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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一章 也比较荒诞


    苏敏和童正平进病房的时候, 童如酒已经睡着了,瞿螟抓着她的手趴在床边也睡着了,只有他们家儿子还正襟危坐在单人套房外头的沙发上打电话干活。


    苏敏正因为女儿病房里居然有一个看似亲密的陌生男人而震惊, 又怕童正平冲进去吓着女儿,一边拽着老公胳膊一边对童既白比口型:“里面是谁?”


    童既白其实很想回答不认识。


    “男朋友。”他还是不情不愿地答了一句, 不想多说,“你们先坐会, 她刚睡着。”


    苏敏又偷偷摸摸开门看了一眼瞿螟, 再次关上门。


    “长得还挺好。”她把童正平推回去, 问童既白:“什么时候谈的啊, 怎么都没跟我们说一声。”


    “有阵子了。”童既白看了眼自己父母, 没一个人敢问童如酒现在的情况,却老忍不住想要开条门缝看一眼。


    他叹了口气。


    他们一家都有逃避的毛病,只有童如酒不知道为什么基因突变了。


    可能大家都逃避, 就只有最小的那个不得不站出来面对现实。


    “她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起六岁走失的事情,医生为了保险起见让她留院观察两天。”童既白先说了父母想问不敢问的话。


    “怎么就突然想起来了?”童正平脸色很差, “不是一直都瞒得好好的吗,都二十年了, 想起那些事干什么。”


    “她自己慢慢想起来的,没什么事,六岁时害怕的东西现在也没那么怕了。”童既白只挑好的说。


    “她有没有说当时发生了什么?”苏敏问, 然后又马上摆手, “算了算了, 当时身上都没什么伤,应该没什么事。”


    “嗯。”童既白应。


    他一直到现在才发现,童如酒六岁走失这件事, 在童如酒身上是一道伤痕,可能深可见骨,但那伤痕看得见,能治疗。


    而在他和父母身上,那是一整片连着的疤,无法治愈,终身恐惧。


    瞿螟是局外人,所以很快发现了问题,所以他能有勇气让童如酒往前走,而他们,其实是比童如酒更害怕的。


    “如酒的记忆……”童既白顿了顿,还是说了,“并不是完全失忆,她只是不记得画面,但是情绪还在,如果想不起关联画面,她六岁的恐惧就会一直持续。”


    “所以她自己想试试能不能记起来……”童既白说,“也……真的就想起来了,算是好事,对她对我们都是。”


    病房内室的门响了一声,瞿螟从门缝里探出一个头,然后马上整个人站直了走了出来。


    苏敏的眼眶还是红的,童正平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四个人就这样尬住了。


    童既白显然不打算帮忙,有模有样地戴起眼镜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干活。


    “……我那个……”瞿螟挺了一会,两手局促地都不知道放哪里,结果就抓到了自己被童如酒扯破的衣角,又是撕拉一声。


    瞿螟:“……”


    童家父母:“……”


    “如酒刚吃了药还在睡,应该没有那么快醒。”瞿螟闭了闭眼,豁出去了。


    “叔叔阿姨好,我是如酒的男朋友瞿螟,和如酒一样都是做音效的。”他先自我介绍,想了想还是伸手过去试图和童正平握个手。


    看起来比较正式。


    也比较荒诞。


    反正他现在脸青一块衣服破一块而且脸上可能还有床压出来的印子。


    好在童正平是个挺不错的老实人,居然也伸手过来和他握了一下,带着尴尬地回了一句:“你好你好。”


    又是安静,还有童既白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很轻快的键盘敲击声。


    “那个……”苏敏硬找了一个话题,“你今年多大啦?和如酒是怎么认识的?”


    “比童既白小两岁。”瞿螟的对比单位非常神奇,“如酒大三的时候认识的。”


    “那不是……”苏敏有些犹豫,“六七年前了啊,那么早就认识了?”


    “昭昭呢?”一直做壁上观的童既白突然插话,“她没一起过来吗?”


    “在停车。”苏敏被带跑了话题,“哎呀这医院真的越来越难停车了。”


    瞿螟看了童既白一眼,童既白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神却暗藏警告。


    瞿螟于是就没有再说话。


    童如酒父母似乎也突然找不到话题,四个人于是就这样安静地杵着,三个站着,童既白坐着。


    叶昭昭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让人窒息的场面,她下意识想关门假装自己没来过,一抬头看到童既白看过来的眼神。


    叶昭昭:“……”


    她得在他父母面前扮演恩爱夫妻,现在老公去宜伦几天刚回来,她似乎不能那么冷漠。


    “如酒怎么样了?”她只能笑着迎上去问童既白。


    “吃了药在睡。”童既白很自然地伸手拿过了叶昭昭肩上的包,“怎么背那么重的东西。”


    “你让我带如酒住院的东西。”叶昭昭心底翻了个白眼,“我就带了点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护肤品什么的。”


    “我拿进去。”瞿螟跟看到救星一样走过来,拿走了童既白手里的包。


    “如酒有忌口的吗?”叶昭昭和瞿螟倒是很熟的样子,凑过去压着声音问,“爸妈让我点了餐,一会送过来,我给她加了几个清淡的菜。”


    “容易消化的就行,她下午吐得挺严重的。”瞿螟也压着声音。


    “没事的没事的。”叶昭昭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跟着瞿螟进了病房内室。


    还很自然地关上了门。


    瞿螟:“……”


    “……你让我缓缓。”叶昭昭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外头那位要跟我演小别胜新婚,我还没入戏呢。”


    瞿螟:“……哦。”


    童如酒在床上翻了个身,手下意识地想找瞿螟,瞿螟弯腰把手给她,顺势就坐了下来。


    叶昭昭托着下巴笑看着他们,轻声说:“一会爸妈肯定会让你先回去,他们来照顾如酒。”


    她很奇特,叫童如酒父母的时候一直都是很亲昵地喊爸妈,但是对童既白却泾渭分明。


    “嗯,我会跟他们说的。”瞿螟并没有退却的意思。


    “爸妈也不是不关心如酒,只是……相比当事人,他们更害怕一些。”叶昭昭又说。


    瞿螟一顿,转头看了她一眼。


    叶昭昭冲他挤挤眼,起身开门出去。


    瞿螟只在她关门前听到半句:“小酒得拉着瞿螟的手才能睡着,先让她睡……”


    瞿螟笑了笑,亲了下童如酒的手背,趴在病床上很轻地说:“你哥跟你嫂子还挺好玩的。”


    顿了顿,又补充:“你爸妈,看着人也不错。”


    他鼻尖在童如酒的手背上蹭了蹭,说:“你家挺好的。”


    童如酒吧唧了一下嘴,挠了挠脸,看得出梦里面也没有什么阴霾。


    挺好的,这一关终于过去了。


    童如酒一直到夜里八点多才醒,醒来的时候瞿螟不在床边,握着她手的是妈妈苏敏。


    “醒啦?”苏敏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真能睡啊,饿了不?”


    “妈?”童如酒懵懵懂懂地坐起来,四下看了看,病房里就她们母女俩。


    “其他人在外面那间屋。”苏敏知道女儿在找什么,“哦对你那个男朋友,我让他回去一趟换身衣服再过来,刚走。”


    童如酒:“哦……”


    “谈了恋爱怎么也不跟我们说啊。”苏敏拍了女儿一下,“刚吓我一跳,那么大一个男人贴着你手睡的。”


    童如酒:“……本来就准备今天跟你们说的。”


    “你也不常回来。”苏敏又拍了女儿一下,“上次回来都还是九月份了吧,这都半年过去了。”


    “我本来想说你瘦了,结果脸都圆了。”苏敏捏了下她手臂,“这儿也长了点肉了。”


    童如酒缩手躺回床上拿被子遮住身子:“妈我还是个病人,你怎么又打又掐的啊。”


    虽然不疼。


    “你不是还跟人订婚了么。”苏敏隔着被子拍女儿。


    童如酒:“……”


    “还拿你那个蛇戒指吓你哥。”苏敏继续拍。


    童如酒:“不是,哥怎么什么都告状啊。”


    苏敏不说话了,把童如酒的被子拉下来:“要不要吃点什么,给你留了碗鸡蛋羹,不想吃的话我让你爸出去给你买碗面。”


    “我要吃面。”童如酒拽着被子,“那家豌豆面。”


    “我知道。”苏敏起身一边说一边往外走,“不过你这两天得吃易消化的,让老板给你煮软一点。”


    “送过来肯定都软了。”童如酒顿了顿,喊了一声,“妈。”


    “嗯?”苏敏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那个……瞿螟……挺好的。”她说得心虚,毕竟都已经决定结婚了才带回来。


    “嗯,是不错,长得也不错。”苏敏和女儿的眼光其实有些像。


    “还有……”童如酒犹豫着,“我没事的,以前就没事。”


    苏敏站着没动。


    “妈……”童如酒小小声地喊。


    “我查过的……”苏敏就站在那里也很小声地说,“我跟你爸都去查过,还去那里看过,我想着千万别是让你看到了,哪有那么巧就让你碰到了,我们家也没做什么坏事,怎么就让小女儿碰到这种事了。”


    “但你爸在那个树林里找到了你哥的零钱包。”苏敏声音更小了。


    “所以我就想着,你可千万别想起来了,那么小的孩子,遇到这种事情一辈子的噩梦,想不起来是福气……”


    “结果你还是……”苏敏不说话了。


    “妈……”童如酒下床抱住了苏敏。


    “怎么就那么倔呢,我都不知道你像谁。”苏敏又抬手拍童如酒。


    “像你呗。”童如酒搂着苏敏不撒手,“我和哥还一直以为你们不知道呢。”


    “怎么可能不知道的啊。”苏敏哽咽了,“你爸都去派出所查人贩子了,就怕你是被拐跑半路回来的。”


    “那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多好。”童如酒开始乱哄。


    苏敏无语地再次抬手,这次童如酒精准地躲开了。


    “差不多行了啊,我还在住院呢。”童如酒笑着喊。


    “还有你那个男朋友,是不是跟你哥打架了?”苏敏打了一半想起另一件事。


    童如酒:“……”


    “你哥说他还手了,他肋骨都青了。”苏敏说。


    童如酒:“……童既白你这个告状精!”


    作者有话说:


    见完父母缓一缓就进剧情啦


    其实我蛮喜欢如酒的家庭氛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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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二章 童既白也会


    童如酒住院这两天过得风平浪静, 所有人都不再提禾城公园,瞿螟回家洗了个澡过来就人模人样了,虽然还是尴尬, 但是童家人除了童既白,都很快就接纳了童如酒这个男朋友。


    不接纳也不行, 童如酒手上还戴着蛇戒指,她父母也不是那种强势的不准女儿这样那样的人。


    但这种风平浪静, 让童如酒很不安。


    “许澈那边还是没消息吗?”她问瞿螟。


    陈敬松已经抓了快一周了, 除了刚开始一两天审讯过以后, 许澈就再也没有提审过他, 现在一直在看守所里等着。


    “嗯, 现场还没有找到。”瞿螟刚和许澈那边沟通过,“我们之前做的录音还原也没有录到工具间的声音,鉴定通过了也不能做直接证据。”


    “王志强呢?”童如酒又问。


    “从在他手机上找到袁茂生的DNA开始, 他基本是每天换一个供词,许澈怀疑他也没有能证明陈敬松杀人的直接证据,大部分都是猜测。”


    “那……”童如酒看着瞿螟, 欲言又止。


    “你别想了,别说你现在身体不适合再去记忆六年前, 就算你身体适合,我们花了多长时间才把你六岁的记忆想起来,那还是经过二十年时间的创伤修复的。”瞿螟把住院的东西都收拾好, “案子相关的东西, 我们把抛尸还原的音频交上去以后就已经交接了, 这案子跟你没关系了。”


    “跟你呢?”童如酒从包里拿出一件防晒服递给瞿螟,“这个穿上,今天外面太阳大。”


    “跟我还有点关系, 不过侧写部分其实也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挖的了。”瞿螟穿上衣服,低头亲了童如酒一下,“走吧,出院跟我回家。”


    童如酒看着他。


    瞿螟笑:“干什么?”


