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一眠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很晚了。
他很少有睡得这么死的时候。现在依旧有些低烧,头晕得厉害,起床时恍惚了一下,视线前方浮起一片黑影。
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戒指。它牢牢地戴在自己的无名指上,闪闪发亮。是真的,不是梦。
门外,王尔德刚给茧一眠请假,延后了任务。他跟阿加莎说,茧一眠生病了。反正史蒂文森还有价值,在那边多待个十天半个月也不会被撕票。
阿加莎本来听到生病后还有些担忧,询问是什么病,严重的话需要钟塔的异能医生吗?
随后王尔德回答,做过头了。
阿加莎反应过来后,愤怒地训斥了王尔德一通。
王尔德揉着耳朵,挂断电话。
回来后看到的一幕是,少年穿着他的衬衫,只扣了几个扣子,半边肩膀滑落,露出王尔德留下的牙印和其他痕迹。
原本分成两撇的刘海能露出额头,如今因为睡乱了,全部乖顺地挡住眼前,像是淋湿后又被吹干的毛发,乱蓬蓬的小动物。
王尔德觉得这太值了。他就没见过茧一眠起床时的样子,可惜因为和阿加莎的电话,没法看到他迷迷糊糊刚睁开眼的表情。
以他的作息真的很难早起,以后再想其他办法拉着茧一眠陪他一起晚起吧。
同时还要控制好自己消耗的精力,不然他会是被照顾的那个。想要自己成为事后的照顾者,就得在各个方面收敛,花上心思。
或许,必要的道具和玩法是非常有效的……但是……想到对方生病,王尔德多少有些心疼,以后还是要注意一些。
茧一眠抬头看向他,直起身子,微微挪动来到床边,向王尔德伸出手。
王尔德眨巴眨巴眼睛,似乎……有些黏人?他刚才定下的以后要注意分寸的决定,一下子就又碎了一半。
茧一眠面无表情地摸着对方的手,手指蹭过王尔德的指缝,说:“戒指呢?”
王尔德疑惑道:“嗯?”
茧一眠说:“订婚戒指不是一对的吗?你没有吗?”
王尔德恍然大悟:“当然有啦。”
他从衣领底下将项链勾出来。戒指随着王尔德的动作划出,在空中轻轻晃动。
茧一眠的眼睛随着戒指的晃动闪烁。
王尔德说:“怎么,确认了?开心了?”
王尔德没戴,主要是给昨晚留个神秘。到后来,两人都脱了衣服,是茧一眠因为精神恍惚没有注意到他脖子上的项链。
茧一眠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回答了句:“嗯。”然后抱住王尔德的腰。
王尔德顺势摸了摸茧一眠的额头,有些发烫。
要不要再吃退烧药?但是退烧药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吧,还是去找个医生过来吧。
王尔德询问茧一眠后,茧一眠说,他吃消炎药就行,嗓子疼有些发炎。至于低烧大概是炎症引起的并发症。
王尔德夸奖说:“哇,我亲爱的还会给自己看病呢,真厉害。”
茧一眠露出了一种当一个大人被幼稚园老师夸奖后的表情,无语的同时带着几分羞涩。
不过茧一眠很快就知道了,王尔德真的在哄着他玩。
因为他找来了个医生给茧一眠打针……
茧一眠有很久没有打过针了,生病大多都是靠着吃药过来的。他看着往自己胳膊里输液的吊瓶,一时有些陌生,自己像是半个身子被定住,不敢动弹。
王尔德坐在茧一眠床头,将削好的水果喂给茧一眠。茧一眠老老实实张嘴等待投喂,偶尔是一小块苹果,一颗蓝莓,或者一个吻。
小王尔德和王尔德的约定已经到期,他也出来凑到了茧一眠身边,对感冒这件事颇为稀奇。
他趴在茧一眠腿上,没有直接接触,隔着被子。但依旧引来了王尔德许多次不满的注视。但王尔德答应他了,昨天不出现,这几天随他心情想做什么都行。
小王尔德说他也想吃苹果,王尔德把装着苹果的边角料的盘子递给他。
王尔德:“呶。”
小王尔德:……这是差别对待。
说是这么说,他倒不至于和病号抢,于是勉强接受了。
小王尔德最近被王尔德抓着恶补了关于礼仪和思想品德的教育。茧一眠的东西是他翻出来的,他在有了道德感后始终有些心虚。
他那时只是想去尝试一下筑巢的感觉,就去了茧一眠的衣柜里,将所有衣服都围在身边,有一件衣服硌到他了,才发现的。
发现之后他立刻禀报王尔德,之后王尔德开始大肆调查,随后露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但是他昨天即使回到了画像里,多少还是感知到了一点房间里发生的事情,也能明显感觉到本体有一段时间是真的生了气的,后来就气消了,但是隐约有微微的刺痛感。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眨眼的功夫人直接病倒了呢?
王尔德正沉迷于投喂的乐趣中,偶尔可以挠挠下巴,可以摸摸脸。或许是因为打着点滴,怕滚针,只要不是时间停留过长导致对方不舒服的动作都会被容忍。
王尔德拨弄对方的头发,将头发撩到对方耳朵后,茧一眠觉得痒痒的,就制止了他,摁下王尔德的手,说:“别再弄了。”
王尔德说:“不好。”
他拉起茧一眠没有打针的左手,轻轻吻上戒指,“我要抓紧一切时间行使对自己老公撒娇的权力。”
“???”小王尔德大为震撼,用“这是谁啊”的表情看向王尔德,被本体的话肉麻到不行。
茧一眠同样因“老公”这称呼呆滞片刻,脸红了大片,才慢慢吐出个“啊”字。
小王尔德看不下去一点,直接一屁股横在两人中间说:“禁止情话,禁止亲密接触,禁止王尔德,禁止脸红,全部禁止,统统禁止。”
打完针后,小王尔德偷偷把茧一眠拉走,把他放在和王尔德不同的房间,紧闭房门,得意洋洋地在门口站岗,拒绝本体靠近半步。
王尔德和小王尔德在门外对峙了许久。起初是低声交谈,随后演变成激烈争论,最后两人几乎撕扯在一起。
终于,在几番自己掐着自己脖子的滑稽戏码与谈判后,王尔德被放了进来。
王尔德推开门,衬衫领口大开,几颗纽扣不知去向,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他随手撩起自己垂落的刘海,愠怒道:“真烦人,明明就没有多少相处时间了,那家伙还从中作梗。”
茧一眠在打过针后精气神好了不少。此刻他正把之前穿的那件王尔德的带着花边的衬衣换下来,穿上正装的一板一眼的衬衫。
他捏住衣角,一抖,布料便在空中展开,像白鸽振翅。随即一伸,衬衫便乖顺笔直地裹上身体。
“对了,你把我的任务推迟了多久?”茧一眠一边系着衬衫纽扣,一边问道。
王尔德露出一种扫兴的表情。他三两步上前,双手一伸,把茧一眠扑回沙发上。
两人半躺着,王尔德一只手撑在茧一眠耳侧,整个人几乎完全笼罩住身下人。金发轻轻刮过茧一眠的脸颊,触感好似羽毛掠过。
王尔德不满道:“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想着我啊,想什么任务,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变成劳碌命!放弃道德感和责任感,你会过得很好!”
茧一眠扯出一个苦笑。就算抛去责任感和道德感,他大概也不会好到哪去。
如果他能有很多钱,他会很自信,如果他能有一个大房子,他会很踏实,如果他知道很多消息,他会胸有成竹。他想自己在面对选择时有的选,或是有的逃。
所以即使他的外出是徒劳无功,毫无作用的,他也觉得在外面转一转更能让他踏实。
茧一眠想着想着,思维渐渐发散,忽然道:“如果某一天,真的能离开欧洲,我想回故乡买个房子,然后邀请你去那里不过就目前情况来看,这个房子大概率不会比你的庄园更豪华。”
王尔德嘴唇开了一下,随后阖上,“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呢,幻想太过美好的事,只会更觉得现实悲哀。”
随后他干脆趴在茧一眠的胸口,将耳朵贴着心脏跳动的地方,聆听着对方因为自己而活跃的心跳。
“你刚开始一个人来到伦敦时是什么样的?”王尔德突然问道。
茧一眠微微一怔:“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想知道。”王尔德回答得简单直接。
茧一眠沉思片刻,当时太过混乱,以至于那段记忆都不太清晰了。
“我真正理解自己的处境是在钟塔的监控室,伍尔夫小姐来过一次,随后门开了,你进来了。”
茧一眠最初在英国,更多是不断学习新东西,重塑价值观碎掉,和把碎片捡起拼凑的重复。
王尔德把身下人抱得更紧了一些,喃喃道:“是吗……”
他年幼时就被带到了英国。那时候王尔德像是一个人漂浮在宇宙的边缘,围绕着巨大的恒星旋转。他不想那么做,但他在那个体系中,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被带着向前,然后转一圈,回到原点。
那段生活充满了无价值感与无意义感,他没有动力,不上进,什么都不能让他向前走。
后来他理解到,这种感觉就叫孤独。
很久很久过去了,成年后,他还是那颗转圈的星星,但不一样的是,他开始寻找炙热的感情。
因为孤独,所以在得到了爱的时候就会萌生出猛烈的幸福感。于是生成了两个极端一个是极致的孤独,一个是极致的幸福,一方是灰烬,一方是火焰。
他异乡找不到除了爱情以外的别的意义,于是紧紧抓住它。除了期待他的爱人到来,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愿期待。
“即使这对你来说大概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但世界那么大,我真高兴你来到了这里。我对钟塔侍从为数不多的感谢是他们将你带给了我。”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如果离开我,你还会一直爱我吗?”
茧一眠挑起一边眉毛:“为什么话题跳得这么快?”
王尔德回答:“因为我在思考,人的脑回路就是跳跃的,蛮不讲理,就和人类的爱情一样。”
他沿着茧一眠的身体向前滑动,像条蛇一样,最后慢慢附在茧一眠的耳边,阴恻恻地问:“你会在未来某一天爱上其他人吗?和一个跟我很像的人在一起吗?”
