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画室。
江行简边给钟嘉韵处理伤口,边说:“我们一起给这股力量找一个出口。”
木色的桌子上,有两张白纸和一盒彩铅笔。
“怎么找?”钟嘉韵问。
“我们把‘珍惜’画出来。不画具体的东西,只画它给你的感觉。颜色、形状、线条……任何东西。画完,我们交换,不必看懂,只感受。”
“这有什么用?”
“一起面对它,不让它逼着我们做可能后悔的事情。真正的亲密,不是身体的结合,是面对、连接彼此的心。哪怕内心有最混乱的风暴。”
江行简处理完钟嘉韵手心的伤口,还保持这握手的姿势,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你用左手画。”
“?”钟嘉韵困惑,“我不疼。”
“我疼。”江行简捂住胸口,“心疼。”
钟嘉韵只好顺着他,左手拿了一只深蓝色的笔。她左手用着别扭,不知如何下笔。
“大胆画。你的画画水平,左右手,没差的。”
话虽如此,钟嘉韵还是有一种被嘲讽的感觉。她侧目,轻轻瞪了江行简一眼。
江行简失笑。
两人各自画了十分钟。期间,江行简一直拖着钟嘉韵的手。
钟嘉韵的画:一团深蓝的漩涡,边缘是刺眼的、更深一种蓝的锯齿。但漩涡中心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光点。
江行简的画:一只大手,只勾勒了轮廓,掌心向上,托着一团各种蓝色线条的画成的线条。
“我绝对没有偷看你!”江行简说。
钟嘉韵点头,说:“你在接住我?”
“不是。”江行简摇头,“你有自己的轨道。我只是在这里,仰望你。我是见证者,是支撑,是你的着陆场。”
钟嘉韵的眼眶渐渐泛红。
“你,为什么……”钟嘉韵眼泪并未落下,但整个下颌线紧绷着,“我值得吗?”
“故事发生过,就会被记得。”江行简牵着钟嘉韵站起来,坐在画架旁的矮桌上,上面叠放着很多本画册。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的最开始,是一个雨天。”江行简抽出其中一本画册,翻开。
“一位帅气的男高躲雨时,遇见了一位拽拽的女生。那女生话不多,眼神却亮得不容忽视。后来男生发现两人有着共同的朋友,渐渐才明白,她的拽不是什么骄傲,而是心里有自己认准的路。
“从年级三十名到第一名,她一步步走得不声不响,却踏得那么实。食堂有问题时,她站出来说话;老师声色俱厉时,她不惧提出不同看法。她从不多管闲事,却总在恰当的时候,给身边人一句提醒或一点支持。这些瞬间像一串小小的光,让男生看见一个人可以如何保持清醒、温和,又始终坚定。他也在默默改变:学习更认真了一点,面对不公时多了点勇气,在想要随意评判他人时学会了停顿。”江行简每说一个事件,就翻一页画册。
钟嘉韵看着,像是在听他哼一曲忘记歌词的老歌。
“你说,这样的女孩,值得吗?”
“值得。”钟嘉韵说。
翻完一册,又一册。翻到某一页,钟嘉韵身体开始发抖,连带着江行简握住她的左手也在发抖。
江行简发现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他识别出这是解离的前兆。他根据Steph的指示,立刻做出干预。
他没有摇晃或者呼唤她的名字,他握住钟嘉韵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胸口。
“感受我的心跳,跟着它的节奏呼吸。”
钟嘉韵只看得到周围环境变暗,江行简的嘴在动,却听不清他说什么。
钟嘉韵呼吸急促,眼神依然空洞,但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服。纯棉的布料,十分柔软。很舒服,她想伸出右手,也摸上去。
江行简怕她把伤口弄得又裂开,掌心不轻不重地扣住她的四个手指头。
钟嘉韵受到阻力,下意识地反抗挣脱,四个手指头在江行简的手掌心收拢蜷曲。
他的掌心温暖又柔软。钟嘉韵更加用力地抓。她的感受力回来了一点。她开始能感受到自己左手下起伏的呼吸,下意识地跟随。
江行简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放慢自己的呼吸,让她能跟随深呼吸。
他张开手臂,小心翼翼地靠近。
“能抱抱我吗?”
钟嘉韵努力辨别出他的口型,点点头。她双手绕到江行简的身后,侧脸贴在她胸膛。
两人的呼吸渐渐同频。
五分钟后,钟嘉韵的颤抖渐止,眼神重新聚焦。这是钟嘉韵意识到自己的会精神出走以来,第一次,在中途被稳住。
江行简的声音缓缓流进钟嘉韵的耳朵。
“现在是我们这次恋爱的第七周,你在我的怀里,你很安全,你不必消失。”
钟嘉韵整个人像是被抽空后,又被填满。她环住江行简的双臂,收紧。
“我想休息。江行简,我想休息。”
“好。”江行简下巴蹭着钟嘉韵的脑袋,没有追问她刚刚的感受,“我们休息。”
他抱起钟嘉韵,将她抱回主卧休息。
“我可以给你盖上这个吗?”江行简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张毯子。
钟嘉韵认得,她以前也用过这样的压力毯子。Steph推荐的。她点一下头。
江行简调低空调,给钟嘉韵盖上压力毯子:“你能够随时、轻易地把这张毯子拿开。”这张压力毯子很适配钟嘉韵的体重,8公斤,压力分布很均匀,不会压得她喘不过气。
江行简盘腿坐在地板上,靠在床边。
“上面有你的味道。”钟嘉韵说。
“嗯。”江行简凑近钟嘉韵,帮她理顺贴在脸上的头发,“上面喷了我常用的香水。”
钟嘉韵转向他,侧躺,缩了一下巴,鼻子离压力毯子更近一些。
“能问出来是哪个味道吗?”
“你不就只有一个味道吗?”
“什么味道?”
“苹果香。”淡淡的,却清新明亮,让她心安。
“闭上眼,睡吧。”江行简手臂垫在床边,头枕在上面。
“你不睡?”
“我不洗澡,睡不着。”
“我也没洗。”
“你不用。你累了。”江行简轻柔地抚着她的眼尾,“睡吧,脏脏猫。”
压力毯子的重力,苹果气味的温和,江行简的轻抚,不知道是哪个发力了,钟嘉韵的大脑渐渐放松下来。
大脑开始褪色,渐渐发白,钟嘉韵随之不安,害怕自己醒来后,脑子是白茫茫一片。
“安心睡吧。”江行简的嗓音又响起。
“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今晚,明天,后天……直到你厌倦我陪伴你太多为止。”
“不对,你厌倦了,我也会在这里等你的。”
钟嘉韵睡着了,没有噩梦,没有惊厥。
确认钟嘉韵睡着后,江行简重返小画室。
他坐到他刚刚离开的地方,目光停留在钟嘉韵最后看到的那幅画。他凝视着画,在记忆里反复检索与之相关的时间节点。
大二下学期的暑假前夕。
这时,他已经和钟嘉韵复合一年。
国美和清北位于同一个城市,但距离相当远,几乎是在城市的两端。江行简每周五放学就横跨东西,来找钟嘉韵。
那一周,临近期末,有一门考试安排在周六上午。他考完试,急匆匆收拾好东西,出校门打车。
边往校门快走,边给手机开机。开机,他就收到一条好消息。
阿韵来找她了!