    “你想得挺美的。”童如酒说,“我今天肯定得回家睡,我哥一会办完手续就得把我拎回家。”


    瞿螟叹了口气:“那我能跟你一起回家吗?”


    “一起睡吗?”童如酒歪着头想了想,“不行。”


    瞿螟把头埋进童如酒颈窝。


    童如酒:“……”


    瞿螟这两天非常黏人,换完衣服回来以后就没有离开过病房,她在哪他就一定会在哪,有时候父母过来跟她聊天,他就一个人坐到角落里降低存在感,但是绝对不会让童如酒离开他的视线。


    童如酒一开始是理解的,她想起来的那一刻估计非常吓人,连童既白都寸步不离地在医院守了一天,最后怕兄妹两个在医院打起来才被苏敏赶回家。


    但现在她都已经出院了,连这边的主任医师都盖章说她应该没什么事情,短效抗焦虑的药都停了,瞿螟却仍然很黏着她。


    “你有点不对劲。”童如酒把他的脑袋从她身上扒拉下去,看着他眼睛,“怎么了?”


    “你猜。”瞿螟又重新把头埋进她颈窝。


    难为他腰挺好,这么弯着也不嫌累。


    “怕我哥又把我们拆了?”童如酒的第一反应,“不对啊,我爸妈都同意了,我哥现在说什么也不算数了。”


    瞿螟没说话。


    “吓着了?”童如酒又猜,“怕我想起六年前的事?但不知道是不是药吃的,我现在脑子里一点闪回画面都没了。”


    瞿螟还是没说话。


    “到底是什么啦?”童如酒没耐心了。


    “我不知道。”瞿螟闷着声音,“我可能有点……变态了。”


    童如酒眨眨眼:“啊?”


    “你跟你爸妈聊天,跟你哥吵架,跟你嫂子聊悄悄话的时候,我都……不太……”他估计是真的变态了,一句话断了好几次都没找到形容词,“我想跟你单独呆着,尤其是现在这种你需要照顾的时候。”


    “但是能照顾你的人很多。”


    “就……怎么说呢……”他又开始停顿。


    “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童如酒却有点听懂了。


    瞿螟顿了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我可能……还是害怕吧。”他声音低低的。


    他不太能融入童如酒家的氛围,他们关系太亲密了,他有时候都分不清楚他们是在吵架还是在聊天。


    工作上学的那些社交本事在他们家完全用不上,而亲情相关的,他真的没有。


    他一个人惯了,更习惯的是独处,童如酒吃着药昏昏沉沉睡觉的时候,他只想在她旁边陪着。


    “我就是……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他又补充,“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自己消化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晚上跟我回家吧。”童如酒搂着他的腰,“多相处一段时间就习惯了。”


    “我说过的……”童如酒突然笑了起来,“童既白也会爱你的,他会把所有家人都放在他的羽翼下面藏起来。”


    瞿螟:“……”


    不过瞿螟这次家庭体验活动并没有进行得太久,出院第三天,他们就飞回了宜伦。


    陈敬松的背景调查出来了,瞿螟需要回宜伦,童如酒就借口工作室项目不能拖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童既白没有说什么,叶昭昭偷偷给她塞了一块平安玉,而童家父母,仍然一如既往的女儿想做什么做什么,没受伤就是没事这样的心态让两人扛着十斤的梅干菜上了路。


    瞿螟仍然没有融入童家的氛围,但是可能是被梅干菜的重量压着了,心里飘飘忽忽的不安全感稍微轻了一些。


    “一会小刘跟我去公安局,你直接回家。”下了飞机等行李的时候,瞿螟跟童如酒说,“程栩跟着你,我不知道这会得开到什么时候,你最近不能去公安局,上次就是去了局里看到王志强才突然听到救命声的,那边不稳定因素太多。”


    “回家以后就休息,项目什么的都先放一放,再休息几天。”瞿螟摸摸童如酒的脸,“停药以后我看你晚上睡觉又容易醒了。”


    童如酒蹭了蹭他的手,刚在飞机上睡过一觉,人还是懒洋洋的:“那你早点回来。”


    瞿螟啧了一声:“你怎么不黏人了。”


    “你开始黏了我就不想黏了,不然我们两人谁都别想做事了。”童如酒跟着瞿螟推着行李到了停车场,上了程栩开的那辆车,“我到家给你电话。”


    瞿螟一直站着,直到那辆童既白给童如酒准备的黑色奔驰连尾气都看不见了。


    理论上,陈敬松现在已经被抓了,他猜测的陈敬松在外面可能还有一个帮手的事情现在看起来还没有任何眉目,童既白派人开了车过来,程栩又是童既□□挑细选的保镖,童如酒应该是安全的。


    但他仍然不放心,哪怕他也知道现在这种不放心其实有些病态。


    从他见到童如酒想起来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态就有些失衡,他和童如酒都意识到了,所以才有了今天在彼此都安全的前提下分开试试。


    结果就是他这一路上人都有些心不在焉,见到许澈的时候还愣了一下神。


    也就四五天没见,许澈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胡子都没刮,脸色发青。


    “你多久没睡了?”瞿螟注意力总算拉回来了。


    “就昨天没睡。”许澈打了个哈欠,“前两天感冒了,精神不太好。”


    瞿螟按照惯例,给自己冲了一杯非常难喝的黑咖啡。


    “这是陈敬松小时候的详细资料。”许澈把卷宗递给瞿螟。


    “他母亲在他十一岁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是他坐牢第二年走的,所以直系亲属只剩下姐姐。”


    “根据他姐姐的交代,陈敬松父亲对他们一直都有非常严重的家暴行为,他怀疑陈敬松不是他的儿子,尤其是家里都没有左撇子,而陈敬松不但是个左撇子,性格和他也不像,所以打得很凶,每次陈敬松使用左手,就会被他爸爸关到地窖进行矫正。”


    “十岁的时候父母工作调动到安城,他们从独门独户搬到了居民楼里,打孩子打老婆声音很大,邻居都投诉过,陈敬松父亲就会把小孩拎到小区外面的防空洞里打,有一次打得太凶了,小孩都失去意识了,陈敬松妈妈抱着陈敬松去医院的路上被车撞死。”


    “在这之后陈敬松性格就不一样了,他为了不要让父亲纠正自己的左右手,想把右手切下来,结果被老师发现送医。”


    “十二岁那年,他在学校老师办公室放火,理由是他的同桌父母跟班主任沟通,说他是左撇子写作业很容易碰到他家小孩,想要换位子,班主任就把他们两个左右换了一下,陈敬松受到刺激,当天下午放学就打晕了班主任并且想放火烧了老师办公室。”


    “这事发生的时候陈敬松还没到十二周岁,老师头部受到重击住院了一周就痊愈了,学校办公室也没有真的烧起来,校方考虑到陈敬松家里复杂的家庭情况,本着再给孩子一个机会的理念,把这事压了下去,让陈敬松因病休学了一年。”


    “他十二岁那年是用什么工具放火的?”瞿螟问。


    “试卷。”许澈回答。


    “那行为是一致的。”瞿螟起身在白板上把三次火灾的着火原因都写了出来,“三起火灾都是就地取材,用的都是现场的易燃源,而且随着次数增加,作案方式也在进化。”


    第一次是最简单的试卷,第二次已经开始利用烟头和燃气罐,第三次更是现场勘察都会直接忽略掉的电气故障和化学物残留。


    “是。”许澈点头。


    “再观察这几次命案。”瞿螟拿笔点了点白板上那几张照片,“班主任,李永胜和如酒都不是左撇子,没有矫正需求,只是有仇,他用的方式是放火,而且这方法并不是百分百会死人的。”


    “而孙广来,周海明是左撇子,是他精心策划必死的。”瞿螟把这些人都圈出来,“如果他对死亡的理解和我们不一致,放火更像是泄愤,纠正左右手才是仪式和他必须要成功的事情。”


    许澈看着白板,帮他把话接了下去:“袁茂生不在这些行为模式里面,所以他没有动手,而是通过怂恿王志强偷东西的方式去偷磁带。”


    只是被袁茂生发现,而王志强这人心理素质太差弄出人命把事情闹大了。


    “对。”瞿螟合上笔,“陈敬松的童年经历和我的侧写全部吻合,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我之前那个毫无预想的猜测是真的,陈敬松身边还有第二个王志强,而这个人一直没有露过面。”


    作者有话说:


    作者挖了一勺西瓜吐着西瓜子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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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三章 “在我这里


    瞿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 一楼小灯开着,程栩睡在二楼客房,听到开门声就起来下了楼。


    “如酒睡了?”瞿螟动作很轻。


    “睡了两个多小时了。”程栩动作也很轻, 打了个哈欠,“您上去吧, 我去隔壁客栈了。”


    “辛苦。”瞿螟对程栩点点头,“这段时间可能要多麻烦你。”


    程栩脚步一顿, 看向瞿螟。


    瞿螟却没有再多解释, 又对她笑了一下, 上了楼。


    童如酒睡得很安稳, 瞿螟洗漱完上床都没有吵醒她, 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翻身把自己塞进了瞿螟的怀里。


    手还下意识地拍了拍他的背,安抚一样。


    她这两天经常这样, 知道他情绪不对,所以特别喜欢抱抱,每次抱抱都会这样安抚地拍一拍。


    明明她才是冲击最大的那个人。


    可她考虑了每个人的情绪, 他的,父母的, 嫂子的,甚至她哥哥的。


    她说她没事,说这都是过去的事, 想起来了就没事了。


    可一个人的时候, 她会去搜二十年前的禾城新闻, 那时候纸媒还是主流,大部分报道还都是报纸或者当地电视新闻,她几乎把电子版都翻了一遍。


    那女孩就死在她面前, 最后一幕是女孩让她跑。


    怎么可能真的就没事了。


    瞿螟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塞进来的姿势摆弄得舒服一些。


    “回来啦?”童如酒醒了,迷迷糊糊的,“几点了?”


    “快两点了。”瞿螟拍拍她肩,“睡吧。”


    “顺利吗?”她闭着眼睛问。


    “嗯,顺利。”瞿螟关掉了床头那盏为了等他才开着的小夜灯。


    黑暗里,童如酒安静了几分钟之后突然抬头,借着窗外微弱的灯光,她看着瞿螟已经闭上眼睛的脸。


    “嗯?”瞿螟鼻子出声,眼睛没睁开。


    “你怪怪的。”童如酒在黑暗里眯起了眼。


    瞿螟笑了:“今天拿到了陈敬松的童年资料,他的侧写基本都全了,有点感慨罢了。”


    “说说?”童如酒下巴搁在他的胸口。


    “几点了,你不睡了啊?”瞿螟屈指敲她。


    “这几天医院家里一直睡觉,我感觉我可能睡饱了。”童如酒翻身趴到他身上。


    “……干嘛?”瞿螟睁眼。


    “不是你想的那件事。”童如酒挪了挪,“就是不太想睡觉。”


    “……我也没想那件事。”瞿螟被带跑,“做噩梦了吗?给你揉揉头?”


    “没。”童如酒八爪鱼一样趴在瞿螟身上不动弹了,“说说陈敬松呗。”


    “用这个姿势吗?”瞿螟都想把她掀下去,“你是不是有什么浪漫过敏症?非得贴那么紧聊这种事。”


    童如酒闭眼笑。


    瞿螟叹了口气:“其实没什么,就是从小被家暴,妈妈也算是间接因为他出事的,再加上这些事情对于他来说,导火索就是左撇子,所以就变这样了。”


    童如酒想了一会:“他爸爸家暴是为了纠正他的左撇子吗?”


