被冻住的完美寄生体胚胎,几个瞬息,人就已经在十几米外了。


    寄生体呆滞地站在原地,似乎还不明白楚恒为什么突然放弃。


    【李特先生!听到请留在原地等待救援!】


    【李特先生——】


    广播声在密林上方回荡,偶尔从树冠缝隙里闪过的强光刺激了寄生体,他面孔上的黑洞不断地收缩舒张,触手也在不知所措地乱动。


    “……别动。”


    触手猛地僵在原位。


    秦游从昏迷中醒来,艰难地翻了个面。


    来找他的人喊的是假名,但也不排除是余红找来的救援。问题是楚旭阳现在这副模样,万一被人看到还得了?


    他捂着腹部的伤口,肩膀还有一处,如果飞行器不是余红派来的,他一进医疗仓就会露馅。不行,他们俩都不能被找到。


    “喂——”他只能发出气声,面前倏忽一暗,黑洞就差怼在他鼻子上。


    秦游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滚——算了,你把我抱着,”他忍痛抬手,“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能被飞行器找到……”


    话音未落,寄生体就小心翼翼托着他的后背和腿弯,打横抱起了他。它在夜色里穿行无误,就像有夜视能力一样,借着灌木和树林的阴影躲开那些强光灯。


    最终他们躲在了几公里外一处小小的洞窟里。


    秦游被放置在厚厚的苔藓和落叶上,浑身又冷又木。他抬头打量四周,忍不住转头审视寄生体,但在看到那个黑洞后,又迅速移开目光。


    这个洞窟在黑暗里隐约闪烁银光,他用手环检测,发现岩石里果然含有少量乌金,心里彻底放松下来。乌金能够隔绝热辐射,这么一来,飞行器就无法通过生物热成像搜到他们的位置。


    这家伙是无意找到的,还是有意的?


    秦游又瞥了一眼寄生体,疲惫地叹了口气。


    “别动。”


    他虚弱地伸手在寄生体的腰带上摸索,还好,楚旭阳的急救装备还没丢失。他从里面掏出了还保持干燥的微型钉枪和外伤凝胶,打算自己处理伤口。


    强心剂的效果还没有褪去,他颤抖地撕开上衣,用压缩水囊里的净水冲洗了肩膀和腹部的伤口。这种程度的伤,不去医疗仓肯定不行,他只能用钉枪将表面的创口缝合,敷上凝胶,好歹能阻止伤口恶化。


    寄生体全程都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


    说“注视”倒也不够准确——毕竟它连五官都没有。


    秦游却有强烈的感受。


    它在看着自己。


    这又让秦游感觉到楚旭阳的存在。


    他的感知和抵触的情绪在不断地碰撞,也许是因为失血,他一阵阵的晕眩。甚至,他头一次愤怒。


    此时此刻,他需要楚旭阳,而他需要对方的时候,这人又一次不在!


    秦游眼眶一阵灼热,他尴尬地蜷缩起来,悄悄在裤腿上蹭了蹭眼角。大概是因为他受了伤,人在身体虚弱的情况下就会变得脆弱——


    眼前光线突兀变暗,一个特别明显的热源接近他,两只手小心地环过他的后背。


    秦游愣住了。


    他抱着膝盖团坐,微微抬头就蹭到了寄生体的领口。


    今天他们离开酒店的时候,为了行动方便,楚旭阳特地换成了休闲装。白色的立领遮住了喉结,长长的裤脚也挡住了便于行动的靴子。


    此时白色的布料已经又脏又潮,那头长假发也不知去向。


    他急促地喘了几下,闭眼抵在对方的肩膀上,脑子里不断回想楚恒说过的话。楚旭阳是因为脑域即将崩溃,所以楚恒才植入异种。高阶异种会吞噬哨兵,甚至再生出精神体,也就意味着它们在和哨兵融合后,也能拥有脑域。


    楚恒是不可能接受一个异种儿子的,他必然用了某些方法压制了异种,楚旭阳并没有被吞噬融合,而是和异种形成了诡异的共存。


    也就是说,楚旭阳的脑域还是完好的。


    秦游眉头紧蹙,身体的疼痛总是打断他的思路。他极力将注意力集中到脑子里的问题上。


    楚恒——对,楚恒。


    这个人实在是……太复杂,太可怕了。


    秦游还能回忆楚恒注视自己的目光,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朋友的父亲,那眼神充满了欣赏。


    可楚恒依然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


    他无法理解这人的思维,不过普通人无法理解疯子,似乎也很正常。


    秦游闻到楚旭阳衣服上的潮湿水汽,很不好闻,他轻轻嗅了几下,无法控制地回忆起爆炸前的那道身影。


    他不知道心里涌起的强烈酸涩算不算后悔。


    假如他们没有一路到阿芙罗狄不夜城,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他可以做些什么,才能让楚旭阳回来?


    “你怎么才能回来?”


    他听到自己近乎耳语的细小声音。


    环抱他的躯体动了动,寄生体没有任何回应。据说异种互相交流的语言无法被人耳识别。


    秦游烦恼地撞了撞对方,又把楚恒的话梳理了一遍。大概还是要从脑域入手,但应该没有人类进入过异种的脑域吧?


    他想到这里就要坐直,后背却传来压力,寄生体强硬地抱着他没动。


    “喂,放开我,”秦游无奈地说,“我没打算走!”


    那股力道这才迟疑的松了些,显得很不情愿。


    秦游不由纳罕,这家伙为什么时而能听懂他说的话,时而又跟傻子似的?


    他忍着不适,抬头和寄生体对视。


    那张只有黑洞的脸上,就像茫茫宇宙的黑洞一样,注视久了,整个人都好像要被吸进去了,十分可怖。


    秦游第一次没有移开视线,认真地问他:“我想进……你的脑域,可以吗?”


    寄生体歪了歪头,秦游不得不脑补楚旭阳的五官,勉强感到对方正在疑惑——总不能是在卖萌吧?


    “可以吗?”


    他又问了一遍。


    寄生体一动不动,甚至连放在他后背的手都没有挪动分毫。


    秦游心想,既然没有推开他,他就当这家伙同意了。


    他默默呼唤了一下胖子,因为身体状况的影响,胖子仍然无法凝聚成型,只能以白雾的形态环绕在两人四周。


    白雾若无其事地兜着圈子,时不时碰触一下寄生体。


    寄生体仿佛没见过向导的精神体,终于转移注意力,偏头看向白雾。这一刻,他竟像懵懂无知的孩童。


    秦游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连他自己都没发觉。


    白雾努力凝聚,终于凝聚成了一个白色的毛团,十分矜持地在寄生体面前上下漂浮。终于,寄生体忍不住伸出手,毛团才晃晃悠悠,很骄傲地落在了它的掌心。


    还没等寄生体体会毛团的触感,毛团又迅速化为雾气,融入了它的皮肤。


    它惊奇地看向秦游,就像小孩遇到未知的事物,本能地向大人求助。然而它转头的这一刻,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朝它扑了过来,钻进了它的脑子。


    世界化为雾蒙蒙的一片,同时又在疯狂下坠。


    上一次秦游巡弋楚旭阳的脑域,那里还呈现出他小时候生活过的老街。虽然老街对他算不上很好的回忆,不过楚旭阳似乎很在意他的过去。


    这一次呢?


    秦游忐忑不安地往下坠落。


    第142章


    雨淅淅沥沥。


    秦游低头,脚下的石板路缝隙里渗着锈色的水,踩上去会发出海绵被挤压的闷响。


    镇口的铁制路牌歪斜地插在泥里,“老街” 两个字被潮气泡得发胀,笔画间滋生出灰白色的霉斑,像某种生物的菌丝正沿着木纹攀爬。铁制管子埋入泥土的地方不断往外鼓出水泡,依然是红色的锈水。


    看上去是老街,却又不是他记忆里普通的老街。


    至少和他上次巡弋的不一样。


    他小心地踏过积水,没有发现水面并没有映出倒影,反而泛起细密的鱼鳞状波纹。


    主街两侧的房屋都是统一的灰瓦土墙,门窗却像是被孩童随意拼接的积木。东边那间杂货铺的门板是用衣柜门改的,铜环拉手下方还留着挂衣杆的孔洞,洞里塞着半截生锈的铁丝,铁丝上勾着一块纸壳,上面用鲜红的大字写着转让。


    他只不过定睛看了几秒,发现那几个字开始像蚯蚓一样蠕动起来。


    西边的裁缝铺更诡异,蓝布门帘被风掀起时,能看见缝纫机上摊着的不是布料,而是一叠厚厚的毛皮,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


    秦游越打量越心惊,这里有太多的细节不属于他的记忆,填充它的是楚旭阳——或者说,那个寄生体。


    最宽的巷子也只能容两人并排走,两侧墙壁上糊着的报纸早已泛黄发脆,手指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纸屑。但仔细看会发现,报纸上的铅字也在缓慢蠕动,上一秒还是 “今日晴” 的天气预报,现在已经变成了 “勿看窗” 三个扭曲的黑体字。


    秦游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栅栏格子后有个黑影快速地躲了起来。他心中一动,手扶上了墙,打算顺着墙壁上凸起的石砖爬上二楼,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响起。


    他猛地转头,发现巷子尽头的折角处,多了一个电话亭。


    那里不该有电话亭——他想到,那里就是当初他偷听到老太婆想要卖掉他的地方。


    公用电话亭摇摇欲坠,玻璃裂成蛛网状,听筒垂在半空中,时不时会自动弹起,发出老式拨号盘转动的咔嗒声。


    秦游犹豫片刻,还是松开手,走到了电话亭外。


    到目前为止,脑域并没有异常。


    虽然看上去处处诡异,但这里确实是一个经过了精心构建,充满细节的世界。混乱无序才是异常的标志。


    问题是,异种渗透的脑域怎么会正常?


    秦游一肚子疑惑,打开门拿起听筒凑到了耳边。


    铃声戛然而止,他听到了暴雨和雷电,森林在狂风骤雨中缓缓地前仰后俯,里面又似乎夹杂着劈里啪啦的细碎声响。


    像什么呢?


    秦游想起来了,是木柴在火焰里裂开的声音。


    他细听片刻,听筒里的白噪音变成了一阵忙音。他挂上电话,环顾四周。


    没有人类造访过异种的脑域,但针对寄生体的研究并非空白一片,尤其是各国军科所,手上不缺样本。


    他看过一些资料,甚至还有沉浸式的脑域模拟场景。当一名新人类被寄生后,他们的脑域会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不管何种改变,无一例外都被判定为异常。此时他们的精神世界混乱无序,边缘模糊坍塌,细节含糊并且扭曲。


    秦游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里的一切清晰完整,细节丰富,楚恒保护了楚旭阳的脑域,他要做的就是找到对方!


    老街是个废弃镇子。


    这里没有网络,没有高科技,住在这里的人没有智能手环。时间也失去了意义,无非是白天和晚上,今天和明天。


    不过在老街的中间,一个有着废弃八角喷泉池的小广场上,还立着一座红砖钟楼。钟楼歪斜,表盘没有指针,大概被偷走了,钟面被人用红漆涂成实心。


    秦游仰头看,这地方他几乎没有印象。因为广场这一块儿是一群十六七岁亚成年人的地盘。


    整点,钟楼顶突然垂下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链,链端拴着的铁笼里装着一团模糊的黑影,像一只巨大的章鱼在无声地挣扎,红色触手像蚯蚓一样蛄蛹着探出铁栏杆。笼底滴落的液体砸在青石板上,会立刻洇出一个人形的水渍,又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游看得直皱眉,异种寄生在楚旭阳脑域的唯一体现,大概就是无处不见的触手了。他走上前踩住铁笼,里面的黑影如同影子见光,蓦然融化。


    他把周围迅速摸排了一遍,都空空如也。


    “楚旭阳,你在吗?”他对着周围大喊。


    当然无人回应,但是雨下得更大了。


    秦游沿着潮湿的巷子找到了他八岁前住过的八平棚屋。


    他站在门口感到十分诧异,甚至怀疑是不是楚旭阳的脑域篡改了他的记忆。棚屋会这么低矮么,甚至只到他的肩头。


    木头的缝隙里塞着稻草和黄泥的混合物,即便这样,依然到处都有孔隙。


    他刚要进去,看到门边裸露的泥土上生出一丛野花,绿的鲜绿,黄的嫩黄,在雨中显出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丛花和楚旭阳有关。


    秦游又看了一眼才推开门,简陋的木门吱呀作响,门后一眼望到底,除了右侧的土灶空空荡荡。土灶上摆着缺了口的粗瓷碗,这一切和他记忆中的场景似像非像。当他转身时,却看见墙上的碎镜片里,自己的肩膀上趴着个衣着褴褛的老妇人,而镜外的他明明孤身一人。


    他悚然一惊,再看向镜片,发现老妇人变成了一个半融化的异化体!