王尔德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刻薄,每个音节都像是带了刺,一字一句都浸透了某种隐秘的恶意,犹如浓稠的黑泥渗入清水。
“你对画像的态度最近亲近了不少啊,都不抵触身体接触了没有我,你和别人也能过得很好啊?”
啪。
“你说什么呢?”茧一眠的巴掌拍上王尔德的脸,控制了力道,力道不重,连红痕都没有留下。
“唉?”王尔德像是被这个扇巴掌似的动作给弄懵了,原本眼中那层浑浊的阴翳一巴掌拍散,让那双绿眸重新回归清明,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捂着自己的脸,表情凄惨又凌乱,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那是什么意思!”王尔德惊呼,“你打我!”
茧一眠:?
他完全没用力吧?
没想到王尔德反应那么大,茧一眠下意识伸手去拉王尔德的手,想要安抚他的情绪,却又想起昨天王尔德给的承诺,于是将自己的手旋转,反而扣在了王尔德的手上,指尖微微用力。
“这是你昨天说的,你惹我不高兴的时候,我也可以用你的方式还击回去。”
王尔德将手抽出来,“啪”地一声拍在茧一眠的手掌上方:“但是你打我!”
茧一眠:“那根本没用力!是你编排我,你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你昨天不是也没少打我吗,还是用的……皮鞭!”
王尔德想到昨天的场景,微微一愣,嘴唇蠕动几下,死鸭子嘴硬:“昨晚你不是还编排我了吗,说我会和别人在一起,我昨天不是还好声好气地哄你了吗。”
茧一眠的语气弱了些,仍在据理力争:“我生病了,你应该说些好听的话哄我的,而且最后还不是……”
说着说着,茧一眠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想到昨天的场景,想到自己拉着王尔德的脖子说爱他,然后又趴在王尔德脖子处哭了一场。王尔德吻着他的眼睛,又用舌尖抵住泪珠,送进他唇间……
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感觉自己好丢人。他昨天就像泪失禁了一样,一直被对方带着走。
王尔德瞬间神情警惕。
昨天自己连懵带拐,弄了好几个套设计茧一眠,才让对方表白,又哄得对方毫不费力地答应自己的订婚戒指。
这时候不能让茧一眠回顾!不然他的心眼子被发现,会显得他这个人不真诚又很能算计!
王尔德直接打断思考,说道:“好吧,我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了。但是你得告诉我,你会不会对我保持忠诚。”
他说这话时身子向下滑了些,偏着头抵住茧一眠的脖子,仿佛对方要是敢说不,他就直接咬断他的喉咙。
茧一眠被王尔德用身体紧贴着,根本没法认真思考。
每当他组织好话,王尔德总要打乱他,导致他的回答好几次中断。
王尔德不想听长篇大论的分析,他就想听如同发誓一样的承诺,无条件的忠诚表白,将自己奉献给对方,把他刻在心中如同十字架般永不磨灭。
茧一眠欲言又止好几次。
现在身体好了,他的体力也上来了。直接双腿一夹,箍住王尔德的腰身,随即一个腰部发力,整个人挺起,同时双手扣住王尔德的手腕,一个翻身便将形势逆转,将王尔德用擒拿的姿势困在身下。
王尔德懵了一瞬,待反应过来已是天翻地覆,自己成了下面的那个,双手被茧一眠紧紧扣住。
王尔德大怒!倒返天罡!不该这么快把他的病治好的!
王尔德瞪,使劲瞪,狠狠瞪。
茧一眠微微松开了些。
随后开始认真回答王尔德的问题:“在没有原则性问题的情况下,我会和你在一起很久。但你成不了我的十字架,因为我是无神主义者。”
“我会对感情保持忠诚的,你也要对我多些信任些……但是你哪天要是骗了我,或者丢了我,我大概一辈子就不会再想见你了。”
他自觉不是一个很容易坠入爱河的人,在经历了一次失败的感情经历后,大概之后都不会再考虑这种关系了,会直接选择单身到死吧。
“而且见到和你相似的人,一样金发,一样打扮的人,一样性格的人,我只会采取回避措施,别提和这些人亲近了,我不会想要靠近的。”
茧一眠的手已经完全松开了,但是王尔德却僵住不动了。
王尔德开始觉得难搞了。
这种一次失败或者失误,就会导致对方全盘否定的情况意味着他们以后完全不能闹分手,不然以茧一眠这种性格,完全会演变成吵着吵着,对方默默拎着皮箱离家出走,然后再也不回来完全没有挽留的余地,没有复合的可能。
但是转念一想,这不就意味着自己在对方心里比重很大吗,大到离开后,再也容忍不了一样的感情和相似的存在,他无可取代,妙啊。
王尔德的思绪在很糟和很棒之间反复横跳。
“那个所谓骗的程度在哪里?还有丢的程度,把你丢到别的国家算吗?”
空气忽然沉默。
茧一眠整个人呆住。丢他,还要丢到国外?在他的理解中,把人从房间里赶出去就很令人伤心了。丢出庄园,他就会难过得直接离开。丢到国外是什么什么程度?
王尔德立刻收回话语:“没什么。”
“不!”茧一眠紧紧盯着他,“说明白!你那是什么意思?”
王尔德连忙抱住茧一眠,轻声安抚:“没事没事,你相信我。我比你更舍不得你走。”
“嘿,别把我像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王尔德直接吻上他的唇,将他的话尽数堵住:“我的错。不提这个事,好不好。”
温热的唇瓣紧紧贴合,王尔德的手指穿过茧一眠的发丝,轻轻按压着后脑勺,不断加深这个吻。
茧一眠被亲得没了脾气,所有的质问都化作无力的喘息,消散在这个绵长的吻中。
……
王尔德从房间里出来时,正面迎上了小王尔德的视线。
两人目光交汇,小王尔德眉头微蹙,有一肚子话要说。王尔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别在这里,出去说。
两人来到了画室,室内尽是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
小王尔德站在画架旁,双手抱胸,神情严肃。他真的不理解本体明明这两天给他疯狂恶补品德问题,但是自己做的事却很差劲。
“真的不告诉他吗?”小王尔德直截了当地问。
王尔德站在窗边,背对着光,使得他的表情隐没在阴影中。他犹豫了片刻,指尖轻抚过画框,但最后还是摇头。
“不。”
一个字,简短坚决。
“小心最后被记恨。”小王尔德撇撇嘴。
王尔德其实也拿不准,垂下眼睫,掩饰内心的动摇,“啰嗦,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随后,王尔德便着手开始了对画像的复原,被修改了的画像恢复成原样。
……
随着最后一笔的动作结束,原本矮小的幼年王尔德重新成了成年人的模样。王尔德又做了几分年龄上的修改,画中人看起来与他如出一辙,两个王尔德简直一模一样。
对面之人做着与王尔德相同的动作,宛如镜中之影,亦或是同步了的双胞胎兄弟。他们同时抬头,同时微微倾斜脖颈,同时扬起一边眉毛,完美得令人心生惊悚。
王尔德看着对方,对方也回以同样的眼神看向他。任谁看着这两张脸都很难分辨出谁是谁,哪个是真身,哪个是画像。
终于,王尔德露出满意的笑容,为这场模仿秀给予了肯定。
“你知道我和别人的相处方式的。”
另一个王尔德点头,声音与本体别无二致:“知道,能懒就懒,能躲就躲,不会和人接触太多的。光是看着我们的脸,没人能分辨出来。”
王尔德盯着他:“……”
另一个的王尔德沉默了下,微微叹息,改口道:“好吧,或许不完全是所有人,但是应付钟塔侍从那些家伙足够了。”
他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笑容,很快被王尔德制止:“谁都不能杀。”
另一个王尔德原形毕露,忽然泄气,肩膀微微塌下,表情从阴险转为无奈:“……好吧,我知道了。”
两天半后,茧一眠正式准备出发。
走之前,他本打算和王尔德告别但是两个王尔德,一个都没见到,最后只好留了个纸条。
他去钟塔报道登记,拿了装备后准备出发。
这次任务是乘坐水路走的,坐的是一艘走私货船,路线是沿岸到达德国。德国和奥地利是同盟,两国交往不设限,只要进入德国,就能轻松通过边境到达奥地利。
茧一眠穿着厚实的风衣,背着一大包物资,其中不乏武器和食物。
甲板下,是堆积如山的货物,大多是些不便明说的违禁品。
船缓缓开始行使,走得悄咪咪,时快时慢,像个偷偷走在不属于自己的领地上的陌生人,带着一股贼兮兮的劲。
到船员吃饭时,所有人都去领分发的面包。货舱空无一人,静得只剩下船体与海浪碰撞的声音。
忽然,其中一个箱子动了动,缓慢而小心地挪动着,随后箱盖被轻轻顶开,钻出一个小女孩。
她拍了拍自己沾满灰尘的衣服,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女孩四处张望,确认周围无人后,用宽大的帽兜将自己罩住,悄悄溜了出去。
在脚步声渐渐远去后,一双眼睛从隐秘的黑暗处慢慢睁开。
茧一眠此时坐在甲板上吃着干硬的法棍。坐船的感觉不太好,尤其现在的海面有些颠簸,走起路来,总有种脑袋和脚没有落在一条竖线的感觉。
法棍很硬,他小口慢慢咀嚼,防止出现法棍咬人事件。
一群白色的身影掠过湛蓝的天空,一整片海鸥飞过。
其中一只停滞片刻,似乎盯上了人类手里的面包。它向下俯冲而来,但被黑发人类一个侧身躲过。
海鸥发出失落的鸣叫,盘旋不去。那个黑发人类抬起头,发出一声叹息。手指揪下一小块面包,向上抛去。
海鸥会意,一个俯冲叼住那块面包,满足地飞向远方。
海风袭来,茧一眠随着海鸥群离去的方向远眺。海天一线处,蓝与蓝相接,模糊了边界,仿佛世界就此无限延伸,成为一片无边的蓝。
飞鸟越飞越远,渐渐变成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甲板上,船工们聚在一起休息。他们大多是些为了养家糊口铤而走险的人有因为家庭重担而满脸风霜的中年人,有人要赡养年迈父母的少年,有不堪贫穷想要一搏的赌徒。
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说道,声音粗犷却满是温柔,“我女儿马上就要满十岁了,我答应给她买一条新裙子,蓝色的,上面有蝴蝶结那种。”
另一个年轻些的水手笑道,“我儿子刚满三岁,整天就知道哭闹,夫人忙不过来。”
“孩子嘛,总是要经历这个阶段的。”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船工插话,“我家小子当年哭闹得更凶,可现在都能帮我修补渔网了,眨眼间就长大了。”
谈话间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阴暗处,围着黑色斗篷的少女放慢脚步,小心翼翼从夹缝中行走。
忽然,她整个身子被一股大力提起。
“嘿!你是谁,偷偷摸摸的在这里做什么?”满脸胡子的高大船工惊讶地拎了拎手里的重量,很轻。
女孩帽兜早已滑落,露出一张惊恐的脸庞。她拼命挣扎,双腿在空中乱踢。
“请放我下来!我只是想要搭载你们的交通工具,我可以付钱!”
