螟蝗祸祖的遗骸?
景元下意识偏头,罗刹凝重的表情无言印证了那个被说中的事实。
镜流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唤了一声:“景元。”
立刻带着罗刹与棺椁离开,交给她来断后。
昔日并肩作战的默契仍在,景元听得懂她每一个字里藏着的潜台词,可他只是微微摇头:“我不能走。”
镜流一双血色眼眸眯起危险的弧度。
她虽不知景元为何要替少焉拦下那一击,但想必另有缘由。
景元将少焉的一言一行在脑海中回放过许多次,印象最深的,是他一刀洞穿对方胸膛时的那句轻飘飘的“你该庆幸不是现实”。
若是现实——又当如何?
景元心里隐隐有过猜测。
诸般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敢确定、却不得不去验证的方向,事关重大,容不得他一时意气去赌那个万一不是的可能。
“好安静啊,我以为我们一直有话说。”
少焉以一对三,却是看上去最为闲适的那一个,深色的长发缠绕在翠绿的枝叶上,浑然一体般和谐。
地底隐隐传来波动,粗壮的根系破土而出,瞬间掀翻棺盖。
振翅的嗡鸣声响起,伴随着鲜活的脉络一张一翕。那声音不大,却刺得人耳膜发疼,如同无数只虫翼在同一时刻震动。
咕咚。
吞咽声在嗡鸣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景元方才在想,阁下曾经的告诫是何含义。”突兀的话语使得少焉脚步一顿。他目光从棺椁上移开,落在景元身上。
“哪一句?”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期待,“分开之后你竟然也有在想我吗?真令我感动。”
《恋与欢愉》诚不我欺!光靠聊天刷好感居然真的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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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里的饥饿暂时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浓重的欲望。
景元对此心知肚明,联想到药王秘传部分成员的证词,面色不变地开口:“少焉阁下自诩以诚待人,想必不屑欺瞒我等。”
“若是这具化身有损,那么从残躯中钻出来的——会是什么?”
六艘仙舟全都紧急排查完了附近五个星系的空间波动,无一异常。而谒寿净土在少焉离开后进入自我封闭状态,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更不用说通过残存的能量反向追踪到少焉的本体所在了。
——这也是其他仙舟将军没有过来支援的原因之一。
化身可以有千千万个,如果真是少焉故布疑阵调虎离山,失去天将镇守的仙舟将迎来无法挽回的灭顶之灾。
在清剿行动中搜寻到的那些,据说由少焉亲自赐下的“无上灵药”,与药师本相上的朱果形制相似。
而玉阙的[十方光映法界]在三百年前曾捕捉到一股明显的丰饶权能波动,如今的联盟内部认定,那是少焉的擢升之时。
三百年的时间,尚未到长生种寿命的一半,但那股能量较之倏忽更甚,在谒寿净土现世前,仙舟甚至一度以为那就是药师本尊亲临!
少焉的实力由此可见一斑。
“——会是我的本体。”
墨发青年的视线黏在景元身上,一刻也不曾移开,“我觉得那个样子不是很好看,如果你想见……”
大白猫发出了拒绝的声音。
景元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不少:“承蒙阁下厚爱。不必劳烦了。”
少焉眨了眨眼睛,遗憾道:“好吧。”
波月古海的细浪轻抚洞天边缘,沙沙声层层叠叠地堆在耳边。
风中本就馥郁的香气更加浓烈,奈何在场几人早已屏住呼吸,而通往幽囚狱深处的牢门也紧锁着,无人能够欣赏这股芳香。
——或许还是有的。
被刻意忽视的鞘翅目生物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棺椁边缘,跗节紧扣着木质的外沿,爪尖嵌入棺壁,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祂的残躯在棺沿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缓慢又执拗地,朝着最富有养分的那片土壤移动。
“哦?看来祂也等不及了。”
少焉舔舔嘴唇,猩红的舌尖从唇缝里探出来,他曾品尝过孕灾王虫,想必虫皇的滋味一定会更鲜美的吧?
“做个交易,怎么样?”
景元再次出声延缓少焉的步伐,他手一松,石火梦身随之消散,“我不阻拦阁下将祂带走,前提是——彻底带走。”
看来平日里还是得多积点口德。
先前才说完别人饮鸩止渴,如今他也不得不靠饮鸩止渴来延长灭亡的期限了。
幽囚狱内要犯众多,又与鳞渊境接壤,若是在此开战……
少焉好脾气地听他说完,才拖长声音,用撒娇一般的甜腻语气道:“诶?明明有这么多小饼干,却只让我吃一块吗?”
景元敏锐捕捉到那话语里的一丝怨念,和上次面对幻胧时一样。
他在生气?
荒谬感充斥内心。
少焉才是那个站在罗浮的土地上、觊觎罗浮的囚犯、威胁罗浮的安宁的人,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对自己升起这样的情绪?
他攥紧背在身后的手,骨节与骨节之间几乎要嵌进彼此,“你意下如何?”
少焉盯着他看了半晌,从眉骨到鼻梁,从唇角到下颌,仔仔细细地描摹了一遍。
随后,他脸上起恶劣的笑:“好啊。”
——一点都不好。
罗浮、天人、狐人、持明……
所以的一切都被神策将军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偏偏将景元当成了随时可以舍弃的筹码。
而自己被放在天平的最末端,连称一称都嫌多余。
少焉重重咬牙。
这简直糟糕透顶-
咕嘟。
沸腾的汤剂中又被放进了一根黄连。
彦卿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开口,试图再为自家将军争取一二,“先、先生,放这么多,真的没问题吗?”
重新开始计时的混沌医师冷笑一声,“放心,这只是对病人不遵医嘱的惩罚,以我的人格担保,绝对不会影响药效的。”
不是药效的问题啊先生!彦卿在心里哀嚎,您都已经加了三根黄连进去了!三根!
光是闻着那股从砂锅里弥漫出来的苦味,舌根就不自觉地蔓延上一片涩意。
将军还是快些回来吧,他默默祈祷,再这么下去,一罐子药都不知道得苦成什么样。
趁着丛郁转身的间隙,彦卿赶紧藏起计时器,“先生,你能再给我讲讲剑术吗?”
丛郁摸着下巴,眼神放空了一会儿。
切水果的事有什么好讲的?
哦,小孩没有他的游戏插件,那就……
“被砍得多了就会了!”
彦卿:“……”
好像、似乎、可能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丛郁先生大概就是不怎么会教学生的那类人吧——那种因为超出常人太多,所以无法理解其他人为什么不懂的天才。
不过在被轮着揍了一遍后,他的技艺确实提升了许多,对那凛冽如霜剑招的理解也更进一步。
“那先生给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吧?”
总之,别计算着将军外出的时间了。
“因为身体的缘故,我去过的地方不多,”丛郁从怀中掏出一册话本,“罗浮上的故事那么多,平时没去过书店吗?看完记得还我。”
“好的。”
彦卿接过一看,《仙舟折剑录》的同人?
他从同僚口中听说过原作的名字,至于这则《凤求凤》倒是第一次见。
好奇心驱使着他翻开第一页。
靖渊、耽风……这、这成何体统!
少年骁卫看得脸都要烧起来了,他啪地一声合上书,飞快地塞回丛郁手里。
丛郁大为惊奇,“你没看过云上五骁的故事吗?”
彦卿贴着剑鞘给自己的脸降温:“略有耳闻。”
“也对,你年纪还小,平日里又这般刻苦用功,想必没什么玩乐的时间吧?”
丛郁指腹从封面上拂过,把那点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碎叶弹开。
尽管那些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的情节,和他正在走的日久生情路线没有半个巡镝的关系,但好歹也算是一手参考资料!
“要不我给你讲讲?”
景元回来时,便看见自己的小徒弟一脸生无可恋,恨不得捂住耳朵的可怜模样。
而一旁,混沌医师正说得起劲儿。
“无罅飞光收剑入鞘……”他的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念一段真正了不起的史诗,“这一剑,削去了时间——”
出去鬼混了一整天的大白猫相当自觉地去取来杯盏,将汤药一饮而尽,“先生今日怎么有兴致说起西衍先生的评书来了?”
丛郁拉开旁边抽屉,翻出一包新的蜜饯来:“还不是等某个一点都不爱惜自己身体的病人等得太无聊了。”
根正苗红正仙舟旗的白露还有出去的机会,他可是得在这里待到景元完全康复。
或者就是身后跟着一群尾巴出门溜达,怪不得劲儿的。
甜腻的味道瞬间压过喉咙里的涩意,景元含着蜜饯笑了笑,自知理亏:“让先生操心是景元的错,可要再确认一下我的情况?”
他微微侧身,朝里间的方向偏了偏头,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丛郁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将和煦的日光关在门外。
他转过身来,穿戴整齐的景元已经解开了领口。
蓝色的穗子在锁骨边微微晃动,垂在衣襟敞开的地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又被披在肩上的发丝遮挡些许,叫人看不真切。
丛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景元,这是……”
青天白日的,不太好吧……不对!还没表明心迹呢!直接就跳到这一步了吗?
嘎啦给木里不是这样的!
景元站在那里,表情无辜极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的大白猫将外袍褪至腰间,布料从肩头滑落,沿着脊背的弧线一路往下,堆在腰封上,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修长的手指抚上心口,被血肉包裹在内的心脏正在缓慢而规律的跳动着。
一下,两下。
生机充沛有时也不是什么好事。
第一次见面时,少焉曾从他身上取走了一滴血,而不久前,又撕裂他的伤口,致使更多血液涌出。
相较于带来的伤痛,这些举动更像是在品尝前菜。
为了确保正餐的纯正性,少焉不会对他的身体做更多手脚——或者说,在正式上桌前,他不会允许这具身体出现任何问题。
“不过来吗?”
景元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从容,“听闻医者有望闻问切四诊。我这处皮肤摸起来似乎有些硬结,真担心里面会不会长了什么叶子,还得劳烦丛郁替我检查一番。”
暂时解决迫在眉睫的外敌后,接下来便该清理罗浮内部的隐患了。
丹鼎司向混沌医师发出邀请的时间,与药王秘传收到谒寿净土传讯的时间相差无几。
不过六艘仙舟都有此意向,而罗浮医学的声名最为显赫,才揽下了这桩差事。
这不过是诸多巧合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暂且不论其他线索,单从丛郁不惜沾染毁灭之力也要延长生命的行为来看,他前来罗浮的真实目的便值得怀疑。
经历过幻胧入侵后,没人会相信他只是一个单纯的求药使者。
眼盲之症显然是个幌子,若真是为了解决岁阳之患,朱明的能工巧匠才是更好的选择。
而最后那一项……
景元轻轻笑了笑,主动牵起混沌医师那只体温较常人更低的手,稳稳按在自己的胸口,“大概就是这个位置。”
丛郁能感受到那隔着皮肤,隔着肌肉,隔着肋骨,从景元的胸腔里渗出来的温度,它正顺着指尖,一点一点向上爬。
——直至两人心跳共鸣。
耳边响起清晰的血脉鼓动声,宛如两条汇入同一条河道的溪流,再也分不出你我。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一下,没有抽走,而是顺着细腻的弧度上下滑动,好似真的在检查那里的肌肉是否真的存在异常。
还没打出特殊CG居然就能有这样的待遇吗?