就在学校西门!
这可把江行简高兴坏了,他不用在煎熬地等两个小时的通行时间,才能见到他。
“阿韵!”江行简跑向她,“你怎么来了?你周末不是有辅修专业的考试吗?”
“老师调到工作日的晚上考了,说让我们早些放假。”
江行简抱着钟嘉韵摇晃,“什么神仙老师啊!”
“我定了明天下午的机票回云莞。”钟嘉韵回抱他,“回去前,来见见你。”
“啊~就见见啊,不亲亲抱抱吗?”
“现在就不是在抱吗?”
“能亲吗?”江行简理直气壮地问。他因为此刻幸福激动的心情,没压下音量。
四周暗戳戳关注他们这对养眼小情侣的路人脚步都慢下来,眼神肆意起来。
钟嘉韵不好意思,揪着他的后衣领,将他拉远。
江行简一瞬间,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委屈。怎么还不给抱了!
“走,我饿了。”钟嘉韵主动牵起他的手。
“好~带你去吃好的。”江行简一秒被哄好,反握住她的手。
那周,他们做了一切情侣可以做的事情。
一起吃学校食堂,一起逛超市,一起在公园长椅上发呆聊天,一起宅在酒店看电影……
最后,还有爱。
“阿韵,我爱你。”
江行简托起钟嘉韵,在两人共颤时,在她耳边低语。
钟嘉韵听到后,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
初次尝爱的滋味让江行简乐不思蜀,又是撒娇,又是装可怜地留钟嘉韵多陪她一天,周一再回去。
他还没有考完试,最后一科安排在下周五。
“好,就多待一天。”钟嘉韵改签了机票。
周日两人在酒店待了一整天。
那幅画,画的就是那天周日早上,江行简睁开眼看到的第一眼。
钟嘉韵坐在酒店的桌子前,认真地看着电脑屏幕。
认真的女友,格外有魅力。江行简看入神了好一会儿。
“阿韵,你在干嘛?”江行简坐起来,露出光洁的肩膀,他的声音低沉。
“看论文。”
“阿……”江行简长叹一声,重新倒在床上,“你可真有精力。”
“你精力不行,就多睡一会儿。”
“我!超级有精力的!”江行简感觉自己被小瞧了,仰天大叫。
“安静。”钟嘉韵有被打扰到,脸色严肃,“十分钟。”
江行简看着天花板,默默噤声十分钟,回味昨晚的回忆。他的身体慢慢有了变化。
十分钟后,钟嘉韵合上平板电脑。
“你快点去换衣服。”
他们原本是计划出去的,但是情况有变。
“阿韵,我有点不太方便出去。”
“为什么?”钟嘉韵走到床边,看他脸色发红。
“你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钟嘉韵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手触碰的那一瞬间,江行简抓住她的手腕,说:“不是上面。”
那就是下面。钟嘉韵下意识,扫了一眼。懂了。
“我先去吃早餐,你快点解决。”
“你很饿吗。”江行简没放手,往下拽了一下。
“还好。”
“那可以吗?”
钟嘉韵查看床头柜的生计用品。
“还有三个。”
得钟嘉韵颔首,两人又是几番胡闹。
“我的精力行不行?”
“行。以后叫你阿行,行不行?”
……
第102章
那日后,江行简和钟嘉韵,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分别一周。
钟嘉韵回到云莞后,开始冷落江行简。江行简被冷落三天后,他打电话给宋灵灵,宋灵灵说她还没回云莞。
他打电话给晖舅,才知道,阿秀婆不久前去世。
周五一考完室,他就连夜飞回云莞。
阿秀婆的书屋里亮了一盏暗灯。坏了,也没人修,闪来闪去的。
江行简弯腰,钻进半拉的卷门,看到钟嘉韵坐在阿秀婆常坐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她。
手还没碰上钟嘉韵的肩膀呢,就被用力拍开了。
“?”江行简手悬在空中,手背发红。她打得很用力。
“今日不营业。”钟嘉韵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比这更可怕的是钟嘉韵那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眼神里是陌生、是提防,完全找不到一周前的熟悉与爱意。
那双眼睛在问他:你是哪位?
江行简疑惑不解,双手用力地抓住钟嘉韵的肩膀,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阿韵,你别开这种玩笑,好不好?”
钟嘉韵不耐烦地推开他。她看向江行简,眼神里空荡荡的,像路过一间从未住过的房子。
*
房子里走出一个人。
钟嘉韵的眼神多了一丝未加掩饰的惊疑与陌生。
“我来。”江行简在小画室听到动静,推开门,就看到钟嘉韵蹲在地上收拾被打翻的颜料盘。
钟嘉韵回头,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看着他走过来,蹲在自己面前;看他自然地接过自己手中的笔刷,牵着自己去洗手。全程,江行简没跟她对视。
“你……”江行简低头用干巾给她擦手,但握着着她僵硬的手,这一个字在他唇齿间重复了几次,最终泄了气。
“江行简。”
听到钟嘉韵喊自己的名字,他迫不及待地抬起惊喜的眼。但直面钟嘉韵充满距离感的眼神后,他的惊喜消失殆尽。
“我,今天要出发去青藏高原考察。”
“几点?”
“下午一点。”
“中午留下来吃饭吗?”
“我需要回去收拾行李。”
“好,我送你。”江行简将毛巾收回来,挂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洗手间。钟嘉韵在前,走到大厅,环视一圈,找门口。
“门口在这边。”江行简伸手示意。
“好的,谢谢。”
江行简轻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他缓缓眨了眨眼,用力抿住嘴唇,压下心中的痛楚和失落,推开门。
钟嘉韵跨出门,“谢谢。”
江行简用平稳到刻意的声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要看考察情况,归期未定。”
“好,我等你。”
大门合上。
江行简垂着头,仍能感到酸涩直冲鼻腔,眼眶发热,但深呼吸被他控制在喉咙以下,肩膀纹丝不动。
无论如何,这一次她还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可以失落,但绝对没到绝望的程度。打起精神来。江行简心想。
*
考察的队伍在江大的正门集队,坐大巴去高铁站。
钟嘉韵将行李放到大巴下层,跟着导师上了车。单人一排,靠窗落座。又上来一波人,钟嘉韵起来,跟着导师打招呼。
她机械地鞠躬问好,直到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潘老……”
“嗯?”潘欣歪头看向钟嘉韵。
“潘欣姐。”钟嘉韵改口,“您也参加这个考察?”