其他船工闻声围了过来。
“这是什么,一个小女孩?”
“看起来白白净净的,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不会是哪家贵族小姐跑出来了吧。”
茧一眠还在嚼法棍,被喧闹吸引,他挤进人群,目光落在那个被抓住的女孩身上,顿时瞳孔微缩。
“玛丽雪莱?”他脱口而出,声音因惊讶而略微提高。
女孩闻声转头,看到茧一眠的瞬间,惊喜又尴尬,随机悄悄捂脸。
“你认识这个小贼?”抓住她的船工问道。
茧一眠快步上前,脸上挂着他能做出的最自然的笑容:“这是我妹妹,她总是不听话。我说过让她在家等我的,没想到她偷偷跟来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船工的肩膀:“能放她下来吗?我会好好教育她的。”
船工迟疑了一下,看看男孩,又看看女孩。
他是不聪明,但他不是憨包!这俩人人种都不一样啊!
茧一眠快速补充:“重组家庭。”
船工:“……”
虽然疑惑众多,但女孩确实露出了见到熟人后心虚的表情,这说明两人至少是认识的。他松开手,将女孩放下。
“看好你妹妹,小伙子,海上可不是小孩子玩的地方。”
茧一眠点头致谢,然后一把抓住雪莱的手腕,拉着她快步离开了人群,直到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才停下。
“为什么会在这里?阿加莎知道吗?”
雪莱抬起头,不卑不亢地回望着他:“请不要告诉她,我是为了搭救史蒂文森来的。”
茧一眠感到一阵头痛袭来,他揉了揉太阳穴,“那是我的任务。”
“我知道。”雪莱点头,语气坚定,“但他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坐视不管。”
茧一眠:“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我们要经过战区,那里随时可能爆发冲突。”
“我准备充分,”雪莱从斗篷内侧掏出一个小巧的装置,“看,这是我设计的便携式电击枪。还有这个……”
她又拿出几个小球,“烟雾弹,可以制造十秒的视线遮蔽……我还有更多武器。不需要你的保护,也不会给你添麻烦,我留下来绝对有用。”
茧一眠继续说服:“回去吧,雪莱。这不是游戏,战区的危险不是这些小玩意能应付的。”
雪莱固执地摇头:“不!我很认真,而且我的发明很有用!”
茧一眠知道自己劝不动她。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行,带你出去我要担责任的,你出事了我没法交代。”
雪莱要是出了三长两短,会关系到亚当的诞生,直接影响到主线剧情。
他正要掏出通讯器,联络阿加莎,雪莱迅速按下手腕上的一个小装置。一阵电流声过后,茧一眠的通讯器发出刺耳的杂音,然后完全失去了信号。
茧一眠:“……?”
雪莱骄傲地解释,“信号干扰器。我自己研发的,至少能持续三天。”
从英国到德国的水路刚好需要三天。
茧一眠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好吧,随你吧,但出了事我可不管。”
得到了答复的雪莱瞬间开心,随后又恢复了最初见面时有些怯生生的样子,向茧一眠道了谢。
在海上的这段时间,船上气氛出奇地和谐。因为雪莱年纪小,灵巧可爱,船上的壮汉们很快就把她当作了邻家的小孩来对待。
“小丫头,来尝尝这个,补充盐分和体力。”一个粗犷的船工递给雪莱一块干熏鱼肉。
雪莱接过来,咬了一小口,顿时被它的坚硬和咸腻呛得涨红了脸。但不忍辜负好意的她,只得昧着良心,不停地说着好吃,好吃!
船工又高兴地递给她几块。
雪莱再也吃不进去,她来到茧一眠身边,绝望地说:“那个,你来一块吗?”
茧一眠冷淡:“……不。”
刚才的大汉皱起眉,“嘿,对自己妹妹的好意温柔点。”
茧一眠迅速换上假笑:“谢谢你,哥不要,你吃吧。”
雪莱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欲哭无泪,继续啃完了手里的熏鱼干。
晚餐时,船工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各自的食物和故事。在得知茧一眠和雪莱的目的地后,船内一阵沉默。
一个刚从那边回来的老船工严肃地说,“那边还在战乱中。大街上、码头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检查点比去年多了一倍。”
“你们两个上岸后一定要小心,尽量不要外出。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下,天亮再赶路。”
茧一眠点头致谢:“我们会注意的,谢谢提醒。”
待人群散去后,雪莱悄悄对茧一眠说道:“听说德法那边有异能特异点的资料,是真的吧?”
茧一眠回以肯定回答。
雪莱自顾自地幻想,“听说钟塔侍从已经买到了,可惜还要好久才能兑现唉,有没有可能,我们一到站,忽然飞来一页纸,上面就是绝密资料?”
茧一眠干巴巴地说,“不会,这又不是童话故事。”
随着船只越来越接近德国,茧一眠的心情也越来越复杂。一方面,带着雪莱会增加任务的风险;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有这个聪明机灵的女孩在身边,说不定真的会增加一些机遇。
唉,走一步算一步吧。
……
[伦敦钟塔的顶层办公室内]
“什么?!雪莱也失踪了?”办公桌上的文件被阿加莎一挥手扫落在地,纸张凌空飘散。
“我要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通过什么渠道,带了什么东西。”
阿加莎一字一句地说,“以及,为什么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发现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从你们眼皮底下溜走了?!”
莎士比亚坐在办公室角落,埋首于文件堆中,装作正在认真工作的样子。
在女士的盛怒面前,就连伟大的莎士比亚也显得渺小了不少。
阿加莎撂下电话,转身面向办公室。她看到莎士比亚埋头工作的样子,火气有些无处发泄。
莎士比亚偷瞄一眼,成功。
待阿加莎关上门离开后,他才长舒一口气,瘫回椅子上。
让暴风雨先平息一些,是明智之举。等阿加莎火气过了,他再和她商议手中关于歌德的这份报告吧……
来晚了!(滑跪)
第52章 (一更)
风平浪静的航行在第二天黄昏戛然而止。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茧一眠。他敏锐地感知到远处水面上不寻常的波动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海浪。几处黑影若隐若现,像是巨兽潜伏在海面之下。
随后,船长很快发现了逼近的危险,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拿起望远镜观察片刻,脸上的表情从紧张转为恐惧。
船长声音颤抖,“有两艘军舰同时逼近!”
船员们闻言大惊,原本平静的甲板上顿时乱成一团。
“掉头!立刻掉头!”船长大声命令,但已经太迟了。
一道刺眼的光束从远处的军舰射出,直指天空。
他们已经发现了这艘商船,并将其锁定为目标。
“异能者!”一个水手惊恐地喊道。
茧一眠心头一紧。异能者加入战场,意味着这不再是普通的冲突,而是一场异能战争的前哨。对于这艘脆弱的小船来说,被卷入其中无异于飞蛾扑火。
“所有人,准备弃船!”船长下令,“救生艇已备好,按顺序上艇!”
船员们迅速行动起来,训练有素地组织撤离。茧一眠和雪莱也向救生艇的方向移动。
炮火声愈发密集,货船剧烈摇晃。茧一眠拉着雪莱在船舱中穿行,船体已经开始进水,海水涌入,将他们的脚踝淹没。
茧一眠大喊,声音几乎被爆炸声淹没,“往甲板上走,去找救生艇!”
雪莱用力点头。她每一步都跑得很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卷入汹涌的海水中。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上甲板,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天空被火光染成血红色,两艘军舰犹如巨兽般在远处对峙,炮火如雨点般落下。船上已经乱成一团,船员们争先恐后地跳上救生艇,有的甚至直接跳入海中。
茧一眠看到最后一艘救生艇,“那边,快跑!”
雪莱在前,茧一眠在后掩护,两人奋力奔跑。
忽然,一道刺眼的蓝光从天而降,直直劈在他们之间,甲板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将两人硬生生分开。
是异能者的攻击!
“茧!你没事吧!”雪莱在裂缝另一边大声呼喊。
“你先走!”茧一眠被冲力逼得后退几步,“去救生艇,我马上就去和你汇合!”
雪莱犹豫了一瞬,茧一眠再次对她重复了一遍,她才点头,转身奋力向救生艇跑去。
茧一眠转身寻找另一条路,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陷入了险境每走几步,就有一发攻击擦身而过,打在甲板上,溅起木屑。
茧一眠咬牙,迅速寻找掩体。他必须绕行,但甲板上几乎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向前一个翻滚,躲开了一发子弹。刚要起身,又一道红光瞄准了他的眉心
电光火石之间,一股力从身后袭来,将他拉入阴影之中。茧一眠正要反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我,别动。”
茧一眠浑身一僵,缓缓回头。眼前是一个全身黑衣的人影,脸被面罩遮得严实,看不清面容。但那声音,那身形,以及熟悉的气息
“王尔德,是你吗?”他低声问。
黑衣人没有否认,只是抬手轻轻抚过茧一眠的脸颊作为回应,那触感温柔而熟悉。
“你愿意相信我吗?”王尔德问。
周围的炮火声越来越近,甲板已经开始起火,浓烟滚滚。时间紧迫,茧一眠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王尔德会出现在这里。
“相信!”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但咱们得去安全的地方,这里太危险了!”
