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钟、江二人牵手进入云莞某老字号小饭馆。


    两人并排而坐。钟嘉韵的对面是许黛。


    江行简作为中间人给双方介绍。


    “我女朋友,钟嘉韵。”


    “马斯卡、许黛。”


    许黛将奶茶推向对角线的江行简。


    “在机场看到你在京市常喝的酸奶,顺便给你捎了一瓶。”


    “仁义这一块,还得是你。”江行简大方接过。


    许黛看向钟嘉韵说:“不知道你也来,所以没买。”


    正低头点菜的钟嘉韵听到她这么说,抬头看了许黛一眼,点头。


    江行简拧开酸奶瓶盖,递到钟嘉韵的面前。


    “尝尝?”


    钟嘉韵接过,抿了一口。


    “怎么样?”


    “一般。”钟嘉韵不大喜欢稠酸奶的口感。


    江行简笑笑,收回酸奶,也喝一口。他放下酸奶瓶。


    “你们想喝什么?我去拿。”


    这家店的赢料是到冰柜自取。


    许黛和马斯卡说:“老样子。”


    江行简离桌。


    许黛看向钟嘉韵,她问:“你不喝?”


    钟嘉韵脑子里还暗暗琢磨着某个纪录片某个画面的文案措辞。她盯着菜单不自觉走了神,没听到许黛在和自己说话。


    许黛看钟嘉韵没反应,手肘撞了一下旁边马斯卡。


    两人对视。马斯卡对许黛摇摇头。


    马斯卡给钟嘉韵面前的空茶杯添茶。


    “钟姐,你不喝饮料吗?”


    烫茶有水星子溅出来,落在钟嘉韵的手背上。


    “嗯?”钟嘉韵茫然抬头,不动神色地抹去手背那水珠。


    “她喝。”


    江行简刚拿了三瓶饮料回来,他把两瓶可乐放置在许、马二人面前。


    他拿走钟嘉韵面前的茶杯,把一瓶牛奶放在她面前。


    “你别喝茶,免得晚上又睡不着觉。”


    钟嘉韵点点头。她的手背已经有点泛红,有点疼。


    “我去一趟洗手间。”


    钟嘉韵去洗手间用凉水冲手背回来,桌上的三人已经聊开了。


    马斯卡:“那个总爱偷用别人白颜料的室友,行简你还记得吗?他好像连统考都没过线。”


    江行简:“那次我真的气死,前一天刚买的白颜料,过了一晚就不见了。当天小测还要用。”


    许黛:“这你得谢谢我吧。就剩一管,还分你一半。”


    江行简举杯和许黛相碰:“确实。救命之恩,救命之恩。”


    他们笑得很开心,那些钟嘉韵没有参与过的时光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隔在外面。


    钟嘉韵重新落座,自觉他们的话题她都插不进去,便拿出手机点开邮箱查收Steph发给她的邮件。


    “忽然很怀念我们那次在山上写生日出。什么时候有机会,我们一起再去一次?”许黛说。


    “可别,我起不来床。”江行简婉拒,“不如画日落。”


    “走哇,明天就去。”马斯卡说。


    “记得行简上次为了画日出,在山上被冻得发烧感冒。我还以为你哭了,鼻尖眼尾红红的。”许黛说。


    “我也是,寻思着,这男的哭起来怎么这么娇。”马斯卡附和。


    江行简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看向钟嘉韵。


    钟嘉韵在专心看手机,心思根本在这里。


    江行简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这个微小的动作把钟嘉韵拉回来。他眼睛里有歉意,也有一点无奈。


    钟嘉韵知道,他是真心想让自己进入他的世界的,只是有些门,不是想推就能推开。况且,她压根也不想推。


    钟嘉韵拍拍江行简的手背。


    江行简握住,不让她撤回去。


    他摸到钟嘉韵被烫红的地方。钟嘉韵轻轻拧了一下眉头。


    江行简注意到了,他翻转钟嘉韵的手,看到手背上那淡淡的粉色,并不严重,但明显和四周皮肤不是一个色温。


    “怎么弄的?”江行简问。


    “不小心。”钟嘉韵放下手机,看江行简拿冰镇的牛奶贴在那一处皮肤。


    对面两人开始讲他们艺考时的经历,那些背着画具奔波在各个城市的日子,在火车站候车室通宵等天亮。


    “钟姐,不是美术生,没有这些经历吧,你们普通高中生是不是感觉这像是两个世界的生活?”许黛问。


    钟嘉韵本来在静静地看江行简的手指,听到有人叫自己,她看向许黛。


    “我没觉得你们的故事和我的普通高三有太大不同。”


    许黛在钟嘉韵的目光中点点头。


    场面的气氛有一瞬凝滞,江行简察觉到了。他捏捏钟嘉韵的手心,说:“我们只是战场不一样。都是在为一个目标拼尽力气。”


    “对!希望我们付出的力气都能收获好的结果。”


    菜品陆陆续续地上齐。


    他们边吃,边约着去看画展。


    钟嘉韵一如既往地话很少,吃饱喝足,马斯卡和许黛还想续摊。


    “不去了,家里管的严,不能太晚回去。”江行简说。


    江行简牵着钟嘉韵的手离开。他走出饭馆,松口气似的垮下肩膀。


    钟嘉韵好笑地说:“怎么吃顿饭紧绷成这样。”


    “这顿饭让你的处境格格不入,有所不适,我觉得很抱歉。”江行简说。


    整顿饭局中,他既想让女友有更强的参与感,又想让好友感到被欢迎和接纳,精神高度集中,像一根两头用力的弦。


    “我挺自在的,我不需要成为你们故事的一部分,也不需要被你们的叙事所包裹。”


    江行简坐在电动车上,握住钟嘉韵的双手,扣在自己的腰上。


    是了。她并不在意这些。


    她的存在本身,就已圆满自足。她拥有自己的完整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她是自己的主角、是制定法则的人。


    这很好。可拥有内在如此稳固的女朋友,在为她着迷的同时,江行简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阿韵,你就一点也不想进入我的世界?”江行简问。


    钟嘉韵拥有的边界感,不会试图将自己的世界与他人的世界强行缝合。


    她摇摇头,说:“你已经在我的世界里面了。”


    “荣幸之极。”


    江行简将钟嘉韵拉到自己的怀抱里。


    一对少女少男在夏夜里相拥,感受彼此拥抱的温度。


    马斯卡和许黛坐的网约车路过相拥的他们。


    许黛拉上窗,收回目光。


    马斯卡:“这回该死心了吧?”


    许黛:“死心,等我死了再说。”


    *


    和马、许聚餐的隔天江行简就陪妈妈去江城几天,处理离婚事务。


    这天,钟嘉韵替阿秀婆去医院拿药,路过肿瘤内科,她脚步顿了一下。


    几天前姚健晖拿着一张医院的单据给钟嘉韵看。


    “你爸肺癌,我借了他十万医疗急用。你有空回去看看……你妈也好。”


    钟嘉韵当时不屑一顾,说:“日日一包烟,他不肺癌谁肺癌。”


    可姚健晖走后,她却偷偷收起了那份单据。


    钟嘉韵的心情怪怪的。恨不得他死,又觉着这份死亡预告来得太突然。


    钟嘉韵在裤兜里拿出折了四折的单据,找到开药医生的诊室。


    “你好谢医生,我想了解一下家属病人的情况。”


    谢医生戴上眼睛,看钟嘉韵递过来的纸,在电脑里输入“钟旺涛”。


    “系统里查不到你家属近期的住院或大病诊疗记录。你是不是走错医院了?这里是人民医院,不是第一人民医院。”


    “不会,这个收费印章上是人民医院。”


    “13号,也就三日前……”谢医生又是手动搜素,又是脑动回忆,“我对这位病人没印象。”


    “好。打扰了。”


    钟嘉韵满腹疑问退出诊室。她从阿秀婆的药袋子里翻出单据,仔细对比钟旺涛的。


    她确认钟旺涛的是“假货”!


    钟嘉韵跑了一下午打印复印店,终于在夕阳的余烬完全暗灭前找到了线索。


    “你这是协助诈骗!一旦我报警,他没钱赔,我就来找你!”


    “做小本生意,我哪有钱啊!”


    “那就和他一起坐牢!”


    店家看着门外挤着脑袋看热闹的人,长叹一声。复印了几份钟旺涛做假单据的证明文件。


    钟嘉韵接过文件,一股愤怒从她脚底窜起,沿着脊椎直冲头顶。她扭动车钥匙时手都在抖,一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能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


    一路油门拧到底。


    院子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广告的嘈杂声。钟嘉韵推开门时,钟旺涛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姚晓霞在桌子边削苹果。


    肺癌还吸烟?姚晓霞也不管。钟旺涛装病骗钱,看来她是知情的。


    “阿韵?怎么突然来了?”姚晓霞转身,脸上是惯常的温柔笑容。


    这笑容如今看来多么虚伪。


    钟嘉韵把复印件摔在玻璃茶几上,纸张散落的声音清脆刺耳。


    “解释一下。”


    钟旺涛瞥了一眼,面色丝毫未变。“你查我?”


    “回答我!”钟嘉韵的声音尖利得不像是自己的。


    姚晓霞走过来,看到文件后脸色一白,但很快镇定下来。“阿韵,你听我们说……”


    “听你们说什么?听你们怎么合起伙来骗舅?”钟嘉韵的声音在颤抖,眼眶发热,但她拼命忍住眼泪。她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时刻软弱。


    钟旺涛放下烟嘴,动作缓慢而刻意。“你舅舅有钱,帮帮家人怎么了?”


    “这不是帮!这是骗!”钟嘉韵抓起一张伪造的医疗单据,“你一天吸一包烟,你肺癌中期要是真的,那还算轻了。”


    “够了!”钟旺涛猛地站起,“你不是不认我做爹吗?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谁乐意管你的破事?”钟嘉韵冷笑,“要不是你骗舅的钱去赌马,我巴不得你十根手指被要债的人剁掉!”


    “钟旺涛!”姚晓霞惊呼,显然这也是她第一次听说钱的真实去向。


    “你不是说拿钱去投资吗!”


    钟旺涛的脸涨红了,恼羞成怒。“钱是我借的,我还!关你什么事?”


    “还?你拿什么还?你的退休金连利息都不够!”钟嘉韵的视线扫过卧室门口。


    几乎是本能驱使,她冲了进去,把门反锁。小时候,姚晓霞带她离家出走,就是在卧室里翻出钱来的。


    “你干什么!”钟旺涛吼道,狂怕门。


    钟嘉韵跪在床前,手颤抖地深入床底。果然,摸到一个带锁的箱子。她砸开,里面有几沓现金,目测有三四万,还有一些金饰。


    “放下!那是我的钱!”钟旺涛拿钥匙开了反锁的房间,冲过来。


    “这是我舅的钱!”钟嘉韵抓起现金塞进自己的包里,金饰叮当作响地掉在地上。


    “你这个不孝女!”钟旺涛抓住她的手腕,力量大得吓人。


    姚晓霞在旁边哭喊:“别吵了!都别吵了!”


    但钟嘉韵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用力挣扎,包掉在地上,钞票散落一地。钟旺涛伸手去抢,钟嘉韵推开他,却因为用力过猛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放慢了。


    她看到钟旺涛错愕的脸,姚晓霞伸出的手,空中飘散的红色钞票像一场荒诞的雨。然后后脑传来一阵闷响,世界瞬间黑了一半。


    疼痛不是立刻到来的。


    先是麻木,然后是一阵嗡鸣,像电视机失去信号的白噪音。钟嘉韵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视线模糊,天花板的灯管变成了重影。


    “阿韵!”姚晓霞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钟旺涛站在一旁,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钟嘉韵试强撑着沉重的钝痛站起来,她每心跳一次都像有锤子在敲打她的头骨。


    她抬起手摸了摸后脑,肿了,但还好没流血。


    “钱,你要一分不少地还给我舅。”钟嘉韵看着钟旺涛,声音出奇地平静,与刚才的爆发判若两人,“不然我天天过来抢,一顿饭钱也不给你留。”


    钟旺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姚晓霞扶着她站起来,钟嘉韵推开她的手,自己扶着墙站稳。她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钞票,一张一张,动作缓慢而坚决。每捡起一张,她的心就更冷一分。


    捡完最后一张,她看了看父母。钟旺涛回避了她的目光,姚晓霞在无声地哭泣。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钟嘉韵转身离开,走出老屋院子,冰冷的月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靠在墙上,深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抖。


    手机震动,是舅舅发来的信息:“阿韵,我到云莞了!瑶瑶专门给你做了定胜糕,说高考出分前,你一定要吃!你晚上别吃太饱!”