    “嗯。”瞿螟摸摸她的头。


    “那他不是应该恨纠正这件事吗,为什么还要把左右手对调当成仪式去做?”童如酒抬头,说话的时候下巴一下下戳着瞿螟的胸口。


    有些痒。


    瞿螟笑着把她往上面抱了一点,让她脑袋贴着他脖子。


    “人有时候……”可能因为姿势比较放松,他说得也挺放松,“尤其是他这样的,大部分都会去循环父母的老路。”


    “为什么?”童如酒已经完全是闲聊的姿势了。


    “因为恐惧。”瞿螟笑了一下,“尤其他这样从小被纠正的,哪怕他激烈反抗过,但是他很清楚那只是反抗,会被镇压。”


    “所以他潜意识里,其实是默认施暴方的规则的,他会觉得左撇子是错的,是需要被纠正的。”


    “因为小时候见到的权力拥有者都是这样处理事情的,长大以后就会不自觉沿用同一个套路。”瞿螟声音也很轻缓。


    “那我们两人好像都没有。”童如酒抬头,正好碰到瞿螟的下巴。


    “我们原生家庭里都没有这种极端的权力拥有者,你哥后来可能有些极端,但那时候你已经长大了。”瞿螟说,“不过你和你妈有点像,在对亲密关系上。”


    “啊?”童如酒诧异。


    “我昨天吃晚饭的时候,看到你妈在厨房里掐你爸,姿势动作都一模一样。”瞿螟说着说着就笑了,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很好听。


    童如酒正好看到,顺嘴就上去舔了一下。


    瞿螟:“……”


    “你看着也……”童如酒又舔了一下,笑得暧昧,“不那么像老男人啊……”


    舔了一下就有反应了呢。


    “下去。”瞿螟推她,“医生说了啊,这一个月都不能有太大的刺激,感官刺激也算刺激。”


    童如酒没动,笑眯眯地又仰头,咬了一下瞿螟的喉结。


    瞿螟嘶了一声,屈指弹她脑门:“你老实点,管杀不管埋的。”


    童如酒笑,闭眼趴好。


    她其实有点担心他的状态,但这样看又不太看得出来。


    瞿螟很善于伪装情绪,六年前她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六年后能感觉到,但是他这样岔开话题,再回头想,又觉得他可能是累了。


    “瞿螟。”闭眼睡着前,童如酒声音低低地开了口,“你别因为怕我担心,或者是怕我想起来就瞒着我啊,有事要说。”


    瞿螟安静了一秒,拍拍她脑袋:“别瞎想,睡吧。”


    没有正面回答她。


    那可能是真的有事。


    也可能是真的没什么事。


    童如酒看着瞿螟很没人样地趴在沙发上敲键盘,走过去踹了下他的脚:“这姿势你也不怕腰断了。”


    “我腰好不好你不知道么?”瞿螟往旁边挪了下给童如酒空了个位子,摘下半边耳机继续敲电脑。


    电脑上是视频电话,对面是瞿螟工作室的人,这段时间和童如酒通过视频见过几次,童如酒和对方打了个招呼,给瞿螟塞了一个烧麦。


    都很日常,日常到童如酒开始怀疑昨天晚上瞿螟回来的时候一闪而过的不对劲是她的错觉。


    但又有点太若无其事了。


    “你怎么不提案子了?”下午,他们两人窝在童如酒房间里做甜甜圈项目,童如酒咬着笔头在看瞿螟和音轨,在他最全神贯注的时候问了一句。


    瞿螟啧了一声,把差点被他删掉的音轨拉回来。


    “跟我们都没什么关系了有什么好提的。”他说,手指敲了敲她的操作台,“你活干完了么就开小差。”


    童如酒眯眼。


    瞿螟也回给她一个眯眼。


    “你眼睛眯起来不好看。”童如酒面无表情地怼他,“年纪还大,一眯就有皱纹。”


    瞿螟:“……”


    他这一瞬间都以为童如酒被童既白上身了。


    “行吧我确实情绪不太好。”瞿螟叹气,“许澈那边还没找到能钉死陈敬松的证据,但这确实是警方的事,我们能做的都做完了。”


    “没有解决方案的事,跟你说了怕你又想刺激自己去恢复记忆。”


    “在我这里你最重要,哪怕最后陈敬松真的脱罪了,最多我带你出国好了,什么时候抓到什么时候回来。”


    “在我这里,没有人没有事比你更重要。”


    童如酒仍然眯着眼。


    “就这些了。”瞿螟屈指弹她脑门,“你前几天那一次吓得我够呛,我不想再经历了。”


    童如酒捂着脑门,坚持眯着眼。


    “眼睛要么睁大要么闭起来!”瞿螟凶巴巴的,转身回去继续干活,“干活了,真的,你哥那个资产我这辈子不太可能超得过,但是好歹要能过得去,不然他跟我要一个亿的彩礼我上哪筹钱去。”


    “真的没别的了?”童如酒收起玩笑的表情,“我问过你好几遍了啊,你还瞒着我的话……”


    “就怎么样?”瞿螟突然就截断了童如酒的话头。


    童如酒抿嘴没说话。


    “你敢说出那两个字试试?”瞿螟脸上的闲散笑意也没了。


    “但我们上次分手就是因为你有事瞒我。”童如酒完全没有被威胁到,那两个字仍然无比顺畅地说出了口,“不能同一个坑踩两次。”


    “又不是参加高考,一样的错还不能犯两次,犯了就考不上大学了。”瞿螟转身,把已经有些生气的童如酒拉回到椅子上,“先不说我这次到底有没有真的瞒着你什么事,就算有,事后你真的打算跟我分手?”


    童如酒瞪着他不说话。


    “我们后半辈子都要在一起,你能保证我们俩吵过的架,道过的歉真的就不会再犯吗?”


    “那要看什么错误。”童如酒并没有被绕进去。


    “真要有那种犯了就只能分开的错误,一次就够了。”瞿螟看着她的眼睛,“所有的问题都是能解决的,除非第一次就解决不了的。”


    童如酒抿嘴,她发现真要争论起来,她确实从来都没有吵赢过瞿螟。


    “我们不分手。”他盯着她,说得很慢,“那种犯一次就只能分手的错误,我们之间不会发生,其他的,都能解决。”


    “一样的错误犯很多次,也会分手的。”童如酒说,“老矣和何琼就是这样的。”


    “那是因为那个问题他们解决不了。”瞿螟说,“我们尽量每次问题都解决,好吗?”


    “好。”童如酒这次应得很快,“所以你这次到底瞒着我什么?”


    瞿螟:“……”


    他低笑了一声:“我到底哪里露出破绽了?”


    “哪里都是破绽。”童如酒面无表情,“你昨天晚上回来抱我的气味就带着我有事瞒你的味道,今天一问你你就开始绕地球跑。”


    瞿螟:“……”


    “我最近可能会跟你分开行动一段时间。”瞿螟叹了口气,“就这点事,答应了许澈不说的。”


    童如酒又眯起了眼:“你要干什么?”


    “我们想看看陈敬松要干什么。”瞿螟说,“详细的涉及到案子不能说,但信我,不会有危险。”


    “你……”童如酒皱起了眉,“劝我不要投入太深,为什么自己做不到?”


    “我在这个案子六年了。”瞿螟说。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早在陈敬松第一次犯案,他就已经陷进去了,就因为他深陷其中,他才能一直拉着童如酒不然她也跟着掉进去。


    更何况,还有童如酒可能见过陈敬松杀人这个定时炸弹一直放着。


    “我想解决这件事。”他说,“我想我们俩之后的生活,没有阴霾。”


    作者有话说:


    昨天那个口口我真的……


    进度可能会有点慢,大家可以攒一周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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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章 “像是他搭


    “你右手还没有好吗?我看你最近都在用左手。”童如酒扶着梯子, “快点下来,太阳那么大。”


    “早好差不多了,只是左手有阵子没用感觉都生疏了, 正好借这个机会练练。”瞿螟固定好麦克风,跳下梯子, “行了,沿着这个角度往西三十度方向再放一个就差不多了。”


    “这边环境音会不会太重。”童如酒跑到瞿螟指定的地方, 用手机简单做了一下收音测试, “我感觉轮船声音太大了。”


    “不会, 后期提纯。”瞿螟眯眼看了一眼码头上的船舶, “这声音留着以后也能用, 现在这种老式货运码头的收音都不好做了,难得有个能用的。”


    “晒么?”童如酒踮脚把瞿螟的棒球帽又往下拉了拉,“你手指红了。”


    “我也就只有手指露外头了。”瞿螟把手往童如酒的兜里一揣, “说起来,我徒孙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


    “他说他月底回来。”童如酒叹气,“不知道回来以后能不能振作一点。”


    老矣自从上次何琼去他家里把自己的拖鞋丢垃圾桶以后, 就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扇醒了,不酗酒了也不颓废了, 整顿了两天说要出去收音做素材,回来就是全新的他。


    童如酒其实是不怎么信的,老矣这一帆风顺的人生路里面最大的挫折就是这次失恋了。


    不过老矣这次出门, 倒是每天都会给她发点音频回来, 偶尔还能有惊艳的, 看起来比上次躲进山里要靠谱一些。


    “再不振作就逐出师门吧,那么大的人了。”瞿螟很冷酷。


    童如酒笑笑,叹了口气。


    内心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这两人不吵架的时候有多恩爱她是看在眼里的,也羡慕过,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这样惨淡的收场。


    瞿螟拍拍童如酒的脑袋,往码头方向看了两眼:“我下午去一趟许澈那里。”


    童如酒斜眼看他。


    “你这什么表情……”瞿螟笑了,“之前提交的音频证据有几个文件要补,顺便跟他聊聊。”


    “那我下午去工作室了。”童如酒也没再纠结,给瞿螟看了眼手机上的邮箱界面,“甜甜圈又发了两个bgm过来,我看看怎么配。”


    瞿螟点开其中一个邮件听了两秒:“这就是之前选的那个,甜甜圈回乡时候用的,你用我们之前定的方案二环境音就行。”


    “让程栩陪着你。”他把人送到工作室门口又交代她,“手表定位开着,我这边结束了就来接你回家。”


    童如酒隔着工作室的玻璃门冲他比了个飞吻。


    瞿螟笑着隔空接过她的吻,和他身后沉默的小刘转身走出了地下一层。


    瞿螟并没有直接去公安局。


    他和小刘从园区码头绕出去,在通往西山的小路路口和许澈何琼碰了面。


    西山通往番岭村的那条小路上还拉着警戒线,几个人无声地穿过警戒线,走进了无人的番岭村。


    “那间村屋是发现他的地方。”许澈指着村落里那间相对完好的屋子,“周围我们都搜遍了,他在这里留下过生活痕迹,但是没有发现可疑。”


    “我能进去看看吗?”瞿螟问。


    许澈比了个请的手势。


    瞿螟低头进了屋。


    再相对完好的屋子,也是经年空着无人居住的地方,门框旧得发黑,窗户玻璃也都没了,光线很暗,阳光似乎没有办法照进这个布满尘土和蜘蛛网的村屋,瞿螟脱下了棒球帽。


    屋子是宜伦郊区随处可见的村屋架构,三层楼,三楼有个小小的用罗马柱圈起来的阳台已经半坍塌,压住了二楼大部分房间,唯一能勉强住人的就只有一楼客厅。


    客厅里面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张简易的折叠桌,上面放着个破烂户外灯,户外灯旁边是一碗已经变成灰黑色的泡面。


    一目了然的客厅,像是摆设搭景一样放了这么集中的一块生活痕迹。


    “其他地方还有这样的生活痕迹吗?”瞿螟问。


    “只有一些生活垃圾,进山徒步的人会在这里相对平整的空地搭帐篷,特别明显的陈敬松痕迹就只有这里。”何琼回答。


    瞿螟看着那碗泡面和行军床,床上只有一床已经破洞露出棉花的脏乱被子。


    这个地方,是陈敬松希望他和童如酒都能来看看的地方。


    为什么?


