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身份存疑的第九天


    丛郁感受着眼眶上越来越重的力道,心情颇好地勾起嘴角。


    指尖嵌入眼睑的边缘,即将陷进深处的前一刻,景元陡然收回手,不疾不徐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即使先生愿意,我又如何能忍心下这等重手呢?”


    失去支撑的丛郁身形一歪,连忙稳住,“真遗憾,我还以为又能再加一分呢。”


    ——适当的示弱可以博得怜惜,这是他从那些虐恋情深的小说里学到的真理。


    可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才让结果与预期不符?


    刚涌上心头的困惑,很快就被景元接下来的动作驱散了。


    他微微附身,湿热的气息拂过丛郁的脖颈:“倒是提醒我了,先生为罗浮付出良多,景元这就为你补上。”


    神策府内刻意营造的压迫氛围被景元亲手打破,长乐天那片由人为调控出的风和日丽氛围,终于感染了室内一角。


    和煦的微风吹起一侧的幔帐,使其轻轻摇曳,也让两人交叠的影子显得愈发朦胧。


    景元捧着丛郁的脸,拇指在他眼尾轻轻蹭了蹭,像是在安抚,近得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的距离消失不见。


    他轻轻贴上浅色的唇瓣。


    丛郁的体温较常人总要低一些,如今更像是初春时分消融的第一口雪,带着恰到好处的舒爽凉意。


    舌尖试探着描摹唇形,错乱的呼吸相互纠缠,交织成一片暧昧的温度。


    丛郁的瞳孔倏地放大了,整个人僵住,连心跳都漏了一拍,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作为军政要地的神策府内在清除掉绿植后还没有补上,出现在他眼前的只有模糊的色块。


    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那抹鎏金色的璀璨光辉。


    世界在这一刻缩得很小,小到只剩唇齿间潮湿而甜蜜的方寸之地。


    这个吻太轻了。


    轻到像是一个随时都可能收回的承诺。


    丛郁不会满足于现状,更不会允许景元就此退开。


    在景元刚流露出到此为止的意思前,丛郁双手攀上他的背,彼此共鸣的心跳,将两人间本就微乎其微的距离彻底消融。


    手指不自觉摸上景元的后颈,指腹摩挲着细软的绒毛,舌头则撬开对方毫无防备的齿列,反客为主地占据整个口腔。


    不像是接吻,反倒是更像贪婪地掠夺城池。


    偶尔会有来不及吞咽的声响从交缠的唇齿间溢出来,听得人耳根发烫。


    舌尖抵到上颚的瞬间,一阵酥麻从尾椎窜上后脑,吻到深处,景元竟有些眩晕。


    平时还真看不出来……丛郁的进攻性竟如此强烈啊?


    神策将军难得失策。


    周围的一切都向后褪去,变成不甚清晰的概念,等他终于被松开的时候,嘴唇已经微微发肿,带着晶莹的水光。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哑地说了一句:“……先生刚才,莫不是真的想将景元吃掉?”


    “嗯,没舍得。”丛郁抵着他的额头蹭了蹭,动作温柔得和刚才判若两人,“你还满意吗?”


    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能分清的。


    景元听得脑门直跳,抬手将这蹬鼻子上脸的人推开:“一加一减,算你扯平!”


    混沌医师这次是真的被轰了出去,连问上一句“加分的是哪部分”都没来得及。


    丛郁舔了舔嘴唇,将最后一点残存的香甜气息卷入口中。


    被勒令不得靠近,只能在远处等候的彦卿,一看见丛郁出来,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他刚落地还没站稳,就听见丛郁开口问道:“小彦卿,你喜欢喝浮羊奶吗?”


    “喜欢啊,怎么了?”彦卿有些茫然。


    这难道和将军之前的问话有关联吗?


    丛郁重新戴上墨镜,将虚无的侵蚀隔绝在镜片之后:“没什么,我也很喜欢。只是在想,下次去找小白露的时候,也给她带一份。”


    “哦……”彦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丛郁那异常红润的嘴角吸引。


    看来先生今天不仅心情不错,气色也格外好呢-


    数万光年之外,群猫中最为特殊的那一只缓缓眨了眨眼,虹膜的颜色由蓝转金。


    银狼从激烈的游戏对战中抽出空来,伸手挼了一把自家老大手感极佳的毛发:“难得见你这么严肃,他那人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你的表情像是即将一血上阵打BOSS一样?”


    话音刚落,星舰内部骤然安静下来。


    屏幕上弹出大大的“DEFEAT”字样,银狼有些懊恼地扔掉手柄。


    游戏音效消失后,她才察觉到周围的寂静有些不同寻常。


    艾利欧甩了甩尾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临走前给了卡芙卡一个眼神。


    卡芙卡小口抿着红酒,清澈透亮的紫红色液体在杯中轻轻晃荡,映照出窗外群星明明灭灭的光芒。


    她开口问道:“你还记得仙舟苍城吗?”


    “苍城?”银狼思索了片刻,“是快两千年前坠毁的那艘仙舟?”


    她对历史并不怎么感兴趣,所知道的那点皮毛,也都是为了身边来自仙舟的同伴才去粗略了解的。


    “并非坠毁,”卡芙卡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案台碰撞,发出尖锐的声响,“而是被吞噬了。”


    那双被美瞳掩盖了真实瞳色的眼眸望向窗外,此刻,真实的星空尚未被层层血色所覆盖:


    “——[噬界罗睺],不过是由倏忽点化的一颗活体星宿,就足以让巨舰上的亿万生灵陷入求死不能的境地。少焉能够做到的,只会比这更多,区别只在于他愿不愿意。”


    银狼点了点头:“那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不愿意,或者做不到,对吧?”


    这才是星核猎手真正的老本行。


    艾利欧从看见的所有可能性中,挑选出最好的那一个,再引导她们这些下属去将其实现,以此让宇宙避开终末的命运。


    “不只是这样,还要借此讨得另一尊星神的欢心,好让命运的天平,彻底倒向我们期望中的那个结局。”


    卡芙卡忽然叹了一声,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过:“在艾利欧的剧本里,成败的几率各占一半,罗浮是否还能继续安稳航行,全在那位将军一念之间了。”


    银狼想到艾利欧的举动:“刚才就是一个重要节点吧?真好奇那是什么,可惜艾利欧不让我偷看。”


    都硬把游戏机塞她手里让她打发时间了,真是没办法,她可不想再被关禁闭。


    “……宝,你还是收敛些吧,就当是为了我。”


    卡芙卡不是很想看见自己本就为数不多的同伴,被恼羞成怒的少焉弄死,再复活,再弄死。


    那样的话,星核猎手在棺材板里仰卧起坐的成员是不是也太多了点?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银狼收回试探的小手,重新拿起游戏机,“少焉脾气也没那么坏吧?”


    明明之前被她缠着打PK,输了都没见他生气啊。


    现在天天带小孩也不嫌麻烦,发现她的窥视也只是将发信器毁掉,连句更严厉的警告都没有……


    卡芙卡忽然转头看向她,“你今天已经是第二次替他说话了,这不对劲。”


    银狼猛然反应过来,数据流闪过全身,从心脏扫描到大脑,同时发出尖锐爆鸣:“什么时候中招的?卡芙卡救我!我不要长树枝啊!”


    卡芙卡扶正她的脸,视线相对:“听我说——”


    一通操作下来,两人总算是松了口气。


    “不算难缠的心理暗示,更像是一个小小的……玩笑?”卡芙卡自己就是这方面的佼佼者,自然不会被难住。


    “吓我一跳,”银狼心有余悸地按了按胸口,“为什么突然对我动手,我哪里踩雷了?”


    “或许只是……”


    “只是你看得太多了,银狼。”


    刃从修复仓中起身,动作带着几分刚从噩梦中惊醒的迟缓,他咬着绷带末端打好结,浑身散发着郁闷的气息。


    “欢迎回来,阿刃,”卡芙卡拉了他一把,“这也是你的经验之谈吗?”


    刃似乎是想到了不算美好的回忆,脸色沉了下去,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哪怕是同样是疯子,也无法理解另一个疯子的思维。剧本之外,尽量少与他接触。”


    卡芙卡喝完杯中的红酒,顺手端来一杯温水递给刃,“多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呃……”银狼心虚地挠挠脸,“我知道了!要不我们还是说说匹诺康尼接下来的剧本吧?””噗……好哦。”


    筹备星天演武仪典确实是个麻烦事。


    但那与迄今为止还是客人的混沌医师没有任何关系。


    丛郁坐在桌前,手起刀落,继续他本该完成的事情。


    新生的眼球瞬间填满空缺的眼眶,光线涌入,色彩炸开,世界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拥有仅此一瞬的正常视野后,它们再度沦为承载虚无的容器。


    黑白色的珠子坠进木盒的瞬间,沉闷的咚咚声响起。


    丛郁关上盒子,摩挲着手腕上的饰品,对镯、编绳都挤在右边,繁琐的同时带来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我说——”


    扭曲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青绿色火光组成的形体靠在他肩膀上,“你能不能克制点,我真的快吐了。”


    丛郁一巴掌把它拍开,“你吃不了有的是岁阳吃!”


    那团火光在他肩头跳了一下:“哟!这么快就学会公司那副嘴脸了?”


    “说点漂亮话!”


    自己跟自己斗了会儿嘴,丛郁才勉强将快要溢出来的愉悦给压下去。


    都怪那群龙师耽搁了时间,如今星穹列车都去参加谐乐大典了,他上哪再去找一个那么合适的人选?


    总不能拜托驭空司舵去教导白露防身的弓术吧?


    第32章 身份存疑的第十天


    “唉……”


    丛郁手指轻叩着桌案,发出一声轻叹。


    一旁的白露刚打开食盒,温热的香气涌了出来:“你又怎么了?是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最近这些天,和她搭班的丛郁总是莫名其妙地叹气,之前还因此吓到了不少病人。虽经劝说后有所改善,怎么一到休息时又开始了呢?


    丛郁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黑白色的圆珠色泽已浅淡了许多,几乎能透过珠子看到底下的肤色。


    他牵过女孩的手,取出一双新的珠子。新旧几颗珠子缓缓相融,看着原先浅淡的色泽逐渐变得饱满凝实,他才开口问道:“听说你昨天遇到了刺杀?”


    白露任由他摆弄着自己的手腕,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怎么连你也知道了……好吧,我现在能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还多亏了你。”


    那些看不见的刺客追了她很久,幸好她平时和医士们斗智斗勇,练就了一身逃跑的本事。


    尽管最后还是中了他们的埋伏。


    当时她急中生智,想起丛郁的嘱咐,反手扯下珠子扔了出去,一连串的爆炸声过后,那些刺客几乎连卵化重生的机会都没剩下。


    衔药龙女遭自家族人刺杀,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况且演武仪典临近,为免陆续赶来的游客知晓罗浮内部事务,此事便被压了下来。


    白露没料到丛郁消息如此灵通,不过转念一想,他如今住在神策府,偶然听到些风声也属正常。


    “呃,其实我也没什么事,你可别想着再去动手打人了啊!”白露挠了挠脸,生怕丛郁一时热血上涌,又要替她出气。


    上次是景元将军出手抹掉痕迹,才不了了之,这回罗浮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还是别越界为好。


    “放心,我不会的。”


    丛郁挽起袖口,嘴角分明挂着笑容,却无端显得凉薄:“先吃饭吧。”


    他下午还有出诊安排呢。


    白露递过一双筷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一起想办法嘛,她也想帮上丛郁的忙。


    丛郁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碗里的饭菜,忧愁得连食欲都减退了几分,“一份至关重要的试卷摆在我面前,我却只得了五分。最关键的是,我现在甚至都不知道它到底是十分制还是百分制的!”


    说到伤心的地方,丛郁气愤地拍了一下桌子,汤碗晃了晃,洒出来几滴,他愣了一下,又默默擦拭干净。


    浅尝辄止完全不适合他,他只想要更多。可就算直接去问景元,得到的也只是一句“不若先生自己思量”的回答。


    这回答着实有些气人!


    不过,景元说这话时,眼睛微眯的模样也确实好看!他又黏黏糊糊地哄了一会儿,自己居然就这么被说服了!