    瑶瑶,舅舅的女儿,她的表妹。舅舅和舅妈离婚后,瑶瑶随妈妈改嫁外市,舅舅有空就会去外市探望女儿。舅舅昨早去,今晚回。


    钟嘉韵盯着屏幕,眼睛发酸。她蹲在路边,埋头双膝,胸膛剧烈地起伏,后脑的伤口随着起伏阵阵作痛。她为舅舅感到不值,为自己的家庭感到羞耻,为那个有一瞬间相信父母离谱谎言的天真的自己感到悲哀。


    路灯在她头顶亮着,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不知过了多久,她擦干眼泪,站起身。


    车子启动,载着她回球馆。


    比起钟旺涛自私自利的万恶行为,更令人心寒的是,姚晓霞是知情的。


    钟嘉韵脑后的疼痛依然清晰,但与之相伴的,还有一种奇异的坚定。她破碎了一些东西,也许永远无法修复,但至少,她现在是清醒的。


    在疼痛中清醒着。


    钟嘉韵在球馆门前停好车,就接到了宋灵灵的电话。


    “钟姐,你在干嘛呢?”


    “宋灵灵,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宋灵灵觉得钟嘉韵的声音很不对劲,“钟姐,你哭了吗?”


    “没有。”现在没有。


    “宋灵灵,你在躲着你大哥吗?”


    “啊?他来找你啦?”


    “嗯,说去宋家找不到你。”


    “嘿嘿,那当然啦,我在我爷爷这个老宋家。”


    “钟姐,你可别跟我大哥说。”宋灵灵叮嘱。


    “我觉得他能猜到。”


    “我去!他真猜到了!”宋灵灵匆忙挂了电话。


    宋灵灵躲顾容与时,还不忘手机讨伐江行简。


    江行简刚下飞机排队等行李,就收到宋灵灵的信息。


    [你跟钟姐吵架了?][大姐!我这几天有事去江城,刚刚落地云莞……][那就是这几天冷落她了!]江行简点开和钟嘉韵的聊天框。这几天他们都有聊天啊。


    不对……


    今天他赶着回来,想给钟嘉韵一个惊喜,没主动找她。


    是因为这个吗?


    原来她也会因为我不联系而感到失落。这说明我在她心里是有分量的,她的独立不是铜墙铁壁。这一次,我的‘不主动’竟然成了能牵动她情绪的原因。


    江行简的内心升起一股隐秘的踏实感,他感觉自己和钟嘉韵的关系更‘像’一段正常的亲密关系了。


    江行简将自己的行李信息发给褚睿轩。


    [晚点去你那拿行李。谢了兄弟!][你干嘛去啊?]褚睿轩和江行简前后脚到达云莞机场,他还想当面问问江行简和钟嘉韵的情况呢。


    [哄女友。你不懂。]江行简春风满面地跑起来。


    他边跑边给钟嘉韵打电话。


    等无一通电话接通时,江行简内心的欣喜一点点被消磨,生出淡淡的忧心。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肥肥的一章请笑纳~[撒花]


    第82章


    钟嘉韵独自席地坐在房间里。


    她激烈的头痛和身体的颤抖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力的、掏空般的疲惫。


    就在她深呼吸,试图理清思绪时,一股细微却异常刺鼻的烟味,从自己的衣领钻入鼻腔。那不是新鲜的烟味,是记忆里永远挥不去的焦糊味。


    她立刻感到胃部一阵痉挛,本能地抱着垃圾桶干呕。


    那股气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被她死死锁住的记忆盒子。她眼前的熟悉且温馨的房间开始晃动、重叠。


    房门被踹开,年轻的父亲叼着烟卷逼近,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烟味包裹她双腿,蔓延她全身,汇集在她的头皮。她的头皮上传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


    记忆中的疼痛在复苏,钟嘉韵丢下垃圾桶,她抱着自己的头疯狂揉,企图揉掉那错乱的痛觉。她用力掌抠自己,企图让自己清醒。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钟嘉韵紧急干预自我的错误认知,但一点用都没有。耳边甚至响起幻听,父亲醉醺醺的呵斥、自己幼时压抑的抽泣,混合着当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喘息。


    她安全独立的空间,在这一刻被记忆彻底入侵、污染。她无处可逃。


    “钟姐,理理我,好不好?”


    一个声音传来,遥远,却分外有质感。


    钟嘉韵的目光缓缓重新聚焦,无法控制地循声看向那扇门。


    门还完好,没有人破门而入过,我是安全的。


    钟嘉韵站起来,调整自己的呼吸,回复冷静,打开门。她看到了几天未见的江行简。


    “怎么弄的?”江行简的声音微颤。


    钟嘉韵摇摇头,不想说。


    其实,如果江行简不提,钟嘉韵都没有发现自己身上有这么多伤。


    哪些是在钟旺涛那边受的,哪些是刚刚自己伤的,她都分不清了。


    她只看到江行简眼中的疼惜。


    江行简拎着药箱重新进门的时候,钟嘉韵第一次对他的体型不小有了实感。


    他的头顶几乎到门框,堵在门口,便无人能再进出。


    包括她。


    她不敢保证,如果此时江行简对自己动手,她还有力气反抗、还击,并顺利逃脱。


    江行简捧着她的脸,为她上药。明明动作那么轻柔,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害怕这双手会掐住自己的脖子。


    他是安全的。他是安全的。


    钟嘉韵知道,却无法感受。这种割裂感,给她内心造成极大的困惑与自责。


    钟嘉韵慢慢找回自己的理性思考:这是我的问题,必须尽快克服。我不能让这份警觉过渡泛化,否则,对他不公平。


    面前的人是江行简,不是他。面前的人是男朋友,不是他。


    男朋友,男朋友……


    钟嘉韵看着江行简的眼睛鼻子嘴唇……这样能帮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安全的现实吗?


    “我必须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钟嘉韵说。


    她将江行简拉到自己面前。


    吻他。


    吻他吻破这长夜,直抵星空,挣脱人间的荆丛。


    “阿韵!下来吃糕!”


    姚健晖回来了,在一楼高呼。


    江行简被吓一跳,腾地直起腰。他双手无处安放,慌乱找兜。


    “你先下去,我换件衣服就下去。”


    “好。”江行简避开钟嘉韵的直视,打量她身上伤,确认都已经处理过了,他才点点头,走出房间,并把房门合上。


    姚健晖看到江行简从二楼下来,他急得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江行简挠挠头,笑着跟姚健晖打了招呼。


    “阿韵说,她换件衣服就下来。”


    姚健晖倒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纸巾就扔向江行简。


    江行简接住,一脸懵然。


    “大晚上的,你去阿韵房间干什么?我知道你们在拍拖,但是基本的礼节和分寸不能没有!”


    “不是!我上去就帮阿韵处理一下伤口,什么都没干!门都大开着!”江行简举起双手以示清白。但他说完这句话,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唇,“伤口?”


    “嗯!”江行简点头,对应着钟嘉韵的伤口位置在自己的身体上比划,“这里、这里……很多伤口,但她不愿意和我说怎么伤的。”


    姚健晖推开江行简,满脸担忧地往楼上去。


    正巧碰到下楼的钟嘉韵。她左肩上挂着一个双肩包。


    “那个发瘟东西弄的?”姚健晖气得不行。


    钟嘉韵给了姚健晖一个宽慰的眼神,“进去说。”


    姚健晖长呼一口气,先行回到一楼的客厅。


    “江行简,你要不先回去。我有话想跟舅说。”


    江行简走向她。


    “还好吗?还疼不疼。”


    “不疼了。”


    江行简抓住她的手背,大拇指磨蹭着。


    “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你不要不听。”


    钟嘉韵点点头。


    江行简放开她的手。


    钟嘉韵却在他松开的那一秒,握实他的手,上前一步。


    “谢谢你,今晚能来。”


    江行简弯下腰,食指戳戳钟嘉韵的脸蛋。


    “不用谢,女朋友。”


    钟嘉韵的瞳孔微微放大。她学着他的样子,用食指也戳戳他的脸。


    “好的,男朋友。”


    江行简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他握着钟嘉韵的手,更加不舍得放开了。


    “是不是要我等到明天早上?”


    姚健晖等半天,从门口探出脑袋来问。


    钟嘉韵先松开江行简的手,示意他走。


    钟嘉韵一进客厅,就把钟旺涛做假单据的证明递给姚健晖。


    “这个死扑街!我再信他一个字,我就把头摘下来给狗当球踢!”


    接着,把背包里的现金和贵重物品交给他。


    “这是你妈的。”钟旺涛看着其中眼熟的首饰说。


    “他装病骗你钱,你姐也知道。她可不无辜。”


    “……”姚健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呼吸的动作却变得异常缓慢和机械,仿佛消化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无异于吞咽沙砾。


    “这些伤都是他们弄得?你是不是傻?不会等我回来再说吗?单枪匹马就回去,找打啊?”姚健晖说。


    “有些伤,是吧。”钟嘉韵无所谓地说,“我自己一个人去更合适。”


    “合适个屁!你能不能长点记性!你一个人去,没人帮你作证,白的都给你说成黑的!”


    “你也知道那家人的德性。所以啊,我合适。我已经是‘黑’的了。你不是,没必要。”


    姚健晖的手掌盖住眼眶,深呼吸。


    “你不要想这么多,下次这种事,一定要叫上我。”


    “我不想有下次。”钟嘉韵说。


    “这里有三万七,十天内剩下的钱他没还给你,我们就报警。”


    *


    钟嘉韵走在小巷里,前往阿秀婆的书屋。


    午后的小巷……


    迎面走来一个抽烟的男人。钟嘉韵扫了他一眼,远远就做好了准备,捂住口鼻,屏住呼吸。


    等人走远,钟嘉韵再放下手,恢复呼吸。她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抽气,但空气里依旧全是那股味道。


    怎么会?人已经走远。


    钟嘉韵四处张望,没发现有人在吸烟,甚至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重新捂住口鼻,继续向前走。


    就在她身前三步,空气像一块被指尖划开的陈旧幕布,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门。


    深褐色的漆面斑驳脱落,门框边缘,还留着当年她用蜡笔偷偷画下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山林。


    钟嘉韵愣住了,血液在六月沸腾的暑气里瞬间冻住。她看到一只手,她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缓缓伸向那扇门的把手。


    时间没有倒流,因为巷子没有消失,午后的尘埃依然在光里飞舞。


    但门后的景象,像一部默声恐怖片,带着灰败的色调,无声地在她眼前展开……


    钟嘉韵每一次吸气,都像把父亲指尖的烟灰和当年的恐惧一起吸进肺里,堵死了所有肺泡。她捂住脖子,指甲陷进皮肤。她的世界开始缺氧、变暗……


    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他还能用这种方式,隔空扼住她的喉咙。


    *


    阿秀婆带Steph去吃煲仔饭回来,她们在小巷里有说有笑地走着。


    忽然,看到晕倒在路边的钟嘉韵。


    她身边站着一名外卖小哥,神色焦急。


    阿秀婆和Steph连忙跑过去。


    “你们认识吗?”外卖小哥说。


    “认识。”


    “交给你们了,已经打过120了,我赶着送餐。”匆匆说完,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风驰电掣地离开了。


    钟嘉韵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


    “检查没发现大问题。考虑可能是血管迷走性晕厥,通俗说就是强烈的情绪波动或环境因素,导致大脑一过性供血不足,引起晕倒。休息一下,补充水分,避免应激,一般没事。”


    医生对阿秀婆和Steph说。


    “不过如果她平时有过‘急性应激反应’,建议转诊心理科。”


    “谢谢医生。”


    医生离开后,阿秀婆和Steph走到钟嘉韵的病床边。


    钟嘉韵坐起来。


    “还有不舒服吗?”阿秀婆关切地问。


    钟嘉韵迟钝了一下才回答:“有点想吐。”


    “我去叫护士过来看看。”阿秀婆离开。


    “win,你晕倒前发生了什么?”Steph走到阿秀婆刚刚站的位置。


    “我记不清了……就突然感觉眼前一黑。”


    “我年轻时在高原也常因为缺氧,看到一些奇怪的闪光,后来我发现。那不是眼睛出了问题,是身体在拼命适应新环境时发出的信号。脑子太累的时候也会这样吧。要不给你放几天假?”