他在心里把这个画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啪——”
房门被猛然推开。
青镞拿着文件,脚步已经迈过了门槛,习惯性地抬眼望去:“景元,这次的会议记录……”
策士长顿住了。
她的视线先落在丛郁放在景元胸口的手上,那只手的位置实在微妙到她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再移到景元搭在丛郁手腕的指节,几根手指松松地扣着,不像是阻止,倒像是在把那只手往更近的地方带。
最后又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那张素来冷静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介于“我什么都没看见”和“我什么都看见了”之间的表情。
她强装镇定地退了出去:“抱歉,打扰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只不规矩的手没有收回来,它游离着向下,已然扣住了腰封边缘。
丛郁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推了推墨镜,声音稳得像是一个真正的、见多识广的、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的资深医师,装模作样地下了诊断,“不排除有异样的可能性,建议之后每天在家复诊一次。”
刚说完他就有些后悔。
自己刚才那个数字报得实在是太保守了,应该多说几次的,看景元的表情也不像是抗拒的样子。
喜悦的心情随着心跳蔓延到四肢百骸中,丛郁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掌心贴合下的触感。
赞美药师!
如果没有祂,这具完美的躯体上肯定会多出许多疤痕,如美玉上的瑕疵,叫人见之生厌。
手腕上松散的力道在丛郁试图解开腰封时骤然加重。
景元移开混沌医师不安分的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移开一只试图偷鱼的猫爪子,“先生,再摸下去就是另外的价格了。”
丛郁仗着墨镜遮挡,目光有如实质般贪婪地舔舐过每一寸皮肤。
“将军这是要以身作则,为罗浮增加些收益吗?”他的声音从墨镜后面飘出来,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调侃。
“唔,如果你是指那些供不应求的小生意,或许我还可以给你一个友情签名哦?”景元故意扭曲含义,后退一步,将解开大半的衣服重新拉好。
铜制环饰撞上肩甲,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盘扣系回该在的位置,流苏服服帖帖地搭在胸前。
他又是一副衣冠得体的模样了。
丛郁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被移开时的姿势,手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空气夺去。
他收回手,指尖在掌心蹭了蹭,将残存的温热藏进更深的地方。
兴奋的情绪在血管里奔涌,将丛郁的思绪搅得一团乱,他觉得自己此刻大概无法进行任何理性思考了:“那每天复诊时,就用它来当报酬吧,这可是双赢的好事,不是吗?”
他赢两次。
简直再好不过了。
景元那双金色的眼眸被睫毛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点瞳色,宛如落日沉入地平线前的最后一道余晖,被云层压成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慢悠悠地回应道:“好啊。”
神策府内。
个子本就不高的太卜大人在堆积如山的公文映衬下,身形显得愈发娇小。
符玄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骨节发出的脆响并未盖过其他人进来的动静:“景元怎么说?”
刚回来的青镞放好文件,表情复杂:“将军他……牺牲不小。”
景元重伤修养期间,罗浮的大小事务均由符玄决策,这是在六御乃至元帅面前都过了明路的安排。
青镞带去的文件并不重要,晚两天批阅也无妨,她只是想再确认一下自家将军的情况,没想到……
咳。
不过,利用自身魅力确实能更快达成目标,毕竟混沌医师的意图几乎是明确冲着景元来的。
符玄听后先是吃了一惊,被内务条令充斥的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景元又出了什么意外。
多年来一直想着取代将军之位,如今却反而更希望景元能一直平安无事地任职下去,哪怕自己永远只是个太卜也没关系。
她叹了一声,气音被桌面上的文件吞得干干净净。
数个系统时前,神策府内。
偌大的棋盘上,依次排列着六枚印记,分别代表着其他五位将军以及——云骑元帅,华。
“哟,有生之年竟能见到这般热闹的场面,”爻光的印记闪烁了一下,“神策将军莫不是来催促本座的进度?那可真是巧了,今早,通过十方光映法界已得出还算不错的结果。”
这段时间,她与罗浮的联系从未中断。
万界之癌、绝灭大君接连出现,本就晦暗的命运更难测算,好在已顺利渡过这一难关。
爻光测算的目标,与其说是罗浮面临的危机,不如说是那些会带来危机的敌人——问题固然难以解决,但只要解决了制造问题的根源,自然就能一劳永逸。
幽幽蓝光打在景元不辨喜怒的脸上,将那副惯常挂在嘴角的浅笑也染成了冷色调。
“洗耳恭听。”
爻光飘渺的声音在下一刻响起,揭示了未来命运的一角:
[不死者终有一死,长生主凋零长生。]
“这……”威风凛凛的飞兽图标亮起,飞霄疑惑的声音传了过来,“听上去不像什么好词,什么意思?”
赤红莲花中燃起星星点点的焰火,“还请戎韬将军为我等解惑。”
爻光没有卖关子:“它确实不是什么好词,但目前看来,卦象对我们有利。以我这双眼睛保证——一位长生主即将迎来陨落的命运。”
长生主通常为丰饶民对令使的尊称,而这般情景之下代指的人选呼之欲出。
帝弓眼界的保证确实很有信服度。
但景元的面色不仅没有缓和,一双眉毛反而皱得更紧,在额间勾勒出深壑般的弧度,原本的那点笑意早就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
符玄低低唤了一声,“景元。”
景元抬眸,目光锋利如电:“罗浮遭遇过的长生主……不止一位。”
“你是说……”
符玄眼瞳微颤。
能在短时间内召集所有将军展开列席会议,就是为了同步目前与少焉相关的最新情况。
她初听闻景元与少焉达成交易时,只当将军是顾全大局,不忍仙舟百姓在决斗中丧生,如今想来,却是另有深意!
景元简略描述了一番今早的对峙:“重犯镜流与同谋罗刹今早收监于幽囚狱,其携带的危险物品确认为螟蝗祸祖遗骸,后为少焉所掠。”
飞霄第一个出声,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少焉又现身了?”
她不知道景元为何会放任少焉掠走虫皇遗骸,但她相信景元对联盟的忠诚,有神策与戎韬两大智将在此,她可以只当一个纯粹的武将。
景元将情绪压了又压,声音控制不住地暗哑:“少焉掠走棺椁,意在吞食,如此一来,以令使之身消化星神之躯,定会暴露本体所在。”
他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在棺椁上留下了坐标,至今未被发现。”
“就知道还得看你们这些聪明人的!”飞霄立刻来了精神。
联盟无法靠近谒寿净土,如今少焉主动离开,又有神策智谋、戎韬远见,寻到少焉本体所在不过是时间问题。
“若是开战,请让我当先锋!”
早在罗浮遭灾时她就想过来了,可惜必须镇守曜青,以防少焉声东击西。
“天击将军莫急,”爻光语气也沉重了几分,“神策将军还有话要说吧?”
会面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景元脑海里清晰浮现,“少焉出现在幽囚狱外绝非偶然,若是只为了劫走遗骸,转移重犯路上才是更好的选择。”
从收监、押送到再次入狱,沿途有无数个更难防备的动手时机,他却偏偏选择了最显眼的那一个。
尽管不止一个天将死在了与丰饶民的战争中,但巡猎的令使杀伤力仍然毋庸置疑,除非幽囚狱内另有玄机。
爻光猛然反应过来:“所以,七百年前率军压境罗浮的倏忽,也在他的猎食名单上?!”
丰饶民之间互相吞噬赐福成风,令使竟也不例外。还是说,正是因为他们吃掉的血食更多,才有了今天令使级别的力量?
长生主凋零长生……
——可罗浮上的长生主,远不止一位啊!
七百年前,以无数生命为代价,一场惨烈的胜利终于尘埃落定,罪魁祸首残存的血肉,却又引发了另一场灾祸。
至于其最后破败的躯体,则被封禁在幽囚狱最底层的牢笼中,除非元帅与十王共同下令,否则任何人都无权开启。
七百年来,那扇牢门从未被打开过,上面积了不知多少层灰尘,就连“倏忽”这个名字,也几乎被所有人遗忘。
景元斟酌着措辞,尽量客观地陈述:“初步判断,少焉的目的有三:
其一为倏忽。潜伏的药王秘传无足轻重,不足以让他特意选择从罗浮下手,这才应该是最主要的原因;
其二为天将以及对应的丰饶祸迹。他曾对我表现出明显的食欲,我推测他想以此作为正式开战的信号;
其三……为虫皇遗骸。现有线索显示,他或许与星核猎手有过交集,可能是从那位命运的奴隶口中得到了这一幕的剧本。”
本就寂静的室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符玄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一声怒斥险些脱口而出,又被她强行咽回了喉咙。
该死的……
爻光身边的演算声不绝于耳,如此明显的偏差不该出现在她身上,她用尽全力,却也只能将范围缩小至丰饶令使:
“有某种力量模糊了少焉的身份,占卜结果无法直接指向少焉本人。”
怀炎提出一种可能性:“这并非丰饶能量能够达成的效果。那位命运的奴隶是否有所行动,从而遮蔽了天机?”
“炎老所言极是,罗浮正在全力追捕尚未离去的星核猎手。”景元点点头,却并未抱太大希望。
无论手持支离的那人如今是叫应星还是刃,他都不会坐视仙舟倾覆,更不用说为深居幕后的棋手效力了。
那枚飞兽图标的光芒再次亮起,仿佛有一团火焰在其中熊熊燃烧,要将所有的不安与疑虑都焚烧殆尽。
大捷将军从来不知退缩为何物,言辞也锋利如箭矢:“先不管那究竟是什么,既然未来预示会有一位丰饶令使陨落,那我们想办法先将少焉除掉,不就能对上预言了?”
景元:“唔……”
爻光:“嗯……”
就等她这句话呢!
飞霄有些茫然,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喊几句口号鼓舞士气吗?她连词儿都想好了,可这两人怎么是这种反应?
怀炎将军捻着自己的胡须,沉默不语。
这些年轻人哟……现在是该讲究尊老的时候吗?
元帅麾下天将中,尘冥将军必须驻守虚陵,以身镇压生死之界;方壶则在第三次丰饶民大战中元气大伤,如今再也经不起任何风险。
剩下能够调动的四人里,只有飞霄受赐的飞黄神速最盛,机动性也最强,无疑是支援的最佳人选。
似乎是觉得气氛太过凝重,爻光开口缓和道:“天击将军的提议甚好,本座也认为调控应谶之事很有可行之处。”
命运从来都不是无法改变的,只要丰饶令使会死就行,不必在意究竟死的是哪一个。
罗浮这一遭可真是凶险万分,景元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就是倾覆陨落都算是好结局了,更怕的是像被噬界罗睺吞噬的苍城那样,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三位天将联手,就算到时候少焉已经消化了繁育遗骸,也该有一战之力。
至少——能拖延到帝弓司命降下光矢。
景元沉思片刻,说出早已做好的决定:“罗浮不久后将举行星天演武仪典,还望天击将军赏光莅临。”
怀炎轻咳一声:“可别忘了老朽我。”
不等景元开口,他便继续说道:“并非老朽固执,想要插手你们的计划,只是联盟内部对建木复生一事疑虑重重,我走这一趟,也好打消有些蠹虫的卑劣心思。”
烛渊将军这番话说得很重,都算得上是在元帅面前暗示联盟内部存在腐败问题了。
景元领受了这份好意,但还是坚持道:“还请元帅指示。”
众天将上方的符文骤然亮起,一个威严而华贵的声音响起:
“——准。”
棋盘上的灵光缓缓褪去,宣告着这场列席会议的终结。
“将军——”符玄刚开口唤道,声音还未完全出口,通讯器却再次亮起。
会议期间鲜少发言的伏波将军重新接入通讯,此番联系,若无关公务,那便是私事了。
玄全开门见山:“白露近来可好?”
哦,倒也不全是私事。
景元闭了闭眼:“这得看冱渊君如何界定。若问日常起居,那自然是安好的;若论地位处境,那变化可就不小了。”
玄全沉默片刻,又问:“劳你多费心了。那位混沌医师……?”