“嗯。”潘欣在钟嘉韵旁边坐下,“我现在,在中国科学院地理资源所工作。”
“你呢?在江大适应还好吗?我的小师妹。”
钟嘉韵看向潘欣的眼神亮晶晶的,她当初报考江大的研究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潘欣。
“很好。比起在实验室敲键盘,我更喜欢双脚沾满泥土的感觉。”
“真好。我们钟姐现在也找到了自己扎根的土壤,向着光长出自己的样子了。”潘欣轻轻地点一下头,是确认,也是赞许。
忽然,潘欣用下巴指了一下窗外。
“那是小简吗?”
钟嘉韵看向窗外,江行简拎着一个包,从车头那边慢慢走过来,眼神扫视着车上的人。看到钟嘉韵,他手抬了一下包。
“忘带东西了?”潘欣起来,给钟嘉韵出去。
大巴旁。
江行简将包打开,“怕你东西收拾得太匆忙,备了了一些药品和防晒品,你看用不用得上。”
钟嘉韵低头,只是看着包,没有动。她想拒绝,但脑子里响起了一段录音对话。
“你说,这样的女孩,值得吗?”
“值得。”
我值得他如此爱。钟嘉韵伸出手,把拉链拉上。
江行简心下一沉,下意识以为她要拒绝。
钟嘉韵拽了一下,他还傻愣愣的,不知道放手。
“不能全拿走?”钟嘉韵问。
“能。”江行简忙点头,松开手,“你要的,全都能拿走。”
车上开始点名。
“走了。”钟嘉韵往车上看了一眼,后退一步。
“再见。”一定要再见。
江行简说。
“嗯。”钟嘉韵点头后转身。她一步步回到自己的位置,把包抱在大腿上。
潘欣和江行简打招呼。
钟嘉韵上车后,没再看他一眼。他眼中的爱太深,衬得她心中的茫然太过荒谬。
“小简这家伙,对你还是这么死心塌地。”潘欣感慨地说。
“潘欣姐,你知道?”
“拜托,你们俩都是我学生,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什么不知道。”潘欣说,“而且,你忘了,高考后,我在万象还见碰到过你们,五个人,就你和他粘在一起。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潘欣姐,能和说说我和他的事吗?”
“嗯?”潘欣疑惑。
“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真不懂你们小情侣的把戏。”潘欣不解,但还是跟钟嘉韵说了她所知道的。
“他性子吊儿郎当的,总是被我抓去办公室订正。每次你上来找我,碰上他,他总会不自觉地收收性子。那时候,我还以为是你‘钟姐’的气势镇压了他,直到——“有一天早上,我前脚刚踏进饭堂,就被他拉着跑起来,他说:潘老师,救命!就是你们俩被胡老师在饭堂抓住谈话的那次。
“后来我,我单独跟他聊。没有的事,你慌什么?他长叹一口气说,你没有,他有啊,他心虚得很……”
从江大到高铁站,三十多分钟,潘欣笑着说了一路,眼神亮而柔软。
转高铁,其他人在聊天、嗑瓜子。钟嘉韵靠在窗边,带着耳机听录音,看风景在窗外变化。
绵延的稻田与纵横的河渠,渐渐变成丘陵起伏,茶山梯田错落。过渭河平原,田野开阔起来,玉米地与果园连绵,远处黄土台塬初现轮廓。连续穿越密集隧道群,忽明忽暗见秋色初染山间。
过天水后,地貌巨变,黄土沟壑纵横,山体植被稀疏,落日悬在黄土梁塬之上。列车沿湟水河谷前行,天色完全变黑,星空渐显。
“现在是我们第四次恋爱的第七周,你在我的怀里,你很安全,你不必消失……”
昨晚的十点到十二的手机录音,钟嘉韵听了又听,今早第一次听录音时就出现的惶然和不安渐渐不再叫嚣。
无论此刻多么难受,时间在流转,场景在更迭,没有什么是不变的,也就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在更广阔的天地里,钟嘉韵的心静下来。
天黑,高铁到西宁,考察团队要在这里待两天,和当地的高原所座谈,获取最新一手资料与许可。
第三天,钟嘉韵跟随团队深入核心考察区。
进入考察区前,导师和潘欣都提醒钟嘉韵和家人朋友报备一下,免得因为信号不好联系不上担心。
钟嘉韵发消息给了宋灵灵和姚健辉,她的手指停留在江行简的头像上。
“钟姐,走了!”
潘欣半开玩笑地叫了声“钟姐”,起初只是个随口的打趣。但这称呼却在两天内悄然传遍了半个团队。
没人觉得突兀,因为她身上有种奇特的矛盾感:明明是团队里最小的年纪,行事却带着一种沉静的顿感。讨论时她不多话,可每次开口,都能点在关节上;行程中突发小混乱,她不会惊呼,只是默默递上缺了的材料。有种少年老成的镇静。
“来了。”钟嘉韵将手机放进背包夹层,跟上队伍。
钟嘉韵资历浅,主打配合。背着相机,拿着笔记本,跟在导师的身后。
“钟姐,老师膝盖有伤,你注意一下。”分别前,师姐和师兄叮嘱。
“好。”
“我没事!小钟,快点跟上。”
李老师单膝跪在草甸退化斑块的边缘,那条有旧伤的左腿僵直地伸着,重心全压在右膝。她没有立刻动手取样,而是先用戴着薄手套的指尖,拂开一片地表稀疏的植被,露出下面干涸板结的土壤。
钟嘉韵在老师侧后方半蹲下来,用广角,把这片龟裂、远处那个热融湖塘、还有湖塘后面那圈明显的草甸环带,拍进同一个画面。
风更猛烈了,卷起的沙尘扑打在他们面颊上。但在钟嘉韵眼中,这片苍凉的土地被他们看见后,就不再只是荒芜。
海拔4600米,远离熟悉的人和环境,钟嘉韵面对绵延的雪山和翻涌的云海,觉得生死都变得渺小,何况一些的不断重置的回忆和一段总是离线的爱情。
完成一个阶段任务后,考察团队撤回附近的小县城。钟嘉韵久违地洗了一个热水澡后,她拥着被子,就着时断时续的Wi-Fi给宋灵灵和姚健辉报平安。
潘欣也从浴室里出来,躲进被窝里。
“还没到十月就这么冷啊!!我还以为会比上次十月份来会好一点。”潘欣边擦头发边说。
“第一次考察,潘欣姐你也来了?”