    “我想工作。”神情异常平静,眼神却空洞。


    Steph的目光落在钟嘉韵脸上,没有移开。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发生什么。”


    这个回答明显不能让Steph信服。她专注的看着钟嘉韵的眼睛,不反驳、不追问。


    但她的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分量。


    钟嘉韵低下头。


    “win,我也曾受过伤,也曾经以为只要工作够满、脑子够忙,痛苦就追不上我。”


    第83章


    江行简和钟嘉韵牵手从书屋那边回球馆。每次分别之前,江行简总会纠缠一番。


    自从那个吻之后,江行简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曾经连牵手都要在口袋里犹豫半天的人,摸摸头都要提前报告的人,现在却会突然从背后拥住钟嘉韵,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她的肩上……


    甚至学会了用鼻尖蹭开钟嘉韵颈侧的碎发,把吻印在那里。动作有些笨拙,有些贪恋。


    钟嘉韵轻轻推了一下他。


    江行简环住钟嘉韵腰的手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把脸埋在她的肩窝,深深吸气,然后满足地叹息。


    “再抱一会儿吧。”他咕哝道。


    他将下颌轻轻抵在钟嘉韵的肩窝,充满依恋地蹭了蹭。


    就在这一瞬间,钟嘉韵的那一寸皮肤有一种极其细微、但绝对清晰的刺痒感。是带着男性特质的、刚刚冒头的胡渣。


    与记忆中另一种胡渣的触感,完美重叠。


    钟嘉韵的呼吸在胸腔里骤然冻结。


    江行简温存的拥抱,在她感知里扭曲变形。


    钟嘉韵甚至在一瞬间看到了小时候难得地在地毯上和她玩闹的钟旺涛,他假装是怪兽,用长满胡茬的下巴来“拱”她的肚子和脖子。钟嘉韵被那扎扎的、痒痒的触感逗得笑出眼泪,四处躲闪,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快乐的游戏。


    她笑得太厉害,手脚乱舞,脚丫无意中碰到了钟旺涛的鼻子。真的只是游戏中的无心之失。


    下一秒,所有的笑声都停了。钟旺涛捂住脸,静止了一秒。然后,“怪兽”的眼神真的变了,充满了真实的暴怒。


    “短命女,敢踢我?”钟旺涛一把抓住她还在空中乱蹬的小脚踝,将她拖过去。然后,拳头就落了下来。


    钟嘉韵明明知道这不是江行简的错啊。但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原本放松倚靠着江行简的脊背瞬间绷得僵硬。


    钟嘉韵握紧拳头,让自己冷静下来。


    江行简轻而易举地察觉到自己怀里女友的变化。


    他立刻顿住了,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温暖的怀抱松开,变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的、悬空在钟嘉韵周围的姿态。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困惑、警觉,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柔。


    钟嘉韵无法回答。果然吓到他了,她心想。


    她转身,从正面重新抱住江行简,双拳在他的背上松开,轻拍。


    “没事。”


    “你是不喜欢我从背后拥抱你,还是不喜欢我吻你的脖子?”江行简并不觉得她刚刚是没事的表现。


    钟嘉韵松开江行简,看着他的眼睛说:“都没有。”


    江行简一幅不信的样子。


    “真的。”钟嘉韵屈指弹了一下他的下巴,“只是刚刚你的胡渣扎得我不舒服。”


    江行简松了一口气。这很好解决。


    “我回去就换一把锋利的剃须刀,保证每天刮得干干净净的来见你!”他说。


    钟嘉韵含笑点头。


    *


    钟嘉韵回房躺在床上,手里握住江行简之前送她的香包,凑在鼻子下。


    江行简就像这香包的气味,温暖妥帖,永远恰如其分。他那么好,她必须藏好心中随时发狂的怪物,佯装成他面前那个无懈可击的恋人。


    不对,她应当要竭尽所能地努力,击败心中那惊恐的野兽。


    钟嘉韵一点睡意都没有,她从床上弹坐起来,打开电脑,搜索Steph的名字。


    “win,我也曾受过伤,也曾经以为只要工作够满、脑子够忙,痛苦就追不上我。”


    “Steph还有一个身份,家庭创伤疗愈师。”


    也许她能在Steph身上摸寻到一些让自己变得更好的方法。


    钟嘉韵在网上找到了一个专门搬运Steph国外播客录音视频的博主。她点开一个感兴趣的标题——“往事造就我们的创伤,但疗愈是有可能的。”


    全英。无翻译。好得很。


    钟嘉韵分屏,一边播放录音视频,一边点开电子英语词典备着。


    如同学习一般,钟嘉韵拿出一个新本子,有感悟的句子原话及翻译记录在上面。


    “创伤的影响很像回音。它不会因为离开家而消失。”


    “疗愈的目标不是变成一个“没有故事的人”,而是成为一个“故事不再主宰你”的人。”


    “你不只是一个创伤故事的产物,你是那个故事的幸存者,也是未来篇章的作者。”


    ……


    钟嘉韵断断续续听完将近两小时的播客。


    夜深,她依旧眼神依旧清明着。她反省自己之前一直试图抹掉过去的行为,抗拒回到那间房子,与钟旺涛断绝关系,不敢承认那些事确实伤害了自己。


    就像皮肤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她却立刻用了一张厚厚的创可贴,紧紧地封死。殊不知伤口在暗中发炎、化脓。


    第二天晨跑路过三家小卖部,钟嘉韵终于走进小卖部买下了一包烟。是钟旺涛常抽的牌子。


    她把烟揣进裤兜里,捂着口袋,走进菜田无人的角落。


    钟嘉韵坐在池塘边的大树下,抽出第一支烟时,才发现自己没买打火机。


    纸卷在指尖微微塌陷,她只是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烟草的辛辣味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扎进她胃里。


    她胃部猛然收缩,喉头涌上酸水。钟嘉韵捂住嘴,踉跄到树的另一边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生理性地涌出。


    头开始痛,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仿佛有小小的锤子在里面敲打。她喘不过气,扶着树干的手指关节泛白。


    十八岁的她厌倦了被八岁的自己掌控人生。可,非得这样对抗过去吗?


    疼痛仍然存在,胃在抽搐,头部的钝痛没有减轻。但钟嘉韵慢慢站直身体,一次,一次,深呼吸。


    让那气味进来,让记忆进来,让那个躲在桌底下的小女孩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一群人正穿过菜田而来。


    钟嘉韵吓了一跳,烟掉在上。她慌忙踢开。


    宋灵灵跑在最前头,高举着捕鱼网,扑过来抱住钟嘉韵。


    “钟姐,我回来啦!”她兴奋地说。


    “你们怎么来了?”


    “本来是来打球的,晖舅说看到你在鱼塘这边,让我们过来和你一起钓鱼。”宋灵灵说。


    江行简一手拿着几根鱼竿,一手提着桶。褚睿轩领着几个板凳。


    程晨牵着小芷走到他们前面。


    江行简和宋灵灵夹着钟嘉韵坐。


    “钟姐,明天我找你,我们一起查分?”


    “可以。”


    宋灵灵鱼钩动了,她激动地站起来。


    江行简好不容易找到和钟嘉韵说话的空档。


    “阿韵,你摸摸我。”


    他仰起下巴,向着钟嘉韵。


    “干嘛?”虽然不解,但钟嘉韵还是伸手在他下巴下面。


    江行简摇摇头,下巴主动蹭着她的手心。


    “滑不滑。”


    他还记着昨天的事。钟嘉韵有些莫名的愧疚。


    “滑。”她点头说。


    “那今天可以吗?”


    江行简那双大眼睛,那么纯情地看着钟嘉韵,钟嘉韵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以什么?”


    江行简嘴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亲你。”


    钟嘉韵的手掌盖在他脸上,推开。


    “等一下。”


    江行简顺势啄了一下她的手心,“要等多久?”


    钟嘉韵收回自己的手,环视周围的人,看到宋灵灵收杆走回来,她有些心虚地坐直了身体。


    这一下倒是方便了江行简斜靠在她的肩头。


    江行简扣着钟嘉韵的手指一下一下摸着的自己的下巴。


    宋灵灵简直没眼看,她故意站着两人中间深深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坐回自己的位置。


    江行简笑笑没说话,手上却使劲儿,不让钟嘉韵抽回手。


    钟嘉韵用另一只手,托起江行简的下巴,趁大家都在专心钓鱼,快准恨地在江行简的侧脸印上一个吻。


    “可以了?”


    江行简脸上被她吻过的地方温度飙升,他嘟嘟囔囔地说:“不够……”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存心的,他说这话时,嘴唇要撅不撅的。


    把钟嘉韵招笑了,掐住他的脸,再低头,轻吻了一下。


    江行简心满意足,不再抓着她的手摸他的下巴。他握着钟嘉韵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玩着她手上的串珠。


    无心钓鱼的钟、江二人,两个人的桶里,只有一条小草鱼。


    面对众人的打趣嘲讽,江行简毫不在意,把这条宝宝鱼放回池塘里。一行人往回走,江行简手滑没拿稳桶。


    江行简跟着滚桶跑,在一棵树下发现一包香烟,新开的,只抽了一根,没有打火机。他惊觉刚刚在钟嘉韵指尖上闻到若有似无的烟味也许并非错觉。


    他心下一沉,看向钟嘉韵的背影,那挺直的背脊撑起了一副绝不认输的架势。


    回来,他们刚好看懂姚健晖在拆快递。


    “来,我女儿昨天寄来的定胜糕,人人来吃一块,明天出分一定胜利!”


    “晖舅女儿多大?没见过她的?”褚瑞轩问。


    “明年初三了。她跟她妈妈。”


    “妹妹啊。”褚瑞轩知道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赶紧咬一口糕说,“好吃。”


    “我女儿,肯定遗传我的厨艺。”姚健晖乐呵呵说。


    他拿了一份单独包装的,递给钟嘉韵。


    “阿韵,你上次说甜,瑶瑶给你做了份少少糖的。”


    程晨也不喜甜,钟嘉韵分她一块。程晨一口闷,然后整理鱼钩。钩尖银亮,泛着钩织针也会有的冷光。


    “你会害怕尖锐的东西?”钟嘉韵问。


    “不会,小心一点,它伤不了我。”程晨说。


    别人能做到的事情,对我来说怎么就那么难?


    钟嘉韵机械地嚼着糕点。


    众人吃糕,姚健晖用钓到的鱼做全鱼宴。


    散宴,钟嘉韵目送大家各自离去后,重返那棵大树下。


    她绕树两周都没找到她遗漏在这里的那包香烟。


    “你在找这个吗?”


    江行简不知何时跟来。他握着着香烟,问。


    第84章


    钟嘉韵的世界又下起了雨。


    冰凉的雨点打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激起她微微的颤栗。


    “你最近压力是不是有点大?”江行简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江行简捏瘪烟的包装盒。


    “没有。”钟嘉韵走向江行简,“你误会了。”


    她伸手要拿回那包烟,但是江行简将其藏在身后。


    “你闻不了烟味,这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就是因为难受,所以才要克服,我不想难受一辈子。”


    “阿韵,你可以把压力分给我一些。”


    “这是我个人的事。”


    “我们是恋人,在我面前你不必永远做那个无懈可击、独当一面的人。”江行简说。


    他的手抬起,指节擦过她的耳廓,感受到她皮肤的温热,然后掌心贴上她的颈侧,拇指抵住她的下颌。


    江行简这个动作里没有掌控感,只有恋人之间的亲昵。


    可是,颈部是人体最脆弱、最需保护的部位之一。


    即使他意图温柔,心怀爱意,钟嘉韵也还是被触发了潜意识中被控制、被威胁生命的创伤记忆。对窒息和伤害的原始恐惧,让她视线模糊,肌肉僵硬。


    他察觉到了。


    她在害怕。


    江行简上次从背后拥抱她,看得不完全。现在面对面地看她,他确定,钟嘉韵就是在害怕。害怕得整个人都紧绷着,像一只炸毛的猫,随时准备战斗。


    他动作顿住,拇指从她下颌移开,却没有完全抽离,只是虚虚地贴着,像在询问,也像在等待。


    头、脖子……


    她身上还藏着哪些敏感的红灯区?这些身体雷区又是在何时、为何形成的?


    看着钟嘉韵的眼睛,他什么都问不出口。


    得有多痛才会如此忌惮?


    江行简双手落在钟嘉韵的肩上,钟嘉韵明显放松了一点。


    这一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想。


    “没关系。”


    钟嘉韵看着江行简一步一步靠近自己,双手沿着她的手臂向下,握住她的指尖。


    “我有特殊的解压方式,你要不试试?”


    “什么?”


    “你可以对我这样,那样。”


    江行简双眼含笑,带着钟嘉韵的手放在自己的颈侧。他弯下腰,带着钟嘉韵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头顶。


    “你是狗吗?”


    “汪汪!”江行简学狗叫。


    阿欢远在菜田的另一边追蝴蝶,听到后,汪汪叫着撒欢吵他们跑来。


    它跃起来,撞江行简的小腿。


    江行简踉跄向前。


    “这狗欺负我。”他故作委屈。


    “是你叫它过来的。”


    “阿韵,你若想转移注意力,你可以来找我,不要做让自己难受的事情。”


    钟嘉韵想起那晚,打开房间的门,他带着满身清新的气息走向自己。


    江行简又凑近了些。


    “好不好?”


    “嗯。”钟嘉韵拇指磨蹭着他的下颌。


    江行简的双唇若近若离地碰着她的。但没有主动贴上去。


    如果你不安,我可以把所有的支配权都交到你手里。


    江行简想。


    钟嘉韵微微仰头,就吻了上去。


    起初,只是静止的贴合。


    钟嘉韵尝到了他唇上残留的青苹果漱口水的气息。干净,清爽,温润。


    她很喜欢,想要更多。


    钟嘉韵微微张开唇。


    江行简懂了。


    他的回应像渐起的潮水,缓慢,却不容置疑。力道是克制后的温柔,每一次轻吮都像在询问:“这样,会害怕吗?”