“尚在调查中。”景元只回应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
无论是默许衔药龙女与混沌医师接触,还是对后者的行为不加限制,都是为了从他的一举一动中,寻求更多根治顽疾的可能。
而如今,又多了一个探查其真实身份的目的。
还有另一位自称的“故人”。
少焉言辞间那刻意得近乎做作的亲昵,或许是一种挑衅,但他却知道自己给猫取的名字,也熟悉白珩的武器。
难道在那段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光里,也曾有过少焉的影子?
景元无从得知。
他只是将这个疑问暂存于脑海的角落,静待时间将其酝酿成答案。
是夜。
内院只留一盏小灯,火苗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摇曳。
景元正在独自对弈,与少焉的上一局虽互有胜负,但终究还是让他带走了其中一个目标。
修长的手指捻起一枚黑棋,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下一回合,他定能寻出制胜之法!
灯芯燃尽,火苗矮了下去,浓重的夜色更显深邃。
景元落下一子,“来了怎么不露面?”
夜幕静谧无言,唯有风声簌簌。
“老朋友,是要我请你吗?”白发将军抬头,鎏金色的眼眸看向某个角落,却并不寒凉,而是如同旭日暖阳。
“我以为你已经失去了警惕心,才会放任危机蔓延至如今这个地步。”
来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如同一团从墙角渗出来的阴影,刹那间已经飘到棋盘另一侧。
他盯着那盘残局看了许久,“若我是刺客,你当如何?”
景元才不接他的话:“坐。来送情报的?”
刃又开始盯着他看,一双眼睛比烛火还要摇晃,半晌后才阴恻恻开口:“我有一幕戏份被削了,艾利欧叫我来补上。”
原话是“去罗浮溜达一圈,混够时长再回来”,但他更想来找找死。
“饶了我吧。我伤都没好,怎么跟你动手?不听医嘱,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我。”
身体倍棒,吃嘛嘛香的景元面不改色地推了一杯热浮羊奶过去。
他们都年纪不小了,正是该注重养生的时候。
如果没有少焉横插一脚,那么最大的可能是——在他与镜流谈话时遇见刃,然后两个人不管不顾地噼里啪啦打一场,只给他留下一地的报损清单。
那种事情还是不要了吧。
刃端起那杯浮羊奶一饮而尽。过于甜腻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呵,这么听话可不像你。”
医生确实是良医,但那人怎么可能只是为了看病才来的。
景元笑了起来,他从刃的表情中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情报。
胸有成竹的神策将军摸着自己的那杯浮羊奶有些凉了,瞬间破功,赶紧两三口喝完,才恢复胜券在握的姿态,只是嘴角还沾着一圈奶沫,白花花的,怎么看怎么不严肃。
“咳……你没有其他要对我说的话吗?”
再透透题呗?
那双闪着暖光的眼睛里头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几个字。
刃抱着剑,警惕地后退好几步,预防坏猫更强大的精神攻击,“你……”
景元期待着看着他:“我?”
刃的嘴唇动了动,沉默了很久。
“——你好自为之!”
阴影转身消失在门框外,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景元低下头,把被吃掉的红棋握在手心。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另一双猩红的眼眸,正盯着他笑。
那人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却恶劣得很,像是刚赢了一局棋,正等着对手承认失利一般。
大白猫揉了揉脑门,转身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当然,是新买的那张。
即便只是在梦中与少焉在床上对峙过,醒来后再睡那张床,总觉得有些怪异,仿佛浑身都有藤蔓在爬。
景元伸手够到床头的闹钟,将指针拨到预定的位置,终于沉沉睡去。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如同这七百年来,每一场无梦的安眠。
再睁眼时,却是全然陌生的场景。
星辰轮转不休,那些本该循着各自轨迹安静运行的光点,此刻正被某种力量强行扭曲,在银河间勾勒出一道又一道漩涡般的纹路。
层层叠叠的枝叶上接天穹,下临无地,目之所及,除了头顶那片被搅乱的星空,便只剩下繁茂到诡异的绿意。
每一片叶子都仿佛化作一只眼睛,从各个他看得见与看不见的角落投来的视线,让景元如芒在背。
他翻身一跃,唤出石火梦身:“看来少焉阁下也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一诺千金。”
刚摆好姿势,准备找个角度迎接自己绝美CG图的丛郁:“???”
他大感冤枉:“这无缘无故的质疑之心,究竟从何而来啊?”
明明为了构建出合适的场景,他加班加点从下午忙到晚上,连香喷喷的饭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请苍天,辩忠奸!
景元的视线在周围一扫而过,随即落回少焉身上:“阁下莫不是吃干抹净后,就忘了今早的约定?”
这里似乎并非罗浮,但这并不妨碍他试探更多情报。
从棺椁上传回的信号断断续续,跳跃幅度极大,无法确认最终落点,自动开启的玉兆也在屏幕闪烁两下后直接断联。
是某个方向设有屏蔽装置?还是说,这片空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与世隔绝的牢笼?
丛郁的脸颊微微一红。
吃干抹净……咳!
“我怎么会忘记你说的话呢?”
青年张开双臂,身后墨发飞扬:“你之前不是好奇我的本体吗?看,这就是。”
色块模糊着飞速倒退,身边的场景再度转换。
丛郁抓住景元的手臂,眼中满是期待:“这就是!”
景元抬眼望去,心神骤然一震。
光华流转之间,星辰都沦为了陪衬,静静拱卫着那棵扎根于纬度裂缝中的巨树。
无数根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仿佛托起了一片广袤的天空。
不——
那是一片由树叶构成的苍穹。
第24章 身份存疑的第二天
那些枝条向上伸展的姿态太过恣意,难以目测具体高度,初步判断少焉的本体小于仙舟船身。
至少罗浮不会毫无防备地被一口吞下。
景元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是个好消息。
他的感官仍处于失灵状态,在空间折叠造成的混乱中,竟只剩下紧扣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是唯一的真实。
那双金瞳中迸发的光彩过于耀眼,少焉忍不住松开景元的手,捧起景元失神的脸,仔细端详着。
在你眼里,我的模样算好看吗?
“噗呲——”
利器贯胸而过的瞬间,少焉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反而靠得更近了,近到那柄贯穿他身体的刀也被夹在两人之间。
刀柄抵着景元的掌心,刀尖从他背后露出,新鲜的血液顺着刀刃滴落。
直到将景元整个人抱入怀中,他才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你的身体……好暖和啊。”
耳边传来的呢喃带着粘腻而炽热的气息,一如顺着石火梦身流到手中的金色血液,晃动的发丝直往脖颈里钻,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
景元不用抬头,也能想象到少焉眼中正流露着怎样的恶意。
他转动刀柄,又往前送了几分,将那道创口扩得更大,满意地听见一声闷哼:“阁下的血不也同样滚烫吗?”
没有反应……是少焉加强了梦境?
“咳……哈哈哈,”少焉咳出涌上喉咙的血,指尖深深陷入景元肩颈处的皮肉里,将他抱得更紧,力道大得仿佛要融入骨血一般,“不一样的,景元。”
太阳与草芥的温度,怎能相提并论呢。
景元踢出一脚,蹬在少焉的小腹上,借着反震的力道将自己从那具紧贴着的躯壳上挣脱开,拔出阵刀后,恍若灿金色叶片的血液喷薄得更加汹涌。
“我没有违背约定哦。”他思来想去也不明白景元为何生气,只能先对第一个问题做出解释,“少焉确实已经离开罗浮了,这里只是梦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景元那双还带着几分警惕的金色眼眸上,补充道:“我的梦境。”
少焉胸膛上的伤口仍在渗血。
景元眉头紧锁,他清楚自己下手的力道。
足以杀死普通长生种的攻击,落在任何一位令使身上都不该造成如此惨烈的伤势,更何况对方还是丰饶命途的长生主?
示敌以弱的手段不至于如此浅显,景元在心中排除了这个可能,少焉到底在想什么?
正在竭力压制血肉复生的少焉绷紧了肌肉。
上次一时大意,伤口竟自行愈合了,真是可惜——这可是景元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当然要尽力保留!
“欢迎来到这里,我亲爱的神策将军。”
血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笃定猎物已无法逃离藤蔓编织的囚笼。
“如何?符合你对我的想象吗?”
景元甩去石火梦上沾染的血迹,金色的血珠刚一落地,便被地面蠕动的根系吸收,唯有肩膀处的粘腻感一时难以处理。
那片衣料已经被血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不属于他的灼热温度。
少焉的梦境?
既然对方有意拉长战线,他自然不介意配合。
只需定位完成,巡猎的锋镝便会一往无前地贯穿敌人。
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景元手腕一转,寒光贴着皮肤,停在了腕骨上方一寸的位置。
梦境中可供他汲取的能量有限,唯有剑走偏锋,才能获取更多力量。
手腕上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节,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少焉带着怒气的声音:“你在做什么?你怎么敢——”
正如他所料,少焉已将这具躯体视为自己的所有物,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其原本的主人,染指分毫。
此外,巡猎的光矢能够穿越因果,若能以死向生借力,神君的力量未必不能重创少焉。
景元手指在刀柄上又收紧了一分,被压下的刀锋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虽不深,却仍渗出了几颗血珠。
“嗯哼?”
白发青年神态轻松,眉眼间满是挑衅。
我便是做了,你又当如何?
成熟稳重的将军当久了,都快忘记自己曾经对敌时,是如何意气风发的模样。
数条藤蔓猛地从地面窜起,转眼间便缠上景元的腰身,一圈又一圈地收紧,将他牢牢束缚在原地。
一股不算陌生的气息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景元瞳孔微微一缩,挣扎的动作也慢了一拍。
息壤?!
药师竟如此宠爱少焉?
从谒寿净土离开这么久,他根系上的息壤气息,竟比玉阙仙舟镇守的那处丰饶祸迹还要浓重数倍!
少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身上受损的部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我修复。
他眉头紧锁,伸手扳过景元的脸,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迫使他看向自己。
捕获到猎物的枝条传递回欣喜的情绪,少焉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他金色的利甲捻起一缕沾染了血色的白发,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语气中满是纯粹的困惑:“景元,你是在故意惹我生气吗?”
四肢被紧紧禁锢,武器也被抛到了远处,景元对上那双翻涌着欲念的猩红眼眸时,嘴角却勾起一个更明显的弧度。
“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吧?难道阁下觉得,我和你之间还能有友好相处的可能?”
“——为什么不能?我们明明都受过同一尊神明的赐福,不是吗?”
他听到了这样的回答。
紧接着,肩膀处传来一阵火焰灼烧般的剧痛,那些离体的血液依然保持着活性,一找到突破口便拼命往里钻。
原来如此。
少焉要的不是他的性命,也不是他的回应,而是一位堕入魔阴的天将!