    昨天的丛郁欢欢喜喜,今天的丛郁惨惨戚戚。


    在他说话的时候,白露已经吃完饭了。


    和丛郁在一起就是这点好,将军派来保护的人不会离得特别近,也有理由让新来的侍女保持距离。


    白露只觉得这样一来,连饭都变得好吃了些。


    女孩小大人似的拍着丛郁的背,安慰道:“别紧张嘛,我之前还听浣……听说有人两百多岁了才通过成人考试呢,好在时间还长,慢慢来就是了。对了,你这是什么考试啊?”


    丛郁三两口扒拉完饭:“幸福考试。”


    说完,他起身大步离开,徒留白露一个人摸不着头脑-


    长乐天,神策府。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彦卿放弃了六柄飞剑,专注于手中的一柄,才勉强抵挡住对方猛烈的攻势。


    “咳……将军,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不远处,手持羽扇观战的椒丘不得不出声提醒,同时还得看好同僚,防止貊泽在这个时候冲进去搞偷袭。


    打得正起劲的飞霄轻松一抛,收回了那柄比彦卿人还高的巨斧,眉眼凛然道:“听见了吗?小子,可不是我小气,不肯陪你继续过招。”


    彦卿收剑入鞘,拱手行了一礼:“本是彦卿贸然请天击将军下场指点……”


    飞霄听得连连挥手,“客套话待会儿有的是时间说,现在就先省省吧!”


    她偏过头,视线越过彦卿的肩膀,落在廊下那道不知看了多久的静立身影上:“神策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椒丘耳朵微动,顺着飞霄的目光望去,又拉了貊泽一把,一同行礼道:“天击将军帐下幕僚,椒丘、貊泽,见过神策将军。”


    景元温和一笑,“还未谢过天击将军肯应允这孩子的邀战。”


    “孩子有上进心是好事,我手下那帮崽子听说他连斩三位巢父的战绩,个个都羡慕得很呢!”飞霄迈开一双大长腿,身形一晃便从演武场中心来到了大门边,“正事要紧,你我就别在此耽搁了。”


    景元从善如流地点头,“理应如此。”


    飞霄表面上是带着三百余艘战舰,气势汹汹地前来问责罗浮的治理体系,那些战舰此刻正停泊在罗浮一侧,随时听候调遣。


    但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为迎战少焉所做的准备。


    大敌当前,谁还有心思去顾及那些繁文缛节?


    走完必要的流程,飞霄对报告该如何撰写已心中有数。


    她毫不见外地端起果盘,随手拿起一块啃着:“那位医师先生何时能到?我的幕僚们可都盼着呢。”


    正领着貊泽搬笼子进来的椒丘眯起眼睛:“将军,还请不要拿属下当托词。”


    “那就说貊泽期待,这样总行了吧?”


    被点到名的貊泽往阴影深处缩了缩,似乎不太适应明亮的光线。


    景元看了一眼时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又迅速敛去:“最多一刻钟。”


    丛郁向来喜欢踩点,只有在来他这神策府的时候,总会提前不少时间。


    得了准信的飞霄随口和景元聊起舰队部署,“位置还没解析出来吗?说好了,到时候我要当先锋!”


    景元深知她动如雷霆的性子,打官腔的话刚到舌尖,听见外面远远传来的动静,又咽了下去。


    丛郁提着彦卿的领子,不由分说地要带他进来:“景元,怎么又把小彦卿关门外?”


    难道是在做什么需要避开小孩子的事吗!他不允许!


    混沌医师耸了耸鼻子,皱起眉头,“好大一股血腥味,你都不嫌脏吗?”


    椒丘撤下覆盖在笼子上的厚重幕布,笼内的景象立刻暴露在日光下,也暴露在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中。


    双眼猩红、嘴上带着口枷的狐人甫一见光,顾不上被刺激得落泪的眼睛,第一时间朝着几人恶狠狠呲牙。


    如果不是四肢被紧缚的铁索限制着,恐怕早就直接扑过来发动攻击了。


    “这是堕入白狼的月狂者,我们需要让他恢复理智,却一直无能为力。久闻丛郁先生医术超凡,不知能否出手缓解一二?”


    白狼猎群,一支比步离人更加嗜血凶残的狐人部队,他们以身陷月狂、燃烧生命为荣。


    丛郁推了推墨镜,目光却先看向飞霄:“我还以为病患另有其人。”


    貊泽手腕微动,指尖已经扣住了暗器的边缘,随即被椒丘硬生生按了回去。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气氛紧张得如同绷到极致的弓弦。


    丛郁浑然不觉:“我认识的上一个天缺者将治愈眼疾当成了执念,还以为天击将军也是如此。”


    彦卿此时才想起,飞霄身后空无一物,不似椒丘那般,拥有一条存在感极强的毛茸茸大尾巴。


    飞霄挑眉一笑,态度倒是豁达:“这有什么?还省了我打理毛发的功夫!还是先看看他的情况吧。”


    高马尾甩出凛冽的弧度,她将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白狼踩在脚下,拉紧锁链,使他在被迫抬头的同时动弹不得。


    椒丘退开一步,刚好给丛郁让出了一个可以安全接近笼子的位置:“先生还请小心,这只狼崽子爪牙利得很。”


    丛郁随口道:“再利还不是被你们给拔了?”


    平心而论,纵使沾染血污、形容狼狈,也无法掩盖狐人本身的好皮相,何况这一只还拥有不同常人的尖锐气质。


    丛郁上前,拨开凌乱的发丝,露出一双被愤怒和仇恨扭曲了的眼睛,“景元,你只需要他恢复理智吗?”


    言下之意是他还能做到更多?


    飞霄下巴一点,示意景元自便。


    “哦?”景元眼眸微暗,“你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吗?”


    俘虏命不久矣,身体情况受不住严刑拷问,曜青将他运过来也只是试试水,没想到罗浮这边还真有办法。


    “我是医生嘛,当然是建议用药啊。”丛郁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碰到的是什么脏东西一般。


    他转头看向景元,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要试试吗?难得遇到这么合适的人选。”


    [试药]一事在仙舟上并不多见,可两位天将在此,再不多见也见过不少了。


    飞霄松了松力道,给俘虏留了一点喘息的余地:“怎么说?”


    “混沌医师擅长治疗心理疾病。”丛郁微抬下巴,仿佛正得意洋洋展示自己漂亮尾巴的孔雀,“而我是个全才,反过来让他的内心生点有问必答的小毛病,也没什么难的。”


    想起来什么,他话锋一转,“当然,也有失败的可能性,看你们能不能接受了。”


    飞霄略一思索,接受了这个提议。


    反正眼看白狼就要死于月狂之症,死马当活马医倒也没什么。


    片刻后,景元接过丛郁写的药方,吩咐彦卿去取来,“我竟不知丛郁还会这样的手段,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丛郁勾唇一笑:“嗯……那还挺多。”


    第33章 身份存疑的第十一天


    椒丘仔细看过那张药方,里面的药材虽不算奇特,但无论他如何排列组合,都推导不出其中正确的药理。


    想必这君药的选用,还得依靠混沌医师的独门手段。


    丛郁和景元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去查看白狼俘虏的状况。不过他们之间那份亲近的姿态做不得假,方才那句挑衅,果然是在为神策将军抱不平吗?


    想到刚进来时,那名少年骁卫脸上明显的防备神情,椒丘不禁轻笑一声。


    他身为幕僚,都从飞霄的举动中察觉到些许天将之间的谋划,神策将军实在谨慎,对身边之人竟是三缄其口,半分风声也未曾透露。


    神策府内常备医士与药房,彦卿很快便抱着一堆药材折返回来。


    椒丘摇着羽扇,四处寻找着可能存在炉子的地方:“我也略懂一些药理,不如让我来给先生打个下手?”


    “不必了,我怕到时候一不小心,顺手把连你也一块儿炼进去。”丛郁一边挑拣着药材,一边将它们一股脑扔到俘虏身旁,“狐人——不也可以是药吗。”


    景元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话确实有些过分了。狐人最痛恨步离人将他们当作奴隶驱使,同样也厌恶对方用生灵血肉来炼药的行径。


    丛郁也是长生种,不可能不清楚双方过往的恩怨,如今这般言行,必定是有意为之。


    还有些念头似乎也想跟着冒出来,却始终无法冲破那层无形的屏障。


    景元压下脑子里面纷乱的思绪,对飞霄轻轻摇了摇头:“先生这是何种手法?景元似乎还未见过。”


    飞霄心中了然。


    若是神策将军想要包庇偏袒,绝不会转移话题,反而会先出声训斥一番,那样的话,她也只能就此作罢;而如眼下这般按下不表,则说明还有其他的顾虑。


    在战场上磨砺出的直觉告诉她,混沌医师无疑是个危险人物,但这份危险并非源于自灭者的虚无,而是藏在更深之处的某种东西。


    飞霄看向丛郁的目光中,审视意味又多了几分。


    白狼猎群与狐人同宗同源,丛郁既能操控白狼的心智,狐人自然也抵抗不了,那有这一系列前摇就算不上什么麻烦事了。


    “我也没试过。”丛郁起身走到白狼面前,掌心升起黑色的光晕,将面前一块区域笼罩在内,“失败了就只有出诊费,要是成功,你可别忘了再给我加一份奖励哦?”


    景元在这方面小气得很,一段时间过去,零零散散只给加了五分,他可不得抓住每一个机会嘛。


    被光晕笼罩的狐人上刑的时候都没示弱,此刻却发出止不住的颤音,想来是疼得狠了。


    丛郁下手一向如此,别管治疗过程如何,能把人给治好就行,若非病情严重,旁人大多都不愿意挂他的号。


    就连景元重伤的那段时间,也不可避免地吃了好些苦头呢。


    大白猫咂咂嘴。


    今天晚餐再加一杯浮羊奶吧,配个小火炉吃锅子,冷了也能随时热……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被他用最快的速度压了下去。


    丛郁回忆有了新的动作。


    他取下墨镜,居高临下的视线落在白狼身上时,后者身体明显颤抖一下,仿佛站在面前的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可怕的人物。


    丛郁凹了一下角度,露出自己帅气的侧脸,景元正眼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等自己大显神威呢!


    “看着我。”


    白狼下意识抬头,对上一双混沌的眼眸,本就略显涣散的瞳孔凝实了几分,甚至还浮现出些许泪意。


    “恩主……”沙哑的声音带着掩盖不住的虔诚。


    椒丘皱起眉头,对这个称呼十分不喜,刚想侧身询问,却被貊泽挡住视野,低低的气音钻进耳朵:“别看。”


    办完事儿了的丛郁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找到景元的方向,脸上写满骄傲:“好啦,现在问他什么,他都会说的。”


    景元道了一声谢,随即冷酷无情地将大功臣赶了出去。


    手一挥,门一关,只多给了丛郁一个眼神。


    丛郁不可置信地扯着彦卿的袖子,哀怨道:“你师父好不讲道理!”怎么用完就扔啊!


    彦卿有心为自家将军辩解,可丛郁先生看上去实在伤心,那张被墨镜遮挡了大半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丛郁先生这态度……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哈哈,两位将军自有军机要事相商,我等便在外等候一二,又有何妨?”椒丘面上笑意不减,身后的手指却不自觉地用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实在非同寻常。


    丛郁一言难尽地看着椒丘。


    这是能相提并论的事儿吗?怎么,你也在追你家将军?


    不透明的墨镜掩盖了他眼神的含义,椒丘无从辨别,可惊讶的情绪却是真的,“丛郁先生,左右我们现在也无事,不知可否请教一番药理?”


    万一真的能对飞霄的月狂之症有用呢?


    学问总是不厌其多的嘛。


    室外,几人聊天还算流畅;室内,随着白狼消息越吐越多,气氛逐渐降至冰点。


    飞霄压不住火气,手上一个用力,茶杯碎片丛指缝间漏出来,她哼了一声:“步离人简直胆大包天!”


    竟然想靠服药伪装成狐人的模样,闯进幽囚狱救出呼雷?那也得看她答不答应!