    钟嘉韵韵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用更深地贴近回答他。


    江行简简在这一个瞬间顿住,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喉咙溢出。


    两人共同沉入一片温暖而潮湿的深水。所有的恐惧、试探、犹豫,都被这交融的呼吸与温度溶解……


    *


    对于钟嘉韵的情况,江行简了解一些。但要想和她长久地走下去,这一知半解,不够。


    他独自一人来止于书屋,找阿秀婆。


    “你有问过她吗?”阿秀婆有些意外地看着江行简。


    “委婉地问过一两次,她总说没事。”


    阿秀婆轻叹一声说:“她是这样的。很难相信别人,特别是男人。”


    阿秀婆给江行简倒了一杯茶。江行简坐下。


    “你怎么想的?你为什么会在意这些?很多事是阿韵的隐私,其实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想和她长久走下去,这意味着我希望有能力在未来更好地理解她、支持她,避免因无知而无意中伤害她。”


    “有时候我会手足无措,担心自己的方式不对。我最大的恐惧,不是她的过去,而是我因为不了解,而在做出让她回忆起痛苦的事。我希望从您这里获得一些指引。”


    “你找过阿晖没有?”


    “嗯,我一问,晖舅就泣不成声。阿韵在球馆,我没敢再多问。”


    阿秀婆叹了一口,摇摇头。


    “好吧,我跟你说说。”


    *


    浴室。


    钟嘉韵用被温水温过的手,摸自己的脖子、顺着头皮而上,摸到那块长不出头发的疤痕。


    她回忆今天和江行简亲密,他几次的停顿和小心翼翼。


    正是因为这些,她想变好的决心更加强烈了。好想无所畏惧地与他交颈相拥。


    钟嘉韵在水中睁开,快速收拾好自己,又坐在电脑前。


    第一集 的纪录片文案完成后,Steph给她发了一大堆有关环境心理学方面的资料,让她有空看看,过几天再开始写第二集的文案。


    她将资料均等分成三份,完成今日份输入后,她再次点开Steph播客的收藏夹。


    今天她听“我要坚定不移地正视自我”。


    “EMDR.”眼动脱敏与再处理心理治疗。


    Steph在播客里分享了自己通过这个治疗,复杂性创伤有所好转的经历。


    钟嘉韵看着自己笔记本上关于EMDR的结构图,感觉这个心理治疗技术可比自己今早简单粗暴闻烟味的方式科学多了。


    她写了一封邮件,发送给已经回国外的Steph。


    第二天醒来,钟嘉韵就收到了Steph的回复。


    [Win,你好:我是Steph。我已将您的情况与联系需求转达给高语教授,他也已收到我的邮件,并表示会直接与您联系。


    由衷为您迈出这一步感到高兴,这需要很大的勇气。高教授在相关领域经验丰富,相信能为您提供专业的支持。


    若在高教授联系前有任何需要协助之处,请随时告诉我。


    祝一切顺利Steph ]钟嘉韵看到这回信,简直神清气爽,甚至晨跑多跑了一圈。


    宋灵灵如约来球馆。她还自带笔记本电脑。


    姚健晖早早就做好了做好饭给两个小姑娘吃,十二点出分,十一点半她们就打开好电脑在屏幕前坐着。


    姚健晖在两人的后面站着,他的手撑在两张椅背上,他紧张得手抖。


    钟、宋二人像是坐上了开启震动模式的按摩椅。


    钟嘉韵给他搬了张椅子,“坐着吧,还有半个小时。”


    姚健晖坐下,腿也抖,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把宋灵灵给笑得不行,姚健晖自己也笑。他们没那么紧张了,反而钟嘉韵的手心迟来地开始冒汗。


    十二点整,钟、宋两人同时点击鼠标。


    系统开放的那一刻,网络毫无意外地崩溃了。刷新,白屏。再刷新,加载圈打转……


    “啊!”宋灵灵刷到成绩了,激动的站起来,把凳子都翘掉了。“六百二十九!”


    “有没有平时好啊?”姚健晖问。


    “好好好!老己超常发挥了!”宋灵灵抓着晖舅的手激动地蹦跳着。


    “钟姐,你呢?”钟嘉韵的老电脑还卡着。


    宋灵灵有经验,猛按刷新键。


    突然,页面猛地跳了出来,白底黑字,干净得刺眼。


    “六百八十九!全省排名九十八!”宋灵灵激动地拍桌子。


    “很好啊!两个都考得很好啊!”姚健晖被宋灵灵情绪感染,笑出泪来。


    他比谁都知道钟嘉韵有多努力读书,努力不负有心人啊!


    姚健晖仰天抹眼泪。


    钟嘉韵知道分数后心情倒是平静下来了。没有惊喜,和模考差不多。


    “你快跟你妈报一下喜,我去煲糖水给你们喝!”


    真是个不记仇,钟嘉韵看着舅舅进厨房的背影心想。


    可是,她记啊。被姚晓霞欺骗的强烈感受唤醒所有与之不快的过往。特别是这事才发生没多久。


    宋灵灵的手机叮叮响,钟嘉韵却等不来姚晓霞一条问候的信息。她是不知道吗?


    可连钟家佑都知道。钟嘉韵快速回复他的消息,才点开江行简已经发来十几条信息的聊天框。


    心有灵犀般。江行简正好打电话过来。


    “喂?”江行简的尾音上翘,情绪听上去不错。


    “分数满意吗?”钟嘉韵问。


    “够用就行。你呢?”


    听这语气,钟嘉韵仿佛能看到他挑眉,呲牙笑的表情。


    钟嘉韵报了分数,然后问:“我舅下午煲糖水,你要过来喝吗?”


    “要!”


    分数出来的第二天,全体高三生回校,开完志愿填报指导大会。


    会议结束后,一行人又相约万象的火锅店。


    大家坐在外面边等位,边讨论志愿填报。


    程晨只比钟嘉韵低了两分,她打算读医,填报了京市医科大学。宋灵灵也很快就确定好志愿。从好到次,填报自己分数够得着的法律专业。


    褚瑞轩拉着程晨的志愿表,挨个查附近的学校。江行简更不用说了,高二暑假就已经有了目标。


    钟嘉韵看着众人都有目标的,无力涌上心头,她时而盯着空白的志愿表发呆,时而翻动几页《普通高等学校招生专业目录》。


    江行简凑到她旁边。


    “你跟程晨的分数差不多,不如你也报京市的学校?我们仨一起去京市?”


    “可以,我想想报什么。”比起去哪间学校,哪座城市,钟嘉韵更苦恼自己要去哪个专业。


    第85章


    潘欣环游世界一年后,回到家里,很多日用品都缺,她放下行李,换了一双舒服拖鞋,就去楼下的商城买东西,觅食。


    她叼着冰糖葫芦走在三楼的餐饮区,在火锅店里看到很久未见的学生,他们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


    看到那位心力极强、专注到麻木的学生,潘欣陷入沉思。


    有时候她看到钟嘉韵将全部心力灌注于学习,会懊悔自己教她将散逸的思绪收束的同时,却没有教会她状态持续紧绷反而不能持久前行。


    可是这该怎么教呢?


    就在潘欣失神的这一瞬间,她的目光和一双眼睛对上。


    然后,是两双、五双眼睛看过来。


    走不了了……


    潘欣大大方方地和他们打招呼,提着自己刚刚买的一堆零食走过去。


    “老师好!”


    “恭喜你们啊,终于结束高三的苦日子。”潘欣打开购物袋,“吃点小零食垫垫肚子。”


    “老师一起啊。”


    “不了,刚吃饱。”他们不好意思拿,潘欣就动手给他们分。


    “谢谢老师!”


    这些孩子都是极有礼貌的,即使她已经辞职一年了,还一口一个老师地喊着,路上遇到了也不会装作看不见自己,掉头就走。但她已经决定不再当老师,“老师”这个头衔是该拿下来了。


    “NONONO~”潘欣摇摇手指头,“你们潘老师的‘教师体验卡’已经到期,‘老师’这个称呼已进入我的历史博物馆,叫我名字就行!”


    “潘欣姐。”江行简这小子改口最快。


    “潘欣姐,你之后打算做什么?”褚瑞轩问。


    “嗯……做我自己。打算杀回校园当学生。”


    “姐,你要继续读博啊?”宋灵灵竖起大拇指。


    潘欣摇摇头,“换个专业,考研。”


    “哇……”五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潘欣,敬佩的眼神中带着祝福。


    “大桌78号!”


    “来了!”拿着票号的褚瑞轩举手。


    “快去吃饭吧。”


    钟嘉韵起身跟着伙伴走了几步,回头看到潘欣走进电梯口,她把背包、书塞江行简的怀里。


    “我有事找潘老师。”


    “潘老师!”钟嘉韵追上潘欣。


    “嗯?还叫我老师呢?”潘欣听到声回头。


    “潘欣姐。”钟嘉韵重新叫她一遍。


    潘欣笑着点头,“怎么了?”


    “我想知道您考研会选择哪个专业?”


    “遥感科学与技术。”


    “嗯?”钟嘉韵第一次听说这个专业。


    “简单来说是,学习如何给地球拍照片并看懂这些照片的科学。”


    “潘欣姐,你为什么会选择这个专业?如何确定的?”


    “旅行的时候遇到一个玩无人机的帅哥,他就是这个专业出身的,跟他深聊之后,确定自己感兴趣,就回来备考了。”


    钟嘉韵若有所思。


    “苦恼志愿填什么专业呢?”


    “嗯。”


    “多少分?排名多少?”


    “六百八十九。全省排九十八。”


    “那你选择很多啊。”


    “就是选择多,才苦恼。”


    “嗯……”潘欣沉思一小会儿问,“你大学确认学理?那你还喜欢地理吗?”


    “喜欢。”


    “那你可以了解一下我选的这个专业。不过这个就业面比较窄。”


    “地理信息科学?就业前景比较好,就业面更广。我有一个师兄在江汉大学任职,之前转发了他们学校的推文,说江汉大学今年会开设一个地理信息科学实验班,以你的分数稳进。”


    “有京市的学校吗?”


    “你想冲清北?你这个分数确实可以冲一下,不过不一定会被这个专业录取,如果你对专业无所谓,可以接受调剂试试看。”


    “潘欣姐,能转发那条推文给我吗?我想了解一下。”


    “当然。”潘欣现在就掏出手机转发。


    “我回头再推荐几个专业给你备选,填报还有时间,多了解多体验。”潘欣数着手指总结钟嘉韵报考专业的需求,“理科的,地理相关的,好就业的,还得有‘钱’途。”


    “还有补充吗?”


    钟嘉韵摇头,“谢谢你,潘欣姐。”


    *


    钟嘉韵回到火锅店点,锅已经煮开。


    “他们在聊,填完志愿去哪里玩。”


    “嗯。”钟嘉韵表示了解,低头看潘欣姐发来的信息。


    “这几个专业比较符合你的要求。你可以在中国大学MOOC这个网站上找相关的课程试听。”


    “谢谢潘欣姐。”


    “不客气,先好好吃饭。”


    钟嘉韵刚刚真的放下筷子,点开浏览器准备搜索。她看到消息,笑笑重新拿起筷子。单手回复潘欣姐一个“好”字。


    不必自己亲自伸手去锅里捞,江行简就把钟嘉韵爱吃的菜夹到她的碗中。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江行简问她。


    “我没有出去玩的计划。”


    “现在就开始计划嘛!云南?贵州?”


    都是山多的地方。


    “我想先确定志愿再计划这事。”


    “好!”


    “我的第一志愿是国美。你呢?”


    “我想冲冲清北。”


    钟嘉韵当晚回到家,便将潘欣姐推荐给自己的几个专业要上的重点课程列出卡,一个个去试听。


    今夜她强迫自己不熬夜,没看完的视频下载在手机里,打算明天在高铁上看。


    她拿出双肩包,开始收拾东西。收拾完后,她躺在床上,总觉得自己还有一件要事要做。是什么呢?


    她想着想着,想不起来。睡着了。


    高教授常驻的工作地点在京市,不过他这几天在深市参加研讨会,邀请钟嘉韵过去听听研讨会,并在研讨会结束后帮助她尝试第一次EMDR。


    云莞到深市,不用一小时的高铁就到达。下高铁时,不过早上九点。


    在地铁上,钟嘉韵收到江行简的电话。


    “钟姐,你去深市了?”


    “嗯。有事?”


    江行简轻叹一口气,“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啊……”


    “我忘了。”钟嘉韵说,“你来找我了?”


    “我哪天不找你?”


    “江行简。”


    “我在。”


    “我觉得你现在的生活重心有点偏了。”


    “这是天天见面,嫌我烦了?”


    “不是。我没嫌你。”


    “那是因为昨晚?我以为昨晚你是愿意的。”


    昨晚,江行简送钟嘉韵回来,又勾她和自己接吻。后来,他情难自禁,把手伸进了她的衣服下摆。


    当时钟嘉韵虽有惊讶,但没有抗拒,江行简便轻轻地将掌心完全贴上去。可他发誓,他完全没有乱摸,只是掌纹紧贴着她脊椎底部的凹陷。


    “……”钟嘉也想起昨天那个吻,脸上有些潮热,“我不是说昨天的事。”


    “我想说的是,你多久没画画了?”


    江行简沉默,他确实很久没画了,甚至给不出一个确切的数字。


    “你专注做自己喜欢事情的样子其实很有魅力。”钟嘉韵说。


    “我需要一点独处时间去自我探索与成长。我想,你也应该是需要的。”


    “你觉得呢?”钟嘉韵问。


    “我们不能一起探索吗?”