这个念头在景元脑海中浮现时,整个逻辑链条终于完整了。这比杀了他更有用,比折磨他更残忍,比任何形式的征服都更能证明丰饶对巡猎的胜利。
景元眼前忽然一阵模糊,所有的光线都仿佛被晕开了。
垂在袖中的手止不住地轻轻颤抖,一股酸胀的电流顺着脊椎窜遍全身,最终在小腹的丹腑中汇聚。
那双鎏金色的眼眸泛起一层水雾,边缘飘渺,轮廓消散,只余一片温热的、朦胧的暖意。
少焉俯下身子,手指从唇角探进去,抵着齿列,微微用力,将那些咬得死紧的牙齿一颗一颗地撬开,指腹上的纹路蹭过牙龈,蹭过牙床,最后抵上湿滑柔软的舌苔。
“在这种时候就没必要体现巡猎的约束了吧?”他的指尖在舌苔上轻轻按了一下,“叫出来,我想那一定会很好听的。”
深色的发丝垂落,与景元的白发交缠在一起,在渗出汗水的脸上勾勒出蜿蜒的弧度。
景元呼吸愈发急促,身体温度持续升高,热量从丹腑里涌出来,顺着血管流淌至全身。
他并没有表现出的那般意志脆弱,相反,受到干扰的头脑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又获得了重要的情报——少焉的血液中带有某种效用不明的毒素,似是针对长生种特攻,决战时应注意躲避。
舌尖绕过少焉的指甲,出口的却是反问:“不妨让阁下先……示范一番,景元才……知道怎么叫…才算好听……”
每一个气音都被他连着唾液吞入腹中,但有外物的阻拦,语句还是显出几分含糊。
口腔里尝到一点铁锈味,是舌头被扎破了,还是少焉又喂了什么东西进来?他分辨不出,那些被强行灌入体内的血液还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
蒙上一层水渍后的浅色嘴唇被摁得通红,如同成熟的嘉果,正等待被人采撷。
“嗯……好哦。”少焉将头压得更低,手指从唇角移开,划过喉结与锁骨,轻巧地解开上衣的扣子,沿着衣襟敞开的缝隙一路向下,直到被某种硬质条状物阻挡。
景元一怔,直觉告诉他有哪里不对,“阁下这是做什么?罗浮的机密可不在我的腰带上。”
“咔哒”一声,带扣弹开,不再相互咬合。
长久到令人心慌的沉默中,腰带被缓缓抽离,皮料一寸一寸蹭过衣料的边缘,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景元低头,这个动作比他想象中要难。
金色的眼眸中清晰倒映出眼前的场景——
少焉的手正覆盖在自己被烧得发烫的皮肤上,指尖在肌肉中点出几个小小的凹陷,掌心冰凉的温度一时间竟带来几分诡异的舒爽。
冰与火炸开细密的酥麻,并非平息,而是更猛烈的翻涌。
少焉这是……打算在梦境中先熟悉一番炼药的流程?
炼药需要丹腑,丹腑在脐下三寸——可他为什么还在往下?!
松松垮垮的布料无法阻拦少焉接下来的动作,手指从边缘探进去的时候,甚至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那些衣料只是顺从地被推开,露出底下更隐秘的所在。
景元的挣扎消弭于藤蔓的裹挟之间。
不仅是外力,还有违背了他意愿的、被其他人从内部接管的的血肉与骨骼,都将他强行摁在枝叶堆积成的地面上无法动弹。
——什么?
景元瞳孔骤然收缩。
可供少焉操控的范围不止局限于植物,而是所有因丰饶获得长生,位格又在他之下的物种?!
[丰饶]的药师,究竟给了他多少权能……!
发散的思绪被陡然拉回现实。
少焉已经褪下最后一块遮挡,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常年被厚实的衣料包裹、如今又被热度浸透得微微发红的丹腑下方,激起一阵阵战栗。
“你又在想什么其他的东西?”少焉低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看着我,景元。”
第25章 身份存疑的第三天
景元不想理会少焉带着命令语气的话,可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让他对上那汪血色的湖泊。
那双猩红的眼眸就在他眼前,距离近到甚至能清晰看见那里面倒映着的自己带着几分恍惚的脸。
“唔……!”
陌生到诡异的有型桎梏将他锁住,猛烈而直接的感官顺着脊椎一路攀升,沿途点燃迄今为止所有积蓄的热度,烧成一片席卷天地的火海。
景元下意识仰起头,向来精密的头脑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这是什么酷刑吗?
层层累积后,将他的身体几乎推到要脱离地面的束缚,飘向那片被星光缀满的穹顶,灵魂却被理智牵引着,坠入无间地狱中。
两种极端的感受相互撕扯,他眼角控制不住地渗出生理性的泪水,水珠将眼下勾人的泪痣浸染地亮晶晶的,又被叶片轻柔地卷走。
少焉……!!!
景元咬紧牙关,膝盖弯曲,脚跟离地,朝着那个毛绒绒的脑袋狠狠踢了过去,却在碰到的前一刻骤然失了力道,无能为力地落下。
少焉腾不出空,可他的声音还是传过来了——从那些藤蔓上。
自身所在之处,一切枝叶皆为他意志的延伸。
“嗯……有好好听吗?景元,我正在为你做示范呢……”
(我真的要没招了……大家记得打开段评,我放这里试试看能不能过。)
这个姿态中,他可以自主控制的唯有脖子以上的部分,因此能将下方之人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那双燃着火焰的眼睛,其中的执拗模样竟是如此熟悉……
多余的思绪在脑中一闪而过,没有坚持到景元想明白那份熟悉感的源头,便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不满足的藤蔓逆着重力向上蜿蜒,沿着锁骨的弧度爬过下颌,拦在他的口鼻前。
他身体绷得笔直,在藤蔓的阻碍下,呼吸愈发艰难,可仙舟天人好到离谱的体质让他连晕过去逃避都做不到。
景元的意识还在那片被愉悦和窒息双重夹击的炼狱里,清醒着承受这场无处可逃的刑罚,一秒一秒数着还要持续多久。
“哈、哈啊……!”
少焉声音里带着诚挚的困惑:“为什么?明明你也很喜欢,不是吗?”
——这可是他在星网上博览群书后的经验之谈啊,还是特意拜托朋克洛德的狼尊帮忙开的账号!
清晰的语调与话都说不清楚的人区别明显,两厢对比之下,景元心底升起的难堪再度加重重几分。
噩梦终于还是追上他了,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糟糕方式,每一道引起那人发笑的错乱呼吸都彰显着他的失败。
景元眉头紧皱,金色眼眸中水汽更甚,藤蔓带着绒毛一般缠绵的声音钻入他的耳中,又带来一阵被无数根羽毛尖同时搔刮的麻痒。
眼角的泪水终于还是溢了出来,附近的藤蔓争先恐后地去涌向落点。
束缚手腕的力道稍松,景元抓住时机,猛然挣脱游走的藤蔓,获得自由的手瞬间攀上少焉的头顶,五指张开,扣住那颗脑袋,却不是要将其推开。
——反而狠狠压下!
这个该死的混蛋!!!
指节分明的手陷入浓密的发丝里,掌根死死抵着后脑勺,用恨不得将指甲嵌入头皮的力道,把那颗脑袋压到了最深的位置。
景元眼前炸开白光,带着重影的视野不甚清晰,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交叠在一起的模糊色块,只有少焉在他手心下的抽动无比真切。
他在这方面涉猎不多,可常年征战下来,他对人体结构就很熟悉了。
神策将军恨恨地磨着牙,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至少,也得让这个混蛋难受上一阵才行!
抛开两人对立的身份不谈,抛开对方强制的行为不谈……好像抛的有点多了?
咳……总之,他还是有从中尝到几分甜头的。
他的身体背叛了他,在恍惚间,找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锚点。
但那不是放过少焉的理由!
伴随着他的动作响起的,是一阵长久被什么东西呛到的声音。
缓解过后,少焉捂住脖颈,漏出断断续续、夹杂着笑意的咳嗽。
藤蔓缓慢而庄重托起他的身体,直至两人视角平行。
艳红的舌尖从微张的唇齿间探出来,不紧不慢地舔去嘴边星星点点的痕迹——从唇角开始,沿着唇线滑向另一边,带着刻意的展示姿态,将所有的养分一点一点卷进嘴里。
少焉眉眼弯弯,粘稠的恶意都快要从瞳孔中溢出来了,他俯身贴近景元的耳朵。
景元甚至能感觉到那两片嘴唇在自己耳垂上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
湿润的吐息钻入耳中:“呼……多谢款待。”
轻飘飘的几个字带着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愉悦,仿佛刚饱餐一顿,正在懒洋洋地舔着爪子的野兽。
看得景元只想把他的爪子给剁了。
少焉喉咙动了动,似乎还在缓解刚才的不适,他伸手,轻轻帮景元被汗水打湿的凌乱发丝别在耳后,露出底下那张被怒火点燃而亮晶晶的双眸。
“想看我狼狈的模样?”他的声音从景元的耳边移开,退到一臂之外的距离,“当然没问题,我说过,我总是愿意对你妥协的。”
景元向后仰去,避开少焉的手,鎏金色的眼底盛满厌恶,语气也带着七百年将军生涯里最刻薄的嘲讽:“我现在更想看见你濒死的模样。”
少焉对猎物的容忍度出乎意料的高,至少在目前为止的试探里,这根红线还没有被跨过。
“嗯?好凶哦~”少焉一怔,低低地笑了,眼底的猩红缓缓流动,似乎只需轻轻一碰,便会从眼眶中溢出来,“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会看见的。”
虽然他很舍不得,但……
“现在,你该醒了。”
前方传来一股不容他拒绝的力道,景元身体往后一倒,背部离开藤蔓与枝叶,落回了柔软的卧榻上。
闹铃适时响起。
景元难得准时起身,尚未清醒脑子还有几分迷蒙,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刚靠近的小猫和它脚下的被子一起顺着重力滑落,站稳后不满地冲他喵喵叫着,他将猫咪丢到床尾,掀开被褥,果不其然感受到一片让人脸都要烧起来的濡湿。
景元捂着眼睛叹息。
他都年纪一大把了,怎么还会……梦遗?-
“你、你确定就是这里吗?”
藿藿握紧令旗,不确定地问一旁的桂乃芬,“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吧?”
几人仰着脖子,看向在晨光中安静矗立的神策府。
不远处守门的士卒警惕地看了过来,发现一身判官装装束的藿藿和前段时间经常往来神策府的星后,又收回了视线。
通报一声后,一行人进入偏院,寻找那个在罗浮杂俎上发帖求助的人。
桂乃芬又看了一遍那个帖子:“哇,原来仙舟上除了判官大人,还有人长时间被岁阳寄生啊。”
与其他只是感觉到周围异象的贴主不同,这一次的发帖人清楚地说明了具体情况,免去了她们和浮烟打一场换信息的麻烦。
这样的委托,简直是她捉鬼职业生涯里遇到过的最省心的一个!
藿藿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没想到他如今住在神策府,“他在十王司有过备案,还是之前我和寒鸦大人一起做的……”
走过最后一个回廊,星看见了在躺椅上昏昏欲睡的人,“丛郁,好久不见啊!”
听到动静的混沌医师拉下眼罩,在桌案上摸索几下,重新戴上墨镜,有气无力地说:“你们终于来了。”
“这位先生,您说的岁阳出逃……到底是什么原因?”素裳听藿藿说完资料,对他更好奇了。
什么人才会有那么强烈的情感波动,甚至多到需要雇佣岁阳来清理?
星没有错过丛郁眼下浓重的青黑,和昼夜颠倒的十王司判官们比起来也差不多了,已经到被负面情绪折磨得睡不着觉的地步了吗?
她还记得藿藿提到过的岁阳名字:“你的小爱同学为什么会跑?待着你身上不是天天都有饭吃吗?”
丛郁长叹一声,委屈地控诉道:“就是这个原因!我最近喂得多,它好像有点吃撑了。前些天晚上,就趁我不备偷偷跑了出去,还得拜托各位帮我将它寻回来。”
藿藿瞪大眼睛,表情像是在听什么天方夜谭:“吃、吃撑了?!”
她干了几十年判官,只遇到过岁阳把宿主吸干的,从没听说还能让岁阳吃撑的情况。
虚无的自灭者……都这么厉害的吗?
桂乃芬更是掏出小本本,两眼放光:“先生,先生,您平时都喂它吃什么?情感浓度有多高?能做个专访吗?”