茧一眠想拉着王尔德离开。
王尔德却突然搂住他,力道大得惊人,如同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中。
“没有那个必要了,马上你就自由了。”他在茧一眠耳边轻声说,声音柔软得不像话。
茧一眠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周围的甲板已经燃起熊熊大火,浓烟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我知道了,但是快走,这里很危险!”他急切地说,试图挣脱对方的怀抱。
“不。”王尔德的声音斩钉截铁。
下一秒,茧一眠被狠狠摁在墙上,王尔德的手臂压制着他,力道大得令人窒息。黑色面罩之下,那双绿眸隐忍着。
“会有点疼,稍微忍耐一下。”王尔德声音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茧一眠还未反应过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就从胸口传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尔德。
王尔德握着手柄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锋刃已经深深刺入他的胸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画像]可以转移伤害,由王尔德对本体造成的伤害会根据他的意愿转移到画像上,直到画像破裂失效。而真正完整的画像可以承受几乎百分之百的伤害,对应的,只有百分之百的致命伤才能彻底让画像失效也就是死亡。
王尔德要让钟塔以为他死了。
痛楚如潮水般涌来,茧一眠的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他的生命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离,四肢变得冰冷而麻木。
眼前的景象开始破碎,如同万花筒般转动。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船舱、火光、烟雾都在他眼前疯狂旋转,变成一片混沌的色彩。
王尔德的脸在他面前变得模糊不清,那双曾经熟悉的绿眼睛如今仿佛隔着一层雾气。疼痛是那么真实,冰冷是那么真实,死亡的气息也是那么真实。
茧一眠脱力倒下,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但王尔德的手始终紧紧地抓住他,不让他坠落。
“没事的……你会没事的,睡一觉吧,醒来之后一切都结束了。”王尔德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似远似近。
雪莱已经跳上了救生艇,但发现茧一眠迟迟未来,她不顾阻拦,再次回到甲板。
烟雾中,她隐约看到两个身影一个是茧一眠,另一个是全身黑衣的陌生人。
就在她眯起眼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的瞬间,那个黑衣人猛地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刺入茧一眠的胸膛。
“不!”雪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音却被爆炸声淹没。
与此同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艘船被彻底轰成两半,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清晰
茧一眠向前倾倒的身影。
黑衣男人持刀的身姿。
雪莱的惊呼。
船体断裂的轰鸣,震颤着海面,激起千层浪花。
一幕幕画面被定格,烈焰吞噬着一切,如同胶片上被烧穿的空洞,最后全部归于海面,化为虚无。
钟塔地下的最深处,是最为隐秘的监控区域。
几十个小房间整齐排列,每个小房间内都安置着一副画像。值班的守卫百无聊赖地盯着监控屏幕,一如既往的平静夜晚。
忽然,第十七号房间内的画像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怎么回事?”守卫猛地站起。
监控画面中,那副画像开始颤抖,仿佛承受着无法言说的痛苦。画中人的面容扭曲。下一秒,一道裂痕从胸口处蔓延开来,如同蛛网般迅速扩散至整个画面。
画像彻底破碎,颜料从画布上剥落,如同血泪般滴落地面。
守卫迅速按下警报和通讯,“第十七号画像已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重复,第十七号画像已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
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至钟塔各个角落。
金发男人不顾阻拦,踉跄着冲进装着画像的房间,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血丝。
当他看到那副已经完全崩溃的画像时,他的双腿仿佛失去了支撑,重重地跪倒在地。
议事厅内,简奥斯汀一手捂住脸庞,肩膀微微颤抖。
“确定了吗?”
莎士比亚站在一旁,沉默不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垂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没有人回答,整个议事厅陷入可怕的沉默。窗外。
……
雪莱从黑暗中挣脱,大脑感到一阵刺痛,意识如同破碎的玻璃,一片一片地重组。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斑驳剥落的墙皮下是龟裂的水泥,角落里隐约可见几处潮湿的霉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尘土的气味,混杂着血腥味。
她试图坐起,却发现全身酸痛,像是被碾过一般。身下只有一层薄薄的垫子铺在地板上,几条破旧的毯子勉强提供些许温暖。身边传来细微的响动,一个青年的声音随之响起。
“啊,醒了。”
雪莱转头,看到一个灰眼睛的青年正蹲在她的简易床铺旁。
“……你是谁,我在哪?”雪莱艰难地开口,嗓子干哑。
青年贴心地递去一杯水,“法国边境的医疗部,准确说是一间废弃学校改建的临时医院。”
雪莱猛地想起那艘被炮火吞噬的货船,想起那个黑衣人的匕首,想起茧一眠倒下的身影。
“你有没有看到别人!我的同伴!”她哽咽着,“他”
“这我恐怕不知道。”青年耸肩,“你是在医院门口被发现的,浑身湿透,昏迷不醒。我们忙着救治伤员,没人注意到你是怎么来的。”
雪莱的悲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她蜷缩成一团。青年没有多言,来到这里的很多人都是这种状态,他静静地坐在一旁,给女孩足够的空间和时间。
待雪莱的情绪稍稍平复,她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这不是什么正规的病房,而是一个巨大的开放空间。地板上铺满了简易的床铺,每张床上都躺着伤员。不同肤色、不同面容的人们挤在一起,有人呻吟,有人沉睡,有人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这里是什么地方?”雪莱再次问道。
“我说过,医疗部。”青年有些不耐烦地解释,“但不只是为了军人。这里收容所有的伤员,无论国籍,无论身份。”
雪莱疑惑:这意味着他们愿意收留她这个英国人?
青年道:“战争不问国籍,痛苦也是如此,在这里,我们只看到伤口。”
这时,一声痛苦的呻吟从隔壁病床传来。雪莱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法国军装的年轻人,他的半张脸被绷带覆盖,仅露出的一只眼睛里满是痛苦。
在他身边,一位护士正为他换药,她手边的绷带不够,于是呼喊道:“毛姆先生!能帮我拿几卷绷带吗!”
青年回复道:“好!我这就来。”
雪莱看着这一切,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哀。
随后,青年转过身来:“休息吧,你需要时间恢复。等你好一些,我们再谈其他的事。”
雪莱缓缓点头。
画像在钟塔那边做不在场证明。
老王还不能走,但是他放小茧走了。
受到了巨大冲击,以为经历了生离死别的雪莱:QAQ
[关于王尔德的异能]
对他人:
随意一人伤害画像可伤害画像对应的本体。
只有王尔德对本体伤害可破坏画像(必须在王尔德发动异能情况下,不然只是单纯捅刀子)
王尔德自身:
自身受到的伤害反馈给自己的画像,以此避免致命伤
画像受伤①画像在画布内无痛觉填色修补即可
画像受伤②画像有本体则有痛觉只分担一半伤害
(下午4点左右加更第二章)
(不虐不虐不虐下一章就把话说开)
第53章 (二更)
茧一眠从床上惊醒,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余痛还在。他低头摸索自己的胸口,指尖颤抖,却发现那里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他急切地看向四周,这是一间陌生的屋子,昏暗的灯光勉强照亮陈旧的家具。角落的阴影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
王尔德已经摘下了之前的面罩,虽然依旧一身纯黑的打扮,但那张英俊的脸庞已经完全暴露在微弱的灯光下,带着几分疲惫。
茧一眠来不及多想,几乎是从床上跳了下来,顾不得穿鞋,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直接奔向王尔德。
他之前见过王尔德解除莫泊桑的异能,所以他立刻就理解了王尔德通过捅刀子的方法解除了他的异能。这对他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意味着自由,意味着再也不用受到挟制。
但是!
这也太吓人了!
茧一眠忍不住大声喊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王尔德!你怎么能不提前跟我打一声招呼呢!”
虽然没有真实的伤口,那种刀刃刺入身体的疼痛巨真实,他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然而,王尔德对他的控诉置若罔闻,只是站在那里,面容忧郁。
茧一眠更气了!他那么疼还没发脾气,怎么王尔德反倒一副空虚公子的模样!
“喂!”他伸手扳过王尔德的脸,迫使对方与自己对视,“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啊!你知道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吗?”
王尔德终于抬眼看他,那双往日光彩熠熠的绿眸此刻却毫无波澜。他正沉浸在某种低落的情绪中,对他来说,他是实打实地杀了自己的爱人,又要和他彻底分别的。
从做了这个打算之后,每一步都很后悔……现在把对方锁在庄园里或者某个小地下室内还来得及吧?
这个荒谬的念头在王尔德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坚定地压下。
茧一眠见他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忍不住在王尔德眼前晃了晃手:“歪歪,你在听我说话吗?”
王尔德终于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聚焦在茧一眠脸上:“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易容的面具,欧洲的水路和航线都严格监管,但你可以通过德国到俄国的陆线回到你自己的家乡。”
茧一眠一愣,这意思是,他可以直接回国了!?他可以回家了?
“真的吗!那你呢?”他急切地问,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你要和我一起吗?”
王尔德缓缓摇头:“不,我走不了。”
茧一眠的脸色瞬间凝固,方才的欢喜如退潮般消失无踪。声音从活跃的高音调降下来,拉着王尔德袖子的手也慢慢松开。
期待的神情慢慢从脸上褪去,宛如一只因被主人带出家门而欢蹦乱跳的小狗,在主人放下牵引绳的那一刻忽然僵住,尾巴耷拉下来。
王尔德握住茧一眠即将滑落的手,将他轻轻带到床边。两人面对面坐下,膝盖相抵。
“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吗?”茧一眠用气声问道。明明知道答案,却还要问一遍。
王尔德默然:“真的不行。我有太多画像在钟塔侍从,我若离开,钟塔侍从不会放弃寻找我的,到时候只会让两个人的旅途充满追杀。”
他们已经度过了幸福的时光,但再继续下去,会变得不幸福。
茧一眠抿住嘴唇,低头不语。
王尔德看着他这模样,慢慢脱下手套,故意露出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他牵起茧一眠的手,指尖与指尖相触,温度在两人之间流转。
“我们还会再见面吧?”王尔德轻声问。
这次一别,他们能否再见几乎全部取决于茧一眠的意愿。是他选择让茧一眠离开,却又担心对方真的不再回来。
茧一眠望进他的眼睛,“……会的,还会再见的。”
话虽如此,茧一眠却陷入了沉默。分别的愁绪一点点漫过他的心头。
这次离别与之前出任务的感觉完全不同,之前他知道自己有地方可回,但这一次,他得一直向前走,连歇息的地方都不存在了。
王尔德见茧一眠脸色越发黯淡,强压下内心的情绪,挤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他拍了拍茧一眠的肩膀,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说道:“回去是好事啊,你不是一直想着回去吗?”