    “高考已经结束了,你有要走的新道路,我还在分叉口。我们并不同路。”


    “不同路就不能在一起了吗?”江行简生怕钟嘉韵下一秒说分手,有些不安。


    钟嘉韵听出来了,她安抚道:“当然不是不能在一起。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必每时每刻走在完全相同的路径上。我很珍惜我们的关系。”


    “我也是,很珍惜。”


    “我第一志愿已经确定了,清北大学地理信息技术专业。”


    “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吗?”


    “是。”


    江行简就这么被哄好了,只需要钟嘉韵一点点的特殊对待。


    研讨会在下午四点结束。钟嘉韵跟着高教授来到心理咨询室。


    治疗室的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柔和,像一层均匀的奶油色釉料涂在墙壁上。钟嘉韵陷在沙发里,手脚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


    “第一次 EMDR可能会感觉后劲非常大,治疗后四十八小时精神和情感疲倦是正常的。”高教授说。


    “至于你幻视的问题,我现在无法下定论。这个症状非常重要,为了对你的健康负责,我强烈建议你先去神经内科做一次全面的检查,比如脑电图和头部MRI。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在等待检查结果的同时,我们可以聊聊这些幻视发生的具体情境、你的感受,以及它对你生活的影响。”


    “好的,谢谢高教授。”


    钟嘉韵走出咨询室,高语摘下眼镜捏捏鼻梁,然后捞起手机给Steph发邮件。


    [你好,Steph。我今天见了你说的那位小姑娘。win潜意识里对我的警惕心很重,也许与她被父亲家暴的经历有关。就这一次疗愈来说,她很难在我面前建立安全地带。需要我介绍另外的女性心理咨询师吗?同为女性,她可能会放松一些。]


    *


    钟嘉韵回到云莞,已经晚上九点。


    她打了一辆车回到球馆。


    进门就看到江行简在和姚健晖说话。江行简看到钟嘉韵就笑眼弯弯,他捧着画册展示给她看。


    “苹果的一百种画法。”


    “好看。”钟嘉韵扫了一眼,点点头。


    “我有点累先上去了。你们聊。”钟嘉韵对他们说。


    姚健晖和江行简仰头看钟嘉韵爬上楼梯,把自己关进房间里。


    “晖舅,我能上去看看她吗?”


    “去,看看怎么回事?今天一早就出门了,回来就这副样子。”


    江行简跑上去,敲门。


    才敲了一下,钟嘉韵就打开门,扑在江行简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感谢[爸爸妈妈我吃的很好你放心][咕噜噜的小鱼儿]的营养液[撒花]小林码字动力噌噌噌~


    第86章


    “抱我。”


    “抱紧我。”


    “再紧一点。”


    他的手臂环过来时,钟嘉韵刻意放松了肩膀。高教授的声音还在她耳边:“试着区分过去和现在,不是所有的触摸都是危险的。”


    起初只是温暖的压迫,像冬日的厚毯。钟嘉韵数着他的心跳,一、二、三……


    呼吸还算平稳。


    也许这次可以。


    钟嘉韵踮起脚,脸贴着他的脖子。


    但当他的手开始收紧,脸同样埋在她肩窝,肋骨传来轻微的吱嘎声时,钟嘉韵的汗水突然从后背渗出。


    原来他的力气可以这么大,并不比自己弱。


    铁箍。这是钟嘉韵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词。不是手臂,是生锈的铁箍正在碾压她的胸腔。


    然后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决定,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推开他。


    钟嘉韵垂着头,平复情绪。江行简迫切地想知道她的情况,他下意识伸手想抬起她的脸。但他想起阿秀婆的话,遂放下。


    他双手去捞她的手,弯腰把脸贴近钟嘉韵。


    “怎么了。”


    寂静。


    钟嘉韵抽回自己的手背在身后,它们正在颤抖,像狂风中的枯叶。


    钟嘉韵抬眼,直视江行简。


    “我有点累。”


    “今天忙什么了?”


    “见了一位教授,Steph介绍的。”


    江行简点点头,以为是和纪录片相关的事情。


    “读书时是学习狂魔,现在毕业了,又开始争做工作狂魔啦?看来工作模式比学习模式耗电快。”


    钟嘉韵的手不抖了,她才拿出来,伸向江行简。


    江行简非常上道,与她十指相扣。


    “小简牌充电宝。”


    “我休息了,你别留太晚。”钟嘉韵握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


    *


    第二天一早,钟嘉韵就到医院挂号拍片。结果一出来,钟嘉韵就将接过发给高教授。


    高语教授:[这两天状态怎么样?]钟嘉韵:[感觉还不错。]高语教授:[感受并不是“能忍受就等于还不错”。有些感受,你其实不必忍受。]钟嘉韵:[昨晚做噩梦了。]高语教授:[关于什么的,还记得吗?]钟嘉韵:[不记得了。]高语教授:[以前有过做噩梦的情况吗?]钟嘉韵:[很少,之前主要只是失眠。]高语教授:[你什么时候可以来京市?我们有必要尽快再见面。]钟嘉韵:[很严重吗?]高语教授:[先别急着给自己下定论。我们至少要坚持持续半年的心理治疗。我会尽力而为,也希望你能真诚配合,我们一起努力。]真诚。


    钟嘉韵其实并没有完全做到真诚配合。


    钟嘉韵:[高医生,昨晚的噩梦。我梦见我的男朋友变成了他的样子,对我重复了那些过去发生的事。]高语教授:[我很高兴你能回忆起梦的内容,这对评估和后续治疗会有帮助。不过我需要提醒一点:你现在的男朋友并没有对你做过那些事,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钟嘉韵:[我曾经做过记录,在我出现过去情景的闪回时,大约有百分之七十的触发因素与他有关。而躯体感知混乱分不清晴雨的情况下,我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会因为他而感受到“真实”。]高语教授:[谢谢你和我说这些,记录和梳理触发因素,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觉察。]钟嘉韵:[后续的治疗可以线上进行吗?]高语教授:[对于创伤治疗,初期建立稳固的治疗联盟和安全的环境至关重要。面对面的交流能让我更细致地观察到你的非语言信号,这对评估和调整治疗方向非常重要。此外,一些用于处理创伤的核心技术,在线上进行的效果和安全性可能会打折扣。]钟嘉韵:[好的,我会考虑的。]高语教授结束与钟嘉韵的线上对话,立马给Steph发邮件:[Steph,你的EMDR证书什么时候能下来?]


    *


    今天是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天。


    钟嘉韵在书屋看纪录片写文案,江行简抱着画册练速写。


    中途,钟嘉韵接到高语的电话联系。钟嘉韵走到屋外接通电话,耳机线被扯了一下,视频播放,并外放出声音。


    “我来。”江行简反应极快,把掉落的耳机捡起,伸手暂停视频。


    钟嘉韵放心地走出屋外。


    江行简移动鼠标点击暂停。不料,视频播放器退了出来,露出志愿填报的页面。


    钟嘉韵不仅第一个志愿填的是京市,第二志愿也是京市的学校。


    江行简喜不自胜。就说嘛,阿韵未来也一定会和他在一起的。


    钟嘉韵回来,江行简就放下笔,捧着脸看她坐回自己的身边。


    钟嘉韵抽了一张纸巾伸向他脸,点点他脸上的铅笔灰。


    江行简笑而不语,也不接纸巾,鼻子往前蹭着纸巾摇摇头。


    钟嘉韵一手抓住他的脸,一手给他擦铅笔灰。


    “我明天,不能陪你去江边了。”


    “为什么?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突发情况,高教授明天最后一天在深市,约我见面。”


    “非明天去不可?”


    “是,高教授只有明天有空,后面要回京市了。”


    “……”江行简勉强笑着,点点头,扭开脸,站起来。


    “我去洗手间,洗洗脸。”


    钟嘉韵把脏纸巾塞在他的手里,“顺便。”


    江行简将纸巾揉成团,捏成小石子那般硬。他一甩手,纸团咕咚一声响,砸进垃圾桶里。


    钟嘉韵戴上耳机,但还没播放视频。她清晰地听到闷闷的一声“咚”。


    是该不满,三天,钟嘉韵放他鸽子三次。


    她低垂眼皮,按下空格键,耳朵重新响起纪录片的声音,她压下心中的燥意,重新将精力放在工作上。


    与此同时,江行简走进卫生间,掬了一盆水泼自己的脸。水流汇聚成珠,坠到洗手池上。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深深呼了一口气。


    他抽了两张纸巾狠狠地擦干脸,指着镜中的自己,说:“不要得寸进尺。人家本就不需要你,是你,需要她。说什么绝对能接住人家,你现在在搞什么?诈骗啊?忙点怎么了?这么忙还乐意分神帮你擦脸,这是你的福气!”


    江行简在卫生间里调整好自己才出来,看到钟嘉韵专注的背影,他放轻脚步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刚坐下,钟嘉韵就伸手钱他的手。


    江行简忙把自己的手送过去。钟嘉韵撑开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我有话跟你说。”


    “你不用安慰我。”江行简将钟嘉韵的手握在自己的大腿上玩,像拿到玩具的委屈小孩。


    “我已经在安慰你了。”钟嘉韵紧紧了自己的手指。


    “我是想跟你说,志愿填报的事情。”


    “这个我知道。你不用说了。”


    “哦。”钟嘉韵摘下耳机,倾身向江行简。


    江行简握紧钟嘉韵手,“有人。”


    钟嘉韵摘掉他鬓角上的纸絮,“有人,不能?”


    “……”江行简无语,他在期待什么啊。


    钟嘉韵见他脸红得厉害,心念一动,忍不住逗逗他。她伸手轻轻一拉他的肩膀,在他脸颊上印了一个吻,随即若无其事地坐直,重新带起了耳机。


    江行简心花怒放,这算什么?


    心想事成?他期待什么,钟嘉韵就会满足。那么他要期待更多了。


    江行简还握着钟嘉韵的手,不过,不管他怎么玩弄她都无动于衷。定性也太强!


    他稍稍俯身偷亲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生涩又慌乱,力道没收住,挤得钟嘉韵脸颊微微变形。两张扶手椅撞在一起,发出“吱——”的一声轻响。


    钟嘉韵扶稳椅子,讶然望向他。


    木质椅子还留着方才碰撞的细微震颤。


    *


    第二天,钟嘉韵打车到高铁站坐车。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工作日,还那么多人。站台上有很多人在抽烟,站哪都能闻到味道。


    钟嘉韵第一反应是翻包找口罩。糟糕的是,她备在双肩包里的口罩用完了。她只好用手捂住口鼻。


    钟嘉韵看着的高铁站台上贴着的禁烟标志,但是没有工作人员阻止吸烟的行为。她捂紧自己的下半张脸,走向对祸害他人的烟民熟视无睹的工作人员。


    她捂着鼻子和工作人员沟通。


    “啊?”工作人员放下喇叭,靠近钟嘉韵。


    工作人员已经熏入味了,身上的烟味辣得钟嘉韵眼睛疼。她放下手屏住呼吸再次重复刚刚的话。


    “这个没办法。”


    为什么没办法?钟嘉韵急得想说话,泄了一口气,反而被飘过来的呛到。


    她一阵反胃,喉头骤然锁紧,后面咳不出来了,一阵生疼的撕裂感让她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层生理性的泪水。因为四处都是烟味,钟嘉韵不敢大口呼吸,她捂住口鼻,扯着喉咙,窒息感越来越强,涨红脸。


    这时,工作人员知道急了,用喇叭大呼:“站台禁止吸烟。”


    工作人员脸上比起同情,更多的是不耐烦,害怕自己摊上麻烦。


    “有病怎么不说,也不戴口罩……”他嘟嘟囔囔的。


    工作人员想颤扶站不稳的女乘客,却被一个年轻的男乘客拂开手。


    “麻烦,去制止一下违反规定的乘客。”


    江行简说着,把钟嘉韵揽进自己的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抱着她走向角落,尽量避开夹着烟味的风吹过的地方。


    他有点懊悔,出门怎么不带上一个口罩。


    “需要吗?”


    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女生递过来一个口罩。满满的都是粉色的美乐蒂图案。


    “谢谢。”江行简伸手接过。


    这女孩看到江行简左手手指上的戒指,惊呼一声:“你!”


    女孩还拽着口罩不给。


    “?”江行简扯扯口罩。到底给不给啊……


    “你是……厕所男神?”


    “我不是啊……”


    要是问他是不是男神他都应了,“厕所男神”什么鬼,这么难听。


    “谢谢。”对方手一松,江行简就接过口罩拆开包装给钟嘉韵戴上。


    女生笃定江行简就是,一直盯着他的手看。甚至回到自己朋友堆里,她翻出自己收藏点赞过的点赞视频,给朋友们看:“去年国庆,京市机场,从厕所出来,手里拿着‘我不是明星’的人,像不像他?”


    “就是他啊!!!”


    “我去!正脸这么帅!”


    “不怪当时粉丝认错人,这身量,这气质,这脸蛋……”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二更奉上!