丛郁沉默了两秒,幽幽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正常的情绪和欲望。我这个人夜眠多梦,离它太久,都快迷失在梦境中了。”
藿藿面色一白,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旁人沉入幻境中最多是心神受损,调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大半,可混沌医师走上的却是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
虽然不知道丛郁为什么在神策府,但总归将军的安排是不会出错的。
“那我们快些去找吧!丛郁先生,你觉得它可能会去什么地方?”
丛郁:“什么地方都有可能。”
藿藿将手中的令旗握得更紧:“诶?那、那它平时更偏爱什么样的情感呢?”
丛郁摊开手,一副无奈的样子:“我不太了解其他岁阳是什么样子的,但它不挑食,所以——它什么都吃。”
第26章 身份存疑的第四天
星听得惊奇。
她见过的岁阳也算不少了,每一只都有自己的脾气,她们才好对症下药,找到弱点将其收押。
难得遇见一个不挑食的。
“它在你身上待了很长时间了吧?应该有沾染几分你的习性,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
——喜欢做。
丛郁甩甩脑袋,本来就被揉乱的头发更加松散几分:“喜欢……看书!对,我们去书多的地方应该能找到,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吧!”
混沌医师一个起身稳稳落地,和刚才在躺椅上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将漏出几分的小说重新塞入怀中,“本来没想麻烦你们,怕耽误了十王司的公务,又转念一想,它要是闹出什么事儿来就不好了,大家人多力量大嘛,总能找的快些。”
走到门口时,丛郁脚步不停,只和当差的云骑知会了一句:“我和几位客人出门一趟。”连头都没回。
云骑视线在他身后的一行人上又转了一圈,掠过素裳时多停顿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先生请注意安全。”
丛郁挥挥手:“有十王司判官、在役云骑、星穹列车的无名客同行,我不会有事的,放心放心~”
等走远了,桂乃芬指着自己,郑重地介绍道:“我是街头行为艺术家和寻找时事热点的主播,很快就会成为大热门都那种!下次介绍时也带上我啦!”
丛郁微笑:“嗯……我记住了。”
比起主播,还是十王司下辖……特别行动处理小组成员的身份,对他来说更有用些。
不过前面三人的身份加起来已经足够,能让他不带小尾巴地出门溜达一圈。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几人落在地上的影子如泼墨一般浓郁。
星摸着下巴。
好奇怪,连出入都要报备。
怎么感觉丛郁的行动并不自由,像是……被软禁了一样?
她抬眼望去,混沌医师的墨镜在阳光下反着光,遮住了所有的表情。从他的姿态里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错觉?
“这……真的不是走错了吗?”
藿藿刚下星槎,失去尾巴后平衡感不够,脑子还有点晕乎乎的,“我们去的不应该是丹鼎司的观颐台?怎么在长乐天下了船?”
丛郁背着手,浑然不觉她的疑惑,“嗯?我不喜欢看医书的,这是打算去三余书肆附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藿藿愣愣地点头,“哦……”
是她以偏概全,觉得医师应该都喜欢看医书了,听闻丛郁先生和龙女大人关系不错,都喜欢玩乐也正常。
“三余书肆?这个我熟!”
星等藿藿能自己站稳了,才松开扶着她的手:“书店那么大,分类也多,你喜欢看哪一类的?侦探小说、武侠小说还是什么其他的?”
她前些天还为了查案来问过小店长隐书,顺便将店里都有的书籍都收录了一份呢。
“爱情小说。”
星:“嗯?”
她猛然回头,动作快得差点把站在身后的桂乃芬撞到一边去。
丛郁面上一脸坦然,重复道:“爱情小说,尤其是那种虐恋情深的。”
藿藿的脑子还在晕,下意识接了一句:“啊……原来医师大人喜欢这种……”
星沉默了两秒。
“所以,”她斟酌着用词,语气迟疑,“你平时……被岁阳吃掉的,就是你读这些书的时候产生的……情感波动?”
丛郁歪了歪头:“不,我看这些小说时,心情通常都很好。”
主角们爱的死去活来,更能够衬托他追爱之路上的一片坦途,让人看了特别有成就感好吧!
星对自灭者的行为逻辑不是很能理解,但她尊重,就像……
“垃圾桶!”
小浣熊两眼放光,wer一下扑了出去,速度快到素裳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以为有什么敌袭。
这完美的圆柱体外壳,这鲜亮的银白色光泽!她深吸一口气,这——简直就是她的梦中情桶啊!
丛郁点点自己的脑袋:“她这样的情况,有去过丹鼎司看看吗?”
星穹列车也没亏待她吧?卡芙卡知道她的好大儿在离开短短几个月后就染上恶习了吗?
不管,下次遇见时还是跟卡芙卡说说情况,好歹是帮过自己大忙的朋友。
素裳干笑着:“哈哈,其实顺便找白露小姐看过诊,说了一大串我听不懂的话,总之,她脑子没问题啦!”
丛郁将信将疑,等着星抱着一个闪闪发光的金色垃圾袋,心满意足地回来,才继续动身。
被垃圾桶迷了眼的星恍然想起她是来帮丛郁找岁阳续命的,顿时惭愧不已。
她依依不舍地递出好不容易翻到的金色稀有款,“抱歉,我耽误时间了。”
丛郁微微低头。
这闪闪发光的垃圾袋看久了,竟别有一番姿色。
亮晶晶的,还很像景元眼睛的颜色……不对!这哪里像了!
他盯着一脸诚恳,还在等待他回答的星,倒吸一口凉气——艾利欧口中的变量竟恐怖如斯!
丛郁妥协地接受了,“……谢谢。”
星大喜过望。
居然有人和她品味一致,那说不定也有更多喜欢重合的地方。
她决定也去读一读丛郁喜欢的虐恋小说,或许自己也会喜欢呢!
向周围的人打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后,星买了一本路人极力推荐的《路易斯·弗莱明与琥珀王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丛郁瞥了一眼:“嗯?虚照老师的新作都卖到仙舟来了?公司的船还挺快。”
“路易斯·弗莱明……”桂乃芬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番搜索后惊呼道:“这不是公司的创始人之一吗!用他当主角真的不算侵权吗?”
丛郁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经历,脚步加快了几分:“只要能赚钱,公司基本来者不拒。要是拒绝了,那就是赚得不够多,什么侵权、隐私之类的,在他们看来都是小事。”
连博识学会的学者都沾染了一身铜臭味,更何况其他人呢?-
“真是……不成体统!”
符玄本以为景元是有什么要紧事,才把她从公务堆里叫出来,结果竟是让她来当擅闯民宅的同伙!
“诶,符卿,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景元笑眯眯地安抚她,“神策府偏院也是神策将军的属地,何来擅闯民宅一说?”
符玄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这场注定会输的斗嘴。
虽说这是侵犯他人隐私,但为了罗浮的安全,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了!
景元却不认为这是什么下策。
丛郁显然已经察觉到神策府对他的怀疑,却毫无表示,仿佛甘愿就这样将一切摊开,任他随意摆弄也不会拒绝,这反而让他显得更加可疑了。
这几天,出于一种微妙的心态,他与混沌医师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每次都是照常完成诊断,不痛不痒地聊上几句,没有获得更有用的线索,心中的怀疑也丝毫未减。
若非要找个理由,他只能说是直觉。
哈,要是让符卿听见,又该说他是小气鬼了吧?
相当有责任心的白发将军上前一步,推开了那扇暂时属于住客的房门。
外部一切如常。
他知道丛郁有将处理后的药渣当做花肥的习惯,这才不过住了几天,这座偏院的杂草都长得更茂盛了些。
景元环视一圈,迈步朝着使用痕迹更多的次卧走去。
阳光落进室内,把所有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也照亮了一地摆放得整整齐齐的……
景元脚步顿了一下。
——拍立得。
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样子,侧脸的,正面的,低着头的,抬着眼的,笑着的,不笑的……
风从门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带着院子里新鲜草木的气息,将墙上贴着的小卡吹乱了几张,又带动桌子上的吧唧一起哗啦啦掉在地上,被蹭散的拍立得下,终于露出地板原有的颜色。
符玄木然地看着这一幕,心有余悸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再把这一室的谷阵弄乱:“将军,待会你自己还原现场哦?”
景元:“……”
干完坏事的风绕啊绕,落到另一人的墨镜下,带起他的嘴角。
“噗。”
“先生在笑什么?”
紫色长发的西装丽人把玩着发梢,没有焦点的粉色美瞳隐隐透出几分担忧。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些开心的事。”丛郁收敛了些许笑意,在别人同伴性命垂危之际发笑,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他轻咳一声:“只需要缓解症状,而非彻底根治?你知道的,这对我来说不难。”
两人之间,一个巨大的维生仓静静矗立,里面安睡的少女呼吸微弱,进气多出气少,俨然是濒死之态,任谁也想不到她会是星核猎手中悬赏金额仅次于卡芙卡的凶恶之徒吧?
九十七亿,这数字听着可真诱人。
卡芙卡无奈叹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生存的意义需要自己去探寻,而非等待他人赐予……她确实成长了不少。
“不过真到了最坏的情况,我们也早有准备。”银发骇客的投影突然闪现,她摊开手,掌心的物品清晰可见,“卡芙卡,东西拿到了。”
丛郁:“……”
即便覆盖着半透明的蓝色数据流,也掩盖不住那颗药丸的猩红——那分明是他之前嫌收拾麻烦,随手丢给持明莳者的灵药。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要?呃……又是你们剧本里的一环?”
应星不肯接受他的治疗也就罢了,想保住萨姆的性命,竟然也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意义何在?
卡芙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就是这样……嗯,这是什么?”
丛郁:“三度转手的金色垃圾。”
第27章 身份存疑的第五天
将星送给自己的精神污染源又塞给有言灵的卡芙卡后,丛郁终于放松下来。
他好担心以后每次看见景元的眼睛时,第一反应想到的不是温暖的太阳,而是闪光垃圾袋。
简直可怕到连叶子都要焉掉的程度!
维生仓中,流萤的呼吸渐渐平缓,为抵御痛苦而蜷缩的肢体也舒展开来,更加安详了几分。
“差点以为这个棺材里面装的也是你给我带的小零食呢,”丛郁收回掌心下漆黑的光线,脸上露出一丝遗憾,“上一餐都还没消化完,我刚才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先把她先保鲜一段时间。”
只要尝过一次就知道,繁育派系的滋味有多让人念念不忘。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流萤沉默了几秒。
她扶着维生仓的边缘,借力坐起身,轻声说道:“先生别开玩笑了,我还想多活一阵子呢。”
丛郁舔了舔嘴唇,有些无奈:“真可惜,我已经被你们连续拒绝两次了。”
卡芙卡笑而不语。
源自药师的力量,既是恩赐也是诅咒,即便没有艾利欧的建议,她的同伴们想来也不会接受对方这份所谓的好意。
银狼锚定坐标,将灵药实体传输到卡芙卡手中,随后微微偏过头,看向丛郁:“你最近的通关进度怎么样了?”
丛郁带着几分虚心请教的语气回答:“多谢关心,算是有了些不错的进展。”
“不过我有点苦恼,之前送出去的礼物到现在都还没收到回礼,是不是应该换一个他更喜欢的东西,这样才更容易提升好感值?”
他玩的《恋与欢愉》正是卡在了没有回礼这一步,导致后续选项无法推进。
银狼的表情严肃起来。
只要是游戏,她都会全身心投入,更何况这次要指导别人通关的还是地狱级别的恋爱游戏。
更是难上加难。
“我也觉得是数值堆得还不够高。”游戏高玩做出重要指示,“记住,大就是好,多就是妙!你往这个方向多试试?”