“没有,我自己来青藏高原玩。”
“好玩吗?”钟嘉韵好奇地问。她这次来,一直工作,都没怎么玩。
“自驾在路上,顷刻间,暴雪覆盖了一切来路与去路。那一瞬间特别吓人,我再也不敢在藏区自驾了。”潘欣说,“不过,太阳出来,雪会化,路还会再出现,山还是那座山。”
“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西藏山南市扎囊县的桑耶寺,寺院外围常有信徒磕长头转寺,尤其在桑耶寺圆形转经道上,修行者面向寺院主殿虔诚跪拜,身后是苍茫的雅鲁藏布江河谷与远山,画面极具震撼力。”潘欣兴奋地放下毛巾,翻手机相册和钟嘉韵分享。
“他们,好诚心。”钟嘉韵看了照片后说。
“是,我记得当时我问他们,你们这样一步一拜,是为了要记住这条转经路吗?他们说:“我们磕长头,不是为了记住路,是为了让路记住我们。重要的不是‘记住’,是‘经过’时,你有多真诚。”
重要的不是‘记住’,是‘经过’时,你有多真诚。这句话落进钟嘉韵心里,先是咕咚一声,然后是寂静。整个世界被抽成真空,只留下这句话在她意识的正中央悬浮。
“潘欣姐,你方便把这张照片发给我吗?”
“当然方便。”
钟嘉韵睡前看着这张照片,第二天起来还在看。她看到眼睛发酸,感受到窗外的世界有了光亮后,才起身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到屋外。
日出阳光普照大地,路早已出现,雪山依旧,寺院仍在,它们都不需要被记住。
因为,世界存在的本身,并不依赖我们的记忆来证明其意义。
钟嘉韵掏出手机,镜头对准远处的雪顶。
第103章
大巴车扬长而去,江行简陷入更深的焦虑,却无法阻止。高原的遥远和未知,放大了他所有的恐惧。
江行简的手机响,是姚健晖打过来的。
姚健晖:“小简,怎么突然问起你阿秀婆的事。”
江行简:“有一些事,想弄清楚。”
姚健晖的哽咽着说:“秀姨在7月5号已经走了,但7月6号,阿韵放假回来后去看她才发现。”
江行简挂了电话,查看当年的日历。
7月5号周日,7月6号周一。
江行简的整个人从心脏到四肢寸寸僵住,最终僵成一块动弹不得的石头。
如果那天,他不挽留阿韵,她也许能赶上阿秀婆的最后一面……
*
九月的太阳辣眼,江行简拖着四肢走回工作室,把自己困在小画室里,看着那张画。
“简哥?”杰义在外敲门,“你在里面吗?殷主编来找你。”
江行简开门,下意识眯上眼睛。
“再敲,房子都要塌了。”
“殷主编。”杰义指指大厅里穿燕麦色衬衫的女士。
“殷姐,早。”江行简整个人都颓颓的,他下巴指了一下主卧,“我去收拾一下。”
他昨晚把对阿韵反复失忆的猜测整理成邮件,发给Steph后,就一头扎进小画室,没想到出来后,天都这么亮了。
殷主编把样书递给江行简。
“你寄过来就好,还专门跑一趟。”江行简接过样本,给了杰义一本。
“过来出差,顺便找你聊聊。”
“聊什么?”江行简放下书,看向殷主编。
“你的新系列触觉绘本预告之后,反响远超预期,现在有很多媒体和活动邀约过来,我都按老规矩帮你婉拒了。我知道你不想应付这些。
“但是,很多读者、甚至教育机构和公益组织,都渴望能更深入地理解作品背后的思考。刚好《还好有书籍》的纪录片导演邀请我们参与新一季的拍摄。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可以。”江行简回答。
殷主编抿唇,双手相扣捏在一起:“需要露脸。”
“……”江行简沉默了。
“小简,你先别拒绝。”殷主编给他一份策划案,“这是一部聚焦于触觉绘本创作与盲童阅读的人文纪实纪录片。纪录片主角是盲童、特教老师和绘本作家,以视障群体为主角。让社会关注视障群体,与你创作这个系列的初衷不谋而合。”
“再且,触觉绘本的成本远高于普通绘本,这是一个很好的宣传机会。我们可以把宣传费省下来,投入到绘本开发中。”
“我没说拒绝。”
殷主编松了一口气,笑着说:“这么说,你答应了?”
她还准备了一大堆说辞呢。
“我先看看。”江行简抖抖手中的策划书,“再考虑。”
“你看,这个策划特别好,你看完没有理由拒绝的。”
“诶诶……”江行简伸手打住她,“我还没看,您先别急着给我戴高帽。”
聊完,三人一起吃饭。
江行简心不在焉,总看手机。
“你也不用这么焦虑。距离纪律片拍摄,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导演组到时候会提前上门和你沟通的。”
“殷主编,简哥不是焦虑这个。”杰义费劲咽下嘴里的披萨,“嫂子去青藏高原了,他焦虑嫂子还不发消息给他呢。”
“嫂子?”殷主编问。
“还是她。”江行简把手机丢远,从沙发上滑坐在地毯上,专心吃披萨。
“也许是那边信号不好。”殷主编说。
“哦。”江行简还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这次怎么在一起的?”
“她追的我。”江行简浅浅勾起唇角,他忽然想到,这算不算是阿韵越来越爱他的证明?
“还她追的你。”殷主编捂住嘴,笑出声,“哪还用追啊,勾勾手指头的事情。”
“你们在说什么啊……”他怎么听得懂一阵,听不懂一阵。
杰义问。
“问你简哥。”
江行简摇摇头,没说什么。
“说真的,你可以考虑一下,把你的经历改编成绘本。成人向的爱情主题绘本,最近很有市场。”
“不考虑。”江行简斩钉截铁回答。他不想消费自己和阿韵的情感。
江行简的电脑一直开着,消息音跳到最大,就是想第一时间收到Steph的回复邮件。消息提示音一响,江行简就放下手中的披萨。
“殷姐,我先忙,你自便。”江行简说完,端着电脑,又进了小画室。
他点开邮件。
[James:您提供的信息至关重要,指向了一个明确的创伤逻辑:在win潜意识中,亲密接触已与Sua去世的罪疚感深度绑定。每一次接触都在重启“快乐即背叛→需受惩罚”的心理程序,解离是她对自己的惩罚。
关于痊愈,我希望你有以下心理准备。疗愈的目标并非单纯恢复记忆,而是解除这个致命绑定,让她能完成对Sua的正常哀悼,并认识到那是一场不幸的巧合,而非她的罪过。这可能需要接受部分记忆的永久空白。
其次,切记目前不可将真相灌输给她,win有知情权,但告知的方式、时机和内容必须极其谨慎,这是疗愈的关键。后续我会出一个详细的方案,你可随时预约时间,进一步讨论。]细细看完这封邮件,江行简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极缓地吐出。他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弛下来一点,但没完全放松。
对于钟嘉韵独独忘记他这件事,虽然江行简在别人面前总是一幅乐观样子,但当一个人长久被困在一个无解的谜团里,独自在迷宫里胡乱冲撞找不到出口,恐惧和无力是无法避免的事。
为什么爱会导致遗忘?为什么偏偏只遗忘我?