    那东西只保留着半边人类肢体,右半边则爆出了密密麻麻的腕足,其中一部分已经完全腐烂,软绵绵地垂落到了地上,剩下的那些则紧紧地裹挟着他。


    触足中央的人头长着他自己的脸——秦游的脸。


    秦游忍不住骂了一句,下意识地碰触自己的肩背,当然什么也没有,但他仿佛闻到了尸体腐烂的恶臭,感受到了黏腻湿滑的触感。


    这一幕他曾经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过,没想到楚旭阳被寄生都盖不住那心理阴影。


    难道这里也没有线索吗?


    秦游刚准备走,那镜片突然砸落在地,摔得粉碎,只留下一小块崩到了他的鞋面上。他沉吟片刻,弯腰捡起来放进了裤子口袋里。


    雨永远下得不大,却能浸透骨髓。


    雨水顺着棚屋的木头屋檐滴落,在门口的泥地上积成许多个小小的水洼,每个水洼里都浮着个微型的镇子,那些微型房屋的门窗里,正有无数双眼睛往外窥视。


    秦游继续走,来到了镇子边缘,那里有一家卫生院,里面没有任何先进设备,甚至只有一名医生,护士就是他的妻子。


    所有老街的孩子都会在那里接受免费疫苗,去的最多的是女人,什么年纪都有。


    镇卫生院空空荡荡,仿佛已关门多年。正对着大门的走廊右侧,一面长方形的穿衣镜蒙着层灰。


    秦游心头一动,意识到镜子也许有些门道。他走上前用袖子擦开一小块,镜面上立刻腾起白雾。等雾气散去,他看见的竟不是自己的倒影——狂风卷着松针砸在镜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把整片森林压成碎末。


    他试着抬手触碰镜面,指尖传来被暴雨浇透的冰凉。镜中的森林里,每棵松树的树干都歪向同一个方向,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拧成了麻花。有只羽毛被雨水粘成一绺绺的乌鸦停在枝头,转头时露出的不是鸟眼,而是两枚正在转动的齿轮。


    乌鸦逆着风雨朝镜面飞来,就像电影切换镜头一样,黑色遮挡住那一块镜面,下一秒画面的主角变成了着火的房子。


    那是一栋原木的房子,遥遥隐匿在半山腰。


    风雨再大,依然浇不灭正在燃烧的大火。房子已经像一块点燃的蜂窝煤,被火焰啃出密密麻麻的孔洞,火星裹挟着焦黑的木屑冲上天空,在暴雨里炸开成转瞬即逝的金红色烟花。


    一群黑影从着火的房子离开,在雨水打湿的镜面里,就像小小的墨点。


    秦游立刻联想到了青炉峰,楚家出事的那座山。


    脑子里闪过青炉峰三个字的一瞬间,画面陡然拉近,什么东西被触手抓住在阁楼的窗户外甩来甩去——又是触手!


    秦游眯起眼,镜头再次拉近,那东西像被风筝线吊住似的悬在半空,浑身焦黑,四肢以违背骨骼构造的角度扭曲着,慢慢转向镜面,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沾着焦炭的牙齿,血泪却从黑洞洞的眼眶里滚落。


    是阁楼里那具女尸吗?那对母女里的母亲?


    镜中的悬崖像被巨斧劈出来的,裸露出的岩层里嵌着无数只触手,有的触手烧焦了,有的触手冻僵了,还有的卡着风干的泥土。


    崖顶的风大得能把巨石吹得摇晃,有个穿西装的人正站在崖边。他挥挥手,身旁的黑影走上前,手里拎着只铁桶,正把里面的东西往崖下倒。那些坠落的 “东西”在半空中展开翅膀,原来是无数只被剥去半边翅膀的蝴蝶,翅膀上的磷粉在暴雨里簌簌剥落,掉下悬崖,发出奇怪的声响。


    秦游揉了揉耳朵,真是奇怪,明明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那声响又近的像在他耳边发生。


    他突然听见身后有响动,转身时发现玻璃门裂开了,紧跟着就像被一只手在裂缝上轻轻点了一下,哗啦——碎落一地。、


    所有的玻璃碎片都反射着深绿色的森林。


    身后再次响起呼啸的风声。


    秦游回头,镜子上缓缓浮现出一行用血写的字:“你把钥匙丢在哪棵树下了?”


    什么钥匙?


    他皱眉叹气,又不是高阶异种,到底哪来的智商和他玩解谜游戏?


    当他再次看向镜面,所有异象都消失了。那一小片镜子里只有他自己的倒影,周围还残留着布料擦拭的痕迹。


    但他立刻感觉到口袋里多了个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只小小的木马,陈旧的木刻痕迹,边角圆润,眼睛里镶嵌着小小的石榴石。


    这是——


    楚旭阳的玩具?


    那家伙到他家的时候,除了衣服,只带了三样私人物品,其中一样就是这个小木马。因为那是他第一次对小鬼产生异样的情绪,姑且称为同情吧,所以印象深刻。


    秦游精神一振,难道是要收集齐那三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随榜更新到完结昂~


    第143章


    “胖子?”


    秦游低声呼唤。


    白色的长毛兔精神体突然炸成蓬松的雪球浮在半空,只是边缘仍然模糊不清。


    “找找楚旭阳的精神碎片。”他揉了揉兔子的胖肚,精神体在他手心变成蓬松的云朵散开,又重新凝聚,冲他直跺脚。


    秦游嘴角勾起浅淡的笑意。


    长毛兔快速地在卫生院巡视一圈,最后依然停留在了穿衣镜面前。当它的鼻尖蹭过镜子时,镜面上突然闪过一道光,像某种生物的眼睛眨了一下。


    “反射层?”秦游伸手碰了一下镜子,果然,镜面上再次闪过光。不仅如此,他突然发现镜子里的倒影都有微妙的延迟——当他抬手时,镜中人要慢半拍才会动作,而那只迟滞的手腕上,有一道现实里不存在的锯齿状伤疤。


    反射层出问题了,还是被异种寄生影响了?


    裤腿被拽了拽,秦游低头,那道白色的身影已经从碎玻璃门里窜了出去。他只得放弃研究,转身跟了过去。


    长毛兔突然蹿进左侧的窄巷,秦游紧随其后时,听见石板路下传来齿轮转动的咔嗒声。他脚步停下,那声音便消失,脚步一抬,声音继续。


    秦游无语,虽说不管多么光怪陆离,本质上这里仍然属于正常脑域,可脑域正常,进来巡弋的向导倒是很容易变成失心疯。


    他抬头一看,心底不由升起一股疲惫。


    又来了。


    巷子尽头的电话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穿衣镜。


    穿衣镜蒙着一大块灰布,秦游掀开的瞬间,镜中森林的暴雨竟漫出镜面,转眼便在他脚边积成一滩会发光的水洼。水洼里浮着一片半焦的蝴蝶翅膀,磷粉在接触空气的刹那变成黑色的粉末,落地后又长出细如发丝的白色菌丝,远远看去,像一捧新雪。


    秦游联想到刚刚镜子里的延迟,脑子一下转过弯来。


    “反射面——镜子是异种的消化腔!”秦游咬破舌尖,血腥味让他的精神屏障瞬间绷紧。


    真正的哨兵海域会有精神体共振。


    “胖子!”他冲着长毛兔大喊。


    长毛兔几乎是立刻冲回了卫生院,拍打那一面落满灰尘的穿衣镜。镜面震颤时,镜中悬崖的岩壁突然往外喷涌山泉一样的血液,那些嵌在岩石里的触手开始同步叩击,发出摩斯密码般的节奏。


    与此同时,秦游掏出小木马,碰触到镜面的刹那,整面镜子像被投入沸水的薄冰般炸裂,无数碎片在空中悬浮,每片碎片里都映出同一个画面:燃烧的民宿阁楼,一群黑影离开,一个小小的人影挂在悬崖外的一棵树上,巨大的兽类像影子似的从他背后透出来,却像被墨汁浸染般发暗。


    异种的嘶吼从四面八方涌来,秦游的视网膜上突然蒙上层血色。


    那些原本静止的房屋开始蠕动,土墙缝隙里钻出无数半透明的触须,那些触须迅疾如闪电一般探到了秦游面前,顶端的吸盘吸住镜面碎片,试图把它们重新拼合。


    长毛兔白色的身影从他头顶一跃而过,突然扑向镇中心的钟楼,用牙齿啃咬那根垂到地面的铁链,铁环碰撞声里,秦游听见镜面碎片中传出微弱的敲击:三长两短,是他教楚旭阳的求救信号。


    楚旭阳小时候和他学玩游戏,只要快输了,就会用小胖手在他膝盖上打暗号,然后眼巴巴地瞅着他,指望他放水。


    “找到你了。”秦游的声音比起惊喜更像叹息。


    他将精神力凝聚成细针,顺着镜面碎片的裂纹刺进去。每片碎片都在震颤,镜中森林的暴雨突然变成从天而降的炙热的岩浆,将那些包围他的半透明触须烧得滋滋作响。


    当整个悬崖都被火焰包围,那些黑影如同水蒸气蒸发后,他看见楚旭阳的精神体正用爪子撕扯缠在脖颈上的触须,那些触须的另一端,连接着小镇里每面镜子背后蠕动的赤色肉块。


    长毛兔突然竖起耳朵,秦游顺着它的视线望去,镇口歪斜的路牌背面,竟粘着片风干的蝴蝶翅膀。


    翅膀边缘的锯齿状缺口,就像是钥匙的齿痕。


    秦游的指尖捏着那片风干的蝴蝶翅膀,宝蓝色的翅脉里嵌着的细沙簌簌坠落,在掌心堆成微型的悬崖轮廓。


    竟精细到了这个地步!


    秦胖还团在路牌前,用前爪扒拉着底座,潮湿的泥土下露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布娃娃。


    “原来是小狗啊。”秦游蹲在那里,毫不犹豫地拿起娃娃打量。


    那会儿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只觉得布偶黑乎乎一团。原来竟然是个圆乎乎的小胖狗,因为浑身黑色,才轻易看不出轮廓。小胖狗的嘴巴缝补过,大概因为曾经有一只小手,总是攥着它的嘴不放。


    秦游想到艾丽莎和楚旭阳母子的精神体,心头微微发软。


    他明知道这不过是脑域中的幻影,依然小心地捏住小狗布偶的脑袋,看它脖子上那一圈红绳。红绳的最下端坠着一枚半截生锈的铁环,环上缠绕的绳结已经和泥土黏成一团,凑近能闻到硝烟与湖水混合的腥气——在实验室爆炸时,他正是闻着这味道陷入了昏迷。


    他勾出那枚钥匙时,钥匙齿痕果然与蝴蝶翅膀的缺口完美贴合。


    一瞬间,镇子里所有镜面突然发出蜂鸣。


    裁缝铺的试衣镜最先裂开,裂纹里涌出的不再是岩浆或暴雨,而是粘稠的灰色液体,液体中沉浮着无数细小的眼球,每个眼球的尾端都生出一截小小的赤色环节状触手,而瞳孔里映出的都是燃烧的悬崖。


    这时候已经不必过多猜测,钥匙已经给了他明确的指示。


    钥匙就是坐标。


    秦游踩着镜面碎片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明明穿着鞋子,脚心却仍旧传来尖锐的刺痛。


    长毛兔的精神体突然膨胀成半人高,兔耳转向镇西头的方向,那里的空气正在剧烈扭曲,原本空无一物的巷口浮现出半扇青铜门,门板上雕刻的海浪纹正随着他的脚步缓缓流动。


    秦游一步步走向门,随着他的靠近,周围的一切景象在不断坍塌。


    直至他走至门前。


    只见青铜门把手上缠着三根铁链,链环上分别挂着块碎镜片。第一块镜片里是楚旭阳的黑太阳在啃咬触须,第二块里是暴雨的悬崖里出现黑色的兽类,第三块里——


    秦游猛地按住镜片,里面映出的显然是至少十年前的景象。年幼的楚旭阳瘦骨伶仃,哒哒哒地跑过来,抬手似乎要把这枚金属钥匙塞进他掌心,背景里的实验室玻璃罐里,泡着成千上万只翅膀残缺的蝴蝶。


    宝蓝色的蝴蝶,洒落的鳞粉。


    秦游想起了宋知夏,她的精神体正是这种蝴蝶,鳞粉有致幻作用,并且可以不停地复制。当初林凛手下的异种人挖走了她的晶核,晶核最终流入地下拍卖场,是他和布鲁斯找到了晶核带回了基地。


    但看样子,晶核最终还是被林凛带走了。


    铁链在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崩断,青铜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门后的世界突然掀起狂风,秦游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了进去,再睁眼时发现自己站在镜中森林的悬崖边,暴雨砸在脸上,像被无数根冰针穿刺。


    秦游环顾四周,山顶平台上并不像楚旭阳曾描述的那样,有楚恒、艾丽莎,还有林凛和他手下的异种人,反而空荡荡的。他轻轻抬脚,脚下的岩石正在剥落,露出里面嵌着的精神线,这些银色的丝线像神经束般缠绕成网,一直延伸向了悬崖。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了悬崖边,已经预感到自己会看到什么。


    是楚旭阳!