丛郁陷入了沉思。
他很认可这句话,之前景元见到他本体时都看呆了,肉眼可见的喜欢。
但那已经失去了惊喜感,再用第二次未免乏味。
又大又多,还得是景元可能喜欢的其他东西……
想得叶子都快掉光了的混沌医师愁眉不展:“刃怎么不在?帮我问问他还记不记得景元喜欢什么吧,这可真难猜。”
他其实是想自己问的,奈何刃把他拉黑了。
还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好几秒,差点让手机都快长出血肉,想办法把拉黑给取消掉。
银狼的眼神有些微妙。
要是真去问了,她都担心大叔会不管不顾直接冲到仙舟来求死。
卡芙卡笑吟吟地接过话头:“对待尚在追求过程中的心上人,物质方面倒不必多好,至少得拿出真心实意才行,对吧?”
自己想去,别来祸害我们家阿刃了。
“刃……他有其他任务在身,”流萤尽管对丛郁有着生理性的恐惧,扣在维生仓边缘的指节都泛着白,却依然坚持为同伴辩解,“你也知道,我们最好还是顺着艾利欧的剧本来。”
丛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说得有道理。”
唉……还是等消化完这顿大餐再去找吧。
总算把人劝住的卡芙卡稍稍松了口气。
尽管丛郁十分危险,但确实还算好哄。至于以后可能会爆发的信任危机……就交给以后的艾利欧去解决好了。
毕竟,这头可是他先开的嘛。
“既然事情解决了,”丛郁打量着四周阴森的环境,“那我们这就出去?我还没找到我的小爱同学呢。”
暗沉的墙壁、忽明忽暗的烛火,还有那潮湿带着霉味的阴风……
岁阳的审美可真够奇怪的,难道是在绥园住久了,品味才被同化成这样?
他是在去安静的地方寻找可能出逃的小爱同学时,被早有预谋的星核猎手劫走,这才被迫和其他人分开的。
怎么看都是一枚无辜的混沌医师呀~
银狼吹的泡泡“啪”地一下破了:“不应该是你招招手,它就会自己回来的吗?”
丛郁眨了眨眼,表情显得无比诚恳:“它出逃前可没告诉我要去哪里。”
银狼:“切!”
不说就不说,装什么无辜啊。
凭他对生命的感知力,恐怕早就知道那只至今还不清楚是否留有自我意识的岁阳在什么地方了。
“小家伙那边快要成功了。银狼,先带流萤回去。”卡芙卡指尖延伸出蛛丝般的细线,隐入无形的末端正微微颤动着,“丛郁先生,要来对对口供吗?”
“嗯?你们有再当一回进狱系的打算?”丛郁没在卡芙卡面上看出端倪,“那就没必要。”
卡芙卡点点头,刚想道别,却又听见他问道:“星核猎手接委托吗?”
刚把流萤转移回临时据点的银狼接话:“我可不当代打哦?”
丛郁摸了摸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不是这个,是送货委托。”
星穹列车没能完成的事,就交给星核猎手吧-
“景元,你回来得正好。”
夕阳的余晖中,当那个身影踏入室内时,青镞立刻迎了上去,递上一沓文件:“绥园发生岁阳暴动,原因不明;神策府、地衡司遭窃,经确认,作案者为星核猎手的银狼。”
景元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别具特色的涂鸦大大方方地占据了墙壁最显眼的位置,来自朋克洛德的黑客拥有突破封锁的技术,职员们没能防住也在情理之中。
丹鼎司内部尚未彻底清查,作为证物的药丸只能暂时存放在地衡司。
景元指尖划过一行行文字,低声道:“只取走了一颗?”
只有一个人需要用到?
而神策府失窃的物品……他的目光骤然停住了。
——飞光。
他思索片刻,签下名字:“按惯例发布通缉令吧。”
青镞会意,这意味着不必对此事过多追究。
兢兢业业的策士长安排完工作,一转头却发现顶头上司并未处理文件,而是正盯着机巧鸟截获的混沌医师的图片,保持那个姿势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太卜大人不久前才来同步过记录,青镞还记得她描述的“整个房间里全是景元周边”的情景。
将军这是……?
景元托着下巴,眉峰微蹙。
近来,他的脑子总像接触不良的玉兆,思路常常在中途突然中断,如此反复,不上不下。
见到丛郁时,明明感觉到有什么地方重合了,却始终抓不住那稍纵即逝的思绪,他曾简单地将自己不太愿意见到对方的心理归结为尴尬,但现在看来,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是自己本能地抗拒怀疑他,却又不得不去怀疑吗?
这种陌生而复杂的情感……难道自己真的对丛郁也产生了爱慕之情?
碎片化的好奇心层层堆叠,形成了他难以辨清的模样,只想对丛郁多了解一点,再多一点。
景元捂住心口,仔细梳理着自己的每一个念头。
脸颊微微发烫,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这感觉——
确实很像心动的征兆。
刚跑完委托的银狼坐上离开的飞船,座椅还没焐热,手指已经在游戏手柄上飞舞起来:“他这么三番五次地挑衅,那个人真的不会红温吗?”
卡芙卡认真地补着妆,让自己气色看起来更好一些:“谁知道呢?剧本之外的事情,不需要我们投入过多关注。宝,可以开投影了。”
上次与小家伙见面时形容狼狈,这回争取多挽回一下形象。
“嗨,好久不见。”
握紧球棒的星猛然回头。
她们才在岁阳幻境的鬼打墙中重聚,幕后黑手这就出来了吗?
卡芙卡收好口红,“只是临别时的一点小礼物,玩得开心吗?”
星:“是你引动的岁阳暴动?”
“嗯哼,只是将一出好戏提前了一点而已,不用谢我。小家伙,行走在外可千万要记得,别丢了防备心哦。”
卡芙卡没有否认,视线在丛郁身上蜻蜓点水般飘过,又看向阴云笼罩的天空。
远处的祭坛上,冲破封印的浮烟正张狂地叫嚣着:“罗浮将军!给我出来!”
藿藿瑟缩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这样太丢人了,硬生生把那半步收了回来,“就知道那个坏家伙没安好心!丛郁先生的小爱同学不、不会也是被它吞了吧?”
丛郁墨镜倒映着青绿色的火焰,感应到什么,倏然一笑,“好像是呢。真好,有大家帮忙就是找得快些。”
桂乃芬又怕又不肯松开录素材的手:“你在真好个什么啊!裳裳,我们能打过吗?你们将军什么时候……”
“劳各位挂念,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人未到声先至。
“星核猎手再三犯案,莫不是真将罗浮当成游戏场了?”
不急不缓的语调将一切不安尽数驱散。
白发将军从阴影中走出,衣角被风吹起,眉尾挑起锋利的弧度,一双金瞳比烧透半边天的火光更加璀璨。
卡芙卡气势丝毫不减:“星核猎手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将军还是专注眼前战局吧,我先行一步。”
受人之托?
景元的眼眸微微沉了下去。
七百年前,腾骁将军以命换伤拦下敌军后,是白珩随即上阵,将倏忽重创,罗浮才得以赢得那场战争。
如今少焉执意要将飞光交给白露,究竟有何深意?
星核猎手的立场尚且不明,但少焉确实是被虫皇的遗骸牵制住了行动没错。
至于其他的……
“罗浮将军,与我一战!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景元唤出石火梦身。
不过是——
刀下草芥耳。
第28章 身份存疑的第六天
“将军。”
修长的手指点在附身冥差的浮烟额头。
顺着手臂望去,被发丝遮掩些许的眼眸中甚至还带着点笑意,仿佛从未将敌人放进眼里一般。
浮烟不自觉后退一步,顿时有些羞恼:“我认输了。”
被他纳入的岁阳四散离体,陈列在阵法之中,不同颜色的火光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亮得分不清谁是谁。
藿藿蹦起来,目光扫来扫去,“你的小爱同学在里面吗?”
岁阳堆里传来回应,带着恼怒的语调:“都说了不要叫那个名字!”
正想感叹自己远不如燎原的浮烟一哽,连对赢家放狠话都忘了,猛地转头看向丛郁,狐疑道:“你就是它的宿主?”
这只莫名其妙臭外地来的岁阳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自己的同族怎么会有这种丢人现眼的存在!
“我们目前是雇佣关系。”丛郁微微抬头,意犹未尽地收回相机,“你不回来吗?”
一片死寂中,浮烟语气古怪,“能让岁阳吃撑的情感……啧啧啧,你这人还真是有些蹊跷。”
他可看出来了,那个十王司的判官很在意这个人安危与否,自己接下来大概是要在监狱里被关个几百年,要是在那之前能挑拨一下这些人的关系也不错。
“寰宇间无数奇才怪杰竞出,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漆黑的光线从混沌医师掌心升起,无声无息地缠上岁阳堆里的其中一只,不容拒绝地将它分了出来,“想来,也是你见识太少的缘故吧。”
浮烟气急:“你……!”
“既是输了,便该有输家的样子。”景元侧身一步,将那些射向丛郁的不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随即回头示意,等候在一旁的寒鸦与雪衣立刻上前,将浮烟押解带离。
“辛苦各位一路辛劳,各项奖励已在安排筹备。我不便久留,先行告辞了。”
经过丛郁身边时,景元的脚步顿了顿,还未开口,唇边已先染上几分笑意。
他微微侧过头,凑近丛郁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分享一个两人间的小秘密:“丛郁先生能否与我一同回住处?虽说此次大胜,但我实在担心旧伤会因此牵动。”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让本就敏感的肌肤泛起一层薄红。
丛郁的动态视力向来出色,短暂的近距离接触,让他能清晰地看到景元瞳孔边缘那一圈被日光染透的琥珀色,温暖得令人无处回避。
“好。”
景元笑了笑,嘴角为这意料之中的回答扬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丛郁喉头微紧,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在他前方,白发青年束起的半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着,在破开云层的阳光下划出碎金般的光泽。
丛郁抬起相机,摁下快门。
取景框里,景元正侧身站着,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近乎透明的白发宛如快要化掉的糖丝。
在来到罗浮之前,艾利欧曾告诫过他,若执意如此选择,未来将会面临生死劫难。
他向来是愿意做最坏打算的。
若当真有一死,将这些永不褪色的记忆充做陪葬品,似乎也不错。
回到神策府时,偏院的守卫已经消失不见,只余开着一条缝的大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用最后的力气告诉主人,有人来过。
丛郁看向景元,询问之意溢于言表。
景元似是不好意思般微咳一声,“彦卿的风筝不小心飞了进来,我便擅入寻找了一番,丛郁,你不会怪罪于我吧?”
金色的眼眸从睫毛下探过来,带着一丝早已知晓答案,却仍然存在的期待。
丛郁心一软,无奈道:“……自是不会,将军随意就好。”
住进来这么些天,彦卿不是在练剑,就是在去练剑的路上,从未看见他爱玩这些符合他年纪的东西。
“怎么如此生分?”景元声音靠近,“不是答应我叫我名字么。”
一点都不生分的大白猫推门而入,迈开一双大长腿就往待客厅走。
丛郁一愣,在这里?
再跟上去时,景元已经在客厅中坐好,正笑意盈盈地等着他。
罗浮行商往来数千载,深谙待客之道,拨给丛郁居住的偏院各类装设一应俱全,从客厅向外望去,一切风光尽收眼底。
当然,也能看见那间与今早痕迹不同的次间房门。
“景元……”
找风筝也不用找进室内去吧?还是说那风筝也长出血肉,学会钻缝了?
丛郁刚回头,一张放大数倍的精致脸庞占据了整个视野,撞得他大脑空白,呼吸都害怕惊扰这份距离般一停,“怎么了?”