这份邮件,像一条绳索,从天而降,突然将迷宫里的人提到了空中,人看清了迷宫的全部路径、死胡同和唯一的出口。他知道该往哪走了,也清楚地知道,这条路上的漫长与复杂。
*
分别的第三天,江行简实在忍不住发消息问宋灵灵,有无收到阿韵的消息。
[有哦。钟姐说要进核心考察区,信号会不好,没回复不用担心。]“啊……”江行简看着她回复的消息,眼睛湿湿的。
“简哥,该出发了。”杰义催他,今天他们要拿样书去江城盲童学校,让孩子和老师试读。
就在江行简磨磨蹭蹭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也收到了钟嘉韵的消息,和发给宋灵灵的大差不大。
但这却让他顿时精神抖擞,动作都麻利起来。
“GO!GO!GO!”江行简背上斜挎包,手指门口,脚步轻快地大步向前。
杰义被他这死动静弄得莫名其妙,这是刚刚还在悲春伤秋的人么?
试读的反馈很多,图形过于复杂或抽象、材质与做工问题、耐用性与安全性……江行简精益求精,一时头绪很乱。
江行简对照杰义整理的反馈记录,思考到深夜。脑子打结了,就倒在书桌上。忽然间,他眼前台灯下的光晕里,浮现出钟嘉韵的模样。
很多时候,江行简并不知道她具体在忙什么,但她专注时那股沉静而充沛的力量,告诉他,她在认真地活着,她在努力地发着光。
认真!
努力!
江行简爬起来,继续思考整理可行的修改方案。
纪录片导演得知江行简最近在优化触觉绘本,飞到江城和江行简面谈,商量着要把优化的过程拍进记录片。
这下子,江行简变的更忙了。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他没有时间去想钟嘉韵,心情反而平静了许多。
这天,宋灵灵要请他吃饭,顺便帮几个同学要他一个to签名。
“你这顺的是哪门子便?”江行简将电话开免提,放在桌上,继续挑选绘本的材料。
“最近忙。要哪本?ID发来,我签好了直接闪送到你学校。”
“也行。”
“挂了。”江行简说。
“江行简,我发现你离了钟姐,倒是越来越像她,工作一股拼命劲儿。”
“没离!你才离了……”江行简暴躁反驳说。
“啧。”宋灵灵说,“你这分离适应期有点久啊。”
江行简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叹什么气啊,钟姐考察已经结束,都准备回来了。”
“谢谢啊,心里更难受了。”
“不会吧?不会吧?钟姐没跟你说?”
“……”江行简挂电话。
又拍了一天的纪录片素材,江行简还是没收到钟姐回程的信息。他一闲下来,心里就盘算着要是这一次阿韵又把自己忘干净,他下一次要如何与她相遇。
纪录片今天收工早,导演请吃饭。江行简之前推脱过几次,这次被导演逮着去了。
饭吃到一半,江行简手机叮咚一响。
钟嘉韵发来的,没有文字,不是语音,是一段视频。
江行简看着的手机屏幕从亮到暗,一鼓作气,戴上耳机,点开视频。
视频的镜头框住苍山、云海,钟嘉韵缓缓道来:“江行简,当你看到这段视频时,我应该正在回程的列车上。我离开那天,你应该看出来了,我又忘记了你。自从我知道我们相爱不止一次后,我有写日记,我有录音。所以第二天我虽然忘记了你,但还是知道一些。关于我的病,关于我们的循环,关于你独自承担的所有记忆。
“站在这里,看着日出把天地一寸寸擦亮,我忽然觉得,那些翻来覆去的‘我爱你’和‘我忘了你’,都显得有点……太沉了。江行简,我无法继续活在一个被反复擦写的爱情剧本里。这对每一次认真爱你的我,不公平;对你,更是漫长的消耗。
暂停!
江行简有种强烈的不好预感,点击暂停键后的手依然克制不住地发抖。他感觉自己的存在,都缩成了一口气,悬停在胸腔里。
眼前的一切都在,但都退得很远,像隔了层毛玻璃,看着发晕,听得不真切。
和大家碰杯后,江行简再次点开视频。
“每一次我忘记,你都要从头再来。而我越来越不知道这种爱的意义,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累,我不知道我们该不该继续。”
“所以,我给我们两个选择:“第一。我回去后,我们一起去见Steph,开始以‘终结这个循环’为目标的治疗。我们学习如何好好告别,然后各自走向没有彼此的人生。这是彻底的自由,也是彻底的失去。
“第二。我们重新开始。但规则必须由我制定:1.毫无隐瞒,共享所有病历和过往记录;2.每次‘开始’后,由你在我能承受时,亲自告诉我真相;3.接受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并为此尽全力去爱。
“选择权在你,但游戏规则,由我,这一次的钟嘉韵来定。从西宁到达江城的列车,会在明天早上七点半到达江城高铁站的站台。我会在日光中等你的答案。
“最后,这里的日出,很像你的眼睛。”
视频里,山脊的豁口处沁出最澄澈的一勺光,风声呼呼中,太阳渐渐完整地浮现了。
江行简腾一下站起来,全场都看着他。
江行简举杯:“敬大家。突然有急事,就先走了。谢谢勋导请客,今晚特别开心,大家吃得尽兴。”
“工作上的急事?能拍吗?”导演第一反应问。
“不太方便,急着去接女朋友。”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踩点日更!又加班了[化了]我不烦不烦不烦!!!