    景元也放下手中的茶杯,同样有了几分愠怒:“是该好好梳理一番各部门了。”


    飞霄提前来的,对接文书尚未签署,步离人又是从而得知曜青接管呼雷的打算,甚至还早早谋划,想拉拢白狼猎群,以他们的生理优势潜入仙舟内部。


    要想同时打通这么多关窍,潜藏在暗中的内鬼必定不会少。


    这般鬼祟行径还好解决,重要的是……


    飞霄擦干净手,又给自己灌了一杯凉茶,动作豪迈:“你与少焉打交道最多,怎么看这个长生主的使者?”


    景元想起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猩红色眼眸:“少焉似乎更倾向于凡事亲力亲为,不是以虚影便是以分身行事。用重利拉拢步离人的做法,不太像他的风格,反倒更像是一心想让仙舟走向毁灭的幻胧会用的手段。”


    飞霄若有所思:“看来这位长生主还在消化那顿大餐呢!但要是他知道了这件事,顺手推波助澜,甚至预备把呼雷也当成小零食呢?”


    比起星神的残躯、令使的血肉,一位步离人的巢父,确实只能算是小零食,或许连塞牙缝都不够。


    景元含笑望着她,没有说话。


    飞霄一拍桌子,眼睛发亮:“对!到时候我们就直接冲出去和他爆了就是!”


    心机深沉、睚眦必报的少焉无疑是个棘手的敌人,但仙舟联盟也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赞许地看了景元一眼:“有些老头子说你畏缩避战,依我看,真该把他们拉到战场上亲身经历一番,才能明白神策将军的厉害!”


    景元声音略带调侃:“天击将军快人快语,可要小心别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在元帅面前参你一本。”


    才任职三十年的后辈就是充满激情,他这把老骨头确实比不上了。


    既然已经掌握了更多情报,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进行验证,至于该如何调查,景元心中已有打算。


    听完景元的安排,想到之后如果还有返回曜青的机会,便可以因地制宜采取行动的飞霄伸了个懒腰:“那位混沌医师还有什么问题吗?出门前炎庭君特意拜托我来看看罗浮的衔药龙女。”


    景元手指一顿,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迟疑:“或许问题不小,但目前尚未查清……也有可能只是我的错觉。”


    见到飞霄雷厉风行的性子,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何必白费力气,直接将丛郁送上穷观阵,所有疑点自然迎刃而解。


    不。


    他怎么会产生如此不顾后果的想法?


    景元审视着自己的内心。


    近来他的思维愈发跳脱,有时甚至显得上下不连贯……不!


    鎏金色的眼眸迸射出璀璨的光辉,并非思维不连贯,而是中间的部分被强行抹除了!


    他立刻执笔,写下尚存与脑中的所有可能有用的线索。


    这次没有被中断,是因为有飞霄在?


    两位令使坐镇,加诸于他身上的无形束缚终于破开少许,让他得以拥有一瞬喘息的余地。


    隐于暗处的威胁已悄然渗透到他身边,并且对他造成了如此深远的影响。


    ——少焉究竟要做什么?


    越写越艰难,景元的手指逐渐失温,大脑却因过度思考而发烫,快了……有什么东西就在脑海深处……


    笔尖倏地顿住,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


    他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心中缺失一块的感觉是如此明显。


    景元捂着额头,冰凉的指尖带来一丝舒爽的感受,这触感很熟悉,像是混沌医师带着那低于常人温度的抚摸。


    隐于指缝后,明明灭灭的金眸中一片冷凝——或许快刀斩乱麻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丛郁的行动与其说是出于爱慕,不如说他只是想离自己再近一些,这份追求充满了功利性,手段也出奇地浅显直白,仿佛生怕别人看不懂他的意图。


    既然如此,自己完全可以以利相诱。


    若他当真清白无辜……


    景元摩挲着脖颈处的盘扣,只要付出更多[代价],想来丛郁会愿意接受的。


    “——阿嚏!”


    丛郁揉揉鼻子,“你们将军不会在景元面前说我坏话吧?”


    椒丘:“?”


    你也知道刚才的行为会惹我们不快吗?


    第34章 身份存疑的第十二天


    椒丘语气如常,声音从羽扇后飘了出来:“丛郁先生行走在外,可曾见过步离人的凶残狠厉?”


    有实力的人态度略显傲气也属常情,他们不过是受了几句言语上的挤兑,却能换来两位天将密谈如此之久的重要情报,实在是笔划算的交易。


    步离人都把老家安到他旁边了,怎么会没见过?


    丛郁一想起那些天天吵他睡觉的步离人就有些不耐烦,他们时不时就想趁他没醒,闯进来薅两把叶子。


    奈何他抽不开身,又对外界实在好奇,步离人成了他为数不多能接触外界的渠道,便让被抓住的那些人讲讲见闻来抵罪。


    谁知那些人一个个表达不清,讲故事的水平也很差,简直就是一群只会发出无用嚎叫的废物点心。


    见混沌医师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厌恶,椒丘心中稍安,用略带玩笑的语气说道:“还是多谢丛郁先生出手相助,不然这次恐怕还要耽误不少时间。先生才华出众,可有意来曜青任职?薪资待遇方面,我们可以提供双倍。”


    彦卿顿时不乐意了,本以为他们不会再针对将军,没想到现在还是拿丹鼎司被药王秘传渗透的事情说事。


    “不必了。”丛郁最想要的东西曜青给不了,“幕僚还兼职负责人事吗?”


    椒.不想当医士的厨子不是好幕僚.丘面具般的笑容没有变化:“虽然涉猎不深,但这点权限还是有的。”


    他的遗憾发自内心,如今联盟既要向反物质军团复仇,又要面临少焉的虎视眈眈,在战事频发的情况下,月狂症的蔓延速度迟早会赶上飞霄。


    不远处的大门“啪”一声被打开,飞霄单手提着重新被幕布遮住的笼子,耳朵一动:“什么有的没的?”


    丛郁早就听见了动静,比五感敏锐的狐人更早一步转过身,带着几分控诉地说道:“景元,他们想把我挖到曜青去呢!”


    迎着光走出的白发青年嘴角带着笑意:“哦?那先生岂不是要弃景元而去了?”


    丛郁眨了眨眼,情况怎么和自己预料的不一样?


    景元怎么直接就放手了?按道理来说,他不应该舍不得自己,然后在竞争中被激起好胜心,对自己更好吗?


    丛郁眉梢微垂,挫败地岔开了话题:“我没答应。既然你们聊完了,是不是该给我付诊金了?”


    景元像是这才想起还有这回事,点了点头说:“跟我来。”


    丛郁应了一声,全然不顾身后的其他人,脚步一转便跟了上去。


    好耶!又是独处,真是天助我也!


    彦卿没听到后续吩咐,刚想开口询问,话都到了嘴边,却不知为何又咽了回去,总觉得……还是不打扰他们为好。


    将军行事,自有他的考量。


    椒丘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在那两人远去的背影上转了一圈,随即收回:“看来将军这次收获不小。”


    “还算可以。”飞霄晃了晃手中的笼子,总算不用再费心费力地保住这只白狼的性命了,景元那边自有分寸,哪怕同为天将,在他没开口之前,她也不好贸然插手。


    接下来,该为自己的性命打算打算了。


    她看向彦卿,下巴微抬:“小子,丹鼎司怎么走?带个路呗。”


    比起那位身份存疑的混沌医师,飞霄还是更信任堂堂正仙舟旗的衔药龙女,再说,她的身体状况也不便让外人知道。


    ——并非知根知底的、外人。


    景元仔细打量着丛郁。


    混沌医师眼窝很深,眉骨在眼部投下一片晦暗的阴影,凌厉的眉尾隐入深色的发丝中,才肯稍稍收敛几分锋芒,身上唯一的亮色竟只余那枚星子般的耳钉。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丛郁的手腕处。


    黑白分明的对镯旁,又多了一条灿金色的编绳,亮得仿佛是从太阳上剪下的一小段光线,衬得那段手腕愈发苍白。


    仙舟人与短生种的体质有着天壤之别,通常只需把脉就能分辨,但丛郁身为自灭者,脉象紊乱、毫无定数。


    七百年来,罗浮几经动荡,地衡司丢失的材料不计其数,或许丛郁的身份证明也在其中。


    又或者——他的来历本就为假。


    景元自己喝丛郁开的药前,都会让白露再检查一遍,遑论让他为飞霄看诊?


    丛郁的医术高明得似乎能解决任何问题,但事情进展越是顺利,景元心中就越发不安。


    思绪太过投入,再回过神时,突兀出现在景元面前的,是丛郁放大了数倍的精致面庞,取下墨镜后,颤动的睫毛根根分明。


    “把我叫过来,又不说话,是等着我自己来讨要补偿吗?”


    丛郁捧着景元的脸,眉头轻轻皱起,更显委屈。


    起初景元还一直盯着他看,目光一寸寸认真扫过全身,看得他几乎稳不住呼吸,还以为这是什么新的玩法。


    刚告诫完自己要忍耐,再抬眼时,景元竟然在走神!


    他倒是很乐意主动,可付出没有得到相应的回应,多少有些打击人的性致。


    景元瞳孔一缩。


    自己竟然如此掉以轻心,身体本能地毫无防备,连丛郁靠得这么近都丝毫没有察觉?


    他柔声安抚:“先生想要什么样的补偿,尽可以自取……呃!”


    脖颈突然传来一阵刺痛,景元下意识闷哼出声。


    丛郁是属狗的吗,这么喜欢咬人?


    前些日子也是,他的嘴皮都被啃秃噜皮了,幸好恢复得快,才没让彦卿发觉……


    纠缠不清的发丝蹭得裸露在外的皮肤微微发红,带来一阵止不住的痒意,景元试图偏头,却被以为他想逃离的丛郁搂得更紧,尖利的牙齿也惩罚性地加重了力道,再度陷入皮肉几分。


    察觉到景元身体不再紧绷着想要反抗,丛郁这才稍稍松口,细细舔舐过每一寸肌肤,在牙印将要消失时,又再度补上一层新的痕迹。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丛郁能清楚地听见景元体内血液汩汩流动的声音。


    饱含生机的芳香气息此刻正萦绕在丛郁鼻尖,挥之不去地引诱着他咬破那层薄膜一般的皮肤,好品尝到埋藏于血肉之躯最深处、滋味最为独一无二的那口佳酿。


    对仙舟人来说,脖颈早就算不上什么要害处,可被丛郁叼住时,景元心底仍然升起些许,自己好像即将要被他拆吃入腹的错觉,如同猎物遭遇危险时,身体发出的本能而原始的信号。


    “丛郁,你、你放开些……”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略显沙哑,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似是求饶又似是在邀请的暧昧声调。


    示弱的话语在此时起了反效果,本就有些喘不上气的景元被更紧的力道勒得呼吸一滞,只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在绝望地呻吟。


    他用力抽出手来,揉着丛郁的头发充当慰籍,无奈地改变了说辞:“我都看不见你的脸了。”


    此招见效极快。


    话音刚落的下一刻,丛郁抬起头,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已经滚烫,一双眼睛在凌乱的发丝下亮得灼人。


    他唇边还带着晶莹的水渍,语气无辜极了:“是你让我自取的呀。”


    景元捂住那双侵略意味极强的眼睛,长叹一声,“……好吧,确实是我。”


    浓密的睫毛扫过掌心,轻轻浅浅的酥麻感顺着神经末梢撞进心底,荡开一阵久久未停的涟漪。


    自己一定是被他泄露出来的虚无……或者毁灭能量影响到了,大脑才会有一瞬间的空白。


    一定是这样。


    景元决定改改自己喜欢坐在棋盘边上想事情的习惯。


    下回至少也得靠个椅子。


    身后有了阻碍物,就不会再次轻易地被扑倒在地。


    混沌医师的力道可比曾经喜欢往他身上扑的踏浪雪狮子要重得多,他又一时不查,才造就了如今这个尴尬的局面。


    漫天星辰通过透明的穹顶坠入景元眼中,碎成一片温润的光海。


    他不是第一回躺在地板上了,往日疲乏至极、困意上来的时候,可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的,直接找个空当睡下便是。


    但现在,丛郁正跨坐在他腰腹间,也不嫌铠甲硌人,手臂如同藤蔓一样缠在他身上,压得他难以施力。


    在神策府内做出这等姿势,着实不成体统。


    “得寸进尺的家伙!”