    “什么感觉?”许澈问他。


    “像是他搭好的舞台。”瞿螟回答。


    许澈笑了笑。


    “按照抛尸轨迹来说,番岭村确实是最适合作案的地方。”许澈用一根木棍把那床被子推到了地上,露出已经长了霉菌的行军床,“废弃村落,进出方便,藏尸杀人处理痕迹都合适。”


    “按照他的舞台剧本。”瞿螟说,“他长期藏匿在番岭村,在这里设置祭坛,然后在这里被抓。”


    “最后我们找不到杀人现场,时间到了证据不足放人。”许澈把话接了下去。


    “他不会住在这里。”瞿螟抬脚踢了踢行军床,本来就已经锈迹斑斑的床嘎吱一声倒到了旁边,“你注意到没有,他在看守所里这段时间,手指甲一直都是干净的。”


    “嗯,安城监狱提供的资料也表明,他有一定程度的清洁洁癖。”许澈点点头。


    “这种一眼就能发现的破绽……”瞿螟走近,也用棍子拨弄了一下陈敬松的东西,“他为什么会想让我和如酒过来……”


    “假设他知道如酒的解离性遗忘。”瞿螟看着那堆破烂,“那么如酒想起他六年前杀人的场景,可能是他认为的目前唯一变数。”


    “所以他要保证童如酒永远都不会想起来。”许澈把话接了下去,“方法只有一个,童如酒死亡。”


    瞿螟不说话了。


    “可他曾经有可以杀死童如酒的机会,但是他放弃了,而且这机会不止一次,是长达几个月随时可以动手的机会,他仍然没做。”许澈点了一支烟。


    “他不想杀如酒,他只是想要确认如酒这辈子都不可能想起来。”瞿螟非常不喜欢这样的假设,可他知道,这样的假设是最接近真相的。


    他已经避无可避,童如酒六年前一定和陈敬松犯罪链条里的关键现场有关,最坏也是最有可能的,就是她确实看到了陈敬松杀人,因为和她六岁遭遇类似,所以她那段时间出现了成片的失忆,情绪失控,症状和六岁那年几乎一模一样。


    “我没有办法确定他不杀的原因,但是基本逃不开这几种可能。”


    “一,他是个有秩序洁癖的人,对杀人这件事也一样,不会亲手杀掉他认为不需要矫正的人,如酒是右撇子,女性,和他的杀人画像不符。”


    “二,他在接近如酒的过程里,发现了某些有趣的事情,他把这些当成了他仪式的一部分,所以如酒并不是他需要杀死的目标,而是他祭坛的一部分。”


    “三,他现在还没有动如酒,很有可能是有信心让如酒的记忆帮他脱罪。”


    “我现在倾向三样都有,这才是他一直没有动手的原因。”瞿螟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其实很冷静,表情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只是两手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棒球帽的边缘。


    他很焦躁,只是一直用意志力压着。


    毕竟不是许澈何琼这样专业的警察,他没有那么好的心理素质。


    “需要休息一下吗?”许澈问他。


    “不需要。”瞿螟笑了笑,“开始吧,按照陈敬松的剧本走。”


    “搜查的时候已经破坏了不少东西。”许澈拿出平板给瞿螟看照片,“这是最初版本,按顺序都在里头。”


    最初陈敬松被抓的时候的场景都在照片里,取证都是专业的,照片拍得也无死角。


    瞿螟放空脑子,盯着那些初始场景。


    其实和现在的场景相差不大,只是桌子上和行军床上东西多了一点,大部分都被收回去当证物了。


    而最先让瞿螟注意到的,是照片里桌子旁边的黑色的行李包和一双鞋。


    “我会先看这两样东西。”瞿螟放大照片指给许澈看。


    “行李包里是陈敬松的换洗衣服,三件短袖,一件工装,一条裤子,两条内裤和一双袜子,都是他自己的。”何琼说,“这双鞋已经在证据清单里,鞋底沾染上的泥巴也都已经鉴定过,全是番岭村附近的土质。”


    “土质有详细分析吗?”瞿螟问,“比如含水量或者含矿量比较多之类的。”


    “有。”何琼打开自己手机里的报告给瞿螟看,“这是详细分析。”


    “鞋子上主要的泥巴来源有两个,一个是山溪,也就是贯穿番岭村的那条小河,鞋子上的泥巴里有大量山溪河泥,还有一个是旧祠堂外面的地窖,这地窖是天然溶洞,以前村民夏天会进去避暑,不过塌方了几次之后就没人去了。”


    “地窖和河边我们都地毯式搜索过,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许澈补充,“而且证据放得太明显,是第一批进入排查的证据,如果这是舞台,这更像是最开始摆放的劣质道具。”


    “是吗……”瞿螟一直在看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


    抛开童如酒还没有想起来的记忆不谈,他和陈敬松的交集这六年来他知道的只有四次,六年前差点被车子砸死那次,他没有看到人,两次邮件挑衅,也没有看到人,唯一面对面交集的只有医院停车场追逐那次……


    如果他放了一些只有他或者童如酒才会注意到的东西……


    也有可能是只有他看到才会去注意的东西……


    藏青色工作服是医院停车场保安的工服,鞋子是黑色的,裤子也是工服,只有里面那件灰色的短袖衬衫……


    “他行李包里的换洗衣物,有没有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很普通的中老年款。”瞿螟问何琼。


    “我翻一下。”何琼开始查找证物清单,“有一件。”


    “有正反面放大图吗?”瞿螟追问。


    何琼把证物照翻出来给瞿螟看。


    短袖衬衫背面有图案,因为也是灰色的,奔跑起来并不容易辨认,但是照片拍得很清晰。


    图案是一箱泡面。


    作者有话说:


    到结尾……我果然……就爆字数了,我本来打算二十九万写完再写个两三万的番外就可以了……结果现在三十万了我结尾还没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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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章 看看他到底


    屋里的泡面肉眼可见的只有放在桌上那碗, 吃了一半的已经不知道腐烂成什么材质的泡面,因为不存在指纹DNA取证,这碗泡面检查了没问题以后就放在原处一直没人动过, 一次性纸盒上还有老鼠或者其他小动物啃咬过的痕迹。


    “二楼那个坍塌的小屋里有泡面。”何琼是从头到尾都参与了搜索的,记得很清楚, “没人动过,不过那地方不安全, 我上去吧, 你们两个体重不行。”


    说完她也没管两个男人, 拉着二楼的栏杆利落地一个引体向上, 把自己荡进了二楼小房间。


    “有两箱。”何琼戴上手套先拍照, 都封着封箱胶带,“要拆吗?”


    这确实是他们搜查的时候忽略的,驴友会在这些地方藏补给, 两箱泡面堆在这种容易坍塌的房间里并不算奇怪,他们当时的注意力都在血迹和凶器上面,这种次级证据就只是留了个档。


    “搬下来拆。”许澈半撑在二楼栏杆上, 单手拿过了何琼小心递过来的泡面箱。


    平民瞿螟只能负责在最下面接泡面箱。


    两箱全新未拆封的泡面,箱子很脏但是没有受潮, 颠了颠分量,也不像是藏了东西。


    “拆吧。”许澈等何琼安全到了一楼才开口,“戴上手套。”


    里面是两箱红烧牛肉碗面。


    瞿螟蹲在那里盯着这两箱面, 仿佛看到了陈敬松对他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他把碗面都倒到地上, 露出箱子底部。


    其中纸箱底部黏了一块像垃圾一样的东西,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像是塑料做的。


    “排气扇扇叶。”许澈是第一个认出来的。


    “真……有意思啊。”何琼其实是想骂脏话的, 但是到底有瞿螟这个外人在场,她还是有些公职人员的包袱。


    “搭了个舞台,还弄了个寻宝游戏。”瞿螟也笑了,眼底都是阴霾,“还得继续按照他的脚本走。”


    “如酒如果在这里。”何琼犹豫了一下,“看到这个扇叶会不会想起什么?”


    “不会。”瞿螟倒是挺肯定的,“她不是逃避的性格,为了让自己的幻听消失,每次遇到排气扇都会主动去看,这么多年了,也没想起什么事。”


    “也是……”何琼想到童如酒那想到就去做的执行力,点点头。


    “排气扇叶片送检需要时间,这也算陈敬松拖时间的办法之一了。”许澈盯着叶片,“有没有其他方法可以判断这排气扇是哪里来的。”


    “这东西理论上是他给我和如酒看的。”瞿螟摆弄那个叶片,“但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陈敬松应该也知道他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所以结论是,他或者童如酒见过这个叶片。


    瞿螟拿出手机拍了个照,冲许澈晃了晃:“能发吗?”


    许澈无语地点点头。


    何琼就在旁边看着瞿螟动作很利索地就把照片发给了童如酒。


    “你俩倒是不瞒着对方。”她笑了一下。


    “我可能得做诱饵这事我还没敢说,其他的就不瞒了。”瞿螟接起了童如酒的语音电话。


    “这照片哪来的?”童如酒声音听起来挺正常。


    “我拍的。”瞿螟把叶片对着光左右看。


    童如酒:“……你跑番岭村去找许澈?”


    “嗯……”瞿螟咳了一声,“他还真的就在旁边,何琼也在。”


    童如酒哼了一声。


    “见过这叶片吗?”他问。


    “不是很确定……”童如酒犹豫了一下,“你看下这叶片上面有没有编码,一般都印在边缘,大概是英文加十六位数字,颜色是墨绿色的。”


    旁边的何琼打开了手机闪光灯。


    “……有……”瞿螟眯眼看编码,“……E什么什么I……N”


    “Genuin对吧。”童如酒很快就拼了出来。


    “……嗯。”瞿螟顿了顿,“后面都是数字。”


    “园区最早的一批排气扇用的都是这个牌子的,墨绿色。”童如酒也顿了顿,“就……你知道我到一个地方就一定会去看看排气扇,时间久了就熟了。”


    “现在还有地方用这个排气扇吗?”许澈插嘴。


    “没有了。”童如酒回答得很快,“不过之前火灾的那个废弃仓库厕所用的就是这个,已经破得不能用了。”


    “那一片废弃仓库用的都是这个?”许澈确认。


    “应该是,十年前用的都是同一批,后来统一换掉了,我还录过音。”童如酒很配合,“如果有需要我把声音发群里。”


    “好,谢谢。”许澈简短地应了一声。


    童如酒安静了一秒。


    “挂了?”瞿螟轻声,“回去再跟你说。”


    “你们一会要去废弃仓库么?”童如酒没挂电话。


    “还……不确定。”瞿螟笑了笑。


    童如酒哼哼,听声音倒也没有生气:“行了,你忙你的,有事给我电话就行。”


    “嗯。”瞿螟把电话免提关掉,侧身很轻地说了一声:“晚上等我一起回家。”


    “嗯呐。”童如酒笑着挂掉了电话。


    何琼在旁边也笑了一声。


    “走吧。”许澈先一步出了村屋,“废弃仓库。”


    走进陈敬松的舞台,看看他到底准备了什么。


    “废弃仓库有四个还没有坍塌的地下空间,不过我们也都排查过了,没有可疑。”路上,何琼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那边不算无人区,很多涂鸦是网红打卡的热门地点,而且从废弃仓库去码头仓库,一路上都是有监控的,实在不太像是第一案发现场。”


    瞿螟突然停下脚步。


    “番岭村……有没有可以直接通到码头仓库的地道?”他看着何琼。


    何琼也看着他。


    半晌,她说:“地图上没有,我们这十天搜索了所有通行的地窖和地下空间,也没有。”


    非常保守的说法。


    “为什么会这么问?”许澈问瞿螟。


    “因为废弃仓库搜查工作量很大。”瞿螟说,“用如酒对排气扇的执着做诱饵,引诱我们再做一次地毯式搜索,非常符合陈敬松想要拖时间的逻辑。”


    “而且这边靠海,以前老式的海边仓库做地下冷藏室的很多。”瞿螟又说,“再加上历史遗留的防空洞,打通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有这个可能。”何琼没有卡死瞿螟的假设,“但是我们目前没有搜到。”


    “或者入口不在番岭村。”瞿螟说得有些犹豫,“是从海边仓库那边出去呢?”