景元手指夹起一张小卡,卡片在他指尖翻了个身,正对着丛郁,不甚清楚的画片后,是每一根睫毛都明晰可辨的真人。
“丛郁,你……喜欢我,对吧?”
凡所行动,必留痕迹。
无论如何遮掩,对方都有可能察觉到他的调查。
——不如顺势而为。
丛郁偏过头,却先拿回了那张卡片。
仔细辨认清楚是哪一张后,他皱起眉头,带着几分委屈控诉道:“你弄乱了我摆了三天的谷子阵型!”
景元:“?”
活生生的本人就在眼前,居然还在纠结周边的事情?
这份喜欢的水分是不是太高了点?
他摘下丛郁的墨镜,随手挂在对方胸口,露出那双无机质的异色眼睛。
丛郁的视线依旧落在那张照片上,景元挥了挥手,确认已吸引到他的注意力。
果然,即便被虚无之力侵蚀,这双眼睛至少还能看见模糊的影像。
丛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过近的距离让景元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越跳越快的心脏,他面上那副风轻云淡的伪装瞬间瓦解。
“不说些什么,先生是在害羞?”
丛郁抓住景元还没放下的手腕,贴在自己脸上,温暖的体温让他忍不住轻叹了一声:“将军想听我说什么呢?”
让他不必生分,自己却一口一个“先生”的喊着,不过以景元的声音无论怎么来都很好听就是了……嗯?
丛郁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之前看过的那些书——难道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调情?!
景元眼眸微沉:“我想听的有点多,你都会说给我听吗?”
——想听你说来罗浮的真实目的。
提到长生,就不可能绕开丰饶。
这位想要延长寿命的混沌医师来得真是时候,刚好选在了丰饶令使盯上罗浮的节点。
就当他是在做有罪推定吧。
丛郁曲起指节,轻轻摩挲着那只勾指手套前端的金属环扣,拇指从手套边缘缓缓探入温热的掌心,“嗯……这叫人怎么好意思开口呢?”
墨镜被取走,他无法实时查看攻略,即便那攻略早已卡在某个进度。
丛郁记得圣经中对应的段落,只是在犹豫……这是否算作景元的内心神秘事件呢?
他前面的步骤都认真完成了,就算跳过这一步,应该也没什么大碍吧?
景元微笑着加大了握力,将丛郁那根还在掌心摩挲的拇指稳稳地扣住。
不好意思?那此刻紧握着他手不放的人是谁呢!这种黏腻的感觉,和……和什么东西有些相似?
思绪再次中断,仿佛即将完成的油画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抹去了每一笔色彩,只留下一张洁净如新的画纸。
景元捏着丛郁脸颊的手指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无碍。
只要抓住这个线索,隐藏在背后的真相迟早会向他展露全貌。
“可是我已经知道了,怎么办?或者说,你本来就想让我知道?”
玉兆系统后台显示,丛郁曾有过购买房产的想法,搜索时间集中在他刚到罗浮的那几天,频率相当高。
但在接受他的安排住进来后,就再也没有搜索过相关词条,俨然一副把这里当成家的架势。
想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也不是不行,总得拿出些价值来交换吧?
丛郁偏过头,嘴唇贴在被黑色勾指手套覆盖的手背上,轻轻啄吻着,感觉到的抗拒力道微乎其微,一双无神的眼睛弯起愉悦的弧度。
他的声音从唇齿间溢出:“哎呀,被你发现了。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置我呢,景元?”
混沌医师扣住景元手腕的力道不重,却有一种得不到回答誓不罢休的迹象,本该暗沉无光的虹膜深处好似燃起灼灼火光,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景元沉吟不语,等那只手一点一点收得更紧,快要耐不住有下一步动作时,才悠悠出声:“嗯……判你缓刑吧。”
平心而论,丛郁的长相不错,眉骨、鼻梁、唇线,每一处都长在让人看了觉得舒服的位置上。
他姑且不算吃亏。
丛郁缓慢眨眼,如同确认什么一般:“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刑满释放呢,审判官大人?”
“当然是看你表现了。”景元抽出手来,勾住丛郁脖颈,轻轻一带,将两人之间距离拉近,又在后者嘴角轻轻啄了一下,“囚犯先生。”
大白猫在丛郁心尖上挠这么一道口子,随后自己大摇大摆的走了!
丛郁捂着脸,唇边似乎还残留着一触即分的柔软触感,懊恼不已。
他刚才真该及时偏头的!
看他表现……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比蜜饯更甜蜜的气息从心尖漫到喉头。
该死的,上一餐吃撑了还在消化中,没办法去找合适的礼物,这边也不能走太远,至少得留在景元跟前才行。
丛郁摸索着戴回墨镜,正想找人询问时,想起卡芙卡说的“真心实意”,顿时又将念头打消。
言灵师可比他通晓人心多了,接受专业人士的建议准没错。
第29章 身份存疑的第七天
“早上好!小白露!”
丛郁一把端起只是路过的女孩,连着转了好几圈,“今天我去丹鼎司帮你分担些工作,然后我们找机会出去玩怎么样?”
身为两百年资历的老中医,白露本就排满了号,如今又添了部分魔阴身病患,被病历塞满的脑子都快被转晕了。
她有些生气地在空中无力蹬着脚:“快放本小姐下来啦!我答应就是了!”
丛郁将白露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后放下:“好耶!”
他眼角余光一扫,又喊道:“早上好!小彦卿!”
混沌医师轻快地飘过去,少年原本整齐的发型在他掌心被揉成了一团乱麻,“这么早就去练剑呀?待会儿我陪你过两招怎么样?”
彦卿眼睛一亮,头发乱了就乱了,之后重新扎好便是:“真的吗?彦卿谢过先生指导!”
“好说好说!”
浑身散发着明显愉悦气息的青年挨个打完招呼,提着一个超大的食盒,又蹦跶着离开了。
彦卿抱着剑,目光追随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疑惑道:“先生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那是神策府议事厅的方向,是什么事情这么紧急,需要一早去和将军商谈呢?
“谁知道呢!”白露哼哼唧唧地梳理着自己的尾巴毛。
被抱起来转圈圈的感觉其实挺舒服的,下次还想玩。
逆转魔阴身的能力目前只在小范围内传播,她在丹鼎司提前结束当值后,还得跟着冥差悄悄去一趟十王司,本就不多的时间显得更加紧张了。
但她心里确实开心,不仅因为成功救治病人的喜悦,还因为族里那些老顽固被迫放松了对她的监视。
希望将军能早点查清这些事,好让其他仙舟的人也能享受到这份福祉!
“——早上好!景元!”
经策士通报后,丛郁“哐”地一声将食盒放在空着的桌案上,“你还没吃早点吧?”
其实已经吃过早饭才来上班的景元,看着丛郁墨镜后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光芒,话音一转:“还没,先生这是?”
“我就知道你没吃!”丛郁打开食盒,三两下拼成更大的桌子,将一个又一个餐盘放好,“我们一起?”
荷叶糯米饭、马拉糕、白切鸡、虾仁烧麦……从标志来看,是他常去的那家。
景元起身,移步到临时餐桌边,“让先生破费了。”
丛郁拉开椅子,摆正碗碟,“不破费,你喜欢的话,我天天给你带!”
保存的情侣必做一百件事的首位就是一起吃早餐,那个文档被他存在玉兆里最显眼的位置,他看过了,里面有些要花太多时间,
不适合如今忙碌的景元的事项,被他标注了待定,移到文档最下面去了。
虽然景元还没答应,但那不是迟早的事儿嘛!
景元笑了起来:“如此不加节制,到了月底,丛郁,你莫不是也要像彦卿那孩子一般,紧巴巴地过日子?”
他只在尚在学宫时,偷偷谈恋爱的同学身上见过这样幼稚而浅显的追人手段。
八百个心眼子的对手见得多了,将一切都摆在明面上的笨拙反而显得可爱起来。
丛郁推过去一杯温度刚好的浮羊奶,自信开口:“不会的!昨天接了个公司的单子,先款,所以现在家底还算厚实。”
真不错,他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景元都开始查他会不会过日子了,还好早有准备!
景元咽下嘴里的食物,又夹起一枚虾饺,“哦?除了博识学会之外,你还和公司其他部门有来往吗?真是人脉广泛啊。”
“博识学会太菜了,解决不了我的麻烦,最后还是去找的天才。”丛郁伸了个懒腰,手腕上的双镯顺着重力滑落至小臂中间,发出细微的脆响。
“这次是战略投资部的合作,她们出手挺大方的。”说到这里,他突然狡黠一笑:“其实我昨晚上就做完了,只是打算踩线交!”
混沌医师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丝得意,模样活像捉到鱼后,跑回主人身边喵喵叫着炫耀的狸奴。
景元看着看着,放下筷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丛郁有些茫然:“怎么了?”
“先生身处罗浮,却还是先选择和公司交易,莫非是对景元不够信任?”景元托着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忧愁,连饭都没心思吃了。
丛郁的墨镜往下滑了滑。
那不是公司先找上门的嘛!而且丹鼎司的内乱还没平息,虽然发的津贴不少,但根本不够他花啊!
这一连串念头最后只化作一句简单的话:“怎么会!”
景元看起来不太相信,眉头依然紧锁着:“那为什么你有需求时,最先想到的不是我呢?”
当然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这样啊!
他现在是混沌医师,工作难道不该和丹鼎司对接吗?
如今丹士长的位置空着,司鼎也还没人接任,谁会主动来找他开展项目合作呢!
丛郁闭了闭眼,握住景元的手,努力让他感受到自己的诚意:“抱歉,或许我们从现在开始也不晚?”
景元的视线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眼底似笑非笑:“在那之前,我能知道公司想要什么样的技术吗?如果需要保密的话……”
“没有保密需求。是针对某些短生种基因缺陷的修补方案,仙舟人……应该用不上吧?不过我走之前听说公司的其他人在接触慕榕,或许之后两方还会有合作。”
丛郁回答得很快。
就好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一样。
处处都留着突破口,是想引他主动发问吗?
景元身体微微前倾,呼吸的温热气息在空气中散开,带着刚喝过的浮羊奶的甜香,在墨镜镜片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水雾模糊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也模糊了那双眼睛注视的方向。
“原来是这样。为你的诚实,加一分。”
原来是打分制的吗?
丛郁很想知道满分是多少:“我当然不会瞒着你,如果我还有其他罗浮需要的技术,是不是可以加更多分?”
“分数不是这么算的。”
景元的尾音拖得很长,没有再做其他动作。
浮羊奶的甜香悄然转苦,萦绕在鼻尖,怎么也挥之不去。
“景元尚有公务亟待处理,便不多留先生了。”
略显落寞的身影提着与自身气质完全不符的食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景元提起笔,却没有签署文件,而是开始复盘,笔尖下的线条交错纵横,织成一张唯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网。
前日对浮烟的审讯进行得异常顺利,顺利到有些反常。
对方所言或许存在夸大其词、挑拨离间的成分,但大体属实,他还不至于连这点判断力都没有。
“想知道那只臭外地的岁阳都吃了些什么?罗浮将军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小事来了?”
被迫从冥差身上脱离的浮烟态度依旧高傲,燃着青色火光的大眼珠子紧紧贴近狱门,挤在铁栏的缝隙间。
他似乎想将神策将军脸上的表情看得更清楚些,语气中的嘲讽毫不掩饰:“想从我这里得到情报,就得拿出诚意来交换!”
景元对此早有预料,将一份文书按在铁索上:“以罗浮神策将军景元的名义立誓,若罪囚浮烟破狱而出,必以当代天将列阵应战。如何,这份诚意可够?”