    高大的青年被精神线牢牢地网住,落在了斜坡生出的一棵树上。他低垂着头,可见捆缚的手腕上,锯齿状伤疤正渗出血珠,每滴血从伤口中涌出时还是鲜红色,等滑落下来就变成了黑色。


    ‘嗷呜——’


    沉重的咆哮在山顶回荡,黑太阳像一座低矮的小山扑向了悬崖,黑色的毛发在暴雨里炸开,它脖颈上的触须正被某种力量往下山的方向拖拽。


    秦游顺着触须的方向望去,悬崖底下的岩浆里浮着个巨大的灰色肉球,无数触须从肉球里伸出,像根系般扎进森林的每棵松树里——那才是寄生在楚旭阳身上的异种的本体,而整个小镇不过是它寄生楚旭阳,靠分泌出的精神粘液形成的幻象。


    “楚旭阳,快醒过来!”秦游将精神力凝聚成一把木仓,连续射向那些捆绑对方的触须。触须断裂的地方喷出绿色的汁液,溅在岩石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而随着触须的颤动,捆绑楚旭阳的精神网突然松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燃烧的民宿窗口飞出一只完整的蓝蝴蝶,翅膀上的磷粉在暴雨中划出荧光轨迹,直直落在秦游掌心。


    蝴蝶翅膀扇动的频率与他的精神波长完美契合,他突然明白过来——真正的脑域坐标,从来都不是钥匙或蝴蝶,而是他与楚旭阳之间的链接所产生的精神烙印。


    当蝴蝶融入他的精神体时,整个镜中世界开始剧烈摇晃。


    悬崖边缘裂开巨大的缝隙,露出底下旋转的银色漩涡,那才是楚旭阳真正的脑域核心,漩涡中心隐约能看见哨兵蜷缩的身影,正被层层精神线包裹着下沉——


    作者有话说:有点抽象,但精神领域嘛,肯定是有点抽象的,毕竟楚旭阳现在精神不大正常,有寄生虫


    第144章


    秦游想也不想从悬崖一跃而下。


    就在他快要接触到那棵树时,却落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上。


    “砰!”他控制不住情绪,骂了一句,拳头砸在那层屏障,手下碰触到的质地竟然也类似于玻璃……或者镜子。


    秦游冷静下来,跪在上面,隔着屏障看向楚旭阳。楚旭阳身上有伤,伤口连着包扎痕迹一起如实地反映到了幻境里,包扎的蝴蝶结和现实里相反。


    真的是镜子!


    他察觉真相的瞬间,楚旭阳消失了,他看到他自己。视线移到一旁,他看到手旁边的镜面里嵌着半片蝴蝶翅膀,磷粉在镜面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秦游的指尖刚触碰到玻璃,镜面就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将他拖入了过去。


    实验室的消毒水味呛得人喉咙发紧,看上去十岁左右的楚旭阳正跪在地上,实验服短了一截,露出的膝盖旧伤叠新伤,四周还凝固着暗红的血渍。


    他怀里抱着个铁盒,盒盖缝隙里露出半截蝴蝶翅膀,蓝得像被海水浸透的天空。穿白大褂的人从背后抓住他的后领,注射器的针尖在日光灯下闪着冷光,针尖刺入脖颈的瞬间,楚旭阳突然回头,眼睛里映着实验台上方的监控摄像头,镜头正像瞳孔般收缩。


    “把它藏好。”


    少年的声音隔了一层透过来,带着气泡破裂的闷响,很沙哑。


    他转过头盯着秦游,眼神麻木又凶狠,带着些虚弱的警告,“那是我的宝贝,不许丢了。”


    秦游看见自己的手从通风管缝隙里伸出来,接住那个不大的铁盒子,指尖触到楚旭阳掌心的圆形伤口——这种伤口他并不陌生,在那场持续两年的战争里,无数人死在异种的攻击之下,身上都是被触手贯穿留下的伤。


    这伤就像被时光啃出的缺口。


    秦游盘坐在通风管里,低头打开铁盒。正如他想的,盒子里装着不知什么时候从他口袋里消失的木马,还有那个小狗布偶。在布偶的下方,露出相框一角。


    第三样东西。


    他抽出那个相框翻过来,本该放着一家三口合照的地方竟然是空白的,无数只断翅蝴蝶砰的一下从相框里涌出,翅膀上的磷粉在空中拼出“2799”的字样。


    秦游一怔,这不是他以前的连队番号吗?


    他透过通风栅栏看向下方,监控屏幕突然亮起红光,照得少年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也照亮了他背后的数十个培养舱里,浸泡在绿色液体中的少年们缓缓睁开眼,每个胸腔里都插着透明的管子,管子末端连接着同一个齿轮箱,齿轮转动的声音和片刻前镇子里的钟楼滴答声完美重合。


    实验室里走进来一个白大褂。


    白大褂的袖口露出半截编号牌,但不重要,因为秦游认出了他是谁。


    林凛按住楚旭阳的肩膀往培养舱推,嘴角裂到耳根,笑着说:“哨兵的脑域,就该装最听话的锁,你就会成为最棒的人间兵器!”


    小少年无声尖叫着,倒在地上拼命挣扎。他的指甲在地板上抠出五道血痕,血珠滴在那些残缺的蝴蝶翅膀上,瞬间开出黑色的花。当培养舱的玻璃门合上时,秦游看见他绝望的无光的眼神。


    秦游心里绞痛,哪怕知道这甚至不一定是楚旭阳真实的回忆,依然无法忍受。他掰开通风口,一下子跳下去,双脚落地的一刹那,四周场景变幻。


    光线黯淡下去,实验室变得陈旧。头顶的灯忽明忽暗,四周的金属墙壁甚至爬满了不知名的植物。


    还是那间实验室,里面的培养舱是空的。


    楚旭阳看上去又大了几岁,不再穿着实验服,但上衣和裤子仍然短了一截,仍然瘦骨伶仃。


    他蜷缩在角落,枯黄的头发散落在肩膀上。


    秦游毫不迟疑地大步走过去,跪下抱住对方的时候,几乎听到膝盖砸在地上的脆响。他一直、一直想要这么做——从第一次听楚旭阳讲述幼年不幸,第一次听楚旭阳回忆分开的那些年,他就不断地在脑子里想象这一刻。


    假如他能够给小鬼一个拥抱。


    假如——


    楚旭阳头也不抬,在被他抱住的瞬间猛地战栗了几秒。


    “小鬼?”


    秦游一只手臂就能搂住对方瘦削的脊背。他腾出一只手拂开那些乱发,抬起少年几乎有些硌人的下巴。


    少年紧紧地闭着眼睛,满脸恐惧。


    秦游有点不开心。


    怎么回事?


    不是说日日夜夜想着他吗?


    “喂!不会听不出我是谁吧!”


    少年狠狠抖了一下。


    秦游纳闷地凑近,呼吸都打在了对方脸上。那双淡色的睫毛抖个不停,偏偏就像做了噩梦醒不过来的人一般,就是不睁眼。


    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等等,这家伙不会把他当成了幻觉——就是异种的幻觉吧?要是那样,他岂不是在折磨对方?


    秦游迟疑地松开环住他的那只手,然而他的手不过离开了一点,少年突然反手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皮糙肉厚如他都感到疼痛。


    但少年楚旭阳依然没有睁眼。


    秦游心中的负担没了,他甚至开始觉得有趣。


    真有意思,明明认为他是异种,但却不允许他离开?


    “你睁开眼,”他笑着哄道,“这一次,保证你看到的是我本人。”


    “骗你是小狗!”


    或许是年纪还小,少年最终经不住诱惑,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他怔愣地盯着秦游的脸,连眼皮都不带眨的,整个人就像凝固了一样。


    “喂?”秦游不放心地在他眼前晃晃手,又被攥住了。


    他哼笑一声,语气有些隐隐的矜持:“怎么样,我从来没骗过你。”


    下一秒他就被少年凶狠地抱进了怀里。


    说抱也不恰当,一个瘦弱的少年很难完全环住成年人。但少年楚旭阳用尽所有力气,就像蟒蛇、像藤蔓,几乎怀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缠住他,似乎只有抱住秦游,他才能够吸上一口氧气。


    才能活下去。


    “不是幻觉……不是异种……”少年沙哑地喃喃自语。


    秦游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最重要的是这家伙太瘦了,骨头硌得他难受。但他不敢推搡,显然面前的小鬼此时此刻精神不大正常。


    他们不知道拥抱了多久,久到秦游已经开始无聊地数背后的墙上有几条裂缝了。少年突然搂着他,轻轻蹭了蹭他的颈子。


    秦游被他蹭的一哆嗦,还没等鸡皮疙瘩爬上脖子,一只冰冷的细瘦的手顺着他的衣服探了进去,另一只手紧跟其后,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肆意地抚摸他的后背,甚至还有往前的趋势。


    “等、等等!”


    秦游声音差点拐个弯,反手捉住少年的胳膊,呼吸急促,“你瞎摸什么?”


    少年痴迷地凝视他,表情是相反的冷静:“你每次,都是这么安慰我的,你忘了?”


    “我,每次?”


    秦游差点破音,迎着少年幽冷的目光,配合四周的环境,头一次产生了恐惧心理。他不会也着了异种的道,比如实际上他此时正在被一个异种缠在身上吧?


    “每次。”


    少年非常肯定地说,手悄无声息地挪到了身前,顺着青年结实的,格外紧致的腹部,一路往上。他脸色苍白里泅染不健康的红,竟然压着秦游倒在地上,埋在青年汗湿的颈边。


    秦游头晕目眩地抓住他的肩膀,想要狠心推开,感受到手心下浮突的骨头,两只手又软弱无力的垂下。


    “我好想你——秦游——”


    少年抬起头,捧着他的脸不住地看他,眼泪一滴滴砸进了他的眼睛里。


    “你什么时候来救我?”


    秦游心如刀绞。


    对不起,他一直没有停下过寻找的脚步,可就是——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林凛给楚旭阳留下那么重的阴影,但楚旭阳依然不愿意彻底摒弃这部分回忆——哪怕其中只有一部分他,也舍不得吗?


    “秦游,你会保护我的,对不对?”少年的吻终于落在他的唇上。


    热度不断地往下,不断往下,他听到腰带锁扣解开的声响,咬着嘴扭过去,任由羽毛般的触感落在颈侧。


    秦游恍惚中想,等把异种赶出去,楚旭阳的脑域恢复正常,他应该不会察觉这段记忆被篡改的门道吧?


    应该……吧?


    “快点找到我,”最热的顶点,少年喘息着捧着他的脸,眼睛里燃烧着火光,“找到我,带我回家。”


    镜片突然迸出裂纹,所有景象在瞬间坍缩成针尖大小的光点。


    秦游踉跄着后退,发现自己依旧站在悬崖上,掌心里多了半片蝴蝶翅膀,翅脉里嵌着的不是磷粉,而是细小的齿轮,正随着他的心跳缓缓转动,发出细如蚊蚋的咔嗒声。


    他的面前升起了一堵石壁,无数的凹槽就像无数的钥匙孔,正等待他辨认。


    “……什么玩意儿?”


    秦游还没有从之前的景象里回过神,脸颊一片潮红。


    他茫然地扫视这些凹槽,脑子里直觉地闪过刚刚看见过的数字:2799。但看上去,这也没有什么数字啊?