    景元笑骂一句,垂下双臂,放松肌肉,整个人摊成大字型的猫猫饼,竟是一副不打算再有任何动作的模样。


    丛郁性致稍退。


    不会挣扎的猎物吃起来有什么意思……噢,不对,景元不是猎物,是他的追求对象来着。


    他磨磨蹭蹭地起身,动作慢得像是在和时间讨价还价,松散开来的衣摆划过下方之人的身体,最后的几分恋恋不舍被其主人强行归拢于一处。


    丛郁蹲在景元身旁,顺着胸口摸索上因重力垂下的流苏,随手把玩起来:“哪有得寸进尺,这分明是我应得的报酬!”


    景元差点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给气笑了。


    你看这报酬它正经吗?!


    视野清晰的白发将军准确握上混沌医师凸出的腕骨,指腹贴着那寸青筋微起的皮肤,阻止了那只在他身上四处作乱的手。


    这人也忒不安分了。


    景元手掌边缘紧挨着丛郁从不离身的对镯,视线也追随过去。


    连具体作用都被一并借走的、天才的收藏品……定然不会只有维持形体稳定这一单调的作用。


    他手上握得更紧,借力坐了起来。


    颈侧的疼痛仙舟人强大的自愈力下,已经恢复如初,丛郁咬得凶狠,却连皮都没破,现在那里只留下一小块濡湿的凉意。


    景元不由得庆幸起来。


    还好他平时裹得严实,连脖子也没露多少,否则还不知道会被啃成什么狼狈的模样。


    在地上滚这么一回,扎好的头发都松了不少,晃晃悠悠地搭在后脑勺。


    他解开发绳,用牙齿叼着,手向后梳去,穿过那些被压得乱糟糟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捋顺。


    嘴里蓦地一空,发绳被丛郁取走,换成一双薄唇贴了上来。


    丛郁手指钻进细密柔软的白发中,找上景元的手,稳稳扣住。


    “嗯……这也是自取的一部分!”


    景元在吻的空隙间喘息,被拿走的发绳眼看着是要不回来了:“先生未免、唔……也太贪得无厌了些。”


    丛郁撩起景元的鬓发,别在被热气熏得通红的耳廓后面,含住白皙饱满的耳垂,细细研磨起来,“若非心生贪念,我怎会妄想摘下遥不可及的那轮太阳呢?”


    他本可以烂在泥里。


    但曾经感受过的光芒太过温暖,哪怕那股火焰会将他当做柴薪燃尽,或许他也心甘情愿了。


    景元手指轻颤,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丛郁。


    再缓一段时间。


    若到时还没有头绪,再执行那个过激的方案。


    第35章 身份存疑的第十三天


    因为演武仪典的召开,接诊量日益增加的白露又动了逃跑的念头。


    不是工作强度的问题,那些她完全应付得来,而是……


    丛郁再次扔掉一条被缠坏的试验用发带,双手合十:“小白露,不,龙女大人,您行行好,就教教我吧!”


    白露轻哼一声,别过脸去:“刚才是谁信誓旦旦说不让我掺和的?!”


    ——她的工作搭子明明已经是个大人了,怎么还能如此无理取闹呢!


    “哎呀,那不是我不识好歹嘛,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我这一次?”要是再给丛郁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拒绝白露伸出的圆……援手。


    他见过白露闲时编绳的手法,明明就是那样绕几下、穿几下就编好了,可为什么自己跟着做,同样的步骤下来,绳子却总是被绞坏呢?


    幸好他打算先做足攻略再动手,毕竟能拿到景元的发绳是天时地利人和共同造就的良机,实在可遇不可求。


    白露的嘴角被丛郁的一连串好话哄得微微上扬,摆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行了行了,我教你就是!”


    她从那堆五颜六色的发带里随手挑了一根做示范,也不知道丛郁为什么非要选这种款式。


    女孩嘟囔着把头发拨到前面拆开:“跟着我做,你惯用哪只手就从哪边开始。”


    丛郁:“……”


    巧了,他哪只手都不太惯用。


    “好麻烦……”


    他治十个病人都没这么费劲。


    费了好一番功夫,丛郁甚至恨不得直接让头发把发带卷进去,才总算学会了如何将发带编进头发里并做出好看的造型,随即便换上了新到手的补偿。


    顿时,手也不酸了,腰也不疼了。


    白露打量着丛郁的新发型:“你这样还蛮好看的嘛。”就是……看着有点不像好人。


    红色发带隐在他晦暗的长发中,宛如深谷里汩汩流淌的鲜血,又像是渊底巨兽探出的猩红长舌,仿佛下一刻就会将目击者卷入口中。


    她另外拿了一条红色发带,在自己头发上比了比。


    确定了,是丛郁自身气质的问题。


    白露羡慕极了,这种不会被病人和家属过度纠缠的体质,她超想要的好不好!


    “你要不还是换一条?”白露将对发带的那点似曾相识抛之脑后,诚恳建议道,“不然就这么出去很容易……”被巡逻的云骑当成危险分子。


    话还没说完,却见混沌医师弧度明显地转头,看向室外蓝的不真实的悠远天空,呈现在他墨镜后的眼睛里,大概只是一片灰蒙蒙的色块。


    “嘘——安静。”


    同一时间,神策府内。


    景元接到爻光上传的紧急情报,七百多岁的他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跟不上时代的潮流了了。


    ——什么叫做“匹诺康尼橡木家系家主目前正在复活秩序星神太一”?


    不过这并非重点,爻光真正想传达的是,她通过千只翎眼观看直播时,在观众席上发现了好些熟人,其中就有联盟一直搜寻未果的少焉。


    对方甚至还遥遥向她打了个招呼,但她随后通过视线进行的反向追踪未能成功,依旧无法确定少焉的具体位置。


    不想错过直播的爻光留下一句“等我消息”,便离线了。


    景元收起石火梦身,抬头仰望,却只看到人造洞天的顶部,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可惜。


    见他神色稍缓,一旁等候的彦卿开口唤道:“将军。”


    刚才对练到一半,将军突然收了手,停得毫无征兆,就连表情也变得有些异样……


    罗浮明明已经成功击退了犯境侵扰的绝灭大君幻胧,可最近这段时间,将军依旧心事重重,难道是在为对抗反物质军团做准备?


    “彦卿,”景元压下心中的遗憾,继续刚才被打断的问话,“你刚才使出的那一招,是从何处学来的?”


    彦卿愣住,开始仔细回想。


    近来他与太多人交过手,各种招式在脑海中混杂在一起,实在难以分辨。


    少年骁卫闭上眼睛,重复挥剑的动作,拆解着每一个步骤,试图从身体本能的反应中找到答案——那种感觉,如坠黑洞、幽冷深邃……


    “是丛郁先生!”


    景元的眉头骤然下压,原本带着笑意的唇线也紧紧抿起,神色凝重得仿佛风雨欲来。


    丛郁……他缓缓咀嚼着这个名字。


    与镜流一路同行后,彦卿进步了很多,景元对此乐见其成,但在自家孩子身上还看见了另一人的痕迹,景元的心情就更复杂起来。


    那一招的前半式,腕部带动剑尖轻微的一挑,分明是应星当年的习惯,可如今身为星核猎手的刃手上带伤,早已无法完成这样精细的动作。


    所以——丛郁又是如何知晓,甚至还堂而皇之地传授给彦卿的?


    被愚弄的荒谬感如浪潮一般席卷而来,反复冲刷景元的内心,他露出笑容,安抚着因长久沉默而略显不安的彦卿:“无事。”


    顿了顿,他追问道:“他还教了你什么?”


    单纯的言语难以说清,彦卿直接动手演示起来。


    一道一道的剑光刺进景元眼底,惊得他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


    ……是他忙于政务,疏忽了对彦卿的教导,才会漏掉如此重要的线索!


    即将连上的线头触电般断开,但景元已经不愿意再等下去了。


    如今大争之世,仙舟联盟在神战的号角声响起前已然失了先机,让少焉夺得繁育遗骸,壮大丰饶派系。


    星穹列车没有使用结盟玉兆,想来匹诺康尼的情况应当尚未可控范围内,盟友表现得如此可靠,他们也得加快步伐,才能跟上帝弓司命的箭锋所指才是。


    一阵风穿过,演武场边缘的树上飘落几片叶子,窸窸窣窣,似是谁人的低语-


    “诚惠十五万信用点,欢迎下次再来~”


    丛郁接过花束抱在怀中,苍翠欲滴的嫩叶衬着花朵色彩更加浓烈,花枝有高有低,随意穿插,就插出了最好的样子。


    馥郁的香味随着丛郁轻快的脚步在空气中漫开,他将头埋进去深吸一口,只觉得心情都更好了些。


    在接到景元的约会邀请时,他恨不得马上闪现过去,但这可是头一回约会,怎么着也得带点东西过去吧?


    正巧,他还没有给景元送过花。


    他轻轻一笑,怀里的花束更加舒展开来,维持着最浓烈的鲜活姿态,中心蜿蜒出一朵绯红得如同在燃烧的妖冶玫瑰。


    景元会喜欢它们吗?


    丛郁珍重地护住花束,跳上屋檐,选择走两点之间最快的直线距离。


    ——可不好让景元等太久了呀!


    太卜司。


    “景元,真的要这样做吗?他并非疑犯,无凭无据,恐惹人非议啊!”


    符玄犹豫再三,仍是劝了一句。


    景元姿态闲适,“哎呀,符卿莫急,我这不是提前疏散了人员吗?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再封一人之口,便如天衣无缝,又何谈非议呢?”


    偌大一片场地内只剩两人的身影,往常三三两两经过的卜者和守卫通通不见了踪迹,穷观阵的三座阵基早已提前启动,圆轨交错间,浑天仪围绕着阵心的光点空转。


    细小星辰构建成的星云倒映在符玄眼中,折射出淡青色的光晕,她轻声一叹:“我不会阻拦你的决定,但理由呢?若是六御发现穷观阵的启动记录,我总得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


    “唔……这确实是个问题。”景元摩挲着手里的玉兆,指腹从边缘划过,清晰地感受到其上纂刻的复杂纹路。


    形势如箭在弦,他却不由得怀疑起来。


    由一个个玉兆组成的[大衍穷观阵],真的能验明他心中所想吗?


    又是那股被什么东西阻碍的感觉……


    景元当机立断,不容置疑道:“就当我在公器私用吧,总之,先审完再找借口也无妨。符卿,这里交给你了。”


    冥冥之中越不让他做,他便越要反其道而行之!


    直到鞋底踏上渡口的地砖时,景元仍在反思自己是否过于冲动,他向来喜欢谋定而后动,如此一意孤行,着实有几分不该……


    大片绚烂的色彩倏然间闯入,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沁人的香气涌进鼻腔。


    景元下意识屏住呼吸,抬眼望去,带着露珠的柔嫩花瓣后,来人眉眼弯弯。


    丛郁捧着花束,仿佛捧着整个春天,他不由分说地将春天塞到景元怀里,牵起景元空着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眉梢,他整张脸都仿佛被花朵的颜色点燃,却烧得又烈又静:“抱歉,让你久等了,希望它们能让你心情好一些!”


    景元指尖不自觉地用力,在丛郁脸上摁出小小的凹陷,往日有些散漫的头发规规矩矩地扎了起来,被发带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他无比熟悉的面容。


    他打量着丛郁的新造型。


    没戴墨镜,身上也没有冒出岁阳的火焰,那他是如何越过自己的感知,还能准确找到自己所处方向的呢?


    他发送的信息里,可只写了在长乐天的渡口见面啊?