    他考虑问题很少用这样的逻辑,他懒,这种地毯式的正过来反过去的思考他从来不去想。


    但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童如酒,是她脱口而出的排气扇品牌,如数家珍一样的排气扇样式。


    在他回来之前,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幻听脱敏了六年,宜伦没有一个人知道她有幻听这个毛病。


    他心疼她,不自觉地就想到了她这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脾气。


    “海边仓库因为是抛尸地点,所有出口都查过了,地下和地上的,废弃仓库我们也查过了,山也搜过了。”何琼顿了顿,“但是整个园区,尤其是不在海边范围的……没有。”


    那边不是第一搜索区,他们的重点只有码头仓库和那个着火的仓库,而且目前为止他们也没发现除了进山那条路,还有什么抛尸路线是可以躲过监控的。


    “查。”许澈声音有些冷,“两天之内全部查完。”


    他知道园区有多大,尤其北面,因为靠近主干道和创业园主楼,二十四小时人来人往,不符合第一现场的画像,他们搜查的时候并没有当成重点,要查这些地方的地下空间,四十八小时又是个不眠不休的时间。


    何琼一秒犹豫都没有就走到一边开始打电话。


    “那废弃仓库还去吗?”瞿螟问。


    “去,看看他想引你去哪。”许澈看着把自己裹成粽子一直在出汗的瞿螟,“不过可以等太阳没那么烈了再去。”


    “行了,都那么熟了就不用那么客套了。”瞿螟笑了。


    许澈也笑了。


    从番岭村下来的山路比上山的时候难走一些,风向变了,春日大海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得人心底有些焦躁。


    “你觉得废弃仓库里会有什么?”许澈问。


    “按逻辑推测,应该是另一些证明陈敬松没有杀人的证据吧。”瞿螟说,“但我没有想明白为什么是排气扇叶片。”


    “会和他的仪式有关吗?”许澈把一块快要滚下山去的碎石踢到了主干道旁边。


    他们已经拿到了陈敬松小时候被父亲关起来关禁闭殴打的防空洞的布局照片,那是只有七八平米的狭小空间,有个床板遮着,有一面墙上打了两个简陋的洞,上面装着排气扇。


    因为在地下没有光源,用床板遮起进入口之后,只有排气扇那边能有隐约的光亮透进来。


    这地方可能是陈敬松最恐惧的地方。


    而恐惧,会产生仰视感,他在这里被他父亲用极端的方式纠正左右手,在他的潜意识里,左撇子就是错的,就应该被如此残忍对待。


    人总是在害怕对方的同时,又希望自己能成为对方。


    所以他们这几天都在找类似的空间,这种空间成为第一现场的可能性非常大。


    “不确定。”瞿螟这次说得有些犹豫。


    他有个谁都没有说的直觉。


    陈敬松用来吸引他和童如酒的那些看起来拙劣却似乎都有潜藏危险的证据,最终的目的,可能仍然是为了矫正。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明天就进高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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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六章 留言人写的


    顺着那个叶片, 他们找到了那个缺了一个叶片的排气扇,找到了陈敬松指定的废弃仓库,又在排气扇的孔洞里找到了两张照片。


    两张风景照, 一张是旧铁轨,一张是山溪。


    六年前的孙广来尸体发现的地方是在旧铁轨旁边, 而六年后的周海明,推断尸体运输也是从山溪运到仓库的。


    照片的指向性很明显, 可瞿螟这次却不敢再把照片发给童如酒了。


    一方面是怕她看着照片真的想起些什么身体吃不消, 另一方面, 许澈其实一直防着陈敬松利用童如酒的记忆制造伪证, 而且说实在的, 童如酒这个解离性遗忘,除非她真的把人带到凶案现场,不然法院那边也不会认童如酒的证词。


    可陈敬松的寻宝游戏, 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审讯时对着瞿螟说的那两句挑衅,似乎就只是想让瞿螟他们发现这两张照片。


    两张网上下载下来的,拍得挺萧索的, 去照相馆冲印出来的照片。


    现在这种照相馆很少了,创业园附近只有两家小区里面的小店, 范围不大,只花了两个小时,就确定了这照片是过年前王志强拿去冲洗的。


    “图片是他给我的, 他让我打印好以后放在那个排气扇口。”王志强看上去比刚抓来的时候苍老了很多, 神情有些麻木。


    “陈敬松说他没有跟你说过这些, 我也没有从他手机里找到这两张图片。”许澈也很平静。


    王志强抬头看了许澈一眼。


    他已经没有刚来的时候问什么都尿裤子的惨状,也不再惧怕许澈,反而还笑了一下:“反正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 那为什么还要来问我。”


    “除了袁茂生还有三条人命。”许澈靠在椅背上,“我要是不信你,这案子都已经可以结案了。”


    王志强浑浊的眼睛盯着许澈看了一会。


    许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志强犹豫了一下,解释得详细了一些:“图片是他拿我的手机下载的,跟我说打印出来以后放在他说的那个地方,让我多缠一些透明胶带,免得受潮了。”


    “你没问他是干什么用的吗?”许澈问。


    “问了他也不回答的。”王志强又笑了一下,“之前让我偷拍童如酒和周海明的时候,他也没说干什么,只是让我跟着,看到就拍。”


    “你跟他所有的对话都没有留下证据对吗?语音通话也没有?微信聊天记录呢?”许澈这差不多是第一百次问这个问题了。


    “没有。”王志强说,“他用的是老人机,那种充话费送的有按键的手机。”


    “而且他有事情交代我的时候,一般都只会见面聊。”王志强补充。


    “我已经给了你二十天。”许澈点了一支烟,“情况也都跟你说过了,四条人命的案子,你是一点对自己有利的证据都没有想起来对吗?”


    王志强鼻翼微涨,没有说话。


    “陈敬松让你做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你一次都没有好奇过?偷拍了那么多照片,一次都没想到过跟踪陈敬松,给自己留点后路?”许澈弹掉了烟灰。


    “我……”王志强犹豫了一下,“我跟踪过。”


    许澈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呢?”


    “有人在给他钱。”王志强低头,“他每个月最多打五六天零工,但是吃住都比我好。”


    “你看到了?”许澈问。


    他们查过陈敬松的银行账户,并没有可疑的金钱往来,他出狱前银行里有几千块存款,出狱后用了一些,之后就没有什么流水记录了。


    “没有。”王志强说,“但是他让我做事的时候,有时候会给我钱,那些钱都是从一个黄皮纸信封里抽的,都是一百块的现金,每次厚度都不一样。”


    “你偷了几次?”许澈没和他绕弯。


    王志强盗窃前科累累,看到现金不偷确实不是他的风格。


    而且这事他憋了二十天才说出来,说明这事的前提绝对是犯法的。


    “……两……三次。”王志强舔了舔嘴唇,“第三次就被他看到了,揍了我一顿。”


    许澈没说话。


    “每次都是黄皮纸信封。”王志强强调,“空的信封,没有字,但是每次都是新的,看厚度应该起码有五六千。”


    “只有这一件事?”许澈没有继续问钱的事。


    王志强低头,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很怕陈敬松,怕到连他的名字都会下意识抗拒,他和陈敬松的交集并没有那么多,陈敬松只会在有事找他的时候出现,大部分时候都是下命令。


    跟踪拍照都用的是王志强的手机,陈敬松作为主谋,用的逻辑仍然是他最显性的那套隐身逻辑,避开监控不留数字证据,任何一个地方出现,都穿着那个地方的工服。


    王志强是陈敬松放在监控下的影子,也是他一直用来当成替罪羔羊准备的棋子。


    所以,陈敬松确实不可能会让王志强知道太多的内情。


    但是这个黄皮信封……


    瞿螟早上大概九点左右接了个电话。


    他和童如酒前一天晚上交了甜甜圈项目的音效打包文件,熬夜到四点多,早上电话响起来的时候,童如酒的起床气差点把他手机丢马桶里。


    瞿螟跑出卧室门接电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谁的电话?”等瞿螟接完电话回到床上,童如酒睡眼朦胧地问。


    “没谁。”瞿螟搂着她亲了一下,语气温柔,“睡你的。”


    童如酒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所以她不知道瞿螟在她睡着后盯着她看了很久,吻了她的唇角,还给她盖好了被子。


    下午四点多,已经起床的童如酒只看到饭桌上包着的下午茶和瞿螟的一张纸条。


    他字挺好看的,左右手不一样,童如酒看到字迹就挑了挑眉,这次居然用的是右手,他最近一直频繁用左手,她都快要怀疑他右手是不是伤到神经了。


    留的字条很简单,说他去一趟许澈那边,估计十点前能回来。


    留言人写的是老公。


    童如酒耳朵有些红,夹了荷包蛋吃了一口,蹙眉。


    今天的荷包蛋做得太熟了,调味也偏甜,完全不是童如酒喜欢的口味。


    她拿着那张纸条翻了个面,果然找到了纸条反面最下面的一行小字:“尝试了新做法,知道你不爱吃,但是别把蛋黄吐了。”


    童如酒撇了撇嘴,咽下那个全熟的蛋黄。


    她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没有缘由的。


    可其实没有什么不安的地方,陈敬松的案子已经有了一些突破性进展,何琼他们不眠不休地把整个创业园的地下空间都翻了一遍,在一条已经塌方的防空洞通道里找到了周海明的鞋。


    虽然凶案现场还没有确定,但等那条通道挖通,差不多也应该可以结案了。


    所以瞿螟这段时间频繁外出,她基本就没有什么担心的,凶手已经在看守所,这件事对她来说就够了。


    除了案子,童如酒最近也没有什么让她特别不安的事情。


    六岁的记忆找回来以后她的情绪一直很稳定,耳边排气扇的幻听再也没有听到过了,回宜伦以后偶尔做一两次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的噩梦,再也没有那种突然晃过眼前的幻听幻觉或者气味。


    六年前偏离轨道的一切似乎都已经慢慢归位,可童如酒仍然有些不安。


    眼皮一直在跳。


    尤其是看到来电显示之后。


    “说。”她接起了老矣的电话。


    他现在属于半工作状态,这十几天到处流窜录音频,前天回宜伦一趟,胡子拉碴的,但是精神还可以。


    失恋这件事终于在他身上长出了痕迹,有了一点三十多岁男人的样子。


    电话那头的老矣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放了一段音频。


    童如酒原本懒散窝在沙发上的姿势动了动,挺直了腰背。


    “这声音怎么样?”老矣问,声音有些沙哑。


    “你哪里录来的?”童如酒声音也大了一点。


    “就在创业园这边,我之前不是去西山么,就那个斜坡下面,居然有个完美海蚀洞,里面空间就是一个球体。”老矣把手机声音开到最大,“你听,最完美的呼吸声了,完全就是地球的脉动。”


    “你带了什么设备去啊?”童如酒蹙眉,“这杂音。”


    “手机。”老矣挠挠头,“我就是来逛逛散散心,这附近能录声音的地方我们都录过了,没想到能撞到这宝贝。”


    “位置共享给我,我拿设备过来。”童如酒说完以后顿了顿,“我跟你瞿神说一声,你在那里等我。”


    “一个小时之内得到。”老矣看了眼太阳的角度,“马上落日了,涨潮时间我都不敢想这声音能有多壮观。”


    “知道。”童如酒笑,挂了电话。


    下午五点,瞿螟的电话没打通,微信也无人接听。


    童如酒蹙眉。


    其实倒不一定非得今天过去,宜伦想要找个这样微风天晴的日子虽然不容易,但是也不是没有。


    可她很不安。


    瞿螟手机微信都打不通这件事让她开始坐立难安。


    她吸口气,把电话拨给了何琼。


    无人接听。


    再次吸口气,电话打给了许澈。


    无人接听。


    最后她给小刘打了电话,仍然无人接听。


    童如酒:“……”


    其实都联系不上反而更好,说明不是在审讯室就是在开会。


    可是,她眼皮跳得更加厉害,连带着心跳也跟着加快了,耳朵嗡嗡的响。


    她得做点什么,哪怕是去海蚀洞录声音,也好过一个人待在家里胡思乱想。


    她把老矣发的定位发给瞿螟,喊上了程栩。


    “我们去录个声音。”她和程栩说,“两个小时就能来回了。”


    程栩从隔壁过来的路上一直在打电话。


    “怎么?”童如酒问。


    “没事。”程栩笑笑,“刚才给小刘打电话打不通。”


    “没有人接电话。”童如酒面无表情,“我今天打出去的所有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可能开会。”程栩跟她反应是一样的。


    今天天气真的不错,微风拂面,温度不高,太阳也不大。


    “走吧,快去快回。”童如酒背上了设备包。


    作者有话说:


    别怕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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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七章 “陈敬松的


    “这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童如酒举着设备包有些狼狈地从山坡上面滑下去, 拍了拍自己已经脏得不能看的裤子。


    “前两天大雨山体滑坡冲出来的吧。”老矣蹲在下面接她,顺手也接了一下利落跳下来的程栩。


    “我下午想来这边看海,那边有个平台可以看到夕阳。”老矣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平台, “结果没站稳就滑下来了。”


