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端起一贯的慈母模样,柔声细语问起今日席间的变故,言语之中对祁明景多有关怀疼爱,字字句句却把自己和瑾儿的干系撇得干净,往“外人”指使上引。
祁明景垂着眼,不咸不淡敷衍着,任贵妃演得再如何情真意切,也没表现出一点亲近之意。
“那贱婢瑾儿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知听了谁的挑唆……罢了,不说这个了。”程蔓菁视线看了看祁明景放在案边的手,本想抬手去拍拍以显母女亲昵,可手刚抬起来,眉心一皱,心里抗拒得厉害。
当年被长孙皇后身世、容貌、品行、学识……全方位压制多年,她吃够了这憋屈滋味,如今也不想委屈自己在手下败将的女儿面前演戏。
程蔓菁索性收回手,话锋一转,摆出一副为女儿撑腰的姿态:“驸马待你如何?你可是当朝长公主、皇室的金枝玉叶,倘若驸马敢亏待你半分,你只管来同本宫说。”
祁明景垂着头,拿帕子掩了掩唇角,放软声音:“驸马对儿臣很好。”
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清明,视线却不自觉飘向殿门方向,想起方才出宫时裹着的那件披风,还有萧元戟留给书青的那封满是琐碎的信。
程蔓菁看着他逐渐发红的耳尖,丹红指甲缓缓攥紧了帕子,笑得十分勉强:“那便好。”末了叮嘱:“有空多来宫中陪陪母妃。”
祁明景便只淡淡回答:“是。”态度冷淡,一个笑脸也欠奉。
这丫头已经跟自己离了心了。
程蔓菁脸上伪装的慈母表情缓缓消失,三言两语将祁明景打发走。等人背影消失在鸾鸣宫门外,屏风后才缓缓步出一人,衣摆上绣着一只四爪龙,正是三皇子祁仲尧。
他望了一眼祁明景身影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正揉着眉心压火气的程蔓菁,“母妃,您宫中这些人真是应当约束了。之前陪嫁那个阿鹊,孩儿还当他是被诬陷的,可如今又出了个瑾儿。母妃,你宫中……”简直如筛子一样。
程蔓菁被儿子这副不开窍的样子气笑了,冷声道:“不是本宫的人管不住,是长公主的心,野了。”
祁仲尧也点头:“是。儿臣觉着她远不如从前对母妃恭敬,心野了。怕是出了宫,有了自己府邸的缘故。”
程蔓菁瞪他一眼,恨铁不成钢:“你真是个傻子!她哪里是忘了本分?她是嫁了萧元戟,以为自己找着了能跟本宫抗衡的靠山了!”
祁仲尧怔愣一下,皱眉思索片刻才回过味来。可还没等他再开口,忽然听见他母妃轻飘飘吐出一句,却如惊雷般炸在他耳边:“这丫头不能留。”
祁仲尧耳旁仿佛听见炭火炸裂的“噼啪”声音,疑心自己听岔了:“母妃,您方才……说什么?”
程蔓菁瞥他一眼,心底暗骂这孩子半分不像自己,脸上却瞬间扬起温婉的笑容,挥挥手:“本宫说不留你了。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祁仲尧将信将疑地起身往外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心一个劲儿往下沉。忍不住抓住身边内侍:“你刚刚听清我母妃说的话了吗?”
侍从“噗通”一下跪在地上,脸色煞白,惊慌失措地磕头:“殿下,奴婢什么都没有听见!真的!”
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仿佛一块重石压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一时没有想到,对自己温柔的、端庄的,执掌后宫的母妃嘴里,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一瞬间,好像有什么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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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戟寄往京中的家书,固定每七日一封。措辞永远简洁平淡,只字不提剿匪军务,只写了点山野见闻:山涧的野梅开了,河面上快结冰了。
只是每封书信最后,总要问问观海。
——听闻京中已开始下雪。天寒地冻,殿下,观海可还习惯?莫让它受寒。
——山匪狡猾,入山难寻。殿下,已近年关,臣会尽快赶回,想来观海许是长高许多。
祁明景每每看完,总觉得手里捏着的信纸在微微发烫,只能沉默着收到书案上的匣子里。两封家书,连同萧元戟之前留给书青的信,都一并放在了里面。
隔天,祁明景与宁王在长公主府暖阁议事。
“市舶司各处如今加紧戒备,货船审查从一日拖到五日,但凡和程家沾边的商船,畅通无阻,其余的全被找由头敲打扣货。”宁王说着,狠狠一掌拍在桌上,“这个程家,在东南两广,简直是土皇帝!只手遮天!”