    白色的毛团突然从他额头蹦出来,用鼻尖蹭他的手腕,兔眼望向石壁的内侧,那里的苔藓正顺着某种规律剥落,露出底下刻着的阿拉伯数字:2、7、9、9,每个数字都被齿轮状的花纹环绕。


    秦游松了口气,他观察了一会儿,将半片蝴蝶翅膀按在 “2”字凹槽里,石壁突然震动起来,齿轮花纹开始缓慢旋转。


    当另外三个凹槽分别嵌入另外三块镜片碎片时,整面石壁像被剖开的胸腔般向两侧打开,露出背后幽深的通道。通道壁上嵌着无数只玻璃罐,罐里漂浮的蓝蝴蝶翅膀上,都用磷粉标着不同的编号,而标着“2799” 的那只,翅膀正以与秦游心跳相同的频率震颤。


    秦游的指尖抚过玻璃罐表面,罐壁的温度突然升高,烫得他猛地缩回手。


    长毛兔却毫不犹豫地跳进罐口,精神体穿过玻璃的瞬间,通道里所有蝴蝶突然同时振翅,磷粉在空中拼出培养舱的内部结构图——齿轮箱连接着三根精神管,分别对应哨兵的听觉、视觉和痛觉中枢。


    通道尽头的地面刻着巨大的齿轮阵,中心凹槽恰好能放下那枚铜钥匙。当钥匙嵌入的刹那,齿轮开始顺时针转动,秦游听见头顶传来培养舱玻璃破裂的脆响。


    “成了吗?”他抬头看见楚旭阳的精神体正在挣脱束缚,黑太阳的利爪撕开了两根精神管,而最后一根连接痛觉中枢的管子,正被那个和林凛长得一模一样的白大褂死死按住。


    ‘齿轮转向反了!’长毛兔和他对视一眼,突然直立起来,用前爪指向齿轮阵边缘的反向刻度。


    秦游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他扑过去转动最外侧的齿轮,当整个齿轮阵开始逆时针旋转时,通道里的玻璃罐突然集体炸裂,蓝蝴蝶们组成一道荧光洪流,撞向白大褂的后背。


    编号模糊的研究员被蝴蝶群裹着撞向岩壁,他的白大褂裂开,露出里面布满齿轮的胸腔。


    秦游这才发现,对方根本不是人类,自然也不可能是林凛,而是用哨兵精神碎片拼凑成的异种容器,那些嵌在胸腔里的齿轮,每转动一圈,悬崖下的灰色肉球就会膨胀一分。等到齿轮转到转不动的时候,灰色肉球就会胀满整个脑域。


    到那个时候,他就再也找不到楚旭阳了。


    楚旭阳会被异种完全吃掉!


    最关键的时刻,秦游口袋里那只从民宿飞出的蓝蝴蝶突然破袋而出,与2799号玻璃罐里的蝴蝶在空中完成对接,拼成一只完整的翅膀。


    两只蝴蝶同时俯冲,磷粉落在最后一根精神管上,管子瞬间变得透明——里面流动的不是绿色液体,而是楚旭阳四岁时在华中军区拍下的照片,照片里他正举着网兜捕捉蝴蝶,阳光在他脸上晒出健康的红晕。


    齿轮阵的转动声越来越响,秦游心跳几乎要挣脱胸腔,仿佛要与地底的某种力量共振。他知道,只要彻底拧断最后这根精神管,楚旭阳就能从异种的控制中挣脱,而真正的脑域核心,就在齿轮阵下方那片正在旋转的银色漩涡里——


    作者有话说:死心吧秦游


    第145章


    齿轮阵逆时针转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秦游看着最后一根精神管里流动的童年画面,突然明白异种为何死死攥着这根管子不放——痛觉中枢连接的不仅是生理感受,更是楚旭阳对华中军区的温暖记忆。在那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他和自己的宝贵片段,那是支撑他脑域不彻底崩塌的最后支柱。


    编号2799的异种容器被蝴蝶群撞得嵌入岩壁,容器内里的齿轮却仍在疯狂转动。


    它突然张开嘴,喷出一团灰色粘液,粘液在空中凝成无数细小的精神线,像撒网般罩向秦游。长毛兔精神体瞬间扑到他身前,兔毛炸开成蓬松的屏障,粘液落在兔毛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却没能穿透半分。


    要是在他身体状况最好的时候,秦胖完全可以倍增到比悬崖还高,根本不用这么狼狈。


    “楚旭阳!快点醒过来!”


    秦游大喊,他的声音与精神管里的童年画面产生共振时,最后一根管子突然剧烈震颤,管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黑太阳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爪子穿透异种容器的胸腔,死死按住那些疯狂转动的齿轮。秦游趁机扑向齿轮阵中心,将全身精神力灌注到上面,逆时针旋转的力道让他指骨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他听见楚旭阳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秦游,别让它夺走我疼痛的权利!”


    最后一根精神管在双重冲击下轰然断裂,管内流出的不是液体,而是漫天飞舞的蓝蝴蝶。


    那些蓝色的蝴蝶如同片片落叶,掠过楚旭阳的精神体,黑太阳瞬间恢复了完整的形态,而且变得更加高大,而编号2799的异种容器随着齿轮停转而开始崩解,容器内里溢出的精神碎片,被蝴蝶们一一衔住,送向齿轮阵下方的银色漩涡。


    秦游感到脚下的地面正在透明化,他低下头,看见楚旭阳蜷缩在漩涡中心,身上的精神线已经彻底消散。


    他喘着气,蹲下去伸出手,哨兵突然睁开眼睛,金褐色的瞳孔像融化的熔岩,掌心与他相触的瞬间,两人的心口同时亮起红光。


    悬崖下的灰色肉球失去精神供给,开始像融化的蜡,一层一层地坍塌。


    那些扎根在森林里的触须迅速枯萎。燃烧的民宿渐渐熄灭,露出完好无损的木质框架,而整个镜中森林的暴雨,在最后一只蓝蝴蝶停落在楚旭阳肩头时,突然化作漫天星光。


    秦游顾不上欣赏这难得的风景,他拽着楚旭阳浮出银色漩涡,发现自己正站在沙海基地的办公室里。


    窗外阳光刺目,楚旭阳的黑太阳叼起睡着的长毛兔鬼鬼祟祟地躲去沙发后面,趴下来,把毛团往腹部一塞,才放心地亲昵地蹭起毛团来。


    而办公桌上的档案袋里,青炉峰事件的最后一页,正慢慢显露出完整记录——那些被掩盖的真相,终于随着楚旭阳脑域的归位,重见天日。


    “还没结束。”


    楚旭阳扶着秦游的肩膀,指向一处。


    只见异种容器崩解的碎片在空中悬浮,像被打碎的玻璃棱镜,折射出实验室的残像。秦游注意到那些碎片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那应当是哨兵的精神力残留,混杂着异种特有的灰绿色粘液,正试图重新聚合。


    “这东西怎么和蟑螂似的打不死啊?”秦游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脸色发白,有点摇摇欲坠。


    “用脑域共振压制。”楚旭阳的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他抬手扶住秦游的肩膀,黑太阳精神体瞬间与长毛兔形成对峙姿态,两道精神力在空气中交织成网。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双方都清醒的情况下和频共振。


    秦游立刻会意,将掌心的钥匙按在最近的一块碎片上,钥匙齿痕与碎片的裂纹完美咬合的刹那,碎片突然发出高频嗡鸣。


    他们脚下的银色漩涡仍在缓慢旋转,秦游想起那些被蝴蝶衔走的精神碎片,突然拽着楚旭阳跃入漩涡。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两人已置身于楚旭阳真正的脑域核心——这里不再是潮湿的小镇或燃烧的森林,而是片布满星轨的虚空,无数蓝蝴蝶正围着一团灰绿色的能量体盘旋,那是异种容器尚未彻底消散的核心。


    秦游震惊:“它在吸收哨兵的精神残片。”


    牛啊。


    他赶紧展开精神屏障,长毛兔的虚影在星轨间跳跃,每触碰一只蝴蝶,就有一道精神线射向能量体。


    楚旭阳紧随其后,黑太阳庞大的几乎像狮子,金色光芒如潮水般漫过虚空,将那些试图逃逸的碎片牢牢锁在原地。


    然而异种容器的灰绿色能量体表面不断鼓起脓包,每个脓包破裂时,都会弹出细长的触须,像贪婪的吸管般伸向周围漂浮的精神残片。秦游眼睁睁看着一片闪着银光的碎片被触须卷住,那是楚旭阳和他分离前最后一个记忆,碎片上还能看到一个小胖子蹦来跳去。


    “楚旭阳,锁死它的吸收频率!”


    秦游的精神屏障猛地收紧,长毛兔精神体开始加速,更快地在星轨间划出银色弧线,每道弧线都化作细密的网,将那些游离的精神残片牢牢兜住。楚旭阳的黑太阳同时发出低频咆哮,金色声波在虚空中荡开涟漪,触碰到声波的触须瞬间僵直,像被冻结的蛇般垂落。


    秦游注意到能量体吸收碎片时,表面的齿轮纹路会同步转动。


    他突然拽过楚旭阳的手腕,将两人的掌心紧紧贴在一起,红光交融的刹那,楚旭阳海域的星轨突然加速流转,形成一道逆时针旋转的能量环。能量体的齿轮纹路明显卡顿了一下,吸收速度骤然减慢。


    “快点,我支持不住了。”他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现实中的伤痛开始影响他的精神体。长毛兔的速度再次变慢。


    楚旭阳担忧地注视他,指尖凝聚起金色光点,精准地砸向能量体上最活跃的那块齿轮。光点炸开时,能量体发出痛苦的嘶鸣,刚卷到半空中的一枚精神残片。


    那是秦游的父亲留给他的军功章——它突然挣脱束缚,飞向秦游展开的精神屏障。


    军功章在半空中生出翅膀,翅膀又在空中旋转成银色漩涡,那些被长毛兔网住的精神残片,突然像被磁石吸引般飞向漩涡,在其中凝结成坚硬的结晶。能量体的触须疯狂抽打漩涡,却被旋转产生的力场弹开,触须末端开始焦黑。


    楚旭阳趁机扑向能量体,黑太阳的利爪嵌入能量体表面,金色光芒顺着爪尖注入,在能量体内部织成反向生长的藤蔓。那些原本向内收缩的齿轮纹路,被藤蔓强行扭转方向,开始向外凸起,每凸起一分,能量体吸收碎片的速度就慢一分,脓包破裂的频率也越来越低。


    能量体的吸收动作彻底停滞了,那些伸出去的触须开始枯萎,表面的脓包一个个瘪下去,露出底下被异种能量侵蚀的银色基底。


    秦游和楚旭阳对视一眼,同时松开了紧绷的精神力。


    长毛兔收起网兜,黑太阳也敛去了咆哮,星轨能量环缓缓减速,化作柔和的光带,将凝结着精神残片的银色漩涡轻轻托住。


    能量体在光带的包裹中不再躁动,灰绿色粘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露出里面蜷缩着的、属于研究员的微弱意识体。


    那些被成功护住的精神残片,在银色漩涡中轻轻震颤,像一群终于找到归宿的萤火虫。秦游看着其中最大的那块结晶——里面清晰地映着他和楚旭阳在公寓初次见面的场景,突然明白,阻止吸收的不是对抗,而是用彼此共鸣的精神频率,为那些失散的记忆筑起了一道无法被侵蚀的屏障。


    秦游从口袋里摸出那半片蝴蝶翅膀,翅脉里的齿轮仍在转动。


    他将翅膀贴在能量体表面,齿轮突然开始顺时针旋转,与楚旭阳海域的星轨形成反向力场。能量体发出尖锐的嘶鸣,灰绿色粘液不断滴落,落在星轨上冒出白烟,而那些被粘液沾染的星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成原本的银亮色。


    他找到了清理哨兵脑域污染区的正确方式。


    “异种容器的核心是林凛的精神碎片。”楚旭阳的声音在星空中回荡,他的指尖划过能量体,那些残留的人类意识碎片突然浮现——有实验室的编号牌,有培养舱的玻璃反光,还有他最后看向楚旭阳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恶毒。


    林凛早就接受了晶核移植,通过异种融合的方式。楚恒在实验室拿到的异种胚胎,全部都有林凛的基因片段,甚至于在更早之前,他在折磨楚旭阳时,就已经不动声色地污染了小孩的脑域。


    秦游冷笑一声,他让长毛兔放开一只蓝蝴蝶蝴蝶落在能量体上,翅尖的磷粉勾勒出半枚齿轮,与秦游掌心的蝴蝶翅膀完美拼合。


    完整的齿轮开始高速转动,产生的离心力将异种能量与人类精神碎片彻底剥离,灰绿色的部分被星轨吞噬,而那些属于研究员的精神残片,化作点点荧光,被蓝蝴蝶们衔着飞向星轨深处。


    当最后一丝灰绿色从能量体中消散,整片虚空突然亮起柔和的白光。


    秦游感到掌心一空,不管是钥匙,还是蝴蝶,全部都消失了。


    它们一同化为了白光。


    楚旭阳的手指与他交握,两人的精神体在星轨间亲昵地蹭着。


    秦游抬头时,看见那些蓝蝴蝶正围绕着他们飞舞,翅尖的磷粉在虚空中拼出完整的华中军区的图景——阳光穿过树叶洒在草地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步调一致地慢跑,渐渐跑进了一片日光中。


    水声滴答、滴答。


    秦游眼皮上下挣扎,虽然意识清醒了,可总也睁不开。


    他总觉得自己睡了很长的一觉,但醒过来却没有感到丝毫的疗愈。相反,他更困倦了。


    对了,楚旭阳呢?!