    “海蚀洞在哪?”童如酒打开了设备包检查她心爱的收音麦有没有受伤。


    天气太潮了,她头发都有些湿。


    “前面。”老矣走在前面指路, “你小心点,这边没路, 草有倒刺。”


    “你这两天都在宜伦?”童如酒拉上设备包跟在老矣后头。


    “昨天下午回来的。”老矣顿了顿, 声音轻了一些, “今天她生日。”


    童如酒也顿了顿, 没说话。


    “就这里。”老矣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指着前面一个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的洞口。


    这是一片黑色的老海崖,怪石嶙峋,攀爬很费力。


    童如酒都无法想象老矣这人最近是有多无聊, 才会在这一堆看都看不出结构的黑色岩石里找到一个被海水浸湿的洞。


    而且走近看,这洞口还不小,一个成年人稍微弯个腰就能钻进去。


    “再过半小时潮水涨到这个位置的时候……”老矣指着他刚才用石头在岩壁上刻出来的一道白痕, “应该能完美地录到地球呼吸声。”


    潮起潮落,海浪在洞口一进一退, 海蚀洞内空气压缩,这种低频规律带着回声的声音,就是童如酒一直以来都很想要录到的和地球有关的声音。


    而且这海蚀洞特别圆, 正对着出口的地方还有一条被海水长时间侵蚀冲刷出来的裂缝, 对流声变得非常清晰。


    很难得的收音场所, 童如酒架设设备的时候,情绪比之前稳定了不少。


    瞿螟做事有谱,就算他关心则乱, 旁边还有个看起来跟定海神针一样的许澈,童如酒觉得,他们最多是设了个陷阱,不太方便告诉她。


    危险应该都是被排除了的。


    她只要安心等待就可以。


    录声音是最能让她安心的事情,而且这声音录下来倒是可以替换掉每天晚上开着蓝牙放的火车声,听了两个月都听腻了。


    “那是什么?”一直在旁边安静等收音的老矣突然问了一句。


    童如酒啧了一声,按了暂停,顺着老矣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像是一块破布,不知道是在缝隙里被海水冲出来的,还是外面的海水冲进去的,正好卡在缝隙出口的地方。


    声音就变得有些闷。


    “宜伦这几年的环保是一年比一年差了。”老矣叹气,踩着海水淌过去想要把那块破布从缝隙里扯出来,“我刚才在等你的时候还捡了几个塑料瓶子。”


    “卧槽这是不是人的衣服啊。”老矣扯了两下没扯动,“冬天的厚外套吧,都被水泡发了。”


    “你小心点别扯断了。”童如酒也过来了,“毛手毛脚的真扯断了这洞就废了。”


    堵死了就没有那么清透的穿堂音了。


    “你别上手了多脏啊。”老矣拦了一下。


    童如酒的头突然很轻微地偏了一下。


    老矣还蹲在那里和外套较劲,没注意到童如酒的反常。


    程栩在他们工作的时候很少会凑过来,她看了一圈这边海岩没有滑落风险后就在洞口等着了。


    所以也没看到童如酒一瞬间变得苍白的脸。


    “卧槽这外套……”老矣又用力扯了一下,“口袋里还有东西啊……卡死了都……”


    童如酒没说话,走到旁边找了块石头对着缝隙就砸了过去。


    一声闷响,老矣被溅起来的海水糊了一脸,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一跤。


    “你干嘛?”老矣抹了把脸,莫名其妙地看向童如酒。


    童如酒木着脸,拿着那石头对着那条缝隙又是恶狠狠的一下。


    这种断层裂缝本来就被海水冲刷得很薄,连着两次对着同一个地方砸,缝隙处很快就出现了裂痕。


    老矣被童如酒的表情吓着了,反应过来之前她又已经抡着胳膊砸了第三下。


    这次哗啦一声,缝隙被砸破了一个大口子。


    “童小姐?”程栩也钻进海蚀洞。


    砸破了大口子的缝隙里堆了一些东西,都被海水泡发,只能依稀分辨出一件外套和一条工装裤。


    和经年封闭空间突然被敲开后涌上来的难闻味道。


    尿液血液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童如酒一点犹豫都没有,直接钻进了自己砸出来的半人高的破洞。


    “喂!”老矣伸手想拉,却被乱七八糟的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在那堆衣服里。


    程栩比老矣灵活,也比老矣个子小,迅速跟了进去。


    和之前那个海蚀洞一样,这个被童如酒砸出来的通道,应该是之前就有的,石壁相对平整,只有一小部分黑色的岩壁是和外头的海蚀洞同一种材质,再往里是更加坚硬的花岗岩。


    “童小姐!”程栩进去以后快走两步拉住了童如酒的胳膊。


    童如酒顿了顿,反手拽住了程栩的手。


    “在这里。”童如酒声音发颤。


    “什么?”程栩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陈敬松的杀人现场。”童如酒指着这狭窄逼仄的通道,“在这里。”


    “不在这里。”同一时间,许澈一行人也站在防空洞里。


    “这地方有些深了,手机没信号。”瞿螟看了眼手机,蹙眉。


    “前面路口往左往右?”何琼推了一下铐着手铐的男人。


    那男人站在地下通道岔路口,犹豫着没动脚。


    “赵建军!”何琼又推了他一下。


    “我……”赵建军面露难色,“我只知道入口,里头什么样的我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许澈冷笑了一声,“不知道你还想把瞿螟单独约出来?怎么?杀人场地和陈敬松要求的不一样,你不怕他出来以后报复你?”


    “我说了我不是来杀人的!”赵建军低吼了一句,“我只是负责把瞿螟带到这里就可以了。”


    陈敬松说,只要把人带过来,瞿螟自己知道怎么走。


    “左边这条。”瞿螟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创业园这边的地下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太多,估计是之前码头仓库那边为了冷冻海鲜就已经做了不少地下空间,再加上西山这块以前有个挺大的防空洞掩体,弄开几个塌方的通道后,简直四通八达。


    手机没有信号这件事让他很不安。


    “为什么?”何琼问。


    “如果是为了做给我看的,那就只能是矫正。”瞿螟解释。


    “前方有卢米诺反应。”走在前面探路的刑警小王喊了一声,顿了顿,声音有些颤,“一大片。”


    这地下通道没有人,最近还连续塌方过,他们的光源全靠带过来的手电筒,小王刚才说的那面花岗岩壁上,全是蓝色荧光的血溅痕迹,还有一些血手印,像是有人满身鲜血地被拖拽到这里,也像是有人拿这面墙来擦拭血迹。


    伴随而来的,是一股不太浓烈却异常难闻的味道钻进鼻内,刺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这附近有沼气池?”许澈最先警觉,示意所有人不要再往前。


    “我现在没办法精准定位我们的具体位置。”负责仪器的小伙子一边看地图一边定位,“但番岭村山溪通往海边的那条路上是有沼气池的,按照高度和方位,这边靠近的可能性是有的。”


    “先暂停搜索。”许澈突然下了命令,“按照陈敬松的矫正原理,后续所有的岔路都先往左边走,把瞿螟带出去,我们晚上带上设备再过来。”


    “怎么?”瞿螟问。


    “这种地下空间如果有沼气池,空气进入的那个瞬间就有爆炸的风险。”许澈顿了顿,“按照这石壁的塌方程度,我们这一队人折在里面都有可能。”


    “他想让你或者童如酒单独过来,应该就是为了这个。”许澈冷笑了一声。


    “但是这样和他的仪式……”瞿螟话没说完就自己停了,“其实已经是仪式了……”


    “对,密闭空间。”许澈点头,“排气扇扇动进空气的那个瞬间,他的仪式就启动了。”


    祭坛会因为爆炸粉碎,所有的证据都会被淹没。


    瞿螟这样左右手都能用的已经被矫正者,不管他这段时间为了引诱陈敬松故意做出多少左撇子的事,但是他已经被矫正是事实。


    所以,陈敬松用瞿螟来血祭祭坛,用的是他熟悉的爆炸火灾方式。


    “应该就是这里了。”许澈揉了揉发酸的额角,第一次吁了一口气。


    “和你侧写差不多,方式拙劣,只要想得足够简单粗暴,逻辑就能对上。”或许是终于快到终点,许澈话也多了一些。


    “收队吧。”等拿着仪器的那个小伙子精确定好位,许澈挥挥手,“晚上喊上专业队过来继续搜索,陈敬松杀害周海明的第一现场很有可能就在这里,我们快接近真相了。”


    所有人脸上表情都松弛下来,几个年轻的靠在石壁上捶胳膊捶腿地讨论接下来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不要敲击石壁。”何琼蹙眉说了一声,“这附近有沼气池,很危险。”


    所有人都一顿,面面相觑。


    “刚才谁敲击石壁?”许澈脸冷了下来。


    所有人继续面面相觑。


    “没有吧……”都是听到前方可能有沼气池的,也都是有应急处理的刑警,不太可能做出这种事。


    可远远的,非常清晰的,又响了一声,像是石头砸石壁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趴在地心的作者默默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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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章 “那空间应


    时间退回到一周前。


    赵建军这个名字瞿螟其实是很熟的, 六年前他就怀疑过这人,甚至还差点在他的汽修厂被车砸死。


    但是他的怀疑都是心证,而且也只是怀疑赵建军有隐瞒没报的部分。


    没有想到赵建军也是关键性一环。


    “过年前, 赵建军每隔一段时间都会给陈敬松现金。”何琼说,“黄皮纸信封装着, 一次在三千到五千之间,都是放在超市储物箱里的。”


    “到时间了陈敬松就会去储物箱里拿钱, 不过超市不固定, 他们之间应该有除了各自手机之外的联系方式。”


    “而赵建军本人在陈敬松被抓之后也失踪了, 和家里说是出差, 汽修厂也一直没有再营业。”


    “根据天网记录, 赵建军最后一次露面是在两天前,地点在海滨别墅区的有风客栈里,离童如酒住的地方只隔着一条街。”


    赵建军和陈敬松不同, 他不擅长隐藏,所以这段时间他在宜伦的行踪都被记录下来了。


    宜伦创业园区,西山, 海滨别墅区都是他经常出现的地方,看起来像个游客, 到哪里都带着相机。


    “他去年十一月的通话记录里有和童如酒的通话,一共三通,时间都不短。”何琼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


    因为童如酒目前精神状况特殊, 也因为童如酒解离性遗忘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她的证词无法作准, 所以许澈压根没提要找童如酒过来核对这些通话记录的事。


    但是其实, 多少有些不合常规。


    “先不要打草惊蛇。”许澈知道何琼为什么会停顿,“赵建军是陈敬松在外面唯一一条线了,我们得靠他找到杀人现场。”


    “不会太久的。”瞿螟说, “他不会比陈敬松还能沉得住气。”


    这人的资料看起来就是个小混混拿了家里钱搞了个汽修厂混成了中年混混而已。


    从他从陈敬松被抓之后就连汽修厂都不敢开了就能看出来。


    而赵建军也确实不负众望。


    他在瞿螟和童如酒周围晃了几天,终于沉不住气,在瞿螟有意落单的情况下找到了瞿螟。


    赵建军和瞿螟说,他知道陈敬松的事,因为害怕被陈敬松报复,陈敬松出狱后就一直在给陈敬松钱,现在陈敬松被抓了,他有些证据不敢给警方,想通过瞿螟转交。


    说得非常情真意切。


    瞿螟也陪他演了两天戏,从不信任到信任,从试探到投入,最后赵建军给瞿螟发了一张照片。


    一张地下室的照片,空间不大,放了一张单人行军床,和一些看起来让人心里一沉的暗棕色液体痕迹,这张照片是在地下室门口拍的,门的侧边墙上有一个排气用的方形空洞。


    赵建军:【我可以带你去这里。】


    “手机没信号了。”程栩蹙眉。


    “抱歉。”童如酒靠坐在花岗岩石壁边,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这怎么能怪你。”老矣正在摸索花岗岩石壁,“没事的,这边石壁应该是空的,你听听这声音,敲破了我们肯定能从另一个出口出去。”


    “宜伦码头这边以前都是地下通道……”老矣一边敲击岩壁一边安慰童如酒,“前面那个海蚀洞再冲几年,估计就能把这边岩壁也冲穿了,都特别薄了,你听听这个响儿。”


    童如酒闭着眼睛没说话。


    她刚才突然什么都看不见,眼前一片白光和碎片画面,等完全冷静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拽着程栩进了这片隧道的深处。


    而他们走过来的方向,那些不怎么牢固的被侵蚀得差不多的黑色岩石还有涨潮的海水都已经把那个洞口堵得没有办法安全爬出去了。


    所幸这地方应该不是完全密封的,空气虽然浑浊但是供三个人的氧气目前为止还是够的。


    隧道深处没有什么光亮,老矣和程栩都开着手机上的闪光灯充当手电筒。


    而她,因为过度晕眩只能闭着眼睛靠在岩壁一动不动。


    “海水漫进来了。”童如酒能感觉到坐着的那一片地方已经开始有海水涌进来。


    冰凉的。


    他们如果找不到出口,要么就敲破岩壁赌一把看看能不能找到地下通道出去,要么就只能赌大海离这里的距离可以在涨潮的时候不淹死他们。


    可童如酒觉得自己现在的倒霉程度,赌应该是会赌输的。


    “老大。”老矣看着那条长长的走廊,犹豫着,“你现在耳朵怎么样,能听清吗?”