“只要你还念着我,未来就一定还会有很多机会见面的。而且你知道我的地址和通讯,随时可以寄信或者打跨国电话。”
王尔德内心的小人正在叫嚣,幸好茧一眠露出了不舍的表情,如果对方表现出非常开心巴不得离开他的表情,他一定会忍不住实施一些不好的想法。
茧一眠犹豫再三,终于问道:“你要在这里陪我吗,什么时候离开?”
他希望王尔德能多陪他一会儿。
王尔德亦是如此,但是不行。
“画像不能在没有我的范围内存留太久,我很快就会回去。至于和你一起的那个小丫头,阿加莎会负责找她,而她正巧能为你的死亡提供证据。”
王尔德接着说:“这里是个地下安全屋,位于德法边界,但很安全。如果你还觉得有什么不适应的,可以休息一段时间再出发。我给你准备了附近道路的地图,这个标记是危险,你从这里出发,看到这个就拐弯……”
王尔德摊开地图,一一为他指点方向,好似他最初指导茧一眠的那段时间。
茧一眠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他觉得王尔德对他太好了,好到他都不知道怎么还。这个人总是这样,把关于你的所有细节都安排妥当。
在剩余的短暂时间里,两人面对面坐着,诉说了一些对彼此的嘱托。
之后,王尔德换了身衣服,与茧一眠道了声再见,便离开了。
随着离去的脚步声和关门的声音后,茧一眠坐在床边怔然。
他感觉自己一下子被抽空了。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或许是离开,或许是其他别的什么?
如果他真的成功离开了,还会回来吗?在踏入自己的土地后,还会再次回到这个对他来说并不美好的地方吗?
他不清楚,也不敢继续想下去。现在,这个房间只剩他一个了。
茧一眠重新打量起这里,这是这个对他来说无比陌生的房间,什么都没有,没有过他少年时期懵懂柔软的情思,没有他和王尔德的隐秘的情事痕迹,只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
茧一眠缓缓侧倒在床上,他枕着王尔德刚刚待过的地方,闭上眼睛,想要从那些褪去的温度里得到一丝安慰。
王尔德说如果感觉疲惫,可以休息一阵再出发,那他睡一觉吧。
睡一觉起来,这些奇怪的令人纷扰的思绪一定就不见了。
……
不知不觉间,他坠入了梦中。
梦里,他身体轻盈,动起来的时候,背后的双翼带着他轻快地飞起来。他变成了一只小鸟,飞越绿意盎然的乡村,掠过翡翠般的草原和湖泊。
天空蓝得惊人,白云如同棉花糖般柔软。
他轻快地穿梭在阳光灿烂的小镇上空,看到了湿润的小石子路,两旁是色彩斑斓的房屋,如同童话世界一般。
小鸟最终降落在街边一棵高大的栗树上,轻轻地啄了啄自己的羽毛。
从树枝间望去,他看到一位金发男人正在街角支着画板作画。画布上色彩鲜活明亮,如同将小镇的生机全部捕捉在这方寸之间。
小鸟好奇地歪着头欣赏时,画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向栗树。
在温暖的阳光下,男人的头发上跳跃着金色的光点,他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男人身上的衣服散发着缎子一样亮的色泽,好像明澈天空的辉光织进了面料里,融为男人的一部分。
男人向他微笑,如他们初遇时一样。
……好像有点虐(心虚)
第54章 节(含霸王票加更)
茧一眠在整理好情绪后准备出发。
他认真核对着王尔德留给他的地图。路线被标注得很清晰,从法国到德国,再转向东方,之后的路线有好几条,根据之后的局势来选择安全的那个。
只是怎么去呢?坐铁路的话,不确定现在的战局,可能需要频繁换乘、绕路。但目前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了,刚刚才被炸过的水路已经完全不在考虑范围内,而自驾又没有车。
茧一眠换上一身宽松的随处可见的纯色卫衣和直筒牛仔裤。
在钟塔侍从的日子里,他大多数时间穿的都是挺括的衬衫,配着束衣带和绑腿。几乎只要是上班时间,身体会被牢牢箍着。
现在终于能随便穿些休闲的衣服了,这种感觉既陌生又怀念,仿佛回到了更早之前的某个时光。
除了王尔德给他的易容用人皮面具外,茧一眠又用和王尔德学的化妆技术添了几笔。镜中的人已与往日判若两人,连他自己都几乎认不出来。
他走在大街上,看着路边的小摊,随手买了一个可颂面包边走边吃。喉咙里的温热香甜像一股暖流,滋润着他有些干涸的心。
抬头,茧一眠看着空中的太阳。阳光刺眼得不真实,明亮得如同梦境,向上看时会睁不开眼睛,只能感受到那种晕眩的暖意。
人们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脚步声、谈话声、车轮声全都融合成一种奇异的白噪音,拉长、扭曲,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茧一眠向前走着,又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倒退。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登上火车。
窗外的景色从繁忙的站台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偶尔点缀着几座低矮的农舍。微风过处,泛起层层波澜。
他的心境在迷茫和酸涩之余,也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正在跳动的生命力,宛如一粒被石板压制多年的种子,突然间所有的桎梏都消失了,它终于可以冲破表层的泥土,伸展自己的身躯。
那种从未有过的自由感让他几乎窒息,突然被带到广袤的原野上,阳光和空气一时间竟显得太过浓烈,令人无所适从却又欣喜若狂。
从今往后,他明亮广阔的世界只围绕着自己,不为了任何人,任何事。
现在这种时期,大部分人都想着逃离边界,一旦发生什么,这里是第一个被波及的。
火车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大多都是必须前往边境的官员或工作人员。
其中,茧一眠的左侧前方座位上是一个穿着深色风衣,戴着宽檐帽子的青年,他的面容被完全遮挡住,只露出一个挺直的鼻尖。
他频繁地看表,时不时地往窗外张望,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寻常。茧一眠悄悄瞄了一会儿,又收回视线,大概是某个国家的间谍或者特工吧,不过那些和他都没关系了。
茧一眠掐着时间,绿林后的城镇影子隐约可见,火车即将到站。以他现在的状态,最好不要通过一些较为官方的地方,被拦住可就不妙了。
这是一辆老式的火车,车门是可以手动打开的那种,安全措施并不严密。
当火车驶入一片茂密的树林时,茧一眠抓准时机,猛地拉开门,拎着行李一跃而下。
由于火车仍在高速行驶,他被惯性带着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草坪湿滑,他又滑出了一段距离。
茧一眠甩了甩胳膊,检查伤势。衣服没事,只是脏了些,几处轻微的擦伤,不碍事。
三十分钟后,火车进站。
一个穿着军装的异能者带队守在站台,将车内的人团团围住,例行战事检查,挨个车厢搜查。在确定都是普通市民后,才放行,并提醒他们注意安全。
与此同时,森林深处。茧一眠爬到了一棵大树上,借助枝叶的掩护,观察周围的地势和布局。
他的视线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小黑点隐匿在森林边缘,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单筒望远镜。
这是来自钟塔的特殊道具,棱镜经过特殊处理,能够将距离缩短十倍,并且可以通过调节环进行无级放大。
现在想来,这估计是钟塔侍从从雪莱那里收购的成品吧。
小黑点被逐渐放大,最后变成了火车上和茧一眠同车厢的那个风衣男。他正拍打着自己的衣服,看起来也是跳车的。
青年低声咒骂,那一摔可疼死他了!他的半边屁股绝对被磨破了皮!
他姿态不太优雅地揉着臀部,向前走去,毕竟还有任务在身,不能停下。
……
明明坐火车只需要半小时到达的路程,现在走起来却要走上几个小时。
青年抹了把汗水,把挂在草枝上的衣角扯下来。
“淦啊,早知道换身更加轻便的衣服了!”
这片区域除了草丛树林,还有一些嶙峋的悬崖峭壁,地势起伏很大。从高处俯瞰,前方不远处便是一个小镇,根据地形和现在的战况,这里既靠近德国边境,又有通往内陆的小路,是进出德国的绝佳地点。
走了整整一下午,青年才终于离开森林,踏上小镇的土地。
这里因为战争而凋敝,小镇的景象十分萧条。能逃走的人大多已经离开,留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
青年刚到镇上没多久,就被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扯住衣服,用颤抖的声音乞讨。青年看着对方可怜,从口袋里掏出二十法郎,放在老太太布满老茧的手中。
这一慷慨举动立刻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一瘸一拐的老人,瘦骨嶙峋的孩子,面黄肌瘦的妇女,纷纷涌了上来,扯着他的衣服要钱。场面一度失控,青年被团团围住,进退两难。
最后,青年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那些人紧追不舍,他只好狼狈地钻进小巷,七拐八弯地甩掉这些人。
等终于确定安全后,青年靠在巷子的墙壁上喘气。他对着巷子角落一个积满雨水的小水坑看了看自己的倒影原本精心打扮的形象完全乱了,现在狼狈得很,风衣刮坏了好几处,裤子上还有泥迹。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随即惊呼一声:“我的钱包!”