    第87章


    钟嘉韵的鼻子撞上柔软的纯白T恤。衣物上传来丝丝的洗衣液清香。轻柔、不刺鼻。


    她攥紧衣服,猛嗅一口。胃部恶心的感觉终于消下去。她其实已经可以自己走了,可被江行简拥着,她忽然觉着这样也挺好的。


    他轻轻地哄拍着钟嘉韵的背,细致地给她戴上口罩。


    “别人都没事,就她有。这不是她的问题,是谁的问题?”


    有固执的烟鬼不听工作人员的劝阻。


    “那麻烦走远一点吸吧。”


    那烟鬼朝钟嘉韵的方向吐了一口烟。


    “呸,有病就别出门。”


    钟嘉韵的额头抵着江行简肩头,能明显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他生气了。


    江行简真的生气了,他握着钟嘉韵的手肘拉开一些距离。


    “好了一些了么?”


    “嗯。”


    “我过去一下。”


    江行简转身,打开手机的录像功能,走向那边。


    从钟嘉韵的角度侧面看过去,能看到江行简的皱眉和咬紧的牙关。他侧脸的线条和她记忆中无理狂怒的钟旺涛重叠。


    明明江行简是为自己挺身而出,可此刻,钟嘉韵却觉得他和钟旺涛一般危险。


    下意识的害怕之后,是无法排解的烦躁。她觉得自己不可理喻,觉得自己是一个偏执狂,一看到亲近之人露出一丝生气的微表情变化,她都会极其敏感,感到惊恐。


    可江行简的生气并不是毫无理由,也并不会伤害她。她的大脑到底出什么问题了,对这个世界产生了这么多错误的害怕。


    钟嘉韵用力敲自己的大脑,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


    “win,我看到你在敲击自己的头。我需要你现在停下来。你的大脑和身体需要被保护。”


    高语身体微微前倾,但没有强行阻止钟嘉韵的动作。


    “如果你需要让身体感受到一些什么,我们可以试试这个。”高语将一个压力球递到钟嘉韵的手边,“请你用力握紧这个压力球。”


    钟嘉韵渐渐冷静下来,接过高语的压力球。


    “你敲击自己,是不是因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严厉地指责你,让你感到无比羞耻和懊悔?那个声音在对你说什么?”


    “我总把我的男朋友幻视成他。”


    “所以,那个严厉的声音在告诉你,你搞混了,你把爱你的男朋友,当成了伤害过你的父亲,并用对待父亲的方式来回应男友……是这个意思吗?”高语教授缓慢而清晰地说。


    “是。我不该这样。我伤害了他,也伤害了自己。我很混乱,很不堪。”


    “我听到了。那个声音说你不该这样,说你很脏,很混乱。”


    高语稍作停顿后,继续说:“但我想请你留意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当你把男友看成父亲的那一刻,主导你反应的不是现在的判断,而是过去的生存本能。这不是现在的你的选择,而是过去的创伤记忆被激活后的自动反应。”


    “可是……我还是做了。”


    “是的,我们看到了后果。这种混淆让你事后感到巨大的羞耻和懊悔。你刚才提到,是我说的某些话,让你想起了好几次这样的事。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当我们聊起过去如何影响现在这个话题时,你内心中自己伤害了所爱之人的记忆和感受,就会被强烈地激活?


    钟嘉韵轻轻点头:“嗯……每次想起来,都像被淹没了,觉得无法原谅自己。”


    “感谢你如此清晰地描述了它。‘被淹没’,这就是创伤反应的核心特征:它不是一种平和的回忆,而是一种带着强烈身体和情绪感受的“再体验”。你敲击自己,也许正是试图从这种‘被淹没’的窒息感中,找到一点呼吸的空间,或者,是对那个犯错的自己执行惩罚,好让内心的痛苦有个出口。”


    “我该怎么办?”


    “当我们知道了是什么和为什么,我们就可以开始思考怎么办。你能区分出男友和父亲,能意识到那是“过去的反应模式”,能感受到“懊悔”。这份觉察,就是走出自动化反应的第一步。


    “当下次再有这种用疼痛来应对痛苦的冲动时,除了敲击自己,我们可以提前约定一些你能尝试的、更安全的方法。比如:立刻告诉我,你现在需要暂停“不要心急。你的一部分仍然在努力保护自己,并且愿意接受帮助。”


    ……


    钟嘉韵从咨询室里出来,她站在走廊里,有几秒钟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刚才那六十分钟里被言语剖开、审视、再勉强缝合的自我,此刻像一件不合身的湿衣服贴在她身上。高语教授最后那句“做得很好,下次见”还悬在耳边,但“好”在哪里,她感觉不到。


    “你内心‘想要好起来’的部分,比你想像的更强大……”


    钟嘉韵站在写字楼的咖啡厅前。窗内江行简端起拿铁,抿了一口,放下又拿起画笔。


    玻璃窗像一道界限,隔开了两个世界。里面是秩序、温暖的人生。外面,则相反。


    我还没有好起来的时候,和他在一起,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钟嘉韵心想。


    她沉默驻足之际,江行简一个抬头,就把目光锁定她。


    “马上!”江行简字正腔圆地用口型说。


    他装好绘画工具,背着包向钟嘉韵飞奔而来。


    “忙好了?”江行简捞起钟嘉韵的手,发现手心竟出了不少的冷汗。


    “工作不顺利?”


    他扣紧钟嘉韵的手,担忧地看着她,等她跟自己抱怨一些什么。


    钟嘉韵摇摇,什么也没说,甚至挣脱开江行简手。


    “热。”她解释。


    江行简一个月后,才后知后觉,钟嘉韵对他的冷落与疏离就是从这个傍晚开始的。


    当然他也有不可推辞的问题。


    那天上高铁之后,江行简编辑了自己拍的视频,配文事情的具体经过,通过社交媒体@铁路官方账号、@相关健康委员会……到处反馈发声:云莞高铁站对公众场所控烟不力,导致公众健康受损出。


    江行简的社交账号本就小有名气,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这件事登上热搜榜末位。


    有人说他炒作,他账号的粉丝反驳。


    “手工圈是个小众圈子,他要是真会炒作,早去混更热闹的频道了,何必在这里默默折纸?”


    “如果他真想炒作,哪敢@官方机构?甚至大可以编更离谱的故事。他只是如实记录了亲身经历”路人也进场发声:“我苦二手烟久矣!!不过本人是只敢在心里骂骂咧咧的怂包,博主我的嘴替!”


    “本路人证明他不是炒作!我当时在现场,已经投诉过不管事的工作人员了,但让我真的去拍视频、写小作文、挨个@官方……妈呀太麻烦了,我选择憋着。[附图:举报记录]”“厕所男神!你能不能用脸炒作一次给大家看看![附图:江行简举手机硬刚烟鬼的照片]这条评论将众多追星女孩拉入场,翻出江行简去年在京市机场被粉丝错认的事。事情的走向就变了。


    “有没有星探啊!这身高和颜值,完全可以出道当爱豆了!”


    “当不了,博主有女朋友的,照片角落粉色口罩的那个。”


    “分了!我就当不知道!”


    这条评论楼中楼高起,一下冲到前面。比起关注公众场所控烟不力的现象,更多人开始关注江行简本人。


    连他的年龄、学校、在哪个画室上过课都扒出来了。


    江行简那几天就光忙联系暴露他隐私的网友删评,把点赞关注公众场所控烟不力的评论,才不至于让事情走向变歪。


    记者的电话采访,相关部门的回访,还有莫名其妙的星探邀约……那一个星期江行简和钟嘉韵呆在一起,也顾着捧手机处理这些事情。


    钟嘉韵的走神、烦躁和欲言又止,都被他忽略了。


    后来,在邓女士的介绍下,江行简给小区新建的健身角画壁绘,更是忙。花了五日才沟通设计好绘制图案。又花了五日才绘制好墙面。


    将近十日,江行简才见了她三面。


    有两面还是撞上她和高教授见面之后。每次和高教授见面,她情绪都不高,一脸疲惫的样子。


    江行简真想对她说,这是什么破工作,这么劳心疲惫的。可是他知道自己万万不该说出这样的话。这是对她本人的不尊重,也是对她付出的轻慢。


    好想阿韵阿!


    江行简甩了甩发酸的膀子。他举了好几天的刷子,现在大臂连着肩膀后劲都是酸疼的。但一想到今天能早点完工去见钟嘉韵,他就一刻也不敢停下放松。


    画完从梯子上下来,看到钟嘉韵,他还以为是自己累傻了,出现幻觉。这么多天,钟嘉韵从没有主动找过他。


    一开始或许有期待,钟嘉韵能因为什么顺路过来看看自己。一天、两天、三天……他已经认清现实。钟嘉韵她独立且自主,不会围着自己转的。况且,她还这么忙。


    比自己忙多了。这段时间每次去找她,她都在忙,抽不出时间来回应他的甜言蜜语,抽不出时间与他亲近亲热。


    但只要她能接受自己死皮赖脸的纠缠,能允许自己陪坐在她身旁,他都觉得很幸福!


    他不敢动,生怕人一动,就会发现此刻眼前的钟嘉韵其实是虚幻的。


    钟嘉韵在他眼前挥挥手,“江行简?”


    “哇啊……”江行简眼睛红红的,张开手臂环抱住她的背她的肩,眼神亮晶晶地望向所爱之人与这个世界。


    “你怎么这么好啊!还来看我!”他一边说,一边抱着钟嘉韵摇晃。


    他叉开腿,配合钟嘉韵的身高,整个人像不倒翁一样,推不倒,摇不散,乐此不疲地表达着爱意。


    “江行简,你忙完了吗?”钟嘉韵没有回抱他,双手垂着。


    “忙完了!我们去吃披萨吧!”


    “既然你忙完了,我们聊聊分手的事吧?


    江行简环抱的手臂骤然僵住,眼中热烈全无,只剩下茫然。他仿佛没听懂那简单的几个字,下意识地松了松手臂,低头看向钟嘉韵的脸。


    钟嘉韵脸色淡淡的,眼里静静蓄着泪。


    幻觉!


    果然是累懵了出现的幻觉!


    钟姐有泪可不会轻弹……


    第88章


    “江行简,你觉得我们的相处正常吗?十天,我都不曾主动找过你。”


    “现在,你来了呀。”江行简上前一步,圈住她,“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觉得欣喜。”


    “可我不是。”钟嘉韵说,“我曾经以为你可以拯救我,但相处下来,我发现,我好像变得更糟糕了。”


    “怎么会?你样样都好。”


    “你没有发现吗?我在用自己的过去折磨你,喜怒无常,言而无信。”


    钟嘉韵推开他,“每次遇见你,有些负面情绪就无处可逃。”


    “每次?”江行简委屈。


    钟嘉韵心狠点头,“特别是最近。因为你,我越发的控制不了我的情绪。我特别无力。我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也许我们并不适合做恋人,我们做回朋友吧。”


    江行简伸手想拉钟嘉韵的手,却被她躲开了,他只好抓住钟嘉韵的衣角。


    “你不要再说这种话啦……我哪里不好,你可以跟我说,我都会改。”


    “问题不是出自你,而是我,我不擅长谈恋爱,做你的朋友我会更加舒心。”


    “所以,并不是你不喜欢我,而是我们现在的恋爱模式让你感到压力或拘束?”


    钟嘉韵点头。


    “既然如此,那分手不是唯一的解决办法,我们调整恋爱模式,各退一步,我们就……试试朋友式恋爱!”


    *


    “朋友式恋爱?”宋灵灵躺在钟嘉韵的床上刷手机,翘着二郎腿说,“什么鬼?到底算朋友还是恋人啊?”


    “既是朋友,也是恋人。以朋友的方式相爱的稳定模式。”


    “你答应了吗?”


    “……”钟嘉韵抿了一下嘴,没说话。


    “那就是答应了。”


    “不过,你真的不把这件事告诉他?”宋灵灵放下手机,撑着胳膊翻看钟嘉韵准备的签证资料。


    “告诉他,那他就更不愿意分手了。”


    “不愿就不愿,那就让他等着呗,谁让他是你男朋友。”


    “男朋友而已,又不是签了卖身契给我。”


    “况且,我不想总把自己幻想成一个受害者,不想成为他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患者’。”钟嘉韵的语气十分坚定,“受害者可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钟嘉韵说。


    “钟姐,你甩了他,就不能甩我了嗷!”


    “你这话说的……我像多没良心似的。”


    “讲道理你冷暴力人家十几天,一主动就是找人提分手,这事做得确实没多少良心。”


    钟嘉韵目光移向宋灵灵。


    “但话又说回来,你只是不想让他陪你赌一场结果未知的远行,能有什么错?”


    “三五月还好说,三五年他指不定会遇到更好的人。我没理由让他一直等。”钟嘉韵说。


    “我理解你的,钟姐。你现在就是顶好的人,三五年后你只会是顶顶好的人。”


    钟嘉韵点点头,“我比谁都期待全新的自己。”


    钟嘉韵和宋灵灵并排躺在床上,宋灵灵很快就睡着了,钟嘉韵闭着眼,无法入眠。江行简今天傍晚留下的那滴泪还在她心尖上打转。


    “朋友式恋爱,我们试试看吧。”


    钟嘉韵后退一步,江行简便紧跟上前一步。


    “之前你说我们试试看,我答应你了。这回儿轮到我说,你却不答应,这对我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好,三天。”


    “三天也太少了!”