    他猛地睁开眼,正对上楚旭阳带着笑意的眼睛。脸——脸是正常的,黑洞不见了,触手也没有了!


    “早上好。”


    楚旭阳非常自然地打招呼,然后像在脑域里那样,双手捧住他的脸,含住他的嘴轻轻吮吻一下,又松开。他的眼睛仿佛黏在了秦游脸上,那种眼神看得秦游心里直发慌。


    他刚要推开对方,肩膀和腹部就传来撕裂的疼痛


    “靠——”秦游脸色发白,无力地靠向楚旭阳。


    楚旭阳脸上的笑意立刻消失,他小心扶稳住秦游,隔开秦游想触碰伤口的爪子:“你别瞎碰,我刚给你重新换过敷贴。”


    秦游的伤势一下子打散了岩洞里的暧昧气氛。


    “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你的伤需要手术,或者至少得有医疗仓。”楚旭阳抱着他,语气还算平静,眼神里却透着焦虑。


    秦游没看他,故作镇定地探头,看天色大概五点多,确实已经早上了。


    “嗯……下一波如果还有人来找,大概就是余红她们。”他一回头,对上楚旭阳深沉的目光,不由怔住。


    有点奇怪,在他帮这家伙清理脑域前,他还能够压制对方。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楚旭阳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他后背发凉,眼神变得警惕。


    楚旭阳差点气笑了,搂着他的腰把人弄回来,还不敢用力过猛。


    “你都把我的脑域翻了个底朝天,还在怀疑什么?”


    秦游闻言有点心虚。


    说起来,他确实等同于把这家伙的脑域变成了废墟,然后又从废墟里建了个……嗯,建了一间屋子——一间办公室。


    他沉吟片刻,眼前又闪过之前那个寄生体。


    “你之前一点意识都没有?”他忍不住问。


    楚旭阳盯着他,半晌轻笑一声:“我有意识,只是我自己意识不到……你所感受到的善意,或者类人的那一面,都是我。”


    秦游倒不是怀疑,毕竟在脑域里,他们亲眼目睹过异种能量体的狡猾和凶恶。那才是真正的异种,而不是那个会保护他的寄生体。


    他只是,有点别扭。


    “哥哥。”


    楚旭阳的声音低沉黏腻,就像脱了水的蜂蜜。


    “你知道有一种方法可以止痛吗?”


    我可不想知道。


    秦游翻了个白眼,自从驱除了异种,这家伙就开始得寸进尺。他有点慌,这人不会还记得在幻境里的事吧?


    楚旭阳看他就这么在自己眼前走神,无奈地叹口气。


    他刚要说话,耳朵突然捕捉到空气里的波动,微微抬头看向洞外。


    “怎么?”秦游眼角余光一直在看他,见状跟着看过去。


    向导的五感也只比普通人强一点,不过嘛,狗主人就算闻不到,但可以观察狗子的状态。他虽然听不到,可是一看楚旭阳这样子,就知道对方肯定听到了什么。


    “有飞行器来了。”


    楚旭阳侧耳,耳朵微动,“家用MA型,比较老旧的款,没有装备蜂窝发射台。”


    秦游一听,面露喜色:“那就是余红了,可算来了!”


    “你很高兴?”楚旭阳嘴角扯了扯,强行压下心底的酸涩。


    第146章


    秦游回头,就看到某人耷拉的脸。


    此刻楚旭阳的面孔和少年削瘦的脸庞重合起来。


    就连眼神里对他的执拗都一模一样。


    他不由头疼,自从察觉到这家伙的心思,他甚至进行过深刻的反省。难道是那时候他在楚旭阳面前太随意,才导致这家伙分不清亲情和爱情?


    随后他又想,关他啥事?


    明明都是楚旭阳的错!


    他瞬间理直气壮,掐住人脸颊用力一扯,语气恶劣道:“吃醋了?”


    “……”


    楚旭阳一时无语。


    这人简直——以前没个稳重样儿,现在也不像个被人追求的样子!


    他偏偏喜欢对方喜欢得要死。


    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吃醋了,你打算怎么样?”


    秦游吓得赶紧缩回手,捂着肚子虚弱地哼唧:“不行了,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胡说什么!”楚旭阳额角青筋直跳,又气又想笑。


    他表情变来变去,但依然没有放下环着秦游的手臂。秦游一边偷瞄他,一边试图从他手臂下方钻出去,嘴里还装模作样地哼哼。


    这副模样让他一时感到无奈,这家伙真的是窝里横,瞎撩拨人,把人撩来劲了,自己又往后缩!


    ……算了,总比把他当小孩子要强得多。


    余红看到他俩,松了口气。


    “我来找你们的时候都没抱希望,”她打开后舱门,里面正放着一台医疗舱,“以防万一,还是带了这东西。”


    楚旭阳大喜,他不顾秦游抗议,把人打横抱进医疗舱内,对余红说:“他不光受了两处贯穿伤,还打了过量的强心剂,必须要尽快代谢掉。”


    余红打量躺着的人:“秦中尉可不像注射过强心剂……”也太能蹦跶了。


    她快速地调节医疗舱数据,示意楚旭阳关闭舱盖。


    透明的修复液慢慢淹没舱室,秦游不满地瞪着楚旭阳,然后很快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在液体里轻轻浮动,贴在了透明的面板上。


    楚旭阳盘腿坐在那里,忍不住隔着医疗舱覆住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


    余红回到驾驶座,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情侣啊,难怪第一次见面这人对自己敌意那么重!


    飞行器平稳飞行,楚旭阳问起爆炸后续。


    “……我和莉莉娅一脱困就想回来接应你们,但实验室一爆炸,所有实验员都被限制了人身自由,”她告诉楚旭阳,“好在那些海盗自顾不暇,所以我才能趁机脱身。”


    楚旭阳蹙眉:“出了什么事?”


    “听说是附近一个补给星遭遇了海盗入侵,导致边境军地毯式搜索,已经搜到了这里。”余红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和内容截然相反的放松,异种爆发的危机随着实验室的毁灭而消失,比起来,随时会发生的军事冲突反而算不上什么了。


    楚旭阳闻言反应过来,补给星指的是艾尔伦?他们在登陆娱乐星之前确实发过一个定位,如果是霍奇道格,那他的速度还挺快的。


    “要是真的,他们不追究实验室的事也能说得通,”他摇摇头道,“说不定他们还要暗自松口气,感谢我们帮忙毁灭而来勾结异种的证据。”


    余红立刻反应过来,神情变得慌张:“莉莉娅被叫走了,难道是因为——”


    如果那帮海盗要毁灭证据,利用异种进行改造的莉莉娅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据?偏偏这个时候,那些人召唤了她!


    她急忙联系莉莉娅,通讯器那头却一直无人接听。


    楚旭阳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秦游身上。说实话,他并不关心其他人的死活,但黑太阳号不能用了,恐怕还得靠余红提供飞行器,啧。


    他无奈道:“你先想办法确定她的位置。”


    余红这才想起来,莉莉娅在她们的通讯器上都安了定位设备。她连忙打开定位,红点显示在角斗场。


    “怎么会……角斗场明明已经关闭!”


    楚旭阳不觉得意外,那里有大量的改造兽和蛇发女这样的改造人,换成是他,大概会直接炸掉角斗场。


    “听着,”他耐着性子解释,“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来历,来的如果是边境军,我认识他们的头儿,到时候可以想办法带你们离开。”


    余红先是一喜,然后开始不安:“可是我手上并不干净,莉莉娅那个模样一看就是改造人,多半会被扣押……”


    “保你们两个问题不大。”楚旭阳打断她的话。


    他和秦游又不打算领功劳,用发现海盗老巢和异种的功劳换两个平民能有什么问题?


    “你倒是可以想想,跟我们离开后有什么打算,”他靠在医疗舱旁,语气轻松,“我们要先赶回沙海基地,艾尔伦已经停运,基地还有个军用空港。”


    打算……


    余红茫然地想,最开始她们只是想要离开娱乐星,但她心知机会渺茫,对于未来,没有任何计划。


    接应莉莉娅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海盗们太过傲慢,忘记了角斗场里的“玩物”虽然躯体异化了,灵魂仍然是人类——只要抓住机会,没人愿意做奴隶。


    莉莉娅带领一群改造人杀死了意图炸毁角斗场的海盗,和前来救援的楚旭阳迎头碰上。


    “是你!”


    蛇发女脸上还残留着沸腾的杀意,发丝在身体周围游曵舞动。


    楚旭阳看了一眼她身后,提醒她:“边境军大概五分钟到达这里,他们是为了围剿海盗,不会伤害平民。不过,改造人就说不好了,也许会被送去中央星。”


    莉莉娅瞬间明白他的意思,转头看向其他人。


    有些和她在角斗场上厮杀过,有些勉强算得上朋友。除了余红,这地方没有人把他们这群人当成人类看待,偏偏他们自己也无法团结一致。


    “我朋友说的话你们听到了,现在有两个选择,留下来跟着边境军可以离开娱乐星,但有可能会被抓去实验室,或者现在就逃,以后靠自己活下去!你们只有一分钟的时间选择!”


    “那你呢?”


    一个头上生出犄角的男孩脸上带着怯懦,小心问道。


    “我跟我朋友一起,”莉莉娅指着楚旭阳,“贝嘉,你跟着大力士他们走吧,你的异变不明显,出去后找个黑市割掉犄角,还有机会像正常人一样过日子。”


    很快的,二十几个改造人四散离开。


    莉莉娅听到不远处整齐的脚步声,呼吸变得急促:“我可以信任你吗?”


    “现在想这个太晚了吧。”楚旭阳无语。


    大门轰然倒塌,一队全副武装的军人冲了进来,领头的果然是霍奇道格。


    “楚少尉?”


    霍奇一眼认出楚旭阳,接着就盯着莉莉娅,后者满脸警惕躲到了楚旭阳的身后。这不妨碍他发现了对方外貌上的异样。


    果然是改造人。


    楚旭阳懒得兜圈子:“这里的情况我朋友非常了解,她曾经是龙夏的科学家,被海盗抓来这里研究改造人。我身后是龙夏平民,实验室的受害者。他们能告诉你一切。”


    他朝霍奇伸出手:“少校,你和你的连队运气非常好。”


    霍奇和他对视片刻,和他握手。


    等到秦游伤愈,从医疗舱出来时,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在一艘小型飞行器上。余红和莉莉娅靠在一起熟睡,楚旭阳兜头用浴巾裹住了他,把他抱进了狭窄的淋浴间。


    “我们怎么出来的?”秦游还有点晕乎。


    楚旭阳抱着他打开淋浴喷头,还有点舍不得把人放下。


    “霍奇带人来剿匪,白领那么大一功劳,麻利就把我们给放了,”他小心翼翼地让秦游靠在墙边,拿下喷头亲自给人洗头发,“头低一点……还有十三小时就能返回沙海基地,我们快到家了。”


    热水冲洗掉了粘稠的介质,秦游舒服地叹口气,渐渐清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光溜溜地站在楚旭阳面前,对方的目光流连,滚烫得像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


    “……还看?”他无语地抬手捂住那双眼睛。


    楚旭阳抓下他的手,扣在墙上压了过去。


    “喂——唔!”


    喷头砸落在地上,热水四溅。


    秦游整个后背贴在墙上,下巴被用力地扣着,被迫承受入侵。他用唯一自由的左手去抓对方的头发,换来的却是更加激烈的惩罚。


    口腔几乎发麻,舌,尖搅缠到刺痛。


    头晕目眩。


    不知何时右手重获自由,但另一个人发烫的手却肆无忌惮地游走,甚至探向了下方。


    秦游浑身颤抖,勉力睁开眼睛。


    小混蛋。


    兔崽子——!


