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居民很喜欢这儿,江湾是个花城,无论是旧地球的植物还是人类踏入星际之后遇到的那些外星植物,在这儿都能找到。
星港的正中央就是一棵巨大的蓝花楹,光透过彩色合成玻璃的穹顶,落下眩目又梦幻的彩光,穹顶中间和部分彩色玻璃的花纹间隔处是镂空的。
树冠在穹顶的外面,树冠上方才是真正的屋顶,在刻意安排的视觉错位下,屋顶看起来像蓝天,甚至还能看到恒星的光。
这是严阳均来这颗星球的第四十二天,他在星港这儿找了一份工作,做引路人。
这个城市的宣传就是非智能、守旧,更在意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智能机器人更专业,但只有其他人类的尊重才能让人觉得自己是个足够好的人,尽管对方的温柔只是为了工作而装出来的。
人总是这样,哪怕时代再怎么发展,也会因为自己心底那种害怕和孤独而去尝试接近同类。
严阳均现在没活干,他只是抬头望着蓝花楹。
据说这是一个老的改良品种了,它的特征就是粗壮庞大。花瓣薄得透明,带着幽幽的蓝,幽幽的紫,偶尔有模拟出的风吹过,无数的花从枝头飘落,穿过彩色玻璃穹顶的镂空,洒落下来。
像是一场美梦的沉淀物。
这些天严阳均总会盯着这花树发呆,人类的基因似乎天然就钟情于这些漂亮且带有旺盛生命力的事物。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美丽什么时候会结束。
严阳均几乎怀疑了每一个路过自己的人,他担心他们会忽然掏出枪,那些离自己太近的人会不会忽然爆开,和他同归于尽?
严阳均低下头。
“方洋先生!”有一道开朗的男声叫着他如今的名字,“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严阳均的后背僵住了,他缓慢转身,在转身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自己骨骼摩擦的“咔咔”声。
严阳均看到了一个在冲他微笑的男人,那个笑让严阳均心里发毛,像是一个招魂的鬼。
那男人身后还有另一个男性,在打了一声招呼后笑着的男人就拽着那个面容严肃的男人找地方坐下来,他们没再对严阳均说话,反而自顾自地聊了起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严阳均的幻觉。
要跑吗?会不会有其他人在埋伏?严阳均的胸口在怦怦直跳,而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这两人。
上头的人只想要他死,他现在是逃犯,那些人能名正言顺地冲过来将他逮捕。
他会立刻被处理掉,就像那两个专员一样。
这两个人的行为更像是在表明自己知道严阳均身份的同时退让了一步,保持安全距离。
那两个男人一直在那儿坐着,甚至还找贩售机器人买了些吃的。
……
“嗯?这是什么肉?”改变了自己外貌的于奉彦挑起眉头,随后他对身旁的御疏说,“你尝尝这个。”
御疏沉默着望了他一眼,随后他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吃蔬菜。
御疏先吃完了蔬菜和主食,最后才把叉子伸向肉,在尝到味道之后御疏才点点头:“确实不错。”
于奉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乎对御疏的防备很失望。
御疏不喜欢于奉彦这种暗戳戳表达不满的行为,不过御疏也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因为严阳均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来了。
他们两人看向严阳均,于奉彦颇为自来熟地向严阳均打了个招呼:“下班啦?”
“嗯,去我家做客吗?”严阳均也笑得很热络,就像他们是认识了许久的好朋友似的。
“当然~”于奉彦和御疏站起身。
片刻后,于奉彦和御疏被“请”到了严阳均家,严阳均现在的住所是一间三十平的小房子,不是星港给员工安排的宿舍,而是严阳均自己买的。
于奉彦进去之后下意识打量了一圈,这儿的陈设很简单,于奉彦根据自己的经验去琢磨这里能藏些什么设备,以此判断严阳均的心理状态是否紧绷。
他不想把这人逼急了之后被对方带着一起死。
御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屏蔽器。
“你们是在老程那里找到我的?”严阳均开了口,他没问这两个男人的身份,在分析出这两人大概不想要自己的命之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对。”于奉彦自来熟地坐在了沙发上,“他留了你身份的备份。”
严阳均:……
严阳均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拉了个椅子坐下:“你们杀了老程,是吗?”