    “怎么?”童如酒蹙着眉,摸黑往高一点的地方挪了一下,结果因为太晕差点头撞到石壁。


    程栩不敢走远了,蹲在童如酒旁边守着。


    童既白和瞿螟都跟她说过,童如酒最近有可能会有突然的记忆闪回,症状差不多,她刚才已经给童如酒喂了药,但是起效需要时间。


    “你能听出岩壁是不是空心,薄厚程度吗?”老矣在童如酒旁边敲了一下,“比如这种声音。”


    “……找块不要那么软的石头再试下。”童如酒侧耳。


    觉得自己宛若盲人,她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一有碎片画面她脑子就开始变成稀的了,动一下就哐当哐当响。


    老矣找石头用了点时间,潮水已经漫过童如酒的脚踝。


    裤子几乎全湿了。


    她感觉再过一个小时,这洞估计就得被海水填满。


    这下可能会被失忆这件事害死了,所以说她哥真的不靠谱,几次危机都不是她主动去找的,还不如一开始就找到记忆,起码不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而且还拖累了程栩。


    周矣辰这个坑货。


    “找到了没有?”童如酒摸着岩壁又往里挪了一点。


    挪一下喘半天气才能缓过来。


    “我试试。”老矣的声音有些远,“你听一下。”


    海浪声里,老矣敲击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闷。


    “实心的。”童如酒说,“起码不是我们能敲碎的厚度。”


    “能听出来?”老矣的声音很惊喜,“你怎么头晕了耳朵都比我好。”


    “……周矣辰。”童如酒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弄半天就找到个实心的花岗岩么?干什么用?给我们三个做墓碑?”


    老矣:“……我就是试试,你等下,我刚才自己敲了两块感觉和这个声音不一样。”


    童如酒又挪着身体往隧道里缩。


    “药开始起效了。”她低声和程栩说,“你也去帮忙找吧,我感觉这涨潮速度不太妙。”


    她如果没有记错,这隧道差不多就是个横过来的瓶子结构,他们都在瓶子里,真灌进来就真的都要淹死了。


    “我给你一根绳子。”程栩在童如酒左手系了一根绳子,“我们三人都串着,你有事就直接拉绳子。”


    “你装备倒是齐。”童如酒笑。


    “嗯,我还带了锤子。”程栩也笑,“真找到了地方肯定能锤开。”


    “好。”童如酒说,“周矣辰虽然不靠谱,但是他是土生土长的宜伦人,他说这里有通道,就应该是真的有。”


    “老大!”黑暗里,老矣的脚步声已经带着明显的踩着水的动静,“你听听这两块。”


    这两块岩壁相隔不远,程栩这样的外行人都能听出来这两块的声音明显比老矣最开始敲的那个要清脆一些。


    童如酒闭着眼睛没说话。


    老矣于是又安静地敲了两次。


    “你知道码头这边的地下通道以前是拿来做什么的吗?”童如酒问。


    “仓库。”老矣说,“我小时候还来玩过,地下温度低,以前很多水果都存在这些地方。”


    “那空间应该都不大。”童如酒自言自语。


    “现在还有人用吗?”童如酒又问。


    “早没了。”老矣还在敲石壁,“西山这边土质不太好,塌了好几次,所以我其实比较担心这边敲开了能不能真的绕出去,会不会塌方封死了。”


    “比淹死好。”童如酒扶着石壁站了起来,“你刚才第四下敲的是哪一块?”


    “你不晕了?”老矣看她,指了指离她不远的那块,“就那个,凹进去的那块。”


    “晕,但我不想被淹死。”童如酒随手捡了块石头,往那个凹洞里敲了敲。


    空心的,但是不见得能敲开,这边没有裂痕,都是一整块的。


    “找那种有裂缝的敲。”童如酒说,“一整块的只能当墓碑。”


    老矣:“……我不要我墓碑不要花岗岩的。”


    “而且我还买了个巨贵的生日蛋糕,晚上闪送到公安局的,万一何琼丢出来,我还想去垃圾桶翻出来吃。”老矣继续说,“这蛋糕要预定的,我买了插队黄牛才买来的。”


    童如酒:“……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我们师门的人。”


    “我不打算跟她分手。”老矣找到一块带裂缝的,敲了一下,“反正不分手。”


    “实心的。”童如酒叹了口气。


    老矣又找了一块。


    连续三四块有缝隙的都是实心的,三人一直走到完全漆黑的里头,程栩摸着裂缝顺着岩壁敲了两下。


    童如酒侧头。


    “嗯?”熟悉童如酒小动作的老矣反应很快,“这块可以。”


    “有点……”童如酒在黑暗里有些犹豫,“这声音听起来和前面那个空心的比有些闷,感觉像充了气。”


    “里面存了东西?”老矣想了想,“之前腐烂的水果没搬走之类的,发酵气体充满了所以就闷?”


    “那敲开我们不就被炸飞了……”童如酒无奈地叹了口气,“应该不是,你不是说都是仓库么,仓库哪有封那么死的。”


    “我对地下也没有那么了解……要不然还是从出口……”老矣想回头,结果看到下面已经半人高的涨潮海水,“算了那边也封死了。”


    “再找找吧。”童如酒叹口气,“抱歉,我真没想到冲进来会变成这样。”


    “你自己也不想冲的。”老矣挥挥手,继续往里。


    “这块呢?”一直没说话的程栩又突然开口,“这块感觉已经快碎了,用手都能剥下来。”


    敲了一下,声音很脆。


    童如酒也走过去,对着缝隙,对着四个角都敲了下。


    声音不太一样,但是明显能感觉到是空的。


    “这块。”童如酒很肯定地指了指石壁,“这块可以敲。”


    作者有话说:


    马上马上,明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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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章 “哎,这仓


    那片石壁应该本来就不是特别坚实, 手抠带锤子的很快就砸出了一个小洞。


    老矣把手塞进洞里感受了一下。


    “有风哎,应该是通的?”他唯一的一点野外经验都是和童如酒去收音的时候学的,没遇到过这种绝境逢生的。


    “什么味道?”程栩离那个洞最近, 蹙眉。


    味道不浓,有些像长时间没有打开过的地窖的味道, 有发酵的霉味,也有一些说不出来的骚臭味。


    明明不是特别有刺激性的气味, 却熏得人眼睛有些难受。


    程栩往洞里面弹了几块石子, 小石子在黑暗中划了几道漂亮的抛物线, 有些砸在了旁边的石壁上, 有些弹得远远的落了地。


    “长宽各四米左右的封闭屋, 但是应该有门可以出去。”程栩判断。


    “你以前是不是当过兵?”老矣很好奇。


    程栩看了他一眼,笑笑没说话。


    “继续砸吧,这里应该有出口。”程栩抡起锤子, “就算没出口,离海水远一点被淹的风险也能小一些。”


    “说不定还能有手机信号。”老矣也搬了块石头开始砸。


    童如酒蹲在一边。


    抗焦虑的药毕竟只是药不是灵丹,她头仍然有些晕。


    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不安。


    来这里录声音之前, 瞿螟许澈和何琼的电话也是未响应状态,也有可能是因为没信号。


    童如酒遇见过这种事, 那次她和老矣进了山,她这边手机没信号,她妈妈打电话过来却一直是无人接听状态, 老太太吓得差点报警。


    如果瞿螟他们也跟她现在一样没有信号……


    脚下的海水在黑暗里感觉像是静止的, 并没有浪潮感, 可就他们砸石壁的这么一会功夫,这地方的海水就已经从脚背没到了脚踝。


    而他们刚刚进来的那个隧道,已经变成了一条半人高的河道。


    确实得另寻出口。


    可叶昭昭让她远离有水的偏僻的地方这句话, 又莫名其妙地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我们……”童如酒犹豫着开口,又犹豫着提醒,“小心一点,这里不太对劲。”


    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只是心跳很快,有些模糊画面,但却又不是这样的地方,而是更宽敞明亮一点的地方。


    气味其实也不一样,这里严格来说除了空气有些稀薄,并没有特别大的味道,只是刺眼睛。


    她想提醒些什么,也想拉着他们不要再砸石壁,但是在淹死或者闷死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恐惧里,童如酒还是选择了恐惧。


    只要小心一些。


    “先别进去。”石壁哗啦一声彻底碎了,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脚下海水动了动,又无声地延伸了过去。


    童如酒也打开了自己的手机闪光灯。


    “别进去,先看清楚。”她说。


    “你今天都不像你了。”老矣有些奇怪。


    童如酒不是胆小的人,做事情也很少会犹豫成这样,一般情况下他们两个出去干活,一直反复确定去不去的人通常是老矣自己。


    他这次完全没觉得有什么危险的,还没有一开始童如酒疯一样往里面冲吓人,而且现在身边还有程栩,他觉得挺安心。


    “感觉不太对。”童如酒把老矣的手机也拿过来,两个闪光灯对着那个黑洞。


    程栩把自己随身带的那个小手电筒照在了另一个角度。


    那就是一个四方的小空间,有个大概比正常门洞更小一点的洞,黑黢黢的角落里散落着一些已经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程栩很熟练地往这些东西上弹着石子,那些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发出闷响,掀起一片尘土。


    空气变得更加浑浊呛人。


    “就是以前的仓库。”老矣这会很确定了,“你看门洞上面还有个孔,一般都是排气用的。”


    “应该能绕出去。”老矣先一步进了空间,“就是……”


    他几步走到门洞旁,靠了一声:“艹,外面通道塌方堵住了,两边走廊都塌方了。”


    “得出去。”程栩也走过来,“现在才过了四十分钟,等这潮水全涨完了,我估计这通道里就没空气了。”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那继续砸?”老矣又钻进了通道对面的空间,“这边还行,地是干的,海水是不是进不来。”


    “……那是因为这个洞是我们刚砸出来的,水还没来得及进来。”童如酒实在是很想叹气。


    “你能判断方位吗?”程栩问老矣,“刚才我们进来的那个地方,在西山的南面,大概走多久能到你说的那些有通道的防空洞出口。”


    “我们刚才砸的方向是哪里?”老矣问。


    “西南,刚才那个海蚀洞的西南方向,偏南一些。”程栩看着手机上的指南针。


    “那就……”老矣想了想,指了指北面的一个门洞,“从这个方向一直往北面走,可以走到番岭村地窖那一片,那边能出去。”


    “远吗?”童如酒问。


    那点不怎么对劲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直线距离肯定不远。”老矣说,“我小时候在这里头捉迷藏跑几个房间就能从地窖那边绕出去,都这么玩。”


    “那走。”程栩锁定了北面,进了那个小空间开始摸索。


    刚才那片干燥的空间也已经被海水浸湿,而且速度有越来越快的倾向。


    快进入真正的涨潮时间了。


    敲石壁这种事也一回生二回熟,有了方向,这些存储空间只有走廊那一圈是花岗岩,其他都是木头和水泥隔出来的,敲起来更加省事。


    连着敲了两个小仓库,童如酒不安的情绪稍微缓解了一些。


    当然也有可能是药效彻底起效了。


    “我怎么眼睛越来越睁不开了,刺挠着疼。”老矣嘀咕了一句。


    “这里空气有些问题。”程栩敲开了第三个仓库,“我怀疑有什么地方的沼气池泄漏了,敲东西的时候小心点,不要留火花,会爆炸。”