钱包不见了,显然是在刚才的混乱中被偷走了。
“Merde!(妈.的)”他咒骂了一句法语脏话,随即又赶紧翻了翻内袋口袋。
幸好最重要的东西还在,不然波德莱尔一定会把他剥皮抽筋,吊在巴黎公社的旗杆上鞭打示众。
发泄完怒气,他很快又恢复成那副乐天派的模样。
衣服既然坏了,那就索性不要了。
他脱下已经破破烂烂的风衣,随手搭在墙上,又将头顶的帽子摘下,捋了捋略显凌乱的棕色头发。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带着几分风流倜傥的气质,时而会露出跳脱的笑脸
正是居伊莫泊桑。
此次前来有两个目的,其中一个是请伏尔泰先生回公社。伏尔泰先生已经换了好几个住址,这段时间一直和波德莱尔保持联系,但始终拒绝返回公社。波德莱尔认为还是把人请回来比较妥当。
莫泊桑看着自己现在的狼狈模样,还是尽快去找伏尔泰先生吧!不然兜里没钱他会流落街头的!
茧一眠从远处目睹了这一切在那人摘下帽子的瞬间,他就认出了对方。
莫泊桑把能踩坑都提前踩了一遍,从茧一眠在高处观察的地形看,莫泊桑走的是一条隐秘但最难行的路。
他选择了另一条较为平坦的路线。虽然莫泊桑比他离城镇更近,但两人几乎前后脚到达。
而那些乞讨的人都被莫泊桑引走了,茧一眠反倒一路畅通无阻。
茧一眠推测着,估计是巴黎公社派来做任务的,总之和自己没关系。但不乏这里很快就会乱起来的可能性,最好还是尽快离开。
他向与莫泊桑相反的方向走去。
……
茧一眠推开一家小旅馆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
前台站着一个男人,似乎是这家店的主人,看着已经有一定年纪了,但又说不上特别老,或许五十出头的样子?
他留着一头浓密的长卷发,细细的银丝与深褐色交织在一起,垂在耳际。与大部分欧洲男人不同,他的脸上并不充满胡子,反倒是干干净净,下巴光洁。
年岁虽长,隐约能瞥见年轻时秀雅容貌的影子。灰蓝色的眼睛依然明亮如初,仿佛岁月只是轻轻拂过,未能带走其中的光华。
“一个房间,住一晚。”茧一眠说。
店主点点头,从柜台下拿出一本泛黄的登记簿:“三十法郎,先生。”
还好,挺便宜的。
茧一眠付了钱,签下一个假名,接过钥匙上楼。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简陋的衣柜和一张小桌子。床单虽旧但干净,窗户上的玻璃有些灰尘,窗帘已经褪色,但仍能遮挡光线。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些干粮,坐在窗边慢慢咀嚼着。
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狗吠声,他好奇地向外望去,旅店门前的小院里有两条狗一只是黑白相间的边牧,毛发柔顺光亮;另一只体型稍小,毛色深灰中带着斑点,像是第一只的缩小版。
茧一眠是个很喜欢小动物的人。但一直没有机会饲养宠物,只能远远地看着街上匆匆走过的狗狗们。
他的心绪被两只小动物牵动,放轻脚步下楼,走到小院里。
两只狗立刻注意到了他的存在,警觉地竖起耳朵,歪着头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茧一眠蹲下身,保持距离,表示自己的无害。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等待着。
黑白相间的那只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靠近,鼻子微微抽动,嗅了嗅他的气味。另一只则保持着警惕,躲在稍远的地方观察。
茧一眠见黑白边牧不抵触,轻声问道:“你看起来很毛茸茸的,我能摸摸你吗?”
“可以。”
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茧一眠一惊,回头看到的是旅店的老板。
……勾搭人家的小狗被发现了,好尴尬。
但男人并不在意,反而走近几步,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别担心,它们很友善。雅克一世尤其喜欢被摸头。”
他俯身抚摸着黑白边牧的脑袋,语气中充满了疼爱:“大自然似乎是故意把狗赋予人类,供其保护和取乐。在所有动物中,狗是最忠诚的,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接着,店长为茧一眠介绍:“左边这只黑白色的是雅克一世,右边这只陨石色的是雅克二世。二世是一世生的女儿,我给她取了和她母亲一样的名字。”
他将手伸进口袋,拿出几粒狗粮,非常公正地分给两只小狗,每只都是同等数量,不多不少。
两只小狗欢快地摇着尾巴。
茧一眠想要撸狗的手蠢蠢欲动。
店长转向茧一眠,笑着问:“你要试一试吗?”
茧一眠受宠若惊,“真的吗?谢谢”他接过狗粮,小心翼翼地喂给两只狗。
有了食物的诱惑,雅克二世也放下戒备,凑了过来。茧一眠两手并用,抚摸着狗狗,感受着手掌下柔软温暖的毛发,一种久违的平静感涌上心头。
“小狗真好,”茧一眠由衷地感慨,“小狗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生物。”
身后的男人看着茧一眠与狗互动的温馨场景,忽然说道:“这座小镇已经很少见到年轻的男人了,只要不残疾,基本都去打仗了。你看起来也不像是本地的,为什么要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呢?”
茧一眠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抚摸着狗狗:“我并不是来到这里,只是路过,我要回家了。但是家离这里很远,我得路过很多个地方才能回家。”
“原来如此。”店长点点头,目光审视着茧一眠的面容,“你看起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五官并不像某个特定的民族,有些偏向混血?
“你的家乡是哪里?”
茧一眠并不担心自己暴露。这张面具做得很逼真,不会有破绽。为了让面具能更好地贴合他的样貌,王尔德特意设计了一种东方皮相西方骨相的混血感,是张好看却没什么记忆点的脸,看过一眼就会忘记,完美地融入人群中而不引人注目。
他含糊地回答,“一个很远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因为太远,您不一定知道。”
店长并没有因此感到冒昧,他理解地点点头,独自一人出门在外,警惕些是正常的,至少从提到家乡的神态来看,这确实是一个渴望归乡的人。
会到这里,那肯定是要继续往东北走的,这人下一个要途径的地方大概率是德国。
“如果你要进入德国,现在可不是好时机啊,那里正在混乱中。”
茧一眠心中暗想,正因为乱才更合适进入,更能悄无声息地离开。
如果管控严格,他行动起来才会真正不方便。但表面上,他只是好奇地问道:“德国那边发生了什么吗?”
店长压低声音,“清扫听说那边把贪官、腐败官员都清扫了个遍。举报有奖,被告没命。”
茧一眠装作惊叹道:“清扫贪官?单论事来说,这还挺正义的呀。”
店长笑了一下,笑容中却没有多少真实的愉悦:“或许吧,一切对错都是要经过时间检验。目前的局势很乱。你要是经过那边,很危险。”
“我会注意的,感谢告知。”茧一眠真诚地说。
这时,店长身边的雅克们突然叫了几声,围过来蹭着他的裤腿。
“是他们的午饭时间到了,”店长解释道,摸了摸两只狗的头,“我得带我的孩子们去吃东西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看茧一眠,语气真诚:“愿你早日和你的家人团聚。”
茧一眠苦笑了下,轻声回道:“承您吉言。”
夜晚,店长正要拉下窗帘,准备休息。
忽然,家里的两只狗竖起耳朵,警觉地叫了起来。
店长安抚地摸了摸它们的脑袋,示意安静。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一下一下,一下比一下虚弱。
店长抄起门后的棒球棍,缓缓打开门。门外瘫着一个人,整个人仿佛被彻底榨干了精力,像一块湿透的海绵碗擦一样瘫软在地上,只能以一种类似蠕动的姿态微微移动。
月光照亮了来者的面容棕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满是泥污和汗水。一件曾经体面的衬衫如今已经破烂不堪,裤子上满是泥泞和草屑。
那人抬起头,看清了店长的脸,顿时像是获得了新生一般,眼中迸发出光彩。
他呜咽一声,“您怎么又换地址了啊!伏尔泰先生!我找得您好惨啊!”
伏尔泰也就是旅店的店长,深深叹了口气,放下棍子,将年轻人扶了起来:“……居伊啊。”
他还纳闷怎么没见到巴黎公社的人过来呢,原来是迷路了,没找到他。
他将莫泊桑扶进屋内,安置在壁炉旁的椅子上,给他倒了杯热茶,又从厨房端来一盘刚烤好的面包和奶酪。
莫泊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像是好几天没进食一样。
伏尔泰:“慢点……没人跟你抢。”
莫泊桑:“嗯嗯嗯唔唔唔!”
几口食物下肚,莫泊桑仿佛原地满血复活,眼中的光彩又回来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保存完好的信件,递给伏尔泰:“波德莱尔先生让我带给您的。”
伏尔泰接过信,拆开阅读。看完后,他立刻取出纸笔,开始回信。
一边写着,他一边教育起莫泊桑,“德国的情况不太妙,东部和西部的矛盾已经显现。还好你来的是法国,如果你直接去德国,恐怕连犯马虎大意的机会都没有。说了多少遍,做事一定要小心,不要大手大脚……”
莫泊桑左耳进右耳出,配合着连连点头。
等伏尔泰写完信,他收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滑到年长者身边,试探性地问道:“伏尔泰先生,您……您有没有考虑过回巴黎公社?大家都很想念您。”
伏尔泰坚定地摇头:“不,我不回去。波德莱尔在那里做得很好,公社需要一个统一的、单一的领导人。我不适合再继续露面。”
莫泊桑夸张地叹了口气:“您想太多啦!您看卢梭先生经常和波德莱尔一起,他们相处得很好哪像您这么忌讳!”
不提卢梭还好,一提卢梭,伏尔泰本来温婉和善的面容瞬间变得扭曲,眼中烧起一团怒火。
“这个该死的卢梭!”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那个伪君子!那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在这里隐姓埋名,忍辱负重,为的是给下一代人创造更好的发展空间,他卢梭怎么跟雨后大蠢笋一样不断往外冒头!
他们曾是最好的朋友,也曾是最恶毒的敌人,即使现在关系已经缓和了些但他和卢梭依旧哪哪都不合!
可偏偏他们又被法兰西的人们称为“启蒙双子”!提到一个,就必定会想到另一个他这该死的,和卢梭绑定的一生!
那些崇拜他们的年轻人还特别和磕他俩这对!天雷伏卢,卢伏更是没品中的没品!
伏尔泰现在最害怕的,就是未来他死了,会被葬在卢梭的隔壁!那比杀了他都难受!