    楚旭阳短暂撤出,叼着他的嘴又咬了几下,才带着笑,故意在他耳边轻喘:“虽然我没什么经验,但伺候你足够了,对不对?”


    “唔……”秦游耳尖红透了,忍不住勾起脚尖。


    可恶,一定是因为他单身太久才会禁不起诱惑,绝不是因为他心软,也不是因为狗崽子手活儿太好!


    楚旭阳眼睛亮得吓人,紧紧地盯着他,不放过他全身上下每一个反应。终于在一个瞬间以后,抱住软绵绵的某人。


    “哥哥真是自私。”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恶意地往前顶了顶胯,“光顾着自己舒服,不管我……”


    第147章


    147


    两人离开淋浴间,秦游心虚地看向余红,总觉得她们已经被淋浴间的动静吵醒了,只是照顾他的面子装睡。


    他愤恨地瞪了楚旭阳一眼,手心还有微微发麻的触感,不止如此,连大腿内侧也——


    楚旭阳自觉占了便宜,不敢再去招惹他,驾驶舱保持着微妙的安静。


    十几个小时后,飞行器顺利接驳空港准备降落。


    莉莉娅望着舷窗外金色的沙漠,神情既紧张又激动。终于,她和余红又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飞行器降落,常小方快步迎了过来。


    “真给你做到了!”


    常小方狠狠抱住秦游,低声说,“赫默西州军部收回了通缉令,我找人问了问,陆适出现在艾尔伦补给星并不是公开合法的外交行动,他和安德森之间有一些秘密,赫默西州军方正在内部审查。”


    秦游闻言松了口气,这意思是不会计较他带人逃跑,还对边境军撒谎的事了。他都已经做好打算带楚旭阳偷渡回国了!


    “暂时是安全的,”常小方叹气,“但你别忘了,这批学员参训是为了什么。”


    他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金发青年。


    楚旭阳仿佛并不意外:“各州要召回士兵?”


    “半个月后。”


    AHU4537,阿坎莱排名第四的矿星,因为盛产乌金也被称为黑天使之星。和平协议签订后,这颗矿星也在归还名单中,但异种并没有撤离。矿工们组成了反抗军,打算和阿坎莱军方配合收复星球。


    几个月前,军方和反抗军失联。


    “往届的学员会先进行几个月的体能训练,然后接触新型战甲,至于模拟对抗,起码也要到中后期,但我们一来就进行了……另外我们全息参战的那个星球据说完全复刻了AHU4537的环境,你们应当能猜到了——”


    楚旭阳靠在桌子旁看向室友,“联邦打算组建一支特遣队尽快收复AHU4537,我们就是阿坎莱选中的特遣小队成员。”


    年轻的军人们有的恍然大悟,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则一脸茫然。


    “……你的意思是,我们马上要上战场了?和异种?”扎克打破沉默,眼睛里既有亢奋,也有恐惧。


    当然,楚旭阳想,那一次全息体验,扎克死得很惨烈,而99%的拟真度和真实死亡也没什么区别了。


    肖恩面色很沉重:“难怪了,我们那儿想参加训练营都是报名后再选拔,这次却是直接指定了名单。”


    麦克恩州的第一机械步兵连集合了全州最优秀、最不怕死的士兵,各个都是训练狂魔。他还以为是自己这回运气好。


    “我们是不是第一批登陆的?”扎克站起来,啃着指甲在宿舍中间转圈,“军部会给我们配发新型战甲吗?”


    他暴躁地咒骂,“法克!我都没试过战甲!”恐惧渐渐盖过了兴奋,他浑身发抖地抱住头。


    卢卡斯过去搂住他,一只巨大的山猫像豹子一样从天花板跳落,蹲在扎克面前,用脑袋不停地蹭着他的额头和鼻子。


    “没事的,扎克,我会和你在一起……我们总是会在一起的。”


    宿舍的气氛压抑地像雷暴前的天空。


    楚旭阳突然很想念秦游。


    他也想听秦游像这样跟自己做出保证,保证他们这一次绝不会再分离。


    “放心,战甲我们都会有,”他朝门外走去,路过的时候揉了揉扎克的脑袋,“还有十几天的训练,努力吧。”


    秦游正和常小方,金大河几个人检查战甲。


    “你觉得赫默西州州政府和军部对安德森的行动真不知情吗?”常小方低声问,“安德森确实有问题,但通缉令可不是伪造的。”


    “糊弄小孩儿呗。”


    秦游查看一台战甲的数据,表情轻蔑,“要没有军方的放水,陆适能突然出现在阿坎莱的边境?”自己那台宝贝汽艇八成被动过手脚了。


    “要不是海盗突然偷袭,我肯定能把陆适干掉,”他不甘心地顶了顶腮,“就差那么一点!”


    常小方无奈:“幸好你没有,不然我们麻烦就大了。”


    不管陆适有多么冷血,多么没有人性,他都是和平协议签订的功臣。联邦人民不会知道他在实验室做了什么,只知道他促成了人类世界的短暂安宁。


    “秦——校长!”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到青年扶着仓库的门框,高大的身影逆光站立,声音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呦,”夏至纳罕地看看楚旭阳,又看看秦游,“我还是头一次见有学员会这么喜欢你呢,老大。”


    秦游顶着常小方若有所思的目光,硬着头皮过去,忍不住狠狠瞪楚旭阳。


    这家伙怎么回事!好大一个人了就不能独立一点么!


    “找我干嘛?”他揉揉鼻尖,不自在地问。


    楚旭阳满腔思念瞬间化为乌有,简直想仰天长叹。秦游到底是个什么物种?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硬的不吃软的竟然也不吃!


    好么,没回来之前两人还能抱着亲,回来以后,这才过了多久?


    进度条又缩回去了!


    “……啥时候训练?”他死鱼眼开口。


    秦游盯着他的衣领:“明天开始……你的领口少一粒扣子——”


    “呵。”


    楚旭阳冲着他翻了个白眼。


    “好了好了,走吧走吧。”秦游总觉得芒针在背,恨不得一脚把这狗东西踹走。他都能猜到待会儿常小方会怎么问他。


    楚旭阳无可奈何,往前一拱,额头的汗珠全蹭在他肩膀上,这才气咻咻地离开。这下连神经大条的金大河都觉出不对,表情怪异。


    “老大?”


    他试探性地问,“咱们可以和学员谈,谈对象吗?”


    “滚!”


    秦游落荒而逃。


    沙漠蒸腾在烈日中,空气都已经扭曲。


    体积庞大的战甲在这样的天气里激烈地互相打斗,做出各种精密复杂的动作。


    光线扭曲,狰狞的异种闪现在沙丘上,庞大的腕足如同爬犁垦过,留下道道深痕。机械步兵们没有后退,他们举着武器一字型向前迫近,火力集中攻击信号亮起的部位,分别集中在异种的胴体以及鳞甲覆盖的关节部位。


    一道疾光掠过,哨兵优越的动态视力捕捉到了触角的突袭,但没有人退后一步。


    砰——


    砰砰砰——


    异种高速甩动的腕足几乎模糊了它的身体,那些腕足带着破空的声音密集地攻击着机械步兵,让人牙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战甲纷纷开始报告失损,1%、4%、6%……冰冷的声音在哨兵们的耳边响起,仿佛死神的脚步在逼近。


    [坚持住,不要后退,失损不到70%都没有后退的必要——]


    中控台的声音比报损声更加冰冷。


    这是假的、这是假的……


    扎克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喘气声在头盔里回荡。他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本能地端着枪,一步一步地往前。每当承受异种的攻击,战甲卸掉了80%的力道,他硬生生地抗下那20%,眼前一片血红。


    即便是虚拟的,模拟腕足抽打撕裂的空气波依然非常可怕。


    他们受到的攻击丝毫不打折扣。


    扎克联想到了自己上一次“死亡”的经历,被异种活生生撬开头盖骨,撕裂四肢的痛苦重新降临——不,那不是真的——


    如果这是在真实的战场上,他们还会被异种的尖啸影响,甚至被夺取精神体,控制脑域,即便**未亡,也等同于行尸走肉——他会死吗?


    扎克发出崩溃的嘶吼,突然脱离了队伍往前冲!


    [45号精神力趋近警戒值,断开能源。]


    重型战甲失去了动力,动作突然变得迟缓,慢慢停在了原地。秦游带着几名军医跑了过去。


    重型穿戴式战甲会对人体造成巨大的负担,更别提身处高温环境。扎克能在这里集训,已经是军队中的精英,但他此时剥脱了战甲,立刻跪在了砂砾上,汗水哗啦啦地往下淌。


    “我、我喘不过气——”扎克用力按向脖子,整个脸涨得通红。


    秦游示意军医准备好稳定剂,半跪在地上,抬起扎克的头和他对视:“你的精神体呢?释放出来。”


    扎克眼神恍惚,徒劳地喘着气,半晌一只山猫以模糊的姿态落到了砂砾上,虚弱得几乎下一秒就要消散。


    雪白的兔子立刻绕着它来回跳跃,片刻后,山猫冲他叫了一声,跃向扎克,消失在半空。


    稳定剂扎进了脖子里。


    年轻的哨兵一头栽倒在沙地上,扯起了响亮的呼噜。


    “他上次模拟对战后没去疏导?”秦游转头质问军医。


    其中一人心虚地低头:“因为全息座舱显示的身体数值在正常区间内,所以……”按理说只要有死亡记录的哨兵,他们都应该通知对方去医务室接受疏导。


    秦游打断他:“等他醒来,每天训练前后各进行一次询问,在不进入脑域的前提下,观察精神体状态,做好记录,我会看。”


    “明白!”军医连忙应道。


    扎克被送去了医务室观察,剩下的学员继续训练。


    最后一天,是沙漠难得的阴天。


    楚旭阳摘下头盔,汗珠从睫毛坠下,他转头看向扎克,持续半个月的训练已经磨灭了对死亡的恐惧,更让他们习惯了战甲的重量。


    他蜜色的瞳孔反射着对方头盔金属的冷光,下一秒,那片金属上便糊上了血。


    “扎克——!!”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他拖着沉重的战甲,向前扑倒,掩护住受伤的同伴。他用手抹开被灰尘血迹糊住的面镜,里面的人满脸是血,已经昏迷。


    “掩护我,”楚旭阳转头大吼,“掩护我!”


    “我来!”卢卡斯扛着狙击炮挡在他们身前,开火的间隙焦急地大喊,“扎克怎么样——他还活着么?!”——


    作者有话说:卢卡斯是扎克的双胞胎兄弟来着,他俩的精神体都是山猫


    第148章


    楚旭阳喘着气查看扎克的战甲,生命监控面板上显示人还活着。


    “还没死——你先挡着,我带他找个掩体!”


    他一把扛起人,快速向最近的掩体跑去,其实就是他们报废的一辆基地车。驾驶员的断肢还挂在一边的车窗上,车身已经破烂不堪,但总比直接暴露在异种的视线范围内好一点。


    “你这倒霉催的……”他额头青筋直绽,扶着沉重的战甲靠在基地车车轮上,然后从医疗包里掏出强心剂,掰开面罩就往对方脖子上扎过去。


    半管强心剂堪比电击。


    扎克胸口猛地起伏,眼球上翻,刚醒过来就扑倒在一旁呕吐。


    “咳咳咳——”


    楚旭阳收起强心剂,用力拍他的后背:“哪里受伤?还能不能走?”


    扎克抬手挡住他,痛苦地说:“你别——别拍我了,我震得脑袋晕啊……”


    他纯粹是运气不好,空陆两栖基地车快要登陆时被奥利维尔的突袭,他大概在那时头部受到剧烈撞击,随后又正面遭遇了异种的尖啸,直接喷血。


    新型战甲固然反应灵敏,但加强了哨兵的五感,也实在让人苦不堪言。


    楚旭阳闻言松了口气:“没有外伤就行。”


    他低头查看智脑上各个队员的坐标。几个国家的士兵打乱重组,他们第一小队在矿星唯一的城市布罗斯登陆,到了地方才发现,整个城市已经完全沦陷,比起当初反抗军汇报的情况更加糟糕。


    地表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类的踪迹。


    砰——!


    基地车猛烈震动,一截触手穿透金属,末端的口器冲他们尖啸。扎克手忙脚乱地扣下面罩去摸自己的枪,楚旭阳已经端起激光狙开火,触手炸开了蓝灰色的血花,快速地缩了回去。


    “快去支援卢卡斯!”楚旭阳吼道。


    扎克冲着他的背影喊:“你干什么去?!”