浮烟沉默了。
景元这招相当于空手套白狼,自己若是真能出去,必定会兴风作浪,只要闹得足够大,自然能逼罗浮将军亲自出马。
但有了这份文书作为凭证,至少能省去不少步骤,而且……
“算你识相。”
浮烟按捺不住心底的幸灾乐祸,声调也带上了几分明显的恶意:“虽然我不知道混沌医师是个什么东西,但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吧?嘻嘻~你猜猜,他的心底啊,除了那些伤风败俗的念头,最多的是什么?”
景元压低声音,作势要收回文书:“我不想猜。”
“切!真是个无趣的男人!”
浮烟骂了两句岁阳脏话:“——是憎恨,他对某种事物,抱有极端而纯粹的憎恨!”
这种憎恨如今被外力压制,暂时趋于稳定,不过这句话没必要告诉罗浮将军了。
就让他们互相猜忌、彼此试探吧,最好能自相残杀!
“……憎恨?”
景元喃喃落下一笔。
以丛郁平时的表现为参照,完全看不出他正处于无时无刻不在憎恨着什么的心理状态。
至于被憎恨之物,景元猜测那是死亡。
天才也对混沌医师不可逆的自灭束手无策吗?
玉兆叮一声响起,景元拿起查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双金瞳明明灭灭。
[星]:抱歉,黑塔说奇物的详细作用也属于被借贷出去的一部分,所以无法告知。
[景元]:多谢开拓者一路操劳,一点薄礼,聊表心意,还请收下。
奇物——[互有保证]。
听上去像是与交易、契约等方面的内容有关,从这点上衍生出一个新问题。
景元画下线条,连接未知的交易双方。
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交易,才让向来任性的天才也愿意加入其中?
最后是公司。
慕榕——混沌医师群体中非常具有代表性的角色,若消息为真,这样的人即将与公司开展合作,也算是一件造福寰宇的好事。
短生种的基因缺陷不难解决,在命途的力量面前,不过是几道可以被轻轻抹去的划痕,战略投资部应当是在提前拉拢丛郁,好为以后内部各大派系的斗争添上一枚筹码。
一不留神,悬空已久的笔尖落下浓墨,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在纷繁杂乱的线条中心绽放出暗色的花。
——如此一来,混沌医师的身份似乎确凿无疑。
第30章 身份存疑的第八天
秉持着不浪费的原则,丛郁将剩下的早餐全吃掉,顺手给中场休息的彦卿塞了俩大包子。
彦卿一手拿着一个,“唔、谢谢,先生和将军谈完了吗?”
刚被赶出来的丛郁有点想将包子拿回来了,“景元正忙着呢,忙,忙点好啊。”
彦卿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先生不会是吃太多晕碳了才说胡话吧?
少年骁卫擦干净手,重新拿起剑,“有将军的励精图治,才有罗浮的承平日久、四邻拜服嘛!彦卿在政务上帮不了什么忙,便只能勤练武艺了,还请先生赐教!”
丛郁摸摸肚子,刚吃饱不太适合打架,但他现在又确实想要发泄一番,从议事厅内带出来的闷气,需要一个出口。
他从兵器架中取出一把云骑军的制式长刀,“来吧。”
一定记得要留手,可别把人家小孩打死了,救起来怪麻烦的……
青年跃起横劈,一刀斩下,带出凛冽的寒意。
不等彦卿反应过来,几道刀光紧随其后,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在工造司巧匠精心锤炼过的演武场上留下阵阵划痕。
彦卿瞳孔一缩,眼底亮起星火,飞剑应召而出,将攻击拆解为无形。
丛郁先生出手比之前更重,这是否意味着自己的实力也有所提升,才值得他认真对待?
一片落叶飘到彦卿肩头。
技艺一通百通,哪怕丛郁拿的是刀,使出的却是剑招,竟也不改其浩大声势。
只是隐隐感觉这道剑招有些眼熟,想来,应当是之前在熔炬老师的剑阵中看见过类似的招式吧。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刀光交织出密不透风的网,又被银白色的飞剑破开。
“畅快!”
彦卿似有明悟。
几场败绩的种种细节自心间浮起,最终汇聚成突破性的一招:
“观我此剑如何!”
丛郁表示这一剑很眼熟。
同样是一脉相承,人家正儿八经的徒孙就是比他这个野路子学得更像啊。
“铮——”
云骑军的制式长刀断裂开来,碎银一般散落空中。
丛郁将它随手一丢,“小彦卿这是开挂了?进步真快。”
彦卿将心中的疑问暂时搁置,转而说道:“还未多谢先生指点,有了您的帮助,我对演武仪典更有把握了!”
他原本就满怀信心,只是接连的失利难免让人心气受挫,好在此刻心结解开,顿感念头通达,再无半分滞碍。
自信重新回到少年脸上,他浑身洋溢着昂扬的战意,几乎都把“好想马上去找将军试试成色”写在脸上了。
乐见其成的丛郁抬头望了望天色。
这点活动量显然无法满足他,或许,该再去挑选几位幸运儿了?
墨镜遮挡之下,无人知晓混沌医师的目光究竟投向何方。
丛郁手中的治疗动作未曾停歇,思绪却已飘向了遥远的星海。
驻扎在谒寿净土外的步离人军队中,传出阵阵狼嚎般的呼喊。
薄纱遮面的女子嘴角噙着一抹诡异的笑容:“如此,小女子便与各位大人说定了。”
她恭身福了一礼,做足了姿态,才缓缓走出狼群那充满凶戾的视线范围。
随即,一点火光闪过,将她脚边的一株野花焚烧殆尽。
“若让这群野狗知晓,它们无论如何呼唤都从未回应的长生主,此刻正在注视着它们,想必会欣喜若狂吧?”
“你方才不就在代我传达指示了么,长生主的使者?”
花朵于灰烬中重生,绽放得更加鲜活,“你家负创神知道绝灭大君有改换门庭的想法了吗?幻胧?”
他对这群总来打扰他休息的家伙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它们总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甩不掉的烦人苍蝇。
还想要赐福?真是自不量力!
无私慈爱的是药师,又不是他!
幻胧手指轻点,青色火光从她指尖溢出,在空气中构建出一道隔绝窥视的屏障:“阁下近来没什么动作,是准备酝酿一场大的吗?”
丛郁眉头一皱。
什么叫没动作?他每天都在兢兢业业地刷好感度打卡呢!
坐在他对面的患者吓了一跳,脸上写满惊恐。
都说老中医一皱眉,病情就不简单,自己该不会是得了绝症吧!
“按这个方子去拿药,好了下一个。”
“呵。”
许久没得到回应的幻胧自信一笑。
她就知道,没有哪个丰饶民会不想要仙舟联盟的丰饶神迹,既然都要对仙舟动手,不如联手:“阁下,我们不如先商讨一番……”
那朵开得正艳的花瞬间蔫了下去,显然不想听她继续讲述。
幻胧:“……”
绝灭大君说话真难听。
丛郁接待完最后一个病人,顺手捞起白露,对一旁守着的浣溪说:“你们家龙女大人我带走了,晚上再送回来。”
浣溪上前一步:“先生,这不合规矩……”
“哎呀,你不说我不说,长老们就不会知道的!”白露拉着浣溪的袖子,一双大眼睛眨呀眨,“浣溪你最好了,拜托~”
“呃……”
浣溪面露难色。
这段时间,龙女大人有了许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不会强求白露对自己毫无保留,但族内的催促、龙师的告诫,以及再度登上罗浮的丹枫转世之身……
“那,还请小姐一路小心。”-
“说着什么不合规矩……”
吃饱喝足的丛郁摸摸肚子,“明明小白露你才是持明族的龙尊吧?他们对你不好吗?”
刚付完钱的白露带着两个冰淇淋走回来,小脸上满是忧愁,“也不能说不好吧,反正没拿我当龙尊就是了。”
丛郁恍然大悟:“他们以下犯上,这才是不合规矩!”
白露舔着冰淇淋,在舌尖上化开的甜香稍稍抚平心底的苦闷:“他们说的规矩才是规矩,我说了又不算!”
就连前些天收到的礼物,都被他们以“会让龙女大人”分心的理由束之高阁。
她都想好了,之后抽空拜托列车上那位无名客小姐教她弓术,可现在又只能窝在丹鼎司,在那些方子和药材之间打转。
“那我们去把龙师打一顿吧?”
“嗯?好啊……咳咳!”
白露没留意,冷不防被呛到,冰淇淋糊了满脸,她接过丛郁递来的手帕,“你刚才说什么?”
丛郁将不够塞牙缝的冰淇淋囫囵吞了下去:“去把你讨厌的人打一顿!你说名字,我套麻袋。”
“这、这不好吧?”饶是白露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见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丛郁一脸疑惑:“这有什么不好的,打完就跑,他们也不知道是谁做的。”
前任龙尊实力强大,可以自己动手;白露年纪还小,就由他来代劳吧!
白露擦干净脸,又用云吟术将帕子洗干净,盯着上面的水渍,仿佛其中存在化龙妙法一般深奥的秘密。
片刻后,女孩下定决心。
“好!”
夕阳渐渐倾斜。
双颊红润、神清气爽的白露与丛郁在幽囚狱外道别,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兴奋:“今天过得好开心,谢谢你!”
丛郁对她挥了挥手:“下次再一起玩啊!”
目送女孩被冥差接引进去,丛郁转过身,对上一张神色复杂的脸。
不知已站了多久的彦卿开口道:“先生,将军有事召见。”
他很想知道,仅仅一个下午,丛郁究竟是如何带着白露,将几位相距甚远的龙师教训了一顿,还没留下任何证据的。
混沌医师笑容依旧,没有半分被抓包的尴尬:“好哦。”
神策府内。
景元神情严肃:“先生可知,此举往大了说,便是离间盟契?”
丛郁双手规矩地放在身前,仿佛正被无形的枷锁束缚着:“那往小了说呢?只是带衔药龙女出去玩了一阵,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名吧?”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审判官大人,”丛郁笑了起来,“要我认罪,总得拿出相应的证据吧?”
“没有证据。”景元从极具压迫感的上首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丛郁身前,取下了他的墨镜,“我已将所有可疑的监控都清除干净了。”
无机质的异色眼眸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丛郁的手指从景元的手背上滑过,沿着腕骨的弧度向下,试探着握住了景元的手腕。
他略显涣散的瞳孔没有一点焦距:“哎呀,那您岂不是成了我的共犯?”
这无疑是一项严厉的指控,但景元无暇顾及更多,视线落在那双正努力寻找他的眼睛上:“你的眼睛……又需要更换了吗?”
十王司独立于六御之外,不受将军辖制,但衔药龙女身份特殊,关于她的报告也会经过景元之手。
白露逆转魔阴身的效率始终在逐步降低,再加上今天丛郁越线的行为,这些都意味着一件事——
他的眼睛已经无法再承载更多了。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即使是长生种能够再生器官,其中产生的苦痛是无法避免的。
但对罗浮来说,这或许算得上是一个好消息。
他们需要能够逆转魔阴身的重要因素,能够反复再生简直再好不过了。
至于耗材的供源体是否愿意,则完全不在其中一部分人的考虑范围内。
混沌医师的身份具有独特的外交意义,这也是景元在事发之后选择抹消痕迹的原因之一,但总有很多种办法,能够让丛郁被自愿奉献。
就连他如今的所作所为,不也是其中一种么?
“景元,帮我把它们剜下来。”
丛郁的眼睫轻轻颤动,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他拉着白发将军的手,从颧骨的位置往上移,直至贴近自己的眼眶:
“如果这份痛苦是由你施加予我的,或许就不会那么难以忍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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