第104章
列车,卧铺。
钟嘉韵睡不着,怕辗转反侧影响到其他人,她跑到在餐车坐着,托腮看着车窗外发呆。车窗外是一片漆黑。
潘欣端着一碗泡面,坐在钟嘉韵对面。
“借你打发时间?”潘欣将桌上的书推到钟嘉韵那边。
“谢谢,潘欣姐。”钟嘉韵翻开书。
潘欣吃完宵夜,说:“我回去了,开始晕碳了。”
钟嘉韵点点头。
餐车人来人往,她看书看得入迷。这是一本人体科普书,全彩插图,语言诙谐,很容易读入脑。
书页纷纷,读到某段话,钟嘉韵忍不住重读,甚至轻轻读出声:“大脑做了一件真正非同凡响的事情它不断地预测世界在1/5秒后的样子,并告诉我们,这就是‘当下’。这也就是说,我们永远也无法看到世界在这个瞬间的样子,我们看到的是片刻之后的将来是什么样子。换句话说,我们一辈子都生活在一个还不存在的世界里。”
“世界不存在,我存在。”
钟嘉韵视野边缘,一只手指修长的手闯入,指节在桌面轻叩两下,将她从书中世界拉出来。
她注视着面前的人1/5秒后,才开口确认。
“江、行、简。”
“我是。”阿韵还认得我。
江行简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也随之变轻了。
“我选第二个选项。”江行简在钟嘉韵对面坐下,从斜挎包里拿出他匆匆整理的各种资料。
“我们什么时候见Steph?”江行简问。
“你怎么来的?”钟嘉韵问。
两人同时开口。江行简先回答。
“从那来的。”他指向车厢门口,开玩笑。
他收回手,列车恰好开始重新启程。
钟嘉韵皱眉。她不是问这个。
“好啦。”江行简看她皱眉连忙改口,“其实是,刚好经过这个站。查了一下,明早七点半到达江城的就这一趟车,就买票上来了。”
“如果,我在车厢里睡觉呢。”现在是半夜三点。
“我也要回去的。你睡醒了,我们可以一起下车。”江行简是一刻都等不了,想要立马当面给她答复。
钟嘉韵把书合上,接过资料翻看。
“要等到寒假的时候,我才有空去找Steph。”
“好。”江行简捏着自己的手指,“上面涂掉的部分,是Steph建议这时候先不要给你看的。我和Steph聊过你的疗愈方案,需要循序渐进。你会知道一切,Steph在合适的时候会告诉你。”
“嗯。”
一个月未见,两人之间的生分又深了些。
“在寒假去见Steph之前,我们还能常见面吗?”江行简不安地问。
“如果你需要的话。”钟嘉韵抽出资料中的一份合同,放在桌面上,手指敲敲。
江行简看了,内心谢天谢地,谢自己当初请阿韵当地理顾问时签了一年的合同。
“那还是和之前一样吧,每周末你来工作室上班,我包三餐。”
“好的,老板。”
“除了甲乙方关系,我们之前还是恋人。”
“我知道。”
“你要和我分手吗?”
“我……”奇怪,钟嘉韵光想想那两个字就心脏顿疼。
“我需要时间适应一下。”
“好,我给你时间。”江行简不放心,接着问:“我们这样,不算分手吧?”
“嗯。”
钟嘉韵看完资料,江行简劝她回车厢睡觉。
“里面太闷了,我睡不着。”
就这样,两人对坐到天亮。
钟嘉韵将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
火车摇摇缓缓,两人相继趴在桌上睡着了。
钟嘉韵先睁开的眼。晨光中,她和江行简的两只手伸到一起,不知何时十指相扣。
她的身体并不排斥他,甚至是习惯他,眷恋他。
钟嘉韵直起腰,看窗外霞光大亮,手一直静静地保持着原来的动作。
列车即将到站,广播提醒乘客。
江行简起身,用空着的手薅薅头发,让自己清醒。另一只手一直僵在原处,不敢动。
虽然他抓住钟嘉韵的手不敢太用力,但只要钟嘉韵不主动放开他,那么他绝对不会放手!
直到他单手收拾资料有些费劲,钟嘉韵才默默收回手。
她没说什么,起身走回车厢去拿行李。
江行简匆忙拉上挎包拉链,想要跟上她。
“走吧,”她的声音却从身侧传来,“去拿行李。”
他抬头,看见钟嘉韵已经站在旁边,正伸手向他。
江行简结结实实地把手握上去,他眼里瞬间蒙上一层水光,什么也说不出,只是点头。
*
三月后,寒假。
江行简和钟嘉韵一起飞往美国,拜访Steph。不知道是时差还是失眠,钟嘉韵天还没亮醒着,怎么也睡着,她搬着凳子到阳台上。
她盘腿坐在凳子上,看日出来。
原本,天地间还是一片幽蓝。忽而,一道金光剖开地平线。斜上方的光亮越变越大,很快就成了一大团橘黄色的光。
一件大衣轻轻披在她身上。
江行简站在她身侧,帮她把衣服拢好,手轻轻将她的头摆向东方。
两人一站一坐,一起看完整的日轮跃出。阳光毫无杂质,将世界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你之前,为什么说日出像我的眼睛?”江行简面朝朝阳问。
清晨空气清冽,光线如此明亮辉煌,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钟嘉韵抱膝仰头。
江行简低头看她,手掌垫在她头和椅背之间。
“日出充满了真诚、热情和未加掩饰的活力,注视着它,让我感觉被理解、被珍视,仿佛为我新的一天注入了光亮和期待。”
江行简垂下眼帘,那抹压不下去的、腼腆的笑意,从低垂的睫毛间,悄悄地漾开。
此刻,晨光恰好漫过他的肩头,将两人裹进一片温柔的金色里。
见完Steph,两人没没有在美国多留,坐上返程的飞机。
钟嘉韵靠坐在窗边,一望无际的积云云顶,延伸至她视野尽头。就在她眼神渐渐涣散时,江行简拉起她的手。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在湿云中交融。即使漫游,每条路都会带我们回家。”江行简将钟嘉韵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十指相扣。“你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
钟嘉韵的注意力被他拉回,“你?”
“NONONO,是赫尔曼·黑塞。”江行简捏捏她的手背,“这个作家你知道吧?”
“我又不蠢。”
江行简笑笑,说:“我们一起回家。”
“好,即使长路漫漫。”
*
抵达云莞。
钟嘉韵说:“我想去看看阿秀婆。”
“我可以去吗?”