    “我要找秦游——”


    楚旭阳一路躲闪炮弹的飞片和异种的攻击,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坐标。秦游已经重新回归部队,带领龙夏的特遣队加入了联合行动。他记得秦游在第四小队,登陆位置在——矿坑!


    他在战火中穿梭,眼前却浮现他们离开沙海基地的前一晚。


    结束了结营的聚会,楚旭阳插着兜走在最后,扎克喝醉了,被卢卡斯和肖恩架着,还在放肆的大笑。


    当路过通往秦游宿舍的那片小小绿洲时,他悄无声息地拐了过去。


    熟悉的客厅十分凌乱,像被洗劫一空,地上的行李箱敞开着,已经塞了些零碎的东西,衣服下面还有几个相框。一只雪白的兔子快速地扒拉着堆叠整齐的衣服,直到把衣服变成舒适的窝,才一头钻进去。


    楚旭阳立刻猜到了原因,不由惊怒。


    “你要回国?”


    秦游早就听到动静,从浴室出来。他拽下盖在头上的浴巾,一头半长不长的头发已经完全剃短,英眉俊眼,身材精悍。


    一瞬间又像是当初那个年轻的尉官。


    “怎么样?”他不自在地摸摸脑袋,抬眼问,“好长时间没剃这么短,有点不习惯……”话音未落,一只灼热的手便拢住了他的后颈,阴影朝他覆盖而来。


    静谧的空间里响起些暧昧的水声。


    过去好一会儿,他才喘着气错开脸,但下一秒又被强硬地掰了回去。


    楚旭阳抵着他的额头,不甘心地盯着他问:“为什么不答应当我男朋友?”


    秦游连耳朵都红了,硬着头皮回答:“亲亲而已,你、你别没大没小啊我警告你!”说罢就挣脱了青年,像是掩饰似的拿浴巾蒙住头。


    “你要是不在乎我,为什么要回国?”


    楚旭阳看看他,又低头看看行李箱,“好不同意脱离了战场,为什么又要主动回去?”


    秦游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你总是这样……”


    楚旭阳看着他,自己总是像这样看着秦游的背影,目送对方一次次离开自己。


    什么时候他能主动朝自己走来?


    楚旭阳从炸开的矿道跳下去,连续跳了几段,最终落在了一条水平巷道上。裸露的岩石墙壁上嵌着巨大的地下矿区分布图,照明灯忽闪忽闪。


    他忽然有种回到沙海基地,正在模拟对战的错觉。他对照智脑上的电子地图和矿区分布图,确认第四小队正在G5采区,正好是他目前坐标往下三层的三点钟方向。


    特遣队的行动目标是营救尚且生还的矿工。第一二三队负责登陆后清扫地表,寻找地表幸存人类。第四五六队的目的地也是地下矿区的避难硐室。矿区里如果有躲藏的人类,应该就会聚集在避难硐室里。


    避难硐室在每一层的东南角,靠近竖井和安全出口。从移动的坐标来看,第四小队确实正朝着东边前进,又停滞不前。


    一定是有什么东西阻拦了他们。


    楚旭阳端着枪四下寻找下去的运输通道。竖井因为爆炸发生了坍塌,已经完全被掩埋,安全出口还在采区的另一侧,距离太远。


    他反复查看分布图,找到了应该是电梯的地方,小心地搬开碎石,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动静。这里过于安静,让人很不安。


    几块大的石块搬开,果然露出了变形的电梯门,一侧的楼层按钮还亮着,并且能正常运行。


    楚旭阳又看了一眼地图,假如他直接到达G5,距离第四小队也还有好几条矿道,应当不至于和阻拦他们的东西碰上。当然最谨慎的做法是到达上一层,可他担心赶不及。


    他想了想,低声唤:“黑太阳!”


    一只体型硕大的黑狗从阴影里踱出,蹲在他面前望着他。


    “一会儿帮我放哨。”他拍了拍狗头。


    卡斯罗犬低低地呜咽一声,很机警地贴在他的腿边。


    电梯打开,一人一狗安静地走了进去。


    轿厢下降很慢,他打开队内频道,联系卢卡斯。他们登陆的任务已经完成,只是因为异种偷袭,伤亡惨重。第一小队的队长是个法美安的哨兵,刚落地就死了。他们只得各自分开继续开展清扫任务。


    “你们怎么样?有没有人受伤?”


    [阳哥,我们宿舍全员都在!]


    卢卡斯的声音听上去失真,背景还夹杂着异种穿透力极强的尖啸。


    [阳哥——异种正在撤退——我不知道,我们刚刚差点被三只阿斯塔罗斯包围,它们完全可以杀掉我们,但突然的它们就停住了——]


    [我总觉得它们好像在听从谁的命令,总之它们立刻就离开了——我们追踪了一段路,看见它们从矿道的通风口钻了进去!]


    紧跟着楚旭阳看到其他小队也有人上传异种往地下撤离的消息。


    这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详且微妙。


    他注意到特遣队的队内频道,只有四五六三支队伍安安静静。加起来几百号人,竟然一点消息也没有?坐标是能查看到的,除了秦游所在的第四小队,其余两个小队分别在另外两个方向的大型采区登陆。


    但是没有任何伤亡报告。


    军部智脑可以通过战甲上的生命监控设备,查看到每个人的生存情况,他们个人没有这个权限。


    再加上异种的异常举动——地下矿区有问题!


    【G5已到达】


    电梯门缓缓打开,黑太阳一瞬间完成了巨大化,朝外面扑了出去!


    第149章


    矿道的金属电梯门刚滑开半尺,一股混杂着铁锈、腐土与腥甜的异种气息就撞进楚旭阳鼻腔。他是哨兵,五感又被新的发型战甲进一步放大,黑暗里每一丝异动都清晰如白昼。


    狭窄的矿道失去了光源,只有远处一点昏黄的灯光,通风系统完全停摆,连岩壁都渗着水珠,远处轨道锈迹斑斑。电梯门完全敞开的刹那,楚旭阳已经看到了一道扭曲黑影——阿斯塔罗斯!


    这只异种显然饱食了人类的血肉。


    它的身躯仿佛融化的墨汁不断蠕动,体表翻涌着无数半透明触须,那并非实体,而是精神触须,说明它已经吞噬过新人类,拥有了哨兵向导才有的精神体状态。矿道空间逼仄,它无需腾挪,直接堵死前路,触须横扫,带起尖锐破风之声。


    楚旭阳跟着黑太阳冲了出去,他反射性地侧身翻滚,靴底蹭过湿滑碎石,险险避开第一波横扫。触须砸在岩壁上,碎石簌簌掉落,留下数道深痕。


    “黑太阳!”他大喊一声。


    獒犬周身爆发出白色光晕,身躯再次以肉眼可见速度膨胀——骨骼噼啪作响,肌肉层层隆起,它的身形暴涨至五米多高,头颅几乎顶到矿道拱顶,肩宽塞满通道,一身的黑毛如钢针倒竖,獠牙外露,紧紧盯着异种发出威胁的低咆。


    阿斯塔罗斯发出非人的尖啸,数十根触须同时刺向黑太阳,试图吞噬掉这个强大的精神体。


    黑太阳不闪不避,前爪重重拍向地面,矿道剧烈震颤,碎石滚落。它猛地低头,血盆大口精准咬住最粗一根触须,“嗤啦”一声,触须被硬生生撕断,瞬间化为黑色的雾气消散。


    断口处,阿斯塔罗斯的精神触须快速再生,同时它的实体腕足疾如闪电般甩向楚旭阳,想直接吞噬这位哨兵。


    楚旭阳快速后撤,端起激光狙密集射击。


    狭窄的矿道限制了异种,阿斯塔罗斯痛得狂躁扭动,整个矿道都在震颤。它放弃分散攻击,所有精神触须凝聚成一股,如巨鞭抽向黑太阳腹部——那里是精神体相对薄弱之处。


    黑太阳吃痛闷哼,却不退反进,凭借巨大体型死死顶住攻击,前爪按住阿斯塔罗斯躯干,将其按在岩壁上。它头颅猛甩,獠牙疯狂撕咬,把这只异种的融合躯体撕得支离破碎。


    异种发出愤怒的尖啸,它直接剥脱了吞噬的部分,整个躯体可怕地膨胀起来——


    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死死缠斗的阿斯塔罗斯,突然停止了攻击。


    它蠕动的躯体顿住,所有触须齐刷刷竖起,腕足的尖端微微颤动,像是在感知着什么。它似乎察觉到,眼前这个哨兵并非最佳吞噬目标,或是有什么更重要的存在正在呼唤它。


    没有任何预兆,阿斯塔罗斯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猛地收回所有触须,扭曲的黑色躯体迅速收缩,如同潮水般退入拐角的黑暗中。


    竟就这么突兀地撤离了。


    矿道里瞬间恢复死寂,只剩渗水的滴答声、碎石滚落的轻响,还有楚旭阳极力平复的喘息。


    黑太阳迅速缩小,重新变回半人高的卡斯罗犬,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手臂,低声呜咽。


    楚旭阳看着异种消失的方向,心中更加焦急。


    “快走!”


    一人一犬,快步冲进矿道深处。


    此时的第四小队正在苦苦支撑。


    他们一共三百人,哨兵二百一十人,向导八十人,还有十名后勤。但此刻,还在矿道里站着的却仅仅只有三十九人。


    “队长,警报器是不是坏了?”哨兵看着不停预警的智脑,绝望地喊。


    秦游喘着气,示意他关掉异种预警系统。这里已经完全被异种包围了,开着也没意义。


    回到三个小时前。


    第四小队一共六个分队。秦游作为第六分队队长,带领队员殿后进入了G5层。


    他们自然优先前往避难硐室搜救。


    硐室里的确还有不少旷工幸存,前面几队进入了硐室,秦游则带队在外警戒。意外就在这时发生,硐室突然自行关闭,所有人的智脑失去了对外信号!


    秦游立刻带人试图打开硐室,就在这时,异种预警声疯狂响起,两侧的巷道不断有异种的尖啸回荡。


    第六分队的五十人只得朝中间的甬道退去。


    硐室完全隔音,没有信号,他们无法得知其余分队的情况,也无法向外求救。


    一场恶战后,只剩下三十九人还固守在甬道内。


    秦游看着前方进化后更加狰狞可怖的异种,脑子里浮现的反而是楚旭阳。


    要是他死在这里,那家伙怎么办?


    “该死!”一名哨兵发着抖喊,“要是躲不开就毁掉晶体,否则这些怪物会越来越难对付!”


    秦游看到他的精神体——一头猎豹,边缘正在雾化,显然因为强烈的恐惧和异种的精神攻击,已经无法维持精神体的完整形态,再下一步就可能会神游。


    “胖子。”


    白兔轻盈地踩着众人的头出现,随即开始巨大化。它像一个巨大的屏障,把剩下所有人都笼罩在自己的身躯里。


    刚刚还在发抖的哨兵突然觉得浑身一轻,脑子里那些悲观的混乱的内容一下子清空,猎豹重新变得凝实起来,蹲守在主人前方,无所畏惧地盯着异种。


    异种依然没有攻击。


    在第一波攻击后,它们就像一团团翻滚的沼泽,聚集在硐室的前方和仅存的士兵对峙。


    秦游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些异种正在守护着什么。


    他心脏狂跳,目光集中在硐室完全被遮挡的大门上。难道——难道那里面有完美寄生体的卵?


    一共五枚卵。楚恒已经吞掉了一个,就是娱乐星的那一个,再加上他自己,联邦之外就只剩下一枚卵。


    为什么待收复的行星那么多,偏偏要组建特遣队来这里?


    陆适知道楚旭阳在阿坎莱,并且发生了那样的事后,楚旭阳竟然没有被取消参与这次行动的资格。


    难道都是因为这里有完美寄生体?


    秦游呼吸变得愈加急促。


    这里是陷阱吗?


    轰————!