    “两天。”钟嘉韵竖起两个手指头。


    “三天就三天。”江行简按下她的手指,从后天开始,明天我要请一天假,不能算进这三天里面!”


    “好。”不管几天,不管什么模式的恋爱,她都是要结束的。


    *


    江行简和钟嘉韵告别后,红着眼睛地回到家。


    “怎么了?受委屈了?”邓女士关心地问。


    “一点也不委屈。”江行简闷闷地说,“我吃过了,不用叫我吃饭。”


    “这才六点不到,就吃过了?”


    房门嘭一声,合上了。


    江行简其实没有吃,但他实在是没胃口。


    他回到房间,放下工具包就上网搜索[高语教授]四个字。


    弹出来两个同名的人。


    他添加检索词[深市],随即搜到心理学教授高语,他任教的学校和工作室电话都在网页中。


    江行简毫不犹豫地拨通高语教授工作室的联系电话,问钟嘉韵的相关事情。他得到的回复是:“不好意思,我们不能透露咨询者的隐私,这是规定,也是职业道德。”


    “好的,谢谢。”江行简也没指望真的能通过这个电话查到钟嘉韵的具体情况。


    但只要知道她是去高语教授那里咨询,而不是处理纪录片相关工作,他心中就有了判断。


    钟嘉韵的心理状况,比他预想中的还要严重。这不仅是阿秀婆口中的:“阿韵小时候总被她那渣爹揍,人小小的,也不知道怎么反抗,受了不少苦,对男人的亲密接触会有一些抵抗,你不要逼她,慢慢来。特别是脑袋啊,脖子这些地方,她特别敏感。”


    不止是一两处身体部位敏感这么简单。


    江行简搜索高语教授的资料,浏览他专攻研究的方向——复杂性创伤与心理动力学。


    复杂性创伤?


    江行简没听说过,他当即搜索了解。


    “复杂性创伤通常由长期、反复、难以逃脱的创伤经历引起,尤其常见于童年时期的忽视、家暴、性虐待、校园霸凌、情感操控等情境中。”


    童年时期,长期反复家暴。和阿韵经历相符。


    “复杂性创伤的核心表现为:长期情绪失调、顽固的自我否定感、人际疏离、持续性警觉,以及创伤记忆的侵入性闪回与回避……”


    所以,阿韵突然跟自己提分手,不是不爱了,是她病了。


    江行简抹掉眼泪,他要重振旗鼓,好好证明自己是安全可靠的,打消她的念头。


    他再次尝试用各种方式联系高语教授,和介绍高语教授给钟嘉韵认识的Steph。


    都没有得到回复,他越是干等越是心慌,他决定去找阿秀婆。


    江行简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同阿秀婆、Steph和高语联系沟通。他们都给出了大差不差的建议。


    在和钟嘉韵约定的三天里,江行简变得格外的小心谨慎,每行动之前都会刻意地看她的脸色。


    他想讲个笑话,却在开口前观察她的表情,把可能有点冒犯的梗删掉,最终变得索然无味;他想讨论一部电影里的争议情节,却怕引发她不好的联想,生生把话题扭转到最安全的频道;他甚至不敢在她面前露出疲惫或烦躁,生怕那会被解读为“对她的不耐烦”。


    第三天,宋灵灵也来凑热闹,三人在书屋里消磨时光。


    宋灵灵捧在着杂志,边翻边和钟嘉韵抱怨。


    “我那渣爹,还想让我回去给他朋友家的小儿子补习,我呸!真当我不知道他的龌蹉心思,想拉我出去溜溜,好给我定下婚约。他怎么敢的?他那公司挣的钱我9岁后没再花一分,想让我联姻巩固他的商业,没门!”


    “你才十九。”钟嘉韵盯着电脑屏幕,听了这话直蹙眉,十分不认同宋灵灵生父的做法。


    “是吧!我才十九!!”宋灵灵猛点头,“我最近都不想呆在我那公寓和外公家,天天有人上门烦我。我可不是有意来当你们电灯泡的。”


    “主要是那渣爹真的……”


    “嘘。”江行简回头,对后面的宋灵灵噤声示意。


    江行简坐在钟嘉韵旁边,早在宋灵灵第一次提到“爹”这个字的时候就提起心来看向钟嘉韵。


    果然,她皱眉了。一定是她想到了自己不好的过去。


    “嘘什么?”宋灵灵不明所以,呆呆地问他。


    江行简起身走到宋灵灵那边,压低声说:“别在阿韵面前提爹,这会让她想起不好的回忆。”


    “江行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钟嘉韵再一次捕捉到江行简对自己的过分保护。


    她扭转上半身,手肘搭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江行简直起腰,面向她。


    “嗯,我知道你为什么突然提分手。”


    “不是我说的!”宋灵灵脱口而出。


    “我查了高语教授的研究方向。”江行简坦白。


    书进来两位客人。


    “出去说。”钟嘉韵先行一步出去。


    两人面对面站在书屋旁的窄巷子里。


    “江行简,你以为你在体贴我。”钟嘉韵的声音低下来,却更清晰了,“但你这几天每一次的‘小心翼翼’,都像在提醒我:你很脆弱,你很易碎,你是一个需要被特殊对待的病人。这比任何直接的伤害,都更让我觉得自己……是糟糕的。”


    “我只是想让你好受一点。”


    “这三天,我们不像是朋友式恋爱,倒像是医患式恋爱。”


    “我可以调整。”江行简急切地说。


    “不用了。我非常感谢你在意我的感受。但我真的没办法全身心地投入,你对我的爱。”


    “你又害怕了是不是?”江行简后退一步,“是我的哪个行为引发你的不好回忆,我再也不做了……”


    “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我最害怕的原因。”钟嘉韵说,“变成一台设定好‘让钟嘉韵舒适’程序的机器人。”


    江行简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喜欢原原本本,完完整整的你。”钟嘉韵说。


    “钟姐,快递。要本人签收。”宋灵灵从墙角探出一双眼睛。


    “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我们好聚好散吧。”


    钟嘉韵脑后的盘发忽然坠得她头皮发麻,她拔下发簪,将滑落的碎发撩到脑后。


    头发松了,但头皮酸麻的感觉一点也没减轻。


    钟嘉韵知道自己最近都在阿秀婆这边,所以当时填的地址也是这边,还随身备着身份证。


    “这是你的护照快递,请查收。”EMS政务快递员提醒。


    “护照,你要出国?”跟着从小巷出来的江行简,一脸惊讶。


    “Steph邀我出国学习,少说三五年。我答应了。”


    “你……”江行简被她这利索当然的模样气疯了。现在就收到快递,至少十日前就开始准备这事。他却一点也不知情。


    “我是你男朋友,你怎么都不和我商量一下?”


    “现在不是了。”


    “你……我……又不会不让你去!”江行简慌张结巴。


    “不管你让不让我去,我都做出同样的决定,任何人和事,在我的决心面前,都排第二。”


    “我可以等你。”


    “你不过是我高考后怕无聊寻的乐子罢了。现在,和你在一起我已经感受不到快乐了。你为什么要纠缠着我?”


    “好样的钟嘉韵……”江行简吸了一下鼻子,转身离开。


    快递员连忙把快递交给钟嘉韵签收,态度都好上几分。


    宋灵灵拉拉钟嘉韵,弱弱地问:“有必要这么跟他说吗?我看他都要哭了。”


    “他,”钟嘉韵抒了半口气,喉咙才不至于紧到发不出声,“哭不是稀奇事。”


    “不这么跟他说,他真的会死心眼地等下去。这对他不公平。”


    宋灵灵叹了一口气,感叹恋爱真是麻烦。不爱,麻烦。爱了,更麻烦。


    第89章


    江行简又红着眼回家。


    邓女士问他怎么了,他一声不吭,闷头走进房间,抱着衣服躲进卫生间。


    在淋浴下,江行简才敢放开了双眼泪水的闸门,泪水悄无声息地混着自来水流进下水道。


    江行简洗澡洗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后连头发也没吹干就躲进房间里。


    邓女士担忧地敲敲门。


    “小简,妈妈能进来吗?”


    江行简叹了一口气,才说:“进。”


    江行简背对着她们,坐在画板前。


    “我没事。”他说。


    “你没事的话,我们一家去旅游吧。”


    江行简没兴致,摇摇头。


    “走走,就当陪妈妈散散心。”


    “邓女士。”江行简扭头看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妈妈,“我长得很有乐子吗?”


    “乐子是能让人开心的意思?”


    “差不多。”


    “那你长得是挺令人心情愉快的。”


    “……”江行简的脸皱巴巴起来,“抛开我的长相不谈,我就没别的值得喜欢的地方?”


    “这不像是你会问的问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


    “唉……”江行简低头垂眉,“我失恋了,是被甩的那一个。”


    “不会吧!?哥!”江行简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江芷华一脸惊讶地说。


    *


    第二天,全家就陪江行简出门旅行散心。


    自驾游。邓女士全程坐在驾驶位。


    “邓女士,回去帮我找个驾校呗?我打算考个驾照。”


    “分手也挺好的,你终于有空学车了。”


    确实,之前他一直围着钟嘉韵打转,很多事情都没来得及做。


    不过江行简还是有点无语,和她们聊什么都能点一下他分手的事情,江行简已经差不多脱敏了。


    赶在日落前,一车人赶到山林里租的民宿。


    家庭套房露台上“妈,我在憧憬着我和她的未来,她却计划着离开。可我还是好喜欢她。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有多喜欢?”


    “喜欢她,喜欢到从这到远山那一头,然后再绕回来。”可能还不止。


    “你们才十八岁,只要你执着,缘分还会继续下去。”


    “她都放弃我了。”


    “放弃也好啊,意味着能重新开始。你也放弃她?”


    “邓女士,你就像那株草。”


    “鲜活有生命力?”


    “随风两边倒。”


    “你才墙头草。这两种选择,我都经历过。”


    “请这位刚离婚的邓女士,分享经验所得。”


    “执着于爱的本质,放弃爱的幻想。这位刚失恋的阳光大男孩,能听得明白吗?”


    江行简摇头。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座小花园,给花浇灌、松土、除虫是爱的本质,想要控制花开的形状和数量就是爱的幻想。”


    “那把花养死了算什么?”


    “算你不够了解花。不了解她需要多久浇一次水,喜阳还是喜阴,身上有没有虫。”


    “所以,是我的问题?”


    “了解,是需要双方配合的。”


    日落下沉的速度加快了。夕阳的边缘与远山相接的一瞬,天地间倏然一静,光凝聚成一道璀璨的金线。


    江行简用纸笔留住了这美好的瞬间,重现在天边泼洒、燃烧、交融的色彩“妈,我不想放弃。”江行简忽然说。


    “十八岁的好,就好在做任何决定都有无限可能。”邓女士拍拍江行简的肩。


    暮色四合,风开始变凉。她退回到房间里。


    在凉风里,江行简放下画笔,掏出手机。他先点开与钟嘉韵的聊天框。


    想了半天,没想出怎么说才好。他更怕钟嘉韵说出一些扎心的话,他刚调理好的自我又变成漏气的瘪气球。


    他问宋灵灵:“阿韵,她什么时候出国。”


    “她买了三天后的机票。”


    “你去送机吗?”


    “钟姐不让我去。”


    “她去哪个国家?”


    宋灵灵不回消息了。


    江行简直接一个语音通话过去。


    “钟姐在我旁边。”宋灵灵一接通后就说。


    “那你走开说。”


    “哦。”宋灵灵一阵踢踏脚步声,然后门开,又关上了。


    “她不让你告诉我?”


    “她甚至都没告诉我。”


    “她这两天有提起我么?”


    “没有。”宋灵灵斩钉截铁。


    “……”江行简一口气哽住,“你想都不想就说!”


    “哦,那我想想?”宋灵灵停顿一下说,“还是没有。”


    “算了。”江行简站起来,走到护栏边,“你发我时间和登机口,我会去送机的。”


    “你……还要死缠烂打吗?钟姐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宋灵灵,你知道吗?阿韵她两次和我说分手,眼里都有泪。”江行简说,“她不是真心想跟我分手的。”


    “烦死啦烦死啦!”宋灵灵跺脚,两边都有理,两边她都想帮。


    *


    两日后,江行简返程云莞。


    他一个人骑着电动车来到球馆。在门口,抬头能看见钟嘉韵房间的窗户,影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很想冲上去,拉着她的手跟她讲道理、表忠心、苦苦哀求她回心转意,打消想跟他分手的念头。


    但他想起阿秀婆的话。在来球馆之前,他去了一趟书屋。


    “阿韵突然的疏离和愤怒,是她过去经历留下的生存本能,并非对你个人不满。不要因此怀疑自我。你查过高教授,想必也知道高教授是研究复杂性创伤的专家。不知道你有没有了解过这种创伤?”