“当然。”
两人抱着花,牵手到墓地。
江行简放下一束花,没待一会儿。
“我想一个人和阿秀婆待会儿。”钟嘉韵挣开江行简牵着自己的手。
“好。”江行简空落落的手握成拳。他往山下走,强忍着不回头。
下来时,钟嘉韵明显情绪低落。
“走吧。”她扯起嘴角。
江行简想牵她手,但她双手都揣在外套的兜里。
钟嘉韵大步走着,看着前方的水泥路出神。要拐弯了,她依旧直行。
“这边。”江行简拉住她,“我送你回去。”
走了十几分钟后,两人到达晖飞羽毛球馆。
江行简看着钟嘉韵走进大门,才转身离开。
“江行简。”钟嘉韵站在门边,回头叫住他。
“我在。”
“明天过来吃饭吧。”
“好。”
江行简攥紧的指关节松开,他手从衣兜里伸出来,向钟嘉韵挥手。
“明天见。”他浅笑说。
第二晚,姚健晖做了一桌丰盛的菜肴。吃完饭后,他招呼钟嘉韵和江行简去天台玩他刚入手的烤炉。
天台。
两人一人躺在一张摇摇躺椅上。中间放着烤炉,上面摆着一壶两杯,还有烤红薯。
消化好自己的情绪后,钟嘉韵有些担心江行简的感受。她给江行简倒了一杯烤奶。
“不用担心我。”江行简看出她的欲言又止。
“我相信,爱是会因为不断的相遇而复活。”江行简的目光从钟嘉韵的侧脸移向夜空。
朗月丰盈圆满,慷慨地将清辉洒向山川和屋檐。
“事实也证明如此。”江行简说。
钟嘉韵手从毛毯里拿出来,覆在江行简的手背上。
江行简翻转手背,手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指尖。
“果真是月朗星稀。”江行简仰望夜空说,“一颗星星也看不到。”
“它们始终在那里,总有一天会看到的。”钟嘉韵轻轻挣脱开江行简掌心的包裹,五指插入他的指缝。
月光是有重量的,落在身上,是凉的;落在心上,泛起一片澄明的回响。
两人十指相扣。
“小时候,我梦想过当一名宇航员,飞上外太空,伸手就能摸到星星。”江行简说。
“我看了一本书。里面说,如果我们把一个人体内的DNA拉成一条线,它能延伸100亿英里。这个距离,已经超越了地球到冥王星的间隔。所以,光是我们自己就足以离开太阳系。从字面意义上来看,我们每一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可以抵达群星的宇宙。”钟嘉韵说。
“所以,你就是宇宙。”江行简专注地看向钟嘉韵。
“嗯,我就是宇宙。”钟嘉韵回视,眼底盛着月辉。
“不过爱也很大,据说能装下一整个宇宙。你信不信?”江行简说。
钟嘉韵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
静默了片刻。
“或许,”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能装下两个。”
——正文完——这颗苹果,送给一路收看的你!
愿你的宇宙,永远有苹果正在落下,永远有甜甜的故事正在发生!
作者有话说:完结撒花![撒花]我可太太太棒咯![点赞][点赞][点赞]再次鞠躬感谢所有的小天使!特别是给故事投雷、给故事浇营养液、在评论区蹦哒的宝宝们!你们简直是小林的充电宝!我已经眼熟你们咯~希望下个故事还能和你们相遇[抱抱]下个故事是宋灵灵和大哥的故事,已经开坑啦,邀请大家点点预收[害羞]文案在构思中……先放个人设:【明媚迷糊妹×老派克制哥】【公益律师×富三代企业家】
还没决定好名字,有两个备选《捍阳》和《老派心动》,能说说哪个书名更吸引你吗?
下个故事开始前会花点时间修修文,抓抓虫才会标记完结。期间你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留言噢!
【注:钟姐看的书是《人体简史》,安利安利这本科普书,把人体描写得超级浪漫!超级恢宏!读着读着就会觉得,世界没有意义,我才有意义。不想活的时候看看挺有用的。
“把你体内的DNA搓成一条线的话,它能延伸100亿英里,比地球到冥王星的距离还远。所以光靠你自己就足够离开太阳系了,从字面意思来看,你就是宇宙。”这是书中的原话,也是《给宇宙一个苹果》书名的灵感来源。】
第105章
从青藏高原回来,钟嘉韵周中忙碌学业,周日按照合同约定来到江行简的工作室。
她有钥匙,但还是按了门铃后才插入钥匙孔。
还未来得及扭动钥匙,门就开了。
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钟嘉韵和对方面面相觑,甚至后退半步看门牌。走错楼了?
“不好意思。拍摄暂停一下。”
里面传来江行简的声音。
女孩让开,江行简拉住往后退的钟嘉韵。
“没走错。”他说。
“我忘记和你说了,今天工作室有拍摄任务,人比较多。”
“没事。”钟嘉韵耸耸左肩,示意他看自己的背包。
“我带了很多触感材料,正好让大家都摸摸看。”
“好~”江行简不知道笑什么,握紧钟嘉韵乖乖放在自己手心的手,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背包。
钟嘉韵手心手背的温热包裹感,让她后知后觉自己对他的依赖与亲密。
她有点不习惯,但想习惯。
她乖乖地跟着江行简身后,没有收回手。
经过玄关,来到宽阔的大厅。钟嘉韵被眼前的的场景给打得措手不及。
机器、电线满地,见缝插针地站着人。
每一双眼睛都不约而同地看过来。众人的视线越过江行简的肩膀,落在她的肩上。
“我的……”江行简开口。
钟嘉韵手紧了一下。
江行简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我的地理顾问。”
随后,江行简凑到钟嘉韵耳边,和她解释情况。
江行简和导演沟通,只拍钟嘉韵的侧影和手。决定好要更换的材料后,江行简要补几个镜头,他让钟嘉韵到卧室等他。
拍摄完成后,江行简推开卧室的门,钟嘉韵正趴在桌上眯眼。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腰看她的睡颜。
钟嘉韵的手动了一下,在桌板上发出“噶嗒”一声轻响。
钟嘉韵手腕上戴着很久之前江行简送她的珠链。
江行简轻轻托起她的掌心,大拇指指腹在微凉的珠子上滑动。
钟嘉韵的手指曲着,轻柔地拢着他的手背。
“你的手好凉。”
她睁开眼,但还趴着。
“凉到你了?”江行简边问,边松开她的手。
“没有。”钟嘉韵手掌包裹紧他的手指,不让他收回去。
另一只手掌向上,江行简把手递过去,任她捂着。
“商量个事。”钟嘉韵抬眼看江行简。
“嗯?”江行简盘腿,席地而坐。
“不用对我小心翼翼的。”
换江行简抬眼看钟嘉韵,他微微勾起嘴角,“我有嘛?”
“有。”钟嘉韵正色点头,“我不记得我们之前是怎么相处的。但,我猜肯定不是这样的吧?”
“这样,是怎样?”
“你今天,为什么不在大家面前承认我们的关系。”
“我们什么关系?”