    景元收回手,捧住快要从两人身体间滑落的花束,偏过头不再去看那抹扎眼的猩红,语气如常:“还没到约定的时间,是我们都来早了。先上星槎吧。”


    如他所料,丛郁根本不在乎接下来要去的是什么地方。


    星槎平稳行驶在特地开辟的一次性航路上,为防中途发生意外,它不会在太卜司的入口停留,而是直接降落在穷观阵边缘。


    ——到那时,无论是他,还是丛郁,都不会再有逃避的机会。


    第36章 身份存疑的第十四天


    成功将丛郁引上星槎后,景元才有了闲心,去分析从那束花中感知到的异样。


    最中心那朵艳丽的玫瑰,看似只是红得格外夺目,但并非他所知的任何品种,而罗浮对外来物种的审查向来极为严格……


    他怎么忘了,丛郁是由离开星穹列车的无名客通过界域定锚送来的,并未经受玉界门的查验。


    “这花确实好看,先生的眼光不错。”


    景元低下头,鼻尖凑近花瓣,那些如血管般的纹路在他眼前放大,又迅速散开。


    丹鼎司一役之后,云骑军中新增了一门屏息术课程,目的就是防范丰饶民通过气体诱发魔阴身的手段,他练习的时间虽然不长,却也小有所成。


    被保护了一路的花束超额完成任务后,丛郁便不会再小心对待它们了,他颇为不满地挪开花束,蹭过去和景元贴贴,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这是我自己养出来的!”


    景元向后一靠,任他施为:“是吗?真厉害。”


    他在神策府的偏院从未见过这种玫瑰,那就是种在了丹鼎司?


    他心不在焉地描摹着丛郁后颈的轮廓,指尖顺着颈侧的曲线缓缓移动,划过那片苍白得仿佛从未被阳光照耀过的皮肤。


    混沌医师的血液流动似乎也比常人更迟缓些。


    景元手上动作一顿,指腹精准地按在丛郁颈动脉搏动的位置,力道介于抚摸与钳制之间,感受着他逐渐加快的心跳。


    一下,两下。


    丛郁喉咙发紧,不敢吞咽,生怕惊扰了这场美好的旧梦,他微微向后仰头,将更多的脖颈暴露在景元的指尖下。


    落在身上的触感极轻,却足以让丛郁意识到,景元随时都可以收紧手指,扼住他的呼吸。


    ——而他竟然生出几分期待。


    丛郁对疼痛向来厌恶至极。


    偏偏那深入骨髓的胀痛如影随形,始终纠缠着他,即便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出于一片善心,他也无法克制地对其产生了怨恨。


    可现在,他竟希望景元能再用力一些。


    最好是让那双温热的手扼住他的脖子、限制他的行动,任凭烈日的炙烤灼伤他的每一簇枝叶、连最脆弱的脉络都在过曝的光辉之下袒露无余……!


    到那时,景元,你会露出什么样表情呢?


    丛郁没有动弹,呼吸却随着皮肤上泛起的细小战栗改变了节奏,缺氧的大脑眩晕起来,恍惚间将轻飘飘的意识捧上云端。


    因过度兴奋而略显不稳的喘息,落在另一人眼中,又被解读出了不同的意味。


    “是我太用力了吗?实在抱歉,我思考时总会不自觉地这样。”景元说着,手臂自然垂落,指背不经意间蹭过了套在丛郁手腕上的对镯。


    奇物的能量场会干扰穷观阵的运行,只取下来片刻,应当……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


    混沌医师本就是极为脆弱的物种,至少他眼前的这个人是如此,仅仅是被按压了一会儿颈动脉,呼吸就变得急促许多,甚至带动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景元眉心微蹙,难道丛郁察觉到了他的敌意,所以才如此戒备?


    看来自己的养气功夫仍有待提升。


    他从花束中抽出一支,隔开两人间过近的距离,摘下一段时间后,花瓣边缘原本饱满的弧线已微微卷曲,再也承受不住水滴的重量。


    啪。


    一滴露珠落在丛郁手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随手一抹,擦干水渍,理智渐渐回笼,呼吸也平稳下来。


    “不碍事。”


    丛郁脸上病态的潮红尚未退去,无意识攥紧的手指将无辜的花朵揉得面目全非,汁液渗出染红掌心,又缓缓消弭于无形中。


    他得做点什么。


    否则在心底生根发芽的情感迟早会破壳而出,大幅削减这具躯体的存续时间——尽管那本来也已经所剩无几了。


    无人驾驶的星槎毫无预兆地晃动了几下,景元握住扶杆,顺手扶住了毫无防备的丛郁,“先生,小心。”


    是真看不见,还是假装看不见?


    他分明感受到了一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视线,明显得仿佛要在他身上穿出两个洞。


    丛郁习惯性地想推一下墨镜,摸了个空才想起今天应约出门前,换了个不适合戴墨镜的新造型,“谢谢。”


    他的视野广阔得能容纳整个仙舟,但他还是更喜欢低效的肉眼观测;若不是景元不愿动手,新生眼球捕捉到的第一抹色彩,本该是他才对。


    现在立刻换一双眼睛,会不会显得太冒昧?


    犹豫再三,丛郁打消了这个念头。今天是他们的约会日,不适合出现这类过激的举动。


    星槎内的客舱不大不小,挤进两名成年男性和一大束捧花后,每一寸空间都显得格外珍贵。


    过近的距离让两人间的气息愈发暧昧,花香随着雾气缓缓爬上窗户,悄无声息地模糊了原本清晰的界限。


    景元的手仍稳稳地轻握着丛郁的小臂,似是怕他再次从座位上摔下去。


    丛郁张了张口:“我……”


    一阵寒风突然涌入,瞬间将星槎内弥漫的浓烈香气,连带着几片飘落的花瓣与叶子,一同卷出了舷窗外。


    窗户只开启了一瞬,便被景元关了回去


    大白猫的语气听起来满是无辜,仿佛让丛郁呛了一口气的不是他一般:“嗯?先生刚才说了什么吗?”


    丛郁强压下喉咙里的痒意,原本到了嘴边的话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飞散的叶片本可以充当他的眼睛,但此刻他没有那个余裕,所有注意力都被小臂上那几根轻搭的手指牢牢占据。


    花束仿佛有了自我意识,悄然舒展着姿态,在景元看不到的角度,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齐齐朝向他,贪婪地攫取着他身上的每一缕色彩,将其深深藏进如血管般的脉络之中。


    景元轻笑一声:“丛郁,你不会是怕我把你卖了吧?”


    距离穷观阵只剩最后几分钟的路程,他心中的不安却愈演愈烈,等待命运裁决的滋味,竟是如此煎熬。


    “不怕啊,”丛郁语气轻快地说,“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办法回到你身边的!而且我值不少钱呢,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说不定还能靠这个办法赚一笔。”


    许诺越是轻易,兑现往往越是艰难。


    景元一双金眸在建筑投下的光影中明明灭灭,没有说信或不信,只是松开手,率先穿过自动开启的舱门,看着混沌医师摸索着下了船。


    从不说谎的人,隐瞒的真相才最为致命。


    此次行动之前,他已告知飞霄,若在某个特定时间内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便立刻赶来太卜司。


    收拾残局的人已安排妥当,就让他看看,丛郁绝口不提的那些事,究竟是什么。


    丛郁缓缓抬头,眯起眼睛望向穷观阵的方向,黑暗的视野里,大型能量集合体散发着极强的存在感。


    “哦……原来目的地是太卜司啊。”


    好特别的约会地点,景元真会选。


    丛郁睫毛轻颤,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们一定会在这里,留下难忘的回忆。


    “如此庞大的能量流,穷观阵已经启动了?景元,你这是……要对我用私刑?”


    美梦成真的速度竟然这样快,不愧是景元,选的真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丛郁并不反感景元的打算,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剖开自己的胸膛,将鲜红的内里尽数展示给景元看!


    言语没有佐证,表情可以伪装,但若是用洞察人心、阅览记忆的大衍穷观阵验明他的真心,想必景元就能彻底接受他了吧?


    丛郁的平静反应在景元预料之外,提前准备好的安抚手段彻底失去了派上用场的空间,他解释的话语慢了一步:“先生见谅。还请移步静室,让我说明一二?”


    既然丛郁没有要反抗的意思,那自己也就不需要立刻强压着人,就在这里解除他身上过多的服饰了。


    尚不知晓自己错过了什么的丛郁一愣,习惯性地答应下来:“好哦。”


    他再次感受星辰汇聚成的阵心,其中探查的意味不要太明显。


    这有什么好说明的?


    不就是类似于确定关系前的政审和体检嘛,多正常,虽然他的来历确实不太清白,但他迄今为止一件坏事儿都没干,甚至还主动帮了那么多忙呢!


    丛郁信誓旦旦地想:就算是[巡猎]的岚来了,也没理由他做什么的!


    他跟着景元走进门。


    供卜者们静心凝神的静室陈设虽显单调而乏味,好在摆放着几盆绿植,为室内添了几分生气。


    他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盆栽的位置,手指从花盆边缘轻轻滑过,顺势摘下一片叶子,在掌心随意捻玩着:“景元,你要对我说什么呢?”


    玉兆屏幕的光芒映在白发将军的脸上,冷金色的眼眸中,飞快闪过数条来自匹诺康尼的信息。


    全新的……征服命途?


    银河浩瀚,当真是无奇不有。


    景元收起玉兆,关于如何说服丛郁,他心中早已打好了腹稿。


    “联盟将有战事,届时我会挂帅出征,将罗浮的一应事务托付给太卜打理。”景元的姿态显得十分放松,仿佛谈论的并非什么军机要务,而只是与友人闲聊般寻常,“云骑军需要像你这样可靠的医师,而我也需要……你。”


    他忽然顿住,似是察觉到言语的不妥,轻咳一声后转移话题,只是脸上升起的热度却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


    景元的神情无比真挚:“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但仅凭我一人的信任,分量终究太轻。不少人都在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想要从中挑出些错处来。”


    “丛郁,你……能理解我的处境吗?”


    第37章 身份存疑的第十五天


    在景元的注视下,奇异的红润浮上那张脸颊,一层一层地叠在苍白的底色上,最终勾勒出一个灿烂到反常的笑容。


    静室本就狭小,并排而坐的两人之间没有丝毫阻隔。


    丛郁一伸手便能轻松环住景元的脖颈,声音为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而激动得都止不住发颤:“当然!”


    他又宣誓一般重复道:“当然!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别说只是接受审问,哪怕是现在让他去把那些爱挑毛病的人一个个找出来杀掉,他也绝不会有二话!


    景元无意分辨丛郁那斩钉截铁的语气,究竟是源于不会被查出任何疑点的自信,还是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清清白白。


    他僵在半空的手缓缓落在丛郁背上,将这个拥抱又加深了几分。


    丛郁还没来得及多享受一会儿怀中的温度,后背突然一轻,外套被人扒拉了下去。那双不属于他的手并未停下动作,而是顺着重力继续滑落,最终扣住了他的手腕。


    在这里……?


    不对。


    被藤蔓缠绕的大脑费力地思索着,推翻了这不切实际的妄念。卡芙卡在受审前,脱去了外套、卸下了美瞳、擦掉了口红……他不会也要这样吧?


    丛郁试探着抽回手,却没能成功。


    “方才不是还说‘做什么都行’吗?”景元专注地与那只不安分的手较劲,并未看向面露茫然的丛郁,“难道是说来哄我开心的?”


    拆掉发带、解下外套,丛郁都没有异议,唯独坚持要戴着那对镯子。景元心底嗤笑一声,并非为了针对丛郁的抗拒,而是因为自己的偏执。


    自己这点心思实在不甚光彩。


    明知混沌医师要靠这件奇物维持形体,却仍因心中难以放下的猜疑,执意要将它取下来。天击将军代表联盟高层提出的诘问,也确实有几分说中了要害。


    失职、失责、失智……哈!


    景元摁住丛郁的手指,浑然一体的对镯卡在掌骨最宽处,他没有硬推,而是轻轻左右旋动镯子,试图让被套住的部分一点点妥协。


    “别紧张,放松些。”


    丛郁伏在他肩上,整个人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手背上凸起的骨节与暴突的青筋交错起伏,在皮肤下蠕动,宛如挣扎着想要从他身体里钻出来的长蛇。


    他呜咽一声:“……别折磨我了,景元,让我自己来。”


    他大力推开景元,浓密的睫毛染上了些许水汽,被遮去一半的混浊眼底中,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浮起。


    平缓了一下呼吸,丛郁扯上景元的衣领,再次确认道:“你真的要我取下它们吗?”