宁王派去探查的人回信:白日里市舶司按规矩开港验船,一到深夜,便有数十艘无标识的小船从港内驶出,隔日,朝廷运往东南前线的军粮船,吃水线便会凭空涨一大截——明晃晃是借着军粮船的幌子,走私夹带,中饱私囊。
“他们谨慎的很,本王的人怕打草惊蛇,已经先撤回来了。”宁王说。
截粮草、拦商船,东南简直成了程家的私产。
宁王越说越恼怒,忽而又望向对面一直沉默着的祁昭琅,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你且莫急。本王再想办法。不与你说这些朝堂之事了。”长公主一个养在深宫的公主,想必也不懂许多。
祁明景安静瞧着他,闻言抿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皇叔手下没有可以派去市舶司的人?这账,去查查便知道了。”
宁王苦笑叹气:“能派去东南查案的要么是朝中重臣,要么是户部主事……哪有这么简单。”且这人还得敢于程家为敌才行。
他当了这些年的闲散王爷,朝中一点根基也没有。
祁明景点点头,不急不缓:“那皇叔且等等吧,不出七日,便会有消息了。”
次次日早朝,东南战事、赈灾贪腐之事再被提起,太子党与三皇子党互相拉扯博弈,最终泰羲帝降旨,钦点四名官员分赴东南,查军账、核赋税、巡市舶司。
名单里,有一人名叫李守谦,正七品江南道监察御史,二十年前受已故长孙皇后接济,成功赶考中榜,此后入朝为官,一路高升。
京中无人知道,出发前一日,李守谦在长公主府的暖阁里,坐了整整半刻钟。
……
午后,祁明景刚小憩片刻起来,收到宫里的消息:皇贵妃因为宫女摔碎了她一支玉镯,在鸾鸣宫大发雷霆,连杖责了三个宫人。
祁明景一边抬臂让书青给他披上厚厚的外衣,心底冷笑。程蔓菁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何至于为了一副镯子大动干戈?必然还有其他隐情。
他抬眼看向侍立在侧的项卓,淡淡问道:“程茂松今日,有什么动向?”
项卓上前一步,恭敬回答:“殿下,程大人今日早朝后,在宫里多留了一刻钟。”
祁明景颔首。那必然是程茂松去了趟鸾鸣宫,与程蔓菁说了什么。
贵妃对他这个庶兄一向呼来喝去,没有半点尊重,也就是现在三皇子大了,瞧着父亲不再需要靠庶兄立住程家,她几年才对程茂松脸色好些。
就在这时,萧元戟留下贴身保卫祁明景的侍卫刘子孤从府外归来,向祁明景献上了两封书信。
刘子孤:“殿下,这是将军寄给兵部的公文,还有寄给程茂松程大人的书信。将军都让人誊抄了一份,秘密送来府上。”
祁明景迟疑瞬间,眼底闪过诧异:“他让你呈给我的?”
刘子孤:“是。将军有令,京中诸事,不必瞒殿下。”
祁明景接过,展信阅读。
只扫了几行,他的神色便骤然变了,待两封信都看完,他合上信封,指尖捏着信纸,神色复杂难辨。
寄给兵部的公文里,萧元戟写了三件事:一是重整云靖府剿匪军,替换了三名副将;二是入山突袭山匪窝点,大获全胜;三是突袭途中,被军中兵士误伤,连人带马险些坠崖,需暂歇休整。
而寄给程茂松的私信里,通篇只讲了一个典故——昔年平阳公主在皇室屡受非议折辱,大司马大将军卫青主动请旨求娶,以一身权柄护她周全,从此皇室宗亲无人再敢欺辱。
信的结尾,萧元戟写道:长公主素来体弱胆小,还望程大人多照拂一二。
难怪程蔓菁气成那样。
萧元戟以卫青将军和平阳公主自喻他们二人,在华夏自古含蓄委婉的文官眼里,无异于指着鼻子骂程家,欺负长公主、低贱皇室血脉。
明明还要靠着程家在朝堂的关系,萧元戟何至于为了他,将程家得罪成这样?
祁明景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声音不自觉紧了一分:“驸马……伤势如何?”
刘子孤却略一迟疑,摇了摇头:“殿下……将军未曾提到伤势,属下也不知。”
祁明景眼底一片烛火跳跃,晦涩难明。
刘子孤沉默片刻,忽然试探着问:“殿下若是担心,不若亲自给将军去信一封?在下推测,将军定会高兴见到公主的家书的。”
——毕竟将军的家书已经寄回来两封,可长公主却宛如铁石心肠一般,从没回过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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