钟嘉韵神情不满,但还是回答他的问题:“恋人。”
江行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没有不承认。他们都知道我有女朋友,都看到我牵着你的手进来。我不是随随便便牵女孩子手的人,他们心知肚明。”
“介绍你是地理顾问,是因为我不希望大家要用‘你是我的女朋友’这样的视角来看待你。在山河湖海这方面,你是专家,你比我强一百倍。”
钟嘉韵心知自己误会,垂下眼眉,“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要……”亲亲。
最后两个字的声音,江行简说得比蚊子叫还细微。唉……一些条件反射的。他抿住嘴巴。
“要什么?我没听清。”
江行简不说话,只是将钟嘉韵的双掌撑开,贴着自己的双脸上。他微微低着头,眼睛却直勾勾地盯住她。
钟嘉韵双手感受着他脸颊的温度,心中不知道被什么驱动,捧起他的脸,低下头。
江行简呼吸一滞,睫毛轻颤,却没有躲开。
因为他并不惊讶。
“要这样?”钟嘉韵离开他的唇,轻声问。
“嗯。”江行简仰头贴上去,诱她继续。
*
纪录片播出已是一年后。
当天,林瑜早早地处理好工作,点好外卖,在宿舍看。
中午十二更新的纪录片,她傍晚六点才有空看。纪录片上已经铺满了弹幕,全是感叹江不系颜值的。
还夹杂着几条人比书好看、书买不下去卖脸的的酸刺言论。林瑜内心竖了一根中指,铺了十几条安利江不系作品的弹幕,盖过去。
第一遍边看弹幕边看纪录片。第二遍关掉弹幕,专心看内容。
林瑜这才发现,纪录片里,江不系地理顾问装触感材料的小箱子十分的眼熟。
她嘴里含着筷子,嘴里发出嘶的一声,暂停放大那一帧。
林瑜忽而灵光一闪,猛回头,看向钟嘉韵的书桌。
此时已经是研二。宿舍的人都以为钟嘉韵在外面租了房子。她宿舍没退,午休,和忙得不行的时候就会在宿舍睡下。
看到钟嘉韵的书架上就放着和纪录片里一模一样的小箱子,林瑜瞪大了眼睛。
此时,钟嘉韵背着帆布包走进宿舍,走进林瑜热烈的视线中。
钟嘉韵恍若未觉,在包里拿出两本厚厚的绘本,一本放在周恩洁的桌上,一本递给林瑜。
“啊啊啊啊啊!”林瑜张嘴尖叫,筷子掉到地上。
林瑜双脚在地板的上倒腾,双手向上,虔诚、稳稳地接下这江不系最新上市的绘本。
绘本崭新,但已经拆封。林瑜翻开扉页,看到上面竟然有一个to签。
“真的假的!”林瑜惊喜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真的。”钟嘉韵淡淡地说,拎着睡衣去浴室。
林瑜紧捧着书跟在她身后,“不是今天才开售吗?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买的?”
“不是买的,样书。”
“你怎么会有样书?”
“别人给的。”
“不会是盗印吧?”
一直坐着化妆的李芊茉说。
钟嘉韵都懒得瞧她一眼。她对林瑜说:“你喜欢就收下,不喜欢就放回我桌上吧。”
“喜欢!”林瑜把绘本紧紧抱在怀里,满眼星星地跟钟嘉韵,跟到浴室前。
钟嘉韵不得不回头,问她:“你也要洗?”
“不洗不洗。”林瑜头摇得像拨浪鼓,“你先你先。”
这时的林瑜幸福得已经完全忘记钟嘉韵书架上同款箱子这回事。
钟嘉韵不轻不重地把门关上。
温热的水淋在钟嘉韵的脸上,洗去她浑身的疲惫。
待她清醒一些,对江行简的思念如同潮水般上涌,席卷她的心绪。
从藏区回来,江行简就不曾离开她超过两日。她一直认为自己不是那种让情情爱爱主导大脑的人,但是,一旦空闲下来,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无法克制的。
比方现在。钟嘉韵想他的笑、想他的拥抱、想他的亲吻……
钟嘉韵仰头,将自己的湿法梳到脑后。这思念的程度,太夸张了,让她始料不及。
新出版的绘本,成本高,定价也高。为了促销推广,回本,江行简接了很多场签售会,几乎是巡回签售的程度。
三天前,江行简出发京市首场签售会之前,他还抱着钟嘉韵,脸埋在她的肩膀,欲哭无泪。
他又蹭又吸,闹得钟嘉韵无法安然入睡,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
没怎么用力。江行简感受到了,更是放肆,直接上嘴亲她的颈侧。
情到浓时,两人相拥接吻半晌。江行简眼神迷离,几乎放任自己沉沦。
趁他换气的时候,钟嘉韵轻轻推他的胸膛。
江行简盯着她的唇,轻喘着。但钟嘉韵有抗拒的意思,他不会勉强。
“要误机了。”钟嘉韵提醒他。
江行简垂下头,一股子郁闷劲儿。
钟嘉韵挪动向他,伸手揉揉他的发顶。
江行简立马得寸进尺,拦腰将钟嘉韵拥进怀里。
“再抱一会儿。”
“我已经很想很想你了。”江行简手臂收得更紧,“怎么办?”
钟嘉韵顺他的背,好奇地问:“你以前也这样吗?”
“嗯。天生恋爱脑。”
“三个月,很快过的。”钟嘉韵看了一眼时钟,拎着他的后衣领起来,“赶紧去洗漱。不要耽误工作。”
江行简委屈巴巴地叹了一口气,“是工作耽误我爱你。”
“不耽误。”钟嘉韵不知从哪摸出一块手表,给江行简戴上,“我知道的。”
“这是什么?”
“明知故问。”钟嘉韵说。她先掀开被子起身,走向卫生间。
“我是问,这是什么礼物。今天是什么纪念日,我不记得吗?”江行简紧随其后。
“没有,就寻常日子。”
江行简把挤好牙膏的牙刷给钟嘉韵,他点点头,不过脸上还是有疑惑。
“给你睹物思人。”
“怎么办?”江行简说,“我没有准备。你要是想我了,怎么办?”
“我还好。”钟嘉韵说。
那时候,钟嘉韵还对自己很自信。
不过,现在,钟嘉韵终于尝到了打脸的滋味。
从浴室出来,钟嘉韵刷牙洗脸,爬上宿舍的床。江行简离开后,钟嘉韵尽量让自己忙起来,没空想他,确实还好。
但最近,该忙的,都忙完了。她时常闲下来,就报复式地想念他。
钟嘉韵点开手机的微博软件。以前她手机里都没有这些社交软件,但为了知道江行简的更多信息,她专门下载了。
虽然,江行简工作结束后,就会给她分享有的没的,但他工作还没结束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想他了啊。所以,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她观察林瑜关注江不系动态的操作,下载了几个社交软件,加入了书友群。
天南地北的书友,网络一线牵,交流着各自的欢喜和对江不系的爱。
今日新书首签会,签售时间预定的下午一点到六点。现在已经将近八点了,江行简还没给她发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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