    后者习惯性地为自己的行为安上一个冠冕堂皇的说法:“为了结果的权威性,如此最好。我知道你此番牺牲良多,事后定会给你满意的补偿……”


    熟悉的打官腔,像是回到他刚来罗浮的时候。


    丛郁低低笑出了声,本该没有焦距的双眼随着抬头的动作骨碌碌一转,直直地盯着景元。


    幽冷晦暗的气息顺着那双眼睛传递到景元眼中,尽管在一瞬间便被巡猎能量绞的粉碎,他却仍感受到好似被猎食者盯住的凉意。


    沉重的空气从头顶浇了下来,耳边响起潮湿而粘腻的,如同某种大型生物正在吞咽的咕噜声。


    很熟悉的声音……他本该熟悉的!


    放大的瞳孔清晰映照出身前之人的细微动作——


    “咔哒”一声轻响。


    奇物都有各自的特性,其中部分甚至还会说话,丛郁想起那只非要给他打分,又被吓得吱哇乱叫的定分枪,不由得笑了一下。


    他手指拂过对镯中心,紧紧贴合在一起的颜色渭泾分明,从中间裂出显眼的缝隙。


    还以为能蒙混过关的……


    艾利欧的预言,果真如他所说的那般,一定会实现,顺从命运也没什么不好的,前提是——命运得站在他这边。


    丛郁贴上景元的手背,手腕旋转一送,黑色的镯身稳稳落在两人交叠的膝盖边缘。


    玉器冰凉的触感让景元微微一颤,如同开启了闸门一般,过往的洪流倒灌入脑海中,擅自将他的思维冲击得七零八落。


    “你……”


    忘记呼吸的喉咙只发出了细小的气音,便被丛郁堵住出口,湿滑的舌尖钻入干涩的口腔,划过敏感的上颚牙床,与理直气壮地扫了个来回,才恋恋不舍地挪开。


    拉出的暧昧银丝断在半空中,景元不可置信地摸上嘴角,随即狠狠擦去那点羞耻的水痕。


    “混账——!!”


    他腰腹发力,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石火梦身随心而动,萦绕着阵阵雷光的刀锋抵住身下之人的脖颈。


    虽然仍有部分未能推测清楚,但能确定的是……


    暴怒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哈,真是一群见不得光的蠹虫,七百年前被打疼了,如今倒是学会用这些下作的手段了?”


    寒光擦过身下之人的发丝,又稍稍退开半指宽的距离,被愤怒点燃的金眸中满是烈烈火光,连带着眼下那颗泪痣都显出灼人的热度。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俱是杀意:“少焉……”的走狗。


    “你认出我了!”


    丛郁惊喜不已,抬手搂住景元被皮革包裹住的腰,狂烈的欣悦之情在他脑海中炸开,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他们果然是双向奔赴!


    [互有保证]的限制分明才解除一半,景元就能准确叫出他的名字来!这不是两情相悦还能是什么?!


    大幅度动作使得他的手臂擦过锐利的刀锋,划出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露出底下鲜红的、还在跳动的肌肉,再也按捺不住的枝叶顺着伤口狂涌而出,转眼间将两人淹没在一片绿色的浪潮中。


    “景元、景元、景元……”


    无数藤蔓托起景元的手,控制着它握住剩下的镯体,细小的芽尖渗进手指与镯子的缝隙中,一寸一寸发力,直至湿润的玉石滑下手腕,与另一半拼合在一起。


    无用之物得不到丛郁的半个眼神,他随手一扔,曾经珍重不已的对镯便被藤蔓拖进了更深处的黑暗中。


    景元双眼紧闭,捂着额头缓解颅内的胀痛。


    不是少焉派来的下属,而是少焉本人……情况比他预想中最糟糕的场面还要严重。


    解封后回归原位的不只有错乱的记忆,铺天盖地的绿色包裹着他,无比深刻的场景,让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当时的感受。


    枝叶组成的逼仄空间内,任何一点反应都会被放大无数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急的搏动全都变成了可以被感知到的信号


    更何况丛郁正时刻关注着景元,无死角的视野里,景元身体的变化无比明显,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压抑喘息正无声地邀请着他。


    丛郁屈膝,轻轻顶了上去,猝不及防的酥麻感直冲脑门,景元顿时发出一声闷哼:“该死……!”


    他本就是富贵窝里长起来的世家小公子,在学宫里品行出众,参军后又很快凭功绩升至高位,自然也没有什么和下面的兵痞们学几句骂人粗话的机会,哪怕是气极了也就会骂那几个短句,落在丛郁耳朵里,跟调情也没什么区别了。


    书上都说了,打是亲骂是爱,爱得不够用脚踹!


    ——景元也确实踹过他几回。


    弓起的身躯在藤蔓的作用下被迫拉直,墨发青年依旧冰凉的躯体覆了上来,贪婪地从另一人身上汲取维持存活的暖意。


    “看来你也很兴奋呢,”丛郁手指插入景元指缝间,抚平掌心被修剪整齐的指甲掐出的印痕,头埋在后者脖颈间,一下又一下地嗅着浮羊奶的甜香,“真为我们此刻一致的心情感到喜悦。”


    从伤口出延伸而出、攀附着半边身子的枝叶让他已经失去了人的形体,扎根与血肉中的根系在脸上凸起一道道狰狞的图案,连混沌虚无的眼底都充斥着过量的生机。


    景元抵御着违背他意志的生理反应,水雾后的眼眸捕捉到非人之物那张令他无比熟悉的面容。


    丛郁、不,少焉自始至终分明都用着同一张脸,将所有人骗了过去,一定很得意吧?能蒙蔽天将的感知,奇物[互有保证]里面的[互],是均衡星神的神体吗?


    他早该想到的,天才的藏品都不简单……呃!


    颈侧突兀的疼痛打断了他的思绪,尖利的牙齿深入皮肉,带着铁锈味的新鲜血液被卷入同样猩红的口中。


    丛郁舔着伤处,渗血的小孔在唾液的作用下迅速复原如初,“为什么不看着我,景元?”


    景元心跳乱了一拍,上回少焉说完这话后的对自己做了什么的场景历历在目。


    尽管这确实是一条行之有效的缓兵之计,但是要在太卜司清净地做这些腌臜事……还是太有点挑战七百岁老人家的心理接受能力了。


    卜者们用来静心凝神的房间内,原本连高声说话都是一种亵渎,如今却变成了被藤蔓和枝叶填满、空气中的檀香都被浓稠花香代替的巢穴。


    ——当务之急,是得先确认少焉身躯的具体情况。


    他闭了闭眼,生生将快要吞没理智的欲火压了回去,嘲讽道:“阁下遵守契约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丛郁振振有词:“可我没骗你啊!”


    是啊,确实说的都是实话,但没一个标点符号是可信的,带走繁育遗骸的丰饶令使离开了罗浮,却留下伪装后的混沌医师。


    景元庆幸于自己的谨慎,没有在彻底查明丛郁身份无误前,贸然大规模推广魔阴身的治愈方式。


    自灭者、岁阳宿主……要想同时获得这两个身份,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直接[吃掉]他们,从内部取代两者的一切。


    如果少焉愿意,完全可以用同样的方式,从从内部把他变成另一个人,这一点在梦中确认过,如今动弹不得的四肢同样是佐证。


    步离人猎群伪装成狐人打入罗浮内部,意图解放呼雷,偏生揭开这场阴谋的是丛郁……线索逐渐在景元脑海中连出清晰的脉络。


    ——少焉与幻胧的关系并非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那景元是否还得感谢先生的诚以待人?”


    他这话说得艰难。


    四周萦绕的甜腻花香明显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是麻痹就是催情,或许二者兼有?少焉无非是想看他丑态百出的模样罢了。


    长久屏息导致肺部的氧气即将耗尽,景元被迫吸入了更多成分不明的气体,花香浓郁得醉人,藤蔓从身体本能的呛咳过程中钻进口中搅弄着,本就模糊的意识再度加重几分,连近在眼前的丛郁都变得不甚明朗。


    但他仍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第38章 揭露过去的第一天


    近在眼前的景元很美味,之后的补偿也很令人期待,而丛郁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所以他选择全都要。


    “你不是想看我的记忆么,等这边结束了……就给你看。”


    暧昧的氛围为景元整个人都渡上了一层薄红,殷红的眼尾几乎要和散开的发带一个颜色,糖丝一般的白发胡乱沾在被打湿的脖颈上,末端挂着细小的水珠。


    他低低地喘着气,心中杀意愈发旺盛,面上却露出醉人的痴态,三分情动也被伪装成了七分,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看见更多。


    暗哑的声音从红润的唇瓣中吐出:“……好啊。”


    这就是少焉捕获猎物的步骤吗?


    悄然接近,以情感放松猎物的警惕,最后玩腻了,才肯一口一口开始细细品尝。


    食物的外包装被食客珍重地拆开,松松垮垮地垂在无处不在的藤蔓上。


    丛郁扣在景元背后的双臂收紧,将最后一点缝隙也消弭在枝叶的涌动之间,比起尚未驯服多久的四肢,他还是更习惯本体的自由姿态。


    粗糙枝叶下的腰胯被反复磨出些许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滑腻腻的藤蔓绕过阻碍,一路留下亮晶晶的痕迹,一圈一圈缠上顶端,来回蠕动着。


    修身的长裤让绷紧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知情识趣的枝条钻入服帖的腿环间,将大腿处的软肉挤出一道道凹陷。


    景元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晃动,白光炸开的一瞬间,他张口狠狠咬在丛郁单薄衣衫裹住的肩膀上,恨不得那块肉都咬下来,颤抖的声音从牙齿与血肉的缝隙间泄出。


    混蛋……!


    即使不是第一次感受,越堆越高的过量感官仍旧让他目眩,就连亵渎的污渍都差点染到腰间用以召唤神君的卷轴上。


    景元脸上羞耻得火辣辣一片,被少焉弄成这般狼狈的模样,可比以身为饵图谋混沌医师要令他难堪多了。


    心底不由得升起一个念头——少焉真的没有对他的身体做什么吗?


    藤蔓一拥而上,将所有不该被外人看见的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丛郁餍足地舔舔嘴唇,品尝着感知末端的余味。


    他伸手帮助脱力的景元将衣饰穿戴整齐,抚平每一道皱褶的整个过程为他带来了难以言喻的感受,永不知足的空洞终于得到了一瞬间的填满。


    “让符太卜久等了真是抱歉,她不会怪我们吧?”


    景元手指已经碰上了卷轴,顿了一下,自然垂落下去,解放敕令在口中打了个转,又被他咽入喉中:“符卿大人大量,定是能理解的。”


    静室离穷观阵不算太远,但也有一段距离,是丰饶令使对生命的感知力让他发现了符玄的位置吗?


    虚无、均衡、丰饶……种种命途能量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构成他眼前的非人之物。


    少焉行事恣意妄为,唯有对本体所在处谨慎至极,而如今又好似真心实意地想将记忆展露给他看,是那份记忆里有什么能让他背弃巡猎,转投丰饶的东西?


    还是说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只是想走个过场,等从穷观阵下来,就会直接将他从身体内部改造成预期中堕入魔阴的天将模样?


    眼前这具分身固然容易摧毁,但那只是毫无意义的徒劳之举,除了泄愤以外无甚用处,少焉那连十方光映法界都无法定位的本体,才是最需要被斩杀的目标。


    已经从酸软中恢复过来的景元,依旧有气无力地将手搭在丛郁的肩膀上,目光落在对方随呼吸上下滚动的喉结上,渐渐出了神。


    真是有恃无恐啊,少焉。


    占满整个房间的枝叶此刻正缓缓缩回伤口处,若非衣物上残留的破损痕迹,几乎完全看不出这里曾受过何等严重的伤势。


    如此恐怖的恢复能力……难道仙舟联盟又要填进去千万条人命,才能换取一个封印的可能吗?


    不,分明还有代价更小的对策。


    丛郁并不知道心上人正在思索着如何除掉自己,在他眼里,景元只是在闭目养神——公务缠身的神策将军总是缺少足够的休息时间。


    他操控着藤蔓,将房间里的摆设一件件恢复原状,随后一把横抱起脱力的景元,朝着不远处的阵心快步奔去。


    景元态度变好了不少,是有心接受他了吗?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丛郁心跳如擂鼓,又怕惊扰了闭眼的景元,便令藤蔓死死缠住那颗不争气的心脏,硬是将它从快要跳出喉咙的位置拽了回去,这才勉强压制住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


    臂弯间的腰肢纤细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他是不是得找机会给景元好好补补身体?