    “了解过。”江行简点头。


    “你这般挽留她,证明那你了解得不够深。”阿秀婆说。


    “对阿韵而言,亲密关系本身就充满危险感。她想要离开与你的这段关系,是她感到“失控”时,试图重新掌控自身安全和情绪的唯一方式。她可能喜欢你,但无法承受这份喜欢所带来的情绪负荷和恐惧。”


    江行简此刻想起钟嘉韵说的话,她和自己在一起变得更糟糕。他沉默。


    “我该怎么做才好?”


    “虽然这么说很自私,但我希望你能无条件尊重她,尊重她的边界。”


    阿秀婆离开前拍拍他的肩,“委屈你了,孩子。”


    江行简思绪回到现在。


    宋灵灵走出房间时,看到楼下亮着的车灯。她在二楼的走廊上向他招手。


    江行简随即关了车灯,食指比在嘴中间,示意她别出声。


    宋灵灵下来站在他面前。


    “你来了,又不想让她知道,这是在干嘛?还不如不来。”


    “我想她了。”江行简苦笑,“但她未必想我。”


    “你们明天怎么去机场?”江行简问。


    “钟姐约了顺风车,自己去。”


    “行了,你赶紧上去吧。”江行简抬了一下下巴。


    宋灵灵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天钟姐说的伤人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认真的。她不是那种把感情当乐子的人。”


    “我知道。”江行简点头,他哪能不知道啊。


    *


    机场。


    钟嘉韵拉着行李箱过安检。她的心情很平静,和之前几次飞去京市见高教授的心情无异。


    “方便通电话吗?”


    刚过安检,江行简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钟嘉韵看着手机锁屏弹出的信息,愣神。屏幕暗了,她还没压下心中突然而起的不舍与酸涩。


    她拍拍自己的胸脯,呼了一口气。这样可不行,她决不能让任何人和事动摇自己的去变好决心。


    “win,你的情况在医学上叫‘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不是普通的心理困扰,而是长期创伤让您的大脑神经产生了变化。有点像是大脑对危险信号过度敏感了。常规心理咨询见效可能比较慢。”


    “我所在的欧洲研究中心,正在试验一种专门针对这种情况的治疗方案。简单说,就是通过技术帮助您‘重塑’大脑对创伤的反应模式。您愿意了解一下这个研究项目吗?”Steph半个月前联系她。


    “效果和费用方面如何?”


    “因为是研究项目,所有治疗费用都由研究中心承担。效果方面,目前数据显示,接受这种治疗的康复比例比传统疗法高出大约30%。但我也必须如实告诉你:这是一种新技术,可能会出现一些我们现在还不完全清楚的副作用。另外,如果参与的话,您的匿名治疗数据会被用于研究,并且研究结束后十年内,你需要配合我们了解你恢复情况。”


    “我愿意试试。”


    “非常感谢。我建议你先看看详细的项目说明再做决定。这里有三点需要你特别了解:第一,这是个科学研究,不是常规治疗;第二,可能存在未知风险;第三,您的数据会用于研究,但会严格保密。所有细节我会随项目说明发你邮箱。”


    江行简戴着墨镜和鸭舌帽站在柱子旁,悄悄看钟嘉韵。


    她低头看到手机,分明看到自己发她的消息,却不给回应。


    钟嘉韵拉起行李,大步往前走。


    江行简跟着追了一小步。看到钟嘉韵驻足,有回头的趋势,他就立马躲回大柱后面。


    下一秒,他的电话响了。


    “喂?”江行简一开口,声音就发抖。


    “你在哪?”钟嘉韵问。


    “你希望我在哪?”


    “对不起。”钟嘉韵低声说。


    “你是后悔了吗?”江行简横跨一步,出现在钟嘉韵的视野。


    第90章


    “没有。”钟嘉韵说。


    “这通语音结束后,我们就别联系了。”


    “现在,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吗?”


    “嗯。所以才要和你说对不起,我食言了。”


    钟嘉韵还没说完,就拖着行李转身。


    两人就这么举着手机,没有人愿意先挂电话。


    江行简谈天气,谈天说地,钟嘉韵就回他一些单音节语气词。


    钟嘉韵磨磨蹭蹭来到登机口,已经开始检票“江行简,我要登机了。”


    “好。你挂吧。”江行简还是忍不住,滑落一行泪。


    “你在哭鼻子吗?”


    “没有……”江行简快速抹了一把脸。


    “对不起。”钟嘉韵说。


    她正在变成自己恐惧的帮凶,用自己曾经受过的伤,去伤害爱她的、她最不想伤害的人。


    但一招毙命,总比剐千刀好。


    江行简说不出“没关系”,他沉默地等钟嘉韵挂电话。


    他走出机场,站在马路沿。看着天空失神很久,直到一架飞机从他头上疾掠而过。


    *


    机身轻颤,飞机开始下降。


    钟嘉韵走出机场,她穿着浅蓝色的简约衬衫,灰色的百褶长裙。一身打扮整洁得体、专业,既有学生的青春,又有稳重的自信。


    她上午刚结束地质大学的研究生复试,就飞回自己的本科大学所在地——京市。她打车前往高语教授的工作室。


    “好久不见, Steph。”


    高语教授今天有课,不在工作室。Steph借他的工作室给钟嘉韵做随访。研究结束后,需要每年做一次随访,这是Steph第三年来高语的工作室给钟嘉韵做随访。


    和之前的谈话内容大差不差,不一样的是。


    Steph今年问钟嘉韵:“我感受到你在人际交往上越来越从容了,如果你对发展亲密关系感兴趣,我们可以一起探讨如何更安全、更舒适地进行。”


    “我目前还是想要以学业为重。”钟嘉韵浅笑说。


    “心理的康复,不仅需要修复,还需要新建,去体验那些你曾经错过或回避的情感联结。”正式的谈话已经结束,Steph合上随访的资料,“光在安全屋里练习是不够的,得在现实里试试。”


    “要是你遇到了让你心动的人,不妨可以把它看作一个实验,带着你新建立的边界和觉察去靠近他,然后在下次的见面中我们一起复盘你的感受。”Steph说,“当然,这不是作业,更不是任务。这只是一个……你值得考虑的选项。”


    “心动的人?”钟嘉韵疑惑地微微歪头,“有点难度。她二十二岁的人生,就没对谁心动过。”


    Steph笑得别有所指,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本绘本递给钟嘉韵。


    钟嘉韵道谢,迫不及待地翻开绘本。


    “你喜欢了三年的绘本作者江不系,在隔壁商城办签售会,你可以去要个 personalized signature。”


    “我喜欢他的书,又不是喜欢他的签名。”


    “随你咯。”Steph不急着走,她要在这里等高教授。


    钟嘉韵有些心不在焉,把大致翻看一遍的绘本妥善放进包里。她的动作,Steph尽收眼底,笑而不语。


    “下次见,Steph。”钟嘉韵告辞。


    Steph站在落地窗前,看钟嘉韵走出写字楼,坐上网约车。车子绕过商场,驶上了城市。


    她掏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绘本已转交,不过我看到她坐车离开了。][没关系。谢谢你,Steph。]江行简放下手机,喝了一口水,把手上的药膏贴撕掉,从休息室里出来。


    江行简刚刚结束新书分享会,稍作修整就要开始签售了。他戴上印着新绘本主题logo的口罩走出休息室。


    他绘本的受众年龄跨度大,从小学生到工作党都有。


    每人限签两本,还要时常抬头看镜头配合合影。忙起来,江行简把手腕的酸胀都忽略了。


    工作人员拿麦说:“还有书友要签吗?没有的话我们要收摊啦?”


    放下笔,江行简将手伸到桌子下面,扭扭放松。


    “等一下。”


    钟嘉韵抱着一堆绘本小跑到签名桌面前。


    “不好意思,这位书友。每人限签两本。”


    “这样啊……”钟嘉韵低头,抽出江不系最新上市和出道的作品,“麻烦,签这两本。”


    江行简看着眼前的人,忽然呼吸不畅,傻傻地愣住了。不是说回去了吗?


    “江老师?”钟嘉韵唤他。


    “要写什么?”


    “您随意。”


    钟嘉韵将自己的名字打在手机备忘录里,放在桌上。


    江行简没看一眼,直接写to签和祝福语。


    “谢谢。”钟嘉韵抱起书,要下台。


    江行简拉住她,“合影。”


    “哦。”钟嘉韵以为是签售流程,退回去。她站在江行简旁边,茫然四顾,不知道镜头在哪里。


    “我帮你们拍。”


    工作人员走向钟嘉韵,伸手要手机。江行简站起来,拦住工作人员。


    “我来。”江行简掌机。


    台下等着大合照的书友发出羡慕的惊叹声,这还是江不系第一次掌机拍双人合照。


    拍下合照,江行简将手机归还给钟嘉韵。


    钟嘉韵给过手机时,注意力都被他手腕上的珠链吸引了注意力。好眼熟。


    “手链好看吗?”江行简晃晃手。


    “不好意思。”钟嘉韵接过手机,收回打量的目光。她没参与大合照,便走出书店的多媒体厅。


    来都来了,她也不急着走,抱着绘本逛书店,打算买一些专业课的书。


    研究生她小跨考地理科学,今早面试之后,发现自己还存在某些知识点的漏缺。


    发现目标书籍在书架最上层。钟嘉韵踮起脚去够。


    “老板,别光看呐,去帮帮人家。”


    “她不需要。”江行简和助理杰义从休息室出来,换了一件衬衣外套,也在逛书店。


    严格地说是,跟着钟嘉韵逛书店。


    钟嘉韵选好书,往结账台走。路过江行简时,她目不斜视。


    江行简心中一阵钝痛,向被重锤锤了一击。


    他呼了一口气,调整好心绪,脸上挂着笑,扬声对擦身而过的钟嘉韵说:“哈喽!钟嘉韵。”


    听到名字的钟嘉韵回头看向他,面露疑惑:“叫我吗?”


    “是。”江行简费力地保持微笑。


    “把我给忘了?”他说。


    江行简伸手掌当口罩状,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钟嘉韵的目光聚焦到他那双眼睛,一下就认出来了。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特别有辨识度。


    “江不系。”钟嘉韵确认。


    “是我。”


    “有事?”钟嘉韵一手拿专业书,一手抱绘本。绘本有下滑的趋势,她提膝用大腿顶了一下。


    “加个微信吧。”江行简说。


    “啊?”


    “刚刚拍的合照,在你的手机里,能发给我做宣传吗?”


    “不好意思,我拒绝。”


    拒绝得这么干脆,果然是她的做风。江行简难忍笑意。


    “没事。”


    钟嘉韵的绘本回到他怀里没多久,又往下滑。


    江行简伸手接过,“你可别把我的绘本给摔坏了。”


    “你去结账吧。我在这,反正我也要等人。”江行简用下巴向后指了一下杰义。


    钟嘉韵往杰义那边看过去,他猛地回头看书架,装作挑书的样子。


    “麻烦了,我很快回来。”


    “小杰,笔。”江行简说。


    杰义背着包跑过来,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袋,递给江行简。江行简选了一支蓝色的笔给钟嘉韵带来的,但没签到的绘本写to签名。


    三年,他一共发行五本绘本。钟嘉韵都带来了。


    钟嘉韵结账回来,看到江行简在给她签名。她都没提这事,刚刚还拒绝了他,这人怎么这么好啊,跟他的绘本故事一样温暖。


    “感谢支持。”江行简将签好的书垒好,递给钟嘉韵。


    钟嘉韵的视线从绘本移到他的脸上,“照片还需要吗?用作宣传的话,也给我戴个‘口罩’吧。”


    “需要!”江行简掏出手机与她交换联系方式。


    钟嘉韵随即发照片给他。


    钟嘉韵走后,江行简点开照片,双指放大放大再放大。


    “老板!”杰义走过来,恨铁不成刚,“你怎么不留她一起吃晚饭?”


    “在她眼里,我们算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见面就约饭,算什么好汉?”


    “行。”杰义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我的神龟,你能忍。”


    不是我能忍,是我怕了,江行简心想。这次不能心急,得慢慢来。


    钟嘉韵坐地铁回校。


    坐了八站,换了线,终于有位置给钟嘉韵坐下。她将书都抱在大腿上,空出手来给宋灵灵发消息。


    “我今天去签售,看到真人版江不系了。”


    “感觉怎么样?”


    “他还挺帅。”


    “嗯?他不是从不露脸的吗?”


    “签售会出来,我逛书店的时候又遇到了他。他换了一件外套,没戴口罩。”


    “看到他,你的感觉怎么样?”


    “就帅啊,还爱笑,热心肠。”


    “我问的是,你的感觉。”


    “我还好。”钟嘉韵知道宋灵灵特别关心自己的状态,“我今天见了Steph,她也说我的状态不错,可以选择谈谈恋爱,进一步尝试发展亲密关系。”


    “所以你今天下午就决定好和江……不系谈了?”


    “??”钟嘉韵不理解宋灵灵的脑回路,“拜托,如果看到一个帅哥就要跟他谈恋爱,我的道德将沦丧。”


    “你就对他没有心动的感觉吗?”


    “什么才算是心动?”


    “心跳加速,紧张,你的注意力全在他的身上,还会有莫名的兴奋感。”


    “好像,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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