他始终没有邀请两人落座,于奉彦是自顾自坐下的,而御疏一直站着。
于奉彦:“我们控制了……”
御疏:“对,他死了。”
于奉彦看向御疏,想质问御疏这话是不是认真的。
严阳均和程安的关系很不错,这时候透露程安的死讯不方便他们之后的沟通。
严阳均沉默了大概五秒,随后他肩膀微微一松——幅度很小,但于奉彦注意到了。于奉彦很熟悉这种反应,这是一种危险解除之后的人体本能,是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于奉彦垂下眼眸,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想起了一些什么。
紧跟着,严阳均的眼眶有些泛红:“我居然松了一口气?”他觉得很荒唐。
严阳均曾经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他和那些朝生暮死的大奸大恶之人不一样,他被星安局招安了,他多了一条退路。
“线人”这个身份像是一道特殊的令牌,熠熠生辉,照得他仿佛前途有光。
人的内心大概总会有挥之不去的幼稚的一面,有时候严阳均感觉自己也挺像那些幼稚文艺作品里隐瞒自己身份的英雄的。
穿上普通的衣服遮住制服,忍辱负重、艰难前行。
可到头来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而他在死亡边缘恐慌畏惧时,好像也只有他看不上的烂人帮了他。
那些深陷泥潭,互相撕咬的人,偶尔也会对身边的人伸出手。
他们很清楚自己已经处于道德的底层了,但人只要活着,就总热衷于证明“你看,我也不是那么坏,我也是有闪光点的,值得一些尊重”。他们怀抱着一个“义”字,用这东西充做新的道德。
人似乎总是这样。
程安瞒下了自己的高高在上,占了“义”的便宜。
他并不意外程安留了自己新身份的备份,程安可能是为了保险,也可能是为了日后遇到麻烦时拿着这个东西要求严阳均帮忙。
无论如何,当时如果没有程安伸手帮忙,自己早就死了。
而从结果上看,程安似乎是被自己害死的。
御疏开口劝慰:“你不必为自己的反应而自责,在极端的压力之下,人的求生本能……”
“你闭嘴!”严阳均咬牙,他的表情格外狰狞,眼中都是红血丝,看起来像是要咬死面前的两人,但很快他又冷静了下来,只是嗓音有些哑,显得有些疲倦,“二位请回吧,我这儿没什么秘密值得探究。”
“我对你们的身份也不感兴趣,星安局的也好,内安局的也罢,或者什么杂七杂八惦记着复仇或暗中调查的人。”严阳均说到这里,往后仰了仰,双手环胸,“我劝你们还是回去过好自己的日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于奉彦笑着认同了他,“人这一辈子混过去就行了,何必搞得那么严肃认真呢。”
严阳均嗤笑了一声,似乎在嘲讽于奉彦的口不应心。
如果于奉彦真是什么得过且过的人,他来自己这儿干嘛?
“程安是我处理的。”于奉彦话锋一转。
严阳均呼吸滞住了。
“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倒灶的正义感,他杀了很多人,但那些人和我没关系,我一个都不认得。”于奉彦这时候诚实得让人意外,“我只是避免被其他人摸到痕迹,暴露了我自己。”
严阳均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于奉彦紧跟着又说:“他的家里人我都安置好了,没做多余的事。”
严阳均的手在轻颤。
于奉彦压根没尝试去理解严阳均,他在威胁。
“你身上的秘密的确很危险,还会有人来找你。”于奉彦说,“那些人可没有我们这么好说话,等他们到了,你的生命也就得结束了。”
他站起身,说:“送我们去星港吧。”
严阳均和御疏都望向了他,他们很诧异,似乎没想到威胁就这么结束了,御疏想要开口,却被于奉彦给打断了:“你想好了可以联系这个通讯。”
他给了严阳均一个非联盟的通讯号:“不管你怎么想,有一条死路摆在你面前,我们更像是你求生的绳索不是么?”
严阳均沉默了许久,最后他还是把那一串外星种族的符文记在了自己的光脑里。
他将于奉彦和御疏两人送去了星港,在路过那一大棵蓝花楹时,于奉彦停下脚步,抬起头。
“真漂亮。”他说,“我发现人总是很喜欢这些五光十色的东西。”
严阳均不明白这人怎么还有闲情逸致管这些。
“要是能正常地欣赏它就好了,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担惊受怕,看着这么漂亮的树,也只会忍不住地自怨自艾。”于奉彦轻声说。
像是说给严阳均听的,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心里想着看一天少一天,多晦气啊。”于奉彦说完又问严阳均,“你说是不是?”
“我不知道。”严阳均不想和这个人有深入的沟通。
于奉彦轻笑了一声,不再继续,只是跟御疏一起上了星舰。
进了包间之后,御疏重新打开屏蔽器:“为什么要走?”
“他不会开口的,你不该提程安的死,哪怕他猜到了,你也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他会信的。”但现在他得面对这个事实了,“你让他勇敢起来了,小少爷。”他在外没有叫御大组长。
“你下次能不能别这么直白?咱们这次不是审讯,是谈合作。”
御疏:“可你说是你处理了程安。”
“那是因为我这次不打算跟他聊了。”于奉彦笑着说,“我不想在最后给他留下一个好说话的印象。”
于奉彦又说:“其实今天审问也可以,我带了吐真剂。”说着,他伸手就要往自己口袋拿些什么。
御疏连忙抓住了于奉彦的手腕,另一只手往于奉彦的兜里掏。
没有药剂,反而掏出了一把漂亮的蓝紫色花瓣。
这是于奉彦捡的?
御疏的脸色有些难看,偏偏于奉彦还在旁边阴阳怪气了一句:“小偷。”
御疏甩开了于奉彦的手,于奉彦“嘶”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他的勇敢只是一时的,意气用事罢了。”于奉彦轻声说,“气消了,怯懦就该爬出来了。”
“给他一点时间吧。”于奉彦把自己兜里剩下的花瓣都扒拉了出来,一起塞到御疏捧着花瓣的那只手上。
“人嘛,都是差不多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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