    只浅浅来了一次开胃前菜,就变成这般受不住的模样,之后面对本体该如何是好?难道要他一直忍着吗?


    丛郁可不愿意面对如此悲惨的未来,不由得在心底暗骂起了岚。


    一定是巡猎令使身份的缘故,受过药师赐福的族群体质不该这么差,怎么想都是岚的错!


    尖利的破空声突然响起——


    钺戟卷着风声呼啸而来,带着流星般势不可挡的磅礴气势,可那足以销金断石的锋芒却在柔嫩的盎然生机中失了锐意,最终坠落在地,发出一声徒然的脆响。


    层层枝叶褪去后,露出神情无奈的丛郁。


    虽说他明白,在知道自家养的水嫩小白菜被外人拱了的时候,景元的这些娘家人会对他升起敌意,态度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可现在景元还在他怀里,万一也被伤到了怎么办?


    比着景元的身份,丛郁自动带入长辈的视角,看袭击者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挑剔——年纪轻轻的小狐狸就是沉不住气,要想和他友好切磋不是不行,但好歹看看场合嘛!


    他还有正事要处理呢,能不能别添乱?


    钺戟受到无形的牵引,振动着从地上弹起,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冷冽弧线,返回主人手中,飞霄紧盯着被枝叶簇拥着的墨发青年,青色眼眸中一片冷凝。


    现在还不到与景元约定的时间点,她是被符玄叫来的。


    太卜司爆发浓烈得像是要将整个洞天都吞没的孽物气息,连身在此处的景元也没能提前压制住,如今的罗浮里,也只剩她有接手残局的能力了。


    最年轻的天将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无畏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如拨云见雾般,她认出了那张本该属于混沌医师,现在却与另一人重合的面容。


    少焉竟一直藏身于他们之中吗?


    本以为丛郁说的那些只是维护景元的话,如今通通变了味道。


    剥开所有伪装,露出底下最为真实而不堪的东西——是了,若他是丰饶令使,自然能看出她身上难以根治的顽疾。


    故意揭露幻胧的阴谋,也只是想看仙舟联盟被他耍的团团转的模样吧?果然如景元所说的那般性格恶劣。


    飞霄视线一转。


    素来运筹帷幄的神策将军此刻正被自丛郁身体里长出来的藤蔓亲昵地环住腰身,像是找到了什么心爱的玩具一样紧紧缠绕着,让他整个人半靠在丛郁怀里,睫毛低垂,眼眸半阖。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景元。”


    丛郁微微侧身,将景元再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安静点,他需要休息。”


    “丛郁,”飞霄一字一顿,“或者说——我该怎么称呼你?丰饶令使少焉?还是别的什么?”


    丛郁歪了歪头,藤蔓在他身后安静地舒展开来,像是无数只正在注视着猎物的眼睛一样的枝条,叶片穿插在血色的发带中,红绿相间,竟有几分诡异的昳丽。


    “我个人更喜欢‘丛郁’这个名字,但若你倾向于叫我‘少焉’,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装模作样。


    飞霄往前迈了一步,青色眼眸里寒意更甚,声音压得极低:“你对他做了什么?”


    堂堂帝弓座下天将,却被一个丰饶令使抱在怀里,还睡得这么毫无防备,要么是吸入了过多的至今萦绕在空气中的迷香,要么就是……景元真的伤重到了失去意识的地步。


    或者更遭。


    丛郁低头看了一眼景元,嘴角弯了弯,“你应该问问他准备对我做什么才对。”


    他腾出一只手,极轻极慢地拂开景元额前垂落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仿佛正处于某个宁静的午后,只是替枕边人理顺了被风吹乱的头发。


    特意赶在演武仪典前,带了那么多人来帮忙维护治安,飞霄和景元的关系一定很好吧,既然如此,那他也选一个更亲近的称呼好了。


    “别妨碍我,小狐狸。”丛郁对上飞霄的目光,“是你自己退开,还是我让你退开?”


    钺戟在飞霄手中转了个弧度,刃尖斜指地面,每一寸肌肉紧绷到了极致,被冒犯的怒意写满全身。


    小狐狸,何等轻佻的语气。


    她纵横星海仅仅数十年,手下斩过的孽物堆起来能填满整个星系,自接任天将以来,敢如此和她说话的,都成了她的刀下亡魂。


    丛郁似乎察觉到了她不满的情绪,语气真诚:“不喜欢这个称呼?我可以改的……”


    钺戟猛地抬起,风压炸开,激起的碎石飞溅,却在即将碰到穷观阵前被尽数拦截。


    遮天蔽日的藤蔓在丛郁身后骤然展开,叶片边缘泛着幽绿的光,柔软的枝条此刻如刀锋般锐利,将飞霄与他之间隔开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


    他忽然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长辈看晚辈胡闹的纵容:“你还是自己玩去吧。”


    扭曲的空气向着一点,逐渐汇聚为猩红的球体,丛郁将它抛远:“就决定是你了,天击将军!”


    第39章 揭露过去的第二天


    丛郁越过被吸引着转移注意力的飞霄,生怕又有什么人跑出来拦他,步子都加快了几分。


    难得景元主动想看自己的记忆,那就一定得让他看见才行!


    离得最近的那座阵基隐隐有关闭的趋势,丛郁投去视线,藤蔓随之攒动着涌向粉发少女,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虽然我们确实让你等太久了,但也没必要这样做吧?景元刚才还跟我说你不会生气的。”


    景元那么聪明,肯定不会出错,那错的就只有别人了。


    符玄额间法眼骤亮,调动的能量被某种庞然大物径直碾碎,连挣扎都来不及。


    以命相博的反抗却都在位格上的绝对压制中沦为徒劳。


    外部的束缚只是警告,真正让她感受到如芒在背危机感的,是体内呼之欲出的澎湃生机,是没有任何一个仙舟人能坦然接受的——魔阴身。


    被她用秘法压制修复速度,用以承载法眼的伤口升起痛苦不堪的烧灼感,仿佛有人在最深处放了一把火,要将她的理智焚毁殆尽。


    只是随手为之的攻击,她就成了这般模样,那身为少焉主要目标的景元,承受的伤痛又岂止是她的千百倍?


    真是造化弄人,本是为丛郁精心准备的陷阱,如今却沦为了少焉掠食的狩猎场!


    “无耻鼠辈……要想祸乱仙舟,就先从本座的尸骨上踏过去!”


    符玄手中结印,强撑着在少焉前方设下阻碍。


    那道屏障薄得像一层将凝未凝的霜,在丛郁面前堪堪展开。


    “小太卜,景元没有教过你,话不可以乱说吗?”他迈步的动作平添几分迟疑——


    谁要祸乱仙舟了?


    他明明一直都在做好人好事啊?就连现在,他都只是贴心地为了让景元能多一时半会的休息时间,才让景元睡过去的。


    之后要阅览的记忆足有数百年之久,即使只挑选他认为的重要部分,也是一段会消耗许多心神的活动。


    景元身子本来就虚,作为一个合格的恋人预备役,他当然得多加关注才行。


    符玄的身体晃了晃,强撑着不肯倒下,嘴唇被咬得太紧,已经渗出了一丝血迹。


    她完全理解了!


    少焉执意要带景元上穷观阵,定是为了从罗浮天将的记忆里获悉几大仙舟的兵力部署状况,以及最重要的虚陵具体位置,好为以后逐个击破做准备!


    近在眼前的罗浮、休养生息的方壶,都是最容易下手的目标,还有曜青……飞霄将军被拟造的胎动之月诱发了月狂,不知何时才能脱身。


    ——联盟高层战力竟已折损近半!


    她不由得庆幸烛渊将军没有贸然前来,少焉对长生种具有天然的掌控力,带给她的绝望感不亚于三十年前,帝弓司命朝方壶沦陷区降下的那道光矢。


    这已经不是令使级别的实力了。


    符玄看着少焉从她的阻拦中穿过,步伐从容,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拦在这里的不是六御之一的太卜,而只是一块会说话的石头一般。


    可恶……!


    乌鸦嘴说中了的丛郁张开感知,确认周围再无第五个人,顿时松了口气。


    恋人的人缘太好,对他来说也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啊。


    丛郁低下头,嘴唇贴在景元棉花糖一般蓬松柔软的发顶,墨色的发丝自肩头垂落,与雪一般的白色缓缓交融成混沌的图形。


    快要填满半个洞天的藤蔓在穷观阵下无声展开,将两人裹进与世隔绝的茧中。


    曾遥不可及的太阳,竟真的主动投入他怀中了-


    寰宇浩瀚,并非每个星系都拥有发光发热的恒星,但总有星神施加伟力,造就违背常理的奇观。


    [谒寿净土]便是这样一处胜景。


    遮天蔽日的巨树扎根在一望无际的肥沃土壤中,在天空中展开成一片连光都照不进来的穹顶,除去这两者外,目之所及处,只剩下七零八落,却仍能看出其中步离人风格的装设。


    景元谨慎地行走在少焉的记忆间。


    联盟谋划数百载,派出的最成功的卧底也只能潜入外围猎群的驻扎地,由此说来,他倒是第一个踏入谒寿净土内部的仙舟人了。


    越往中心走,生机就越发充沛,脚下的土地中,凡泥与息壤的比例逐渐拉开,近侧的树冠下,已是纯度极高的息壤。


    景元停下脚步,仰望不远处,几乎占据他整个视野的粗壮树干,他在无知无觉中陷入昏迷,再睁眼时,便撞进一片绿色的汪洋中。


    穷观阵由少焉开启,掌控权自然也在他手上,让自己被困在这里,想必目的是——


    叶片沙沙作响,滞涩的字节一个一个跳出,组成完整的语句,“再多讲些,饶你不死。”


    那声音来得突兀,每一个字都带着草木纤维被撕裂的粗粝,仿佛只是什么东西在模仿着[说话]这件事。


    丛郁……少焉从来不像这样,他的声音欢快跳脱,一贯带着如同将世界当做游戏场的荒诞感。


    “是、是!您还是想听仙舟的事吗?或者我给你讲讲公司?”


    景元朝声源处望去。


    被藤蔓高高吊起的步离人连声应道,说出口的竟然是狐人的语言,他们向来不喜被视作奴隶的狐人的一切,在他们的文化里,狐人是与低贱划等号的。


    再靠近些,景元找到了答案。


    地上红得扎眼的新鲜血肉中,是那个步离人被剜出的联觉信标。


    力道加重的藤蔓代替少焉做出了回答,步离人连忙求饶,“少焉大人恕罪!我、我这就开始讲,几百年前留名罗浮仙舟的传奇,云上五骁……”


    颤抖的声音之间似夹满沙砾般断断续续响起,又被带着寒意的水汽模糊。


    湿冷的双臂环上景元脖颈,“看啊,只要是关于你的故事,我再听多少遍都不会腻。”


    原来选中罗浮,是少焉有意为之,那等待的数百年时间,他又在做什么?


    景元眼眸微敛,“多谢阁下厚爱。”


    “为何如此生分?你我之间,不需要那些虚与委蛇。”


    丛郁不接受这么客气的称呼,既然他喜欢景元,景元也喜欢他,那恋人之间自然该更亲密些才是。


    他蹭了蹭景元的脖子,撒娇道:“你直接叫我名字嘛,丛郁、少焉,都随你喜欢。”


    景元没有立刻回答,身后的寒凉的水汽透过衣料渗进皮肤,丛郁发丝柔软,动作亲昵得像一只讨要抚摸的大猫。


    环在自己身前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似是修剪过,末端带着破碎的金色,此刻正安静地交叠在他胸口,姿态乖巧得不像话。


    可他知道,在这与常人无异的皮肤下,藏着何等恐怖的力量。


    “丛郁。”


    从称呼的排列顺序,就可以判断出他到底更喜欢哪一个。先前那么多屈辱都受下来了,也不差这一次。


    “少焉。”他又叫了一声。


    “你都叫一遍,”丛郁声音有些哑,“是想听哪个更好听吗?”