    一阵巨响突兀响起,紧跟着甬道剧烈震荡,大块碎石、矿渣混着粉尘从拱顶成片砸落,四周瞬间被漫天灰雾笼罩,视野骤降。密闭矿道内回声刺耳,余震不断,众人脚下持续晃动,细小石屑不停簌簌掉落。


    通风系统已经不再运行,气流滞闷浑浊,压抑又憋闷,远处通道一片漆黑,死寂里藏着未知的危险。


    大家都紧盯着不远处的异种,只见其中一部分异种就像被惊动,瞬间闪没在巷道一侧。站在秦游旁的猎豹哨兵突然抬头,神情有些疑惑。


    “怎么了?”秦游立刻问。


    哨兵来不及回答,扯着他猛地往旁边退。


    下一秒,他们头顶砸落了一大块钢板,露出黑漆漆的通风管道。猎豹刚要扑过去,一头比猎豹大好几圈的黑色獒犬便从管道里跃出,扑向了秦游。


    “队长小心!”猎豹哨兵反射性大喊,结果却看到秦游面露欣喜,抱住了那头大狗。


    秦游怎么也没想到,楚旭阳竟然会来找自己。


    虽然现在情况十分危急,他仍然揉了揉黑太阳,眼睛发亮地抬头看向通风管道:“楚阳?”


    仿佛听到了召唤,高大的机械步兵从管道里冒出头,然后砰的一声落地。他不顾周围人的眼光,用把秦游捞进怀里。


    幸好!他抱紧秦游,心中不由庆幸。


    秦游拍拍他,示意他放松:“你怎么离队了?”他们还在执行任务,擅自离队可是大问题。


    楚旭阳低声说:“我们刚落地就被异种突袭,队伍被冲散了。我下来的时候,地表的异种正在往地下撤离。”


    众人都下意识地看向那些异种。


    难怪——


    秦游快速把之前遇到的情形告诉他,提出自己的猜测:“我觉得它们被召唤,是因为有更高等级的异种正在进化。”


    他用眼神示意,楚旭阳立刻想到了完美寄生体,但比起这个,他还有更深层次的担忧。


    “这里不能久留,”他环顾四周的士兵,“避难硐室已经成了异种进化的巢穴,再不走,只会让异种进化得更强大。”


    士兵们望着硐室的方向,心知肚明。但那里面不止有矿工,还有他们的战友。


    “或者——”


    秦游看着楚旭阳拍下的分布图,立刻有了主意:“这一层有小型工程机甲,走通风管道去机械储备室,开机甲从安全出口突围。工程机甲对付普通异种没问题。”


    一个向导立刻问:“一层机甲肯定不够,怎么办?”


    “来不及去其他层,” 秦游摇头,语气干脆,“有几台用几台,负责开路和殿后就行。”


    这话谁都听懂了——留下开路殿后的人,很可能走不了。


    “队长,我来!” 猎豹哨兵第一个站出来。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纷纷主动请缨。


    楚旭阳直接打断:“A 级以上哨兵出列,包括我,全部留下。其他人立刻撤离,到有信号的地方集结小队救援。救不了,就炸掉地下矿区,绝不能让进化后的高级异种从这里离开!”


    第150章


    一共八人站出。


    “我也留下。”秦游靠在墙上,手一下下撸着黑太阳的脑袋。


    楚旭阳刚要开口,对上他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他能不顾一切来找秦游,秦游自然也不会丢下他。


    “队长,你没必要留。”猎豹哨兵劝道。


    楚旭阳刚眯起眼,秦游已拍拍对方肩膀,笑着说:“没办法,我是他的伴侣。”


    全场愕然。


    哨兵与向导有精神共鸣,因而产生出疏导这种行为,但二者并无荷尔蒙的约束。两者相恋甚至结婚的很多,正式注册成为伴侣却极少——双方要彻底敞开脑域,在彼此精神体上留下印记,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意味着哨兵从此无法接受其他向导的疏导,而向导若失去伴侣,精神体也会重创甚至死亡。


    军队从不鼓励这种绑定。


    楚旭阳盯着秦游,目光灼热。头盔遮住了他的表情,可他身边的黑太阳早已兴奋地扒着秦游,尾巴狂摇不止。


    秦游暗自庆幸甬道昏暗,没人看见他发烫的脸。


    硐室门口只剩低级异种贝希摩斯和奥利维尔,阿斯塔罗斯全都不见踪影。众人顺利钻进通风管道,那些低级异种像是不在意他们撤离,只死守硐室大门。


    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设备室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两台工程机甲。显然之前已经有人尝试过这个办法。


    秦游迅速下令:“楚旭阳等级最高,我是他伴侣,我们俩开路。”


    他是分队长,命令即军令,众人情绪沉重,却只能服从。


    两台工程机甲轰鸣启动,沉重的金属履带碾过碎石,在狭窄巷道里开出道路。楚旭阳在前,秦游殿后,机甲臂挂着应急探照灯,刺破黑暗。


    低级异种闻声开始攻击,贝希摩斯以高速移动见长,但狭窄的矿道限制了它的闪现,奥利维尔紧靠腕足也难以掀翻像一堵金属墙的机甲。楚旭阳直接控制操作杆,机甲前臂合金挡板狠狠撞出,将前排异种掀飞,履带反复碾压,碾碎了满地的蓝色血肉。秦游操控机甲侧炮,发射震撼弹,强光巨响逼退围堵的异种,为中间撤离的士兵清出通道。


    “快!保持间距!”楚旭阳吼声透过通讯器传出。士兵们紧贴机甲两侧狂奔,不敢停留。两台机甲交替推进,碾压、撞击、扫射,硬生生在异种潮里撕出一条生路。


    十分钟后,队伍抵达G5层安全通道入口。


    “全速前进,不要回头!”秦游吼道。


    最后一名士兵冲入通道的瞬间,巷道深处传来尖锐嘶鸣——阿斯塔罗斯去而复返。


    三只扭曲可怖的异种黑影极速窜来,黏腻触须带着蓝光,直扑殿后的秦游机甲。


    “秦游!躲开!”楚旭阳急喝。


    秦游来不及思考,猛拉操作杆,机甲强行转向,触须擦着机甲肩部扫过,砸在岩壁上,碎石崩落。下一秒楚旭阳便操控机甲迅速回援,阿斯塔罗斯速度极快,第二波触须瞬间缠住机甲右腿,狠力拖拽。


    “轰隆————!”


    异种全力拉扯,矿道本就因爆炸松动的拱顶骤然坍塌,巨石夹杂钢梁轰然砸落,正中楚旭阳操控的机甲躯干。


    机甲发出刺耳金属扭曲声,履带被压断,右臂直接砸瘪,整个机身被死死压在碎石堆下,液压油泄漏,操控面板疯狂闪烁预警。


    “楚旭阳!”秦游急红了眼,操控机甲疯了般冲回,挥臂扒开巨石,“尝试解锁舱门!我拉你出来!”


    被压住的机甲里,楚旭阳喘着粗气,奋力扳动操作杆,却只听到机械卡死的脆响。他和机甲的同步率正在急速下降,一旦同步率低于40%,机甲便会失去控制,轻易被打开。


    阿斯塔罗斯围了上来,触须缠绕机甲舱盖,发出尖啸。具有精神腐蚀性的声音穿透机甲,不断入侵二人的脑域,秦游身为向导有极强的脑域防御能力,但哨兵恰恰相反,过于灵敏的感官使他们更易被入侵!


    楚旭阳听着通讯器里秦游失控的声音,反而冷静下来:“先解决异种,放心,我不会放弃自救!”


    秦游根本没听后半句,可以说,他脑子几乎一片空白,只记得操控机甲爆发出最大功率,液压杆嘶鸣,合金手臂直接插进坍塌的巨石缝隙里,硬生生往上抬。


    “滚开!”他对着缠在秦游机甲上的阿斯塔罗斯怒吼。


    白兔巨大化的精神体猛地膨胀开,变得十分可怖。它完全笼罩住异种,撕咬着异种触须,吞噬了那些半透明的精神触须。


    秦游抓住间隙,机甲前臂弹出切割焊枪,高温火焰直切压住座舱的钢梁。


    金属滋滋熔化,巨石微微松动。他立刻换用牵引钩,死死勾住楚旭阳那台机甲的肩甲,全力向后拽。


    “秦游!别管我,通道快塌了!”楚旭阳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座舱已经开始报警。


    秦游咬紧牙关没有回应。


    他猛地加大动力,机甲履带在地面刮出深痕,硬生生把压在上面的半吨巨石拖开一条缝。楚旭阳趁机控制机甲抛弃履带,借由反弹的力量冲出了缝隙。


    “走!”


    秦游操控机甲拖着半报废的另一台机甲离开,他们身后的矿道彻底坍塌,阿斯塔罗斯的尖啸被埋在碎石下。


    两台机甲停在了远离硐室的一出竖井,那里已经因为连续的爆炸坍塌大半,变成了只有一处出口的洞穴。秦游从机甲一跃而下,扑到另外那台机甲的跟前。


    “快出来,机甲的液压油还在漏,随时可能爆炸!”


    楚旭阳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刚才大概是浑身都在疼,他竟没有发现最严重的一处——他的腿正死死地卡在座舱的地步,那里的金属因为巨石砸落和异种的攻击已经严重变形,致使他完全无法动弹!


    秦游没有听到回应,直接上手去掰机甲的座舱门,高热的金属即便隔着重力手套,也是一阵剧烈的灼痛。


    “楚旭阳!”他拼命用力,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正在发抖。


    最终卡死的舱门弹开,秦游在一阵焦糊味里,看到浑身都是血的青年。


    “你哪里受伤了?”他试图冷静地查看楚旭阳的伤口,被对方握住了手。


    楚旭阳苦笑道:“腿卡住了。”


    秦游看过去,心瞬间沉到了底。


    “我真的努力试过了,但是卡得很紧,”楚旭阳紧紧握着他的手,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平静,低声安抚道,“听着,异种随时会暴动,我要你立刻返回刚才的地方,从安全出口离开——”


    “把腿砍断吧,”秦游打断他,“你下不了手,就换我来!”


    他慌乱地抬手翻找随身医疗包,指尖都在发颤,兀自劝说着:“现在机械义肢技术很先进,适配度极高,甚至会比你原本的腿更好用。我知道强心剂有成瘾风险,但现在情况紧急,注射一支撑到撤离绝对没问题……”


    楚旭阳默默地凝视着他,眼底尽是纵容。


    对上他安静的目光,秦游翻找医疗物品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所有的侥幸与逞强,瞬间轰然崩塌。


    两人都心知肚明,此刻绝境之中,没有医疗设备、没有救援,硬生生截断大腿,哪怕是体质强悍的哨兵,也根本撑不住。更何况前路未知,随时可能再度遭遇异种袭击,活下去的概率微乎其微。


    这个办法,根本不现实。


    “我不该提这个意见,”秦游低下头,眼睛热得发痛,“我应该想到的,你比他们等级高,一定会主动留下来。”


    如果他能更自私一点——


    “如果你变得自私,就不会有现在的我了。”


    楚旭阳忍痛俯下身,捧起他的脸,认真地说,“别小看我,我也是军人。是你养大的。”


    秦游闭上眼,假装从眼角流下的并不是泪水。


    比高热的金属舱门热度更高的触感,轻柔地落在他的眼皮上,又落在泪痕上。


    最后落在了嘴唇上,温柔又沉重。


    “我知道你会为我难受,甚至一辈子都忘不掉我,这已经足够了。”


    楚旭阳额头抵着他,哀求他,“只有你活着,才会有人记挂我,咱俩都死了,烧纸都不知道叫谁烧——你、你别让我更痛苦,好不好?”


    秦游眼底仅存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彻底归于死寂。


    智脑界面一片空白,依旧没有信号,绝境无援。他轻轻摇头,身体微微下滑,安静地靠在座舱边缘,静待结局。


    “你知道的,我不会走。”


    良久,秦游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死寂,褪去了所有慌乱与挣扎。


    “就这样吧,楚旭阳。”


    他轻轻晃了晃两人紧紧交握的手,看着自己的胖兔子正蜷缩在獒犬腿弯里,在这样的环境里却坦然地露出肚皮,忍不住笑了。


    可见只要能和楚旭阳一起,哪怕是面对死亡,也无所畏惧。


    至少这最后一刻,他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无需克制,无需隐藏。


    “咱俩一起等死。”


    没人察觉,远处坍塌的硐室深处,一场致命异变已然成型。


    剧烈跳动的卵吞噬了空间里所有活物,甚至包括它的同类。所有养分层层积淀,彻底催熟了它。


    空气变得沉闷黏腻,淡淡的腥冷气息顺着石缝渗透而来。


    两人的精神体同时剧烈震颤。兔子死死缩起身体,因为恐惧和焦虑跺着脚,一旁的獒犬也绷紧身形,朝着远处的黑暗深处发出低沉的警示低吼。


    那是来自碾压阿斯塔罗斯的、绝对高阶的恐怖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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