莫泊桑汗颜,小声嘀咕:“我只是随口一提……”
伏尔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总之,告诉波德莱尔,我暂时不会回去。我在这里可以更好地观察德国和奥地利的动向,为公社提供情报。至于卢梭……”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告诉他让-雅克卢梭爬,我说的。”
莫泊桑缩了缩脖子,他哪敢带这种得罪人的话啊,太为难他了!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伏尔泰面前提卢梭。
气氛僵持不下时,伏尔泰脚边的两只小狗忽然竖起耳朵,歪着脑袋,委屈地发出哼唧声。
伏尔泰的表情瞬间从暴怒转为和蔼可亲的慈祥笑容,轻柔地抚摸着两只狗的头顶。
“没有说你们哦,雅克一世,雅克二世,你们都是好宝宝,好雅克。”
随后,伏尔泰又从自己的万能小口袋里掏出一些狗粮和肉干。
莫泊桑:……伏尔泰先生啊!
怪不得他进屋后总感觉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狗粮味,感情是您身上的啊!
伏尔泰:《哲学辞典》提到“大自然似乎把狗赋予人类,供其保护和取乐,狗是所有动物中最忠诚的,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小剧场骂得很脏的两位
伏尔泰:卢梭!你xxxxxxx
卢梭:(愣住)……?
卢梭:(反应过来)我不是xxxx,你才是xxxxxx
[两人都不会在嘴上吃亏。不过,在事后……]
卢梭:(夜晚,内耗,焦虑,emo……)
卢梭:(熬夜敲字,第二天发表小作文)
伏尔泰:(生气生气)
伏尔泰:(会劝自己别和对方一般见识)算了算了,我是最大度的那个,不值得。
于是,伏尔泰一般不会对卢梭第二天的小作文过多表态。
卢梭:赢了!!
第55章 (含营养液加更)
第二天清晨,茧一眠洗漱完毕,收拾好行装,轻手轻脚地下楼,准备继续他的旅程。
刚踏上最后几级台阶,他就听到一阵熟悉的狗叫声,伴随着一个年轻男子的笑声。
茧一眠放轻脚步,从楼梯的拐角处探出头。一个身影正蹲在小院子里,逗弄着昨晚见过的两只边牧。
莫泊桑戴着一顶能遮住脸的草帽,穿着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背对着楼梯口。
茧一眠:世界真是小啊。
莫泊桑此刻正沉浸在与狗玩耍的乐趣中,并没有多加留意这个下楼的陌生人。他手里拿着一个小面包,刚刚从上面揪下一小块,发出“嘬嘬嘬”的声音,试图吸引狗狗们的注意。
两只雅克立刻被这声音吸引。莫泊桑得意地笑着,将小块面包举高,准备戏弄一下这两只小家伙。
一世看着那块小面包,翘起脚,等待投喂的模样极其可爱。
“来,小家伙,看你能不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二世突然跳起,迅猛地叼走了莫泊桑另一只手中握着的整块面包那是他的早餐主食!
“我的早饭!!小偷!”莫泊桑惊叫一声,连忙转身去追那只坏小狗。
雅克一世抓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跃而起,叼走莫泊桑手中剩余的那小块面包。
“!!!”莫泊桑目瞪口呆。
两只狗分头逃窜,一时竟不知该追哪一个。
茧一眠在一旁看得清楚,不禁惊叹出声。不愧是边牧,好厉害,除了假动作还会团伙作案。
莫泊桑转头,欲哭无泪地看向伏尔泰。
莫泊桑:QAQ您家的狗子欺负俺。
伏尔泰朝两只狗轻轻吹了个口哨。雅克一世和雅克二世立刻乖乖跑到主人身边,还带着得意洋洋的小表情。
伏尔泰摸摸,并为他们加餐。
莫泊桑:请为我花生啊!为我讨公道啊!
趁着莫泊桑悲痛之际,茧一眠侧身从莫泊桑身边路过。
到了前台,他将钥匙交给伏尔泰,道了声谢,便踏出旅店的大门,融入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镇子的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几个行人。茧一眠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他需要尽快找到去德国的路,但又不能走正规的关卡。
最终,一番寻觅后,他来到街角一家酒馆上,木制的招牌已经风化得看不清字迹,只有一个浅浮雕的酒杯表明这里的功能。
在这种特殊的地理位置,又是特殊时期,总会有一些胆子大的人在这类地方做些非法买卖和生意。
茧一眠推开酒馆的门,里面昏暗而潮湿,虽然才是早晨,却已有几个喝酒的客人。他走到吧台前,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向酒保要了杯啤酒。
酒保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头顶微秃,肌肉看起来格外壮实。他将一杯泡沫丰富的啤酒推到茧一眠面前,随口问道:“生面孔,旅行者?”
茧一眠抿了一口啤酒,状若无意地说:“不算,但有出去走走的想法听说德国那边机遇多。”
酒保擦拭着杯子,眼神在茧一眠身上停留了片刻,拖着长音靠口:“德国现在不太平,边境检查严得很,没有正规通行证是过不去的。”
茧一眠叹了口气:“是啊,我听说了,要是有什么好办法能安全通过就好了。”
酒保放下杯子,从架子上取出一本菜单,指着一个没有价格标签的酒,推到茧一眠面前:“尝尝这个,我们这的招牌。”
茧一眠明白这是某种暗号,问道:“多少钱?”
酒保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六的手势六千法郎。
茧一眠几乎要翻白眼,这价格简直离谱。对于一次偷渡而言,这绝对是天价。他的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以后都要攒着做老婆本呢。
“最近形势不好啊,大家花钱容易赚钱难。”
说着,他也伸出手一千五百法郎,直接砍到了四分之一。
老一辈传下来的砍价经验,本地人砍二分之一,外地人砍四分之一。
酒保皱起眉头,显然对这个价格不太满意。他犹豫了片刻,目光越过茧一眠的肩膀,向酒馆深处的某个座位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茧一眠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在打量他,但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酒保,等待回应。
几秒钟的沉默后,酒保似乎得到了某种默许,转回头来,再次和茧一眠商议起价格。
最终,两人的数字停留在两千二。
酒保将钱收好,然后开始调制那杯特殊的饮料。各色的酒液在杯中交汇,最后成为一杯深红色的混合物。
“血腥玛丽。”酒保低声说出这杯酒的名字,将它放在吧台上,“祝您旅途愉快。”
那杯酒在放在桌子上的那一刻,立刻被一只修长的手拿走。茧一眠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戴着皮手套的魁梧男人倚在吧台边,笑容倨傲。
“你的车票,我收到了。”那人说着,摇着杯子又啜了一口。
这人应该就是要带茧一眠出境的向导了。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他问道。
男人挑了挑眉,“怎么,你着急?不过时间已经定下来了今天下午,有位贵重的大人物也要去,他出了高价。而你这个嘛,就算是顺带做的一笔添彩头的小生意。”
他侧头打量茧一眠:“你运气挺好,否则这个价我一般是不接的。”
茧一眠心中暗笑,他才不信,做买卖的都有一套自己的底线钱,他给的价格必然是在那底线之上,对方才会接单。
但不得不说,这一套说辞下来,总让人产生一种自己占了便宜的快感。
然而,茧一眠的快感很快就荡然无存了
这人拉着他点了好几杯昂贵的酒,每一杯都理所当然地让茧一眠付账。
向导长舒一口气:“哈!好酒”
茧一眠的钱包对着陌生人不断提款,嘴角直抽抽,那人酒量很好,直到喝得打酒嗝才终于满意地停下索要。
但茧一眠心疼他的钱啊!!!
期间,他趁机打听了一些关于德国内部的情况。巴伐利亚和巴登-符腾堡州地区的经济相对稳定,能让人生活的不错。柏林那边能更快赚钱,但住房危机严重,租金飙升让普通人难以承受。
因为没有可去的地方,他便在酒馆的沙发上坐着休憩。
这个小镇虽然看起来空落落的,但是或许是因为生活得不称心的缘故,来喝酒的人意外的多。
品酒的在少数,一部分人都是一股劲地灌着便宜酒,喝到把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呕吐,失去思考能力,然后彻底昏死过去。
而另一部分在喝到一半的时候,就会和另一个人进入小房间,做这样那样的事……
茧一眠在从一个搭讪的人嘴里获取了一些边境情报并拒绝了对方的邀请后,那人明显不满,朝茧一眠啐了一口。
“呸。假正经,还没兴趣,没兴趣还会到这来,还和我聊那么多无非是觉得老子脏和不够漂亮呗。”
茧一眠:……不敢惹,默默换了个位置。
随着人变多,酒馆内的空气也跟着浑浊起来,酒精和汗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
一个人拿着酒杯走到茧一眠对面,神情中带着几分矜持,又透着几分扭捏。
“这里有人吗?”那人询问道,似乎是想坐在这里。
茧一眠摇摇头:“没有。”
“谢谢。”那人微微颔首,将自己的衣摆下方捋顺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这人打扮得金贵,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领结端正,手帕叠得一丝不苟地露出口袋一角。他的脸颊和手指都很光洁,一看就是个过着不错生活的体面人士。
男人看起来极其害羞,每当有人靠近想要搭讪,他都会眼神闪躲,挪着屁股离远一些。而那些来搭讪的人以为他和茧一眠是一伙的,于是当茧一眠拒绝后,那些人也就不再烦他。
茧一眠反应过来男人来这里的目的……自己这是被当枪使了啊。
虽然他自己也会拒绝那些搭讪,但时间长了多少也有些疲惫,于是他起身离开。
来到室外后,茧一眠背靠墙壁,闭上眼睛,让微风轻抚过脸颊,洗去那些难闻的酒气。
不到十分钟,刚才那个穿着体面的人也跟着出了酒馆大门。
见茧一眠转头,那人与他对视一眼后立刻显得有些害羞,但随即便挺直了脖子。
“我是觉得里面有些闷才出来的,并不是追着您,请千万不要误会。”
茧一眠微微点头:“我并没有这样觉得,这是您的自由。我不会像动物似的,因为附近的领地被闯入就对人妄加揣测。”
那人松了口气,似乎是终于见到了正常人,肩膀放松下来。他正了正身子,语气变得庄重起来:“谢谢。您看起来是个正直的人。我是夏尔佩罗,很荣幸认识您。”
茧一眠听着对方有些过于正式的自我介绍,也回以假名应对。
起初,只是最初的介绍后,两人便陷入了沉默。茧一眠并没有想着主动搭话,但那人似乎是个闲不下来的体质,因为茧一眠的举止没有逾矩,他便开始了和对方的交谈。
在不害羞的情况下,佩罗是个很会聊天的人。他善于让别人开口,他的话语间总是留出很多空白,甚至是有意为之的停顿,仿佛在期待你插话。
而当你说起话来时,他又会很专注地盯着你的眼睛,不妄加评论,只是点头附和,简直是一个完美的听众。
但茧一眠偏偏是不想过多提及自己事情的那一方,于是在对话中,他好几次将话题又撇了回去或者用模糊的言辞搪塞过去。
当发现茧一眠并不爱说话后,佩罗便开始侃侃而谈起自己的话题,他格外偏爱一些民间小故事和童话。
男人的眼睛因为谈到自己的兴趣而闪闪发亮,“我正在搜集和撰写一些有趣的故事,乡村里有许多流传已久的传说,我想把它们记录下来,整理成一本书。”
两人聊了很久,茧一眠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向他自我介绍为夏尔佩罗的人,似乎是编写《鹅妈妈的故事》的作家。
茧一眠对童话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书、长大后看到的一些改编电影,以及各种相似设定的二次创作上。
小红帽和灰姑娘的故事虽然家喻户晓,但有太多不同版本,再加上他读过的多是删减和偏格林兄弟的版本,一时竟没能认出眼前这位童话大师。
两人在酒馆外从最初的站着聊天,到后来索性坐在台阶上继续。
不过茧一眠是直接席地而坐,而佩罗则先用手帕仔细擦拭了台阶,又在屁股下垫了一圈卫生纸,以防弄脏自己的裤子和衣角,这才谨慎地坐下。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太阳渐渐爬到头顶,约莫到了午饭时间。两人需要解决午餐,便约着一同去了附近一家餐馆。用完餐后,两人又同时回到了这家酒馆。
茧一眠感觉有些奇怪佩罗看起来不是故意跟着他,但他们的行程却奇迹般地重合。
想起之前那向导提到的“有位高管也要去德国”,茧一眠不禁心生猜测,佩罗就是那个要去德国的大人物吧?