    总归以景元清朗的声线,无论说什么都是好听的。


    景元指尖轻轻点着小臂,“丛郁一片诚心,景元自然是选择你更喜欢的那一个称呼了。”


    他懂自己诶!


    丛郁在他肩窝里闷闷笑了一声,语气愉悦:“我的记忆里有趣的地方不多,你想先看哪一部分?”


    景元在心底冷笑,都将最危险的场景摆在他面前了,还要故作姿态地征求他的意见?


    他温声道:“你想先给我看什么呢?”


    丛郁在方方面面都与倏忽相似,每一条根系如同按照提前规定好的框架生长着,生灵天性自由,他不喜“少焉”这个类比倏忽的称呼也是情理之中。


    而做出这一切的丰饶之主,又是为了什么?


    景元按下纷杂的思绪,不出意料的话,他很快就会知道了,但愿在那之后,他还是他。


    之所以称呼少焉的住处为[谒寿净土],就是因为在这里能轻易地拜谒丰饶星神——前提是在狼群的锁定下存活,以及取得此地主人的同意,否则在祂的荣光下跪拜,也会在祂的恩赐下死去。


    公司背地里与猎群做生意的舰队曾拍下了药师亲临的影像,还掩耳盗铃地放在暗网上售卖,生怕有哪个星系不知道他们的神通广大。


    仅是记录在案的药师亲临次数便有足足十余次,没被探查到的只会更多。


    如此频繁的巡幸……会是少焉强大实力的来源吗?


    长久的沉默后,丛郁手指落在不该落的地方,“在那之前,我想让你变得更加……健康一些。”


    景元一怔。


    戏台才搭建好,他就迫不及待想要直奔这出戏的结尾了?这不符合他对少焉的推断……等等,似乎也算合理。


    方才他是展露出了受不住折腾的模样,但对生命有超乎寻常掌控力的少焉不可能看不出来真实情况,所以……现在是在警告他,以后会在他身上用那些更令人发指的手段吗?


    这与性……爱无关,单纯只是想对他施加折磨,好亲眼见证一位天将的痛苦与挣扎。


    之前的场合里,少焉除了产生因施虐而兴奋激动的情绪外,他没有从贴近的身躯中感受到更多的反应。


    尽管是个擅长用恶毒技俩的人,少焉也确实如他自称的那般[诚实守信]。


    哪怕自己主动叫破他伪装出的爱慕时,少焉口中也从未对自己吐露“喜欢”、“爱”之类的情话,而是多次表现出了露骨而直白的——食欲。


    丛郁摁在景元丹腑上的手指加重了几分力道,内心实在纠结不已。


    既想让景元别分神,专心地看着他,又想要景元别有其他动作,就让怀中的暖意能一直这般持续下去。


    唉……真是幸福的烦恼啊!


    第40章 揭露过去的第三天


    景元捉住身前的手,少焉平滑的指甲在他的摩挲下逐渐显露出最原始的锋利形状。


    他将指腹摁了下去,尖端陷入皮肉中,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没说答不答应,只是反问道:“你对我的身体不满意吗?”


    身后传来预料之中的吞咽声。


    岂止满意,简直是满意得不得了!


    丛郁收回手,景元真是不知道爱惜自己,待会儿戳流血就不好了,“不是这方面的问题……既然你不愿意,那便就此作罢。”


    景元挑眉。


    如此轻易地放过了这一茬,后面又有什么在等着他?


    察觉到自己的手被牵起,他顺着交叠处向上,少焉言笑晏晏:“我带你参观一下这里?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但怎么说也算是一处吸引人的风景名胜。”


    吸引人的可不是风景,而是此地浓郁得快要成形滴落的生机。


    景元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多记录一些情报总是好的,哪怕他之后真的被迫堕入魔阴,有幸被十王审问时,或许还能在刑罚之下吐出些对仙舟联盟有用的消息。


    谒寿净土上蔓延着无边绿意,仔细看去,却能发现这些枝叶通通属于中心的巨树,除此之外,本该在荫蔽下的生长的杂草连影子都看不见,所有的养分都被少焉一人独占。


    寿瘟祸祖的无私盲目且轻率,祂的令使却一个比一个利己,用接近神明的权能去猎取、去掠夺,恨不得将整个寰宇的生机吞吃下去,倏忽是这样,少焉也是这样。


    “你似乎很喜欢步离人的风格?”


    景元微微侧身,眼底流露些轻视来,仍高情商地没有将贬低的话说出口。


    丛郁看出其中含义,竭力为自己辩解到:“才没有,那些只是他们扔过来的垃圾,我没来得及埋掉而已!”


    他喜欢的是细腻精致的风格好不好!


    步离人隔三差五就乱丢一堆东西,要不是他走不开,早就把这些烦人的邻居感到十万光年外去了!


    当然,无论景元怎么样他都喜欢。


    要是景元愿意穿步离人那样慷慨的衣服——衣衫半解,露出劲瘦的腰部,狼群偏爱的粗犷重环会锁住纤细的手腕,时间久了,说不定还会在白皙皮肤上勒出红痕来……


    景元心下了然。


    看来少焉没有招揽步离人为他冲锋陷阵的打算,否则不会将狼群精心献上的祭品弃置掩埋,也是,他一人成军足矣,何须再多理会这些要与他分享战利品的鬣狗。


    或许他没有将步离人赶走,也有将他们当做储备粮的意思?


    在永恒不变的净土中,时间仿佛也失去了意义,景元在心里计算着距离,走了一万多步,都还没有绕过树干的一半。


    头顶的树叶无风自动,发出蛇类吐信一般的嘶鸣声。


    丛郁脚步一顿,用空着的那只手指向前方,“看,那就是我的[心脏]。”


    仙舟天人的本源在丹腑处,他已经见过许多次了,自然该礼尚往来,让景元也见见他的才是。


    垂落的枝条缓缓分开,露出树干深处脉搏般跳动的荧绿光源,每一次搏动,都让附近的脉络闪过微光,一张一翕间,仿佛整棵树都在规律地呼吸。


    景元视线定住,少焉仗着身处回忆,便如此堂而皇之地向他展现弱点吗?


    ——森林的活心脏,不死瘟疫的又一处祸迹。


    任景元心中惊涛骇浪,交握的指节也毫无变化,倒是丛郁渐渐收紧手指,猩红的双眼如同被露水擦过一般愈发闪亮。


    血液在动脉中加快流淌的声音是如此的悦耳动听。


    看来景元很喜欢他本源的样子,都看得移不开眼了,尽管表情没什么变动,但生理反应是掩盖不住的。


    难道是在害羞吗?好可爱好喜欢……!!!


    丛郁拉着景元走得更近了一点,喜欢就大大方方地看嘛!


    近在咫尺的绿意散发着危险的生机,它并不柔和,反而充满了侵略的气息,一如由此化形的少焉。


    景元拒绝的话涌上舌尖,却被突兀响起的空灵声音打断。


    恍惚间,扎根于骨骼中的枝叶蠕动着突破血肉,关节违背生物规律地肆意舒张,伴随着骨骼折断的炸响,万物的繁茂不再受控,无数藤蔓疯狂蔓延,将要刺破星辰,整个寰宇的诉求归于一处……


    ——生长生长生长!!!


    万千只眼睛同时注视着祂亲手栽下的嘉木,悲悯而垂怜,药师如做了千百次一般熟练地剜下掌心朱果,赐予祂最宠爱的孩子。


    朱果落地,转瞬间被土壤承载,化作供给巨树的养分,枝叶向上延伸,似是在讨要更多的赐福。


    “汝之渴求仍未得到满足?”从不保留的药师轻轻笑了,笑意里带着无边的纵容。


    祂仿佛在看不懂事的幼童,尖利的金色指甲轻轻拂过树冠,为嫩绿的新芽再次渡上一层神血,鎏金色的光辉浸透了整片星空。


    缠绕在硕大鹿角上的系带垂落,亲昵地安抚着每一根枝条,“诸行无常,是生灭法。吾之稚子啊,愿汝不受后有,离苦得乐。”


    金色长发如鹊翎般在虚空中飘散又聚拢,鹿角的影子在地面拖得很长,末端恰好将观看这一幕的景元笼罩在内,曾投下视线的万千眼瞳一只一只转向别处。


    ——药师离开了。


    僵硬的身躯获得准许,骤然跪倒在地,景元挣脱丛郁的手,捂上疯狂跳动的心脏,大口呼吸使得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汗水顺着精致的下颌线一颗一颗滴落,在土壤上溅出深色的水痕。


    药师方才最后那一眼——竟是在看他?!


    仙舟联盟的死敌,那位赐下无尽诅咒的寿瘟祸祖,视线越过时间于空间,落在了此时此地的帝弓天将身上!


    从口鼻中涌进去的空气烧得景元喉咙发紧,连吞咽都觉得困难,他死死咬着牙,稳住发颤的肢体。


    他早就明白可能会遇上丰饶星神,不然少焉没必要特意将回忆的第一站选在这里,但做了许久的心理预案还是不够多。


    景元并非没有直面过星神的威势,在接任天将的三道仪式里,帝弓司命曾降下九道裹挟着天雷的光矢,从身边擦过的每一箭都差点将他化为乌有。


    可寿瘟祸祖投来的注视,却只让他觉得毛骨悚然、几欲作呕!铁锈味从喉口蔓延到舌尖,即使眼前模糊不清,他也能感觉到少焉那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神情。


    景元强行压下胃部的痉挛,狠狠擦掉唇边溢出的涎水,少焉不是想看自己的虚弱吗?那就展现给他看!


    他勾起一个苍白的笑容:“让你见笑了。”


    丛郁手里升起一团绿芒,犹豫再三后又将其散去,手掌托在景元臂弯给他借力:“祂只是对你有些好奇。”


    药师每次来时,都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一般,只会凭着代码运行,唯独这一次,祂朝空无一物的方向看了一眼,并向他传递了名为“欣慰”的情绪。


    他曾经不懂,但在被穷观阵解析记忆的时候,他立刻明白了。


    ——祂是来看自己恋人的!


    虽然丛郁很不想承认,但药师对他来说,确实是如再造父母一样的存在,那以世俗道理来讲,当家长的想要见见自家孩子的恋爱对象,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嘛。


    景元迟早要过这一关的,他当然也一样。


    不过景元的亲生父母都已经去世,唯一可以称得上师长的便只有身在幽囚狱的镜流,之前好像有听说未来她将会被转移到玉阙或者虚陵去受审?


    那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得赶紧找个机会和景元一起见见镜流,告诉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才是。


    高高在上的星神怎会对一个凡人感到好奇?在祂眼里,自己大概只能算是大只一点的蝼蚁吧。


    景元顺势坐在地上,掌心抓着一把泥土,其中蕴含着不折不扣的生机。


    启用穷观阵是卜者的工作,他没怎么参与过,可也知道,在记忆构成的场景中,一切都只是过往的影子,如镜花水月般飘渺。


    少焉往里面填了东西?


    若真如此,符卿可要伤心了。


    大衍穷观阵是符玄由她从遍智天君处获取的馈赠,辅以玉阙卜者所学,耗费她无数心血才组建而成的利器。


    从侧面看来,这也说明了目前的情况还不算太坏。


    巡猎的力量能洞穿时间与因果,要是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敢想敢做的符玄只怕是会立刻上报元帅,再度选择奏请帝弓司命降下光矢,清剿孽物。


    自加入云骑的那一天起,景元就有了舍生忘死的觉悟,如今后继有人,那他自然更敢放手一搏了。


    “景元都当了七百年的将军了,还有什么可供人好奇的地方呢?”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这位置坐得有多扎眼,那些明里暗里的敌人只怕都把他从上到下都分析个遍了。连他几时入睡、几时醒来、爱喝什么茶、习惯用哪只手拿筷子都摸得一清二楚,即使如此,使出的那些针对他的阴谋也拙劣得令人发笑。


    “有很多哦。”


    丛郁在景元面前蹲下,一点一点将景元染上污泥的手指清理干净,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发自内心地说:“就像我,对你由内而外全部的一切,都很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由内而外?


    景元不由得失笑。


    那双猩红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来了,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那颗跳动的心脏投下的荧绿光芒。


    意图以身体被撕裂的痛苦令他屈服吗?


    真是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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