思索间,他推开酒馆的大门。
[酒馆内]
莫泊桑坐在吧台前,正与茧一眠曾经交谈过的酒保讨价还价。
“一万法郎!?这也忒贵了!”莫泊桑的声音因惊讶而提高了。
酒保扬着下巴,一脸不屑:“我们一直是这个定价,把你送进德国,我们自身也要承担极大的风险。怎么,你觉得人的命比一万法郎还不值钱?”
莫泊桑陷入了犹豫,手指不停地敲打着吧台:“确实,现在你们做买卖也不容易,都上有老下有小……”
他心一横!虽然波德莱尔没给他拨那么多款,他现在又欠了伏尔泰先生钱!但是正直和慷慨是美好的品质!
他痛快地说了句,“没问题!”
随后摸遍全身上下的口袋,把能掏出的金额摊在桌子上总共加起来也才不到1000法郎。
酒保的脸抽搐起来:“你耍我玩呢!”
莫泊桑尴尬地笑着,挠了挠后脑勺:“我身上目前只有这些钱,嘿嘿,之后的钱可以在事成后补给你们……”
“没有人说过可以先用后付,分期付款!”酒保怒不可遏,一拍桌子,“滚出去!”
莫泊桑急了,大叫起来:“别别别!我本来有很多钱的!但来到这个镇子后,我的钱被偷了!”
莫泊桑险些被大块头揪起来,那个曾与茧一眠交谈过的壮汉走了过来,伸手制止了酒保:“算了,可以带他一起。这次破例。”
酒保惊讶地看向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铁公鸡怎么拔毛了?
男人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陷入了某段回忆。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自从父亲离开后,母亲就变得整日痴傻,疯疯癫癫,经常莫名其妙跑出去,被小孩用石子丢,被同村的老人欺负。
之后,他的性格就越发暴戾狠辣。谁欺负了他的母亲,他就去揍谁家的孩子,把人揍到骨头断裂,揍到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就在昨天,他母亲说,来了个外地人,给大家分钱。
他怎么可能会信怎么会有人分钱呢?一定是小镇里的人看他好欺负,围上去要钱了吧?
“你去了?没受伤吧!没被推倒或者挨打吧?”他记得自己当时暴怒地问。
现在这世道,自己都吃不饱,自然不会有同理心。如果是他碰到一个痴呆的老太太缠着他乞讨,不把老太太打死都算轻的了。
老太太不理解儿子为何如此愤怒:“没有,好心人给了我钱,我想把钱给你,给你买些糖。”
他顿时松了口气,但看着母亲手中的纸币,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回忆结束,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莫泊桑身上。
“把钱拿回去一半,你到了德国之后还有用得到钱的时候。”
莫泊桑连声道谢,保证之后一定会把钱补上。
男人摇头:“不用,你的话……这个数就够了,这也算是……”
对善意的报答。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出来。
莫泊桑先是一脸迷茫,随后似乎猛然意识到什么,表情变得惊恐。
他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胸口,声音尖得不像话:“什么!什么?我欠的钱会补上的,我不卖钩子!”
这一声惊叫引来了酒馆里所有人的注视。
男人:“…………”
酒保:“…………”
刚刚走进酒馆的茧一眠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莫泊桑这句莫名其妙的大叫。
……
不出茧一眠所料,佩罗果然和他是一行人,其中还夹杂了一个莫泊桑。
再次感慨,这世界真是小得可怕。
莫泊桑在得知不是自己一个人踏上旅途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他毫不客气地一左一右搂住茧一眠和佩罗的肩膀,力道大大滴,把两人勒进他并不宽阔的胸膛里。
莫泊桑语速飞快:“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上帝不会抛弃我的能有伙伴同行,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吼吼!”
佩罗对应对莫泊桑这样的热情人士似乎颇有心得,三言两语就把他哄得服服帖帖。
他温和地微笑着,不时点头,给予莫泊桑源源不断的关注和认可,这让小先生更加兴奋地讲述起自己在小镇的遭遇。
莫泊桑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你们是不知道,我昨天刚到这小镇,就遇上了天大的麻烦,我本想找个像样的旅店,一拐弯就进了贼窝!一群歪瓜裂枣围着我,非说我踩了他们的地盘,要我交过路费。我说我的钱包被偷了他们就把我拖到巷子里,抢走了我的袖子和扒了我的衣服!”
“他们不仁,就不能怪我不义了我趁他们不备,使用回旋踢,直接放倒了两个人。剩下的那几个见势不妙想跑,我抓住了他们的领头,把他按在墙上,警告他们不许骚扰这一带的旅客。那家伙吓得腿都软了,连声道歉哼哼哼!”
佩罗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时轻轻点头:“您真是经历了一场无与伦比的冒险。”
莫泊桑:感动!除了福楼拜老师外,还是第一次有人认真地、完整地、耐心地听了他的故事!
莫泊桑觉得自己遇到了天使知己!于是聊得更加欢快。
忽然,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另一位的路友,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愧疚他怎么能区别对待呢!两人都是他的翅膀!
“兄弟们在一起,怎么能冷落了任何一个人呢?”
莫泊桑豪气万丈地宣布,不由分说便将茧一眠拉过来,硬是塞到了佩罗和他中间,“我们三个,可得互相照应啊!”
茧一眠:?
有些受宠若惊是怎么回事?记得之前在钟塔时,莫泊桑对他可是对他很警惕的啊。
离开了钟塔侍从……世界上的好人也变多了?
……
在几人的交谈声中,太阳渐渐西沉。向导驾着一辆破旧的卡车姗姗来迟,示意三人上车。
卡车的后座挤挤挨挨,只能勉强塞下三个人,前面的副驾驶已经被各种杂物占据,根本无法坐人。
车子缓缓驶离小镇,很快便进入崎岖的山路。这是一条鲜为人知的偏僻道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路面狭窄不平,到处是凸起的岩石和深深的车辙。每当车轮碾过一块突出的石头,整个车身就会剧烈地颠簸。
随着海拔的升高,周围的景色也逐渐变化。茂密的森林被稀疏的灌木所取代,空气变得稀薄而冰冷。远处的山峰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如同巨人燃烧的火炬。
然而车内的氛围与外面壮丽的景色形成鲜明对比!
向导脾气暴躁的同时是个实打实的路怒症患者,每当路况不佳时,他都会冲着空无一人的路面粗声大骂即使那里什么都没有。
佩罗挂着虚弱的笑容,双手紧握座椅扶手,内心无比担忧这辆破车会不会在下一个颠簸中直接解体。
茧一眠因为严重的晕车反应,魂飘走了一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莫泊桑则恰恰相反,他似乎对颠簸毫无感觉,反而兴奋不已,不停地和司机搭话,希望对方能开得更快些,更猛些!
“嘿,老兄,这路你走过多少次了?有没有遇到过强盗?我听说山里有狼群,是真的吗?”
莫泊桑的问题如同机关枪般不停射出。
大多数问题向导都会回应,只是偶尔爆出几句粗话,但这丝毫不影响莫泊桑的热情。
在对话的间隙,他还不忘关照身旁明显不适的茧一眠,用力敲打着茧一眠的后背。
“兄弟,挺住啊!深呼吸,对,就是这样!”他拍打茧一眠的后背,仿佛是在拍打一块顽固的面团。
佩罗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那个,我觉得还是不要再拍了……他好像有些不行了。”
茧一眠已经闭上了眼睛。
很安静,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jpg
莫泊桑:“不兄弟!!!”
莫泊桑(猫meme表情):兄弟我知道你最近很糟糕但是别忘了还有我在。
佩罗:不,他本来还剩一口气,被你拍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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