    “对人也有些伤害,我们要尽早出去,你们捂着口鼻。”程栩撕了一片衣服递给童如酒,“当口罩。”


    砸墙的动作就更快了一些。


    除了前面两个仓库进去前童如酒都先用手电查看之外,其他的仓库几乎都是进去就砸,砸通就走。


    涨潮的海水量级和刚才慢吞吞的不一样,一直跟着他们,走路都带着踩水声,在安静的地下空间听起来还挺热闹。


    一直到了那个仓库。


    这一路过来都是没有东西的小仓库,门洞都是开着的,偶尔有一两个木门,也早就腐烂得失去了门的价值。


    只有那个仓库,门被一个很大的床垫堵着。


    “哎,这仓库居然装了排气扇。”老矣是最东张西望的一个,抬脚就去踹那个床垫。


    “……等一下!”童如酒喊出声的那个瞬间,老矣踢开了那个床垫,身后的海水像是被虹吸了一样涌了进去。


    所有事情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时间在这一瞬间变得失去了意义,童如酒看到老矣踢开了床垫后回头和她说话,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只看到了他背后突然蹿起来的火花和黑色烟尘,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尖叫,意识最后一秒,她看到了飞身扑过来的程栩。


    一切就都回归寂静。


    像是瞿螟帮老矣做的那个杀人电影配音的那一场,很长的,平直的心电图仪器声。


    瞿螟可能是对的。


    童如酒在寂静里想。


    人在这一刻真的能听到这样平直的心电图声,大脑一片空白,听觉味觉嗅觉视觉全都失灵。


    空茫茫的。


    再次听到声音,是很杂乱的,像是拉错了音轨的背景音,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但都很遥远。


    似乎有人在拉她的手,她下意识屈指扣了扣,对方瞬间拽紧了。


    是瞿螟。


    童如酒再次失去意识之前,认出了他们两人之间最隐蔽的小小默契,用指关节和对方打了个招呼。


    似乎终于放心。


    她觉得自己这一觉睡了很久,始终有声音在耳边来来回回,她的手也似乎一直被人牵着。


    一直在做梦。


    也可能不是梦。


    梦里有六岁时候的禾城公园,也有六年前的荒郊铁轨,还有去年的废弃仓库。


    她的大脑觉得太过刺激帮她屏蔽掉的那些画面,都在梦里从模糊变得清晰。


    她看到了六岁禾城公园里蓝色跷跷板上掉漆的地方有一只小小的红色瓢虫,能看到六年前荒郊铁轨上她放录音设备的不远处那个废弃民房里若隐若现的灯,还有自己被绑在废弃仓库里看到的那张脸。


    那是陈敬松,是六年前在铁轨旁边那个民房地窖里杀人的陈敬松。


    六年前的记忆她一直只有去收录音设备的那段,放的那段其实都是模糊的,和很多架设设备的画面重叠。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那天下午的画面。


    因为怕收音设备被这边的流浪汉捡走,她选了个特别偏僻的地方,架设好直起身,就听到了那一声像是野兽在地面扑腾挣扎的声音。


    她几乎瞬间就应激了。


    这声音和她六岁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也有模糊的呼痛声。


    童如酒看到了两个穿着汽修店工服的男人扛着人进了铁轨旁边那个废弃民居,那人手脚都被绑着,嘴巴被封箱胶带贴得很紧。


    童如酒跟了上去。


    带着六岁时植入骨髓的遗憾,她偷偷地跟进了那个废弃民居。


    看到这两男人在争吵,年纪稍大的那个一直在劝陈敬松把人丢河里就行了,反正人已经不行了,一个流浪汉而已,真死了也没人会去查。


    实在不行,把他丢高速上,大晚上的总有不长眼的压过去,就没事了。


    可陈敬松不肯。


    他让那人把人搬进地窖,威胁那个人让他闭嘴。


    “我能处理掉,你闭嘴就行。”陈敬松当时是这么说的。


    再之后的梦境,就变得十分像是粗制滥造的剪辑电影,各种暴力血腥的场景和记忆里真实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还有人被杀死后最后排泄的味道。


    梦里的童如酒突然就有些明白,为什么她做杀人电影的音效总会有人觉得瘆人,觉得窒息。


    因为她见过。


    而且不止一次。


    因为她近距离看到过两次生命从有到无的过程,异常详细的,甚至都是看着对方的眼睛的。


    她见过极致的恶。


    作者有话说:


    好啦!解决啦!


    第一次码字怂成这样我也是不容易……评论都不敢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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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章 每一个人其


    但她也见过极致的善。


    那个一直拉着她手, 执着地用指关节叩击她指腹的人。


    那个二十年前就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却一直假装无事发生,把她保护得非常好的家庭。


    还有……


    她的徒弟老矣。


    记忆里面冲着她咧嘴笑一脸无知的老矣。


    童如酒倏然睁开眼。


    和视觉一起回来的,还有远远的带着奇怪回声的声浪。


    脑海里平直的机器声消失了, 她最先看到了胡子拉碴的瞿螟。


    然后涌进来了一群医生,瞿螟被挤到了最角落, 几个医生围着她一连串地检查。


    其实身体没什么感觉。


    整个人都木木的,声音很远, 哪怕凑近了她, 她能听见的也只是闷闷的声响, 能大概听清, 但是杂音很多。


    整个脑袋都像是被浸泡在海水里还没有捞起来, 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水雾。


    所以她只能大概听清医生的话。


    腿部轻微烧伤,耳朵鼓膜充血水肿,肺部应该也有些吸入有毒气体的问题, 不过看医生的表情也不是大问题。


    看瞿螟的表情……


    她不太看得出来,她也是第一次知道瞿螟的胡子能有那么多。


    “最近不要说太多话,好好休息。”这句话童如酒倒是听清了, 说话的是个女医生,笑眯眯的。


    说完以后一群医生推着仪器又哗啦啦的走了。


    站在角落的瞿螟没有马上过来, 他抹了一把脸,一直没有和童如酒对视,走过来以后也只是抓住她的手, 把脸埋进了她指尖。


    有些……湿润。


    “老矣和程栩怎么样了?”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哑得不行。


    瞿螟没有马上回答。


    童如酒心里一沉, 用指尖挠了下瞿螟的脸。


    “程栩比你严重些。”瞿螟的嗓子也哑得不行,啧了一声掏出手机开始敲字。


    他鼻尖都是红的,也没擦掉刚才的眼泪, 眼睫毛被水珠子黏成了一簇一簇。


    他打字很快,屏幕里一长串的字,童如酒一目十行地看完,才意识到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个被床垫挡住的仓库爆炸了,沼气爆炸,爆炸原因是那个排气扇连接的老化电线被灌注海水后冒出来的火星引燃。


    幸运的是他们那一面并不是沼气源头,沼气浓度不高,所以三人都只是不同程度地受伤。


    童如酒离得最远,又有程栩挡着,受伤最轻。


    程栩背部烧伤,手臂骨折,身体多处挫伤,刚做完手术正在休息,瞿螟说手术很成功,背部烧伤也不是大面积的,不深,都能恢复。


    老矣是最严重的。


    颅内出血,骨折,肺部吸入性损伤,现在人在ICU,等肺部问题解决了,可能还要再做一次开颅手术。


    童如酒几乎快要看不清那一行字,拽着瞿螟的手又看了一遍。


    “你哥找了最好的脑科和呼吸科的专家过来,老矣身体素质还行,氧合已经稳定下来了,颅内出血也控制住了,如果明天仍然稳定,就能手术了。”


    “手术了就没事了。”瞿螟说得很肯定,“不是很难的脑部手术,只是人得吃点苦。”


    童如酒没说话。


    瞿螟怕她听不清,把说的话又用手机打了一次。


    “他爸妈……”童如酒说了三个字。


    “回来了。”瞿螟顿了顿,“何琼这两天也基本都在医院守着。”


    “我……”童如酒抬眸看他。


    “你睡了两天。”瞿螟叹气,“别说话了,你嗓子哑得我心口疼。”


    童如酒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问。


    她的梦境,她那些第一现场的视角,老矣的伤,他们怎么会涉险跑进了那么深的地道里,还有,他们是怎么得救的。


    可应该是抗焦虑的药的问题,她又断断续续地睡了一天,虽然没有明显外伤,精神却一直是萎靡的。


    病房里来来去去的一直有访客,童既白和叶昭昭来了,何琼也过来看了她一眼,许澈也来了,和瞿螟在走廊上聊了一会。


    童如酒半梦半醒的,只记得叶昭昭看到她就笑,跟她说以后就没事了,只记得何琼看起来很冷静的表情和通红的眼睛。


    还有瞿螟,除了许澈来的那一会,他几乎没有离开过病房,没有松开过她的手。


    他吓坏了。


    每一个人其实……都吓坏了。


    那天夜里两点多的时候,童如酒才算真的完全清醒。


    耳朵仍然像蒙着水雾,但是杂音基本没有了,偶尔会冒个泡泡,能听到几秒钟正常声音。


    瞿螟把医院陪床的那张沙发搬到了床边上,人也没睡熟,童如酒稍微动一下他的手就会伸过来拍拍她。


    “师父呀。”童如酒翻了个身,哑着声音喊。


    瞿螟一顿,半坐起身:“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上来陪我睡会。”童如酒让出了半边床。


    瞿螟:“……”


    “我也没什么伤……”只说了两句话,她的嗓子眼看着就又奔着破锣嗓去了。


    “你别说话了。”瞿螟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床,把童如酒整个人搬到自己身上趴好。


    他们两人在家都喜欢用这个姿势,习惯了,童如酒蹭了蹭他的脖子,吁了口气。


    “你这两天是不是都还没好好躺平过。”童如酒坚持用自己的破锣嗓子说话,只是尽量不发声,夜里听起来有些旖旎。


    瞿螟揉了揉她脑袋,没说话。


    “我……”童如酒顿了顿,“都想起来了。”


    “嗯。”瞿螟应了一声,仍然没有接话。


    童如酒仰头,下巴搁在瞿螟胸口,蹙眉看他。


    “行了你别说话了,我来说,我知道你半夜不睡觉想问什么。”瞿螟终于还是心软了,不愿意让她现在这个精神状态还得费神操心那些事。


    童如酒唔了一声,贴着他的胸口笑了笑。


    “我现在也挺乱的。”瞿螟手放在童如酒肩膀上,一下下地轻拍着,“我整理下,慢慢跟你说。”


    童如酒又唔了一声。


    过了很久,瞿螟才终于开口,他说:“我们当时就在仓库另一边。”


    童如酒一怔。


    “从禾城回来以后,我就一直在协助许澈做诱饵。”瞿螟的声音低低的,“陈敬松在外面还有一个帮手,我们推测陈敬松会利用这个帮手做一起一模一样的谋杀案方便他脱罪。”


    “所以我这段时间在外面都在用左手,努力做一个还没有被矫正过的诱饵。”


    童如酒抬头看他。


    “嗯,我知道你想骂我,但是你先省省嗓子。”瞿螟拍了拍童如酒的头。


    “其实是安全的,许澈那样板正的性格不会让平民涉险。”


    “我做的也只是尽可能多的单独行动,并且在那个人真的来联系我的时候,和他在闹市区单独见了面。”


    “是谁?”童如酒哑着嗓子插话。


    瞿螟啧了一声。


    “赵建军。”他说了一个名字。


    童如酒眨了眨眼,她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


    “六年前我差点被砸死的那家汽修店的老板。”瞿螟解释,“也是陈敬松的老板。”


    童如酒眼睛瞪大了。


    瞿螟笑了一声。


    这几天下来唯一的一次放松的笑,脸部肌肉都有些僵硬。


    “具体怎么搭上线的其实我也不知道,反正赵建军来找了我,给我看了陈敬松……现场的照片,说他可以带我去现场。”


    瞿螟隐掉了刺激性的字眼。


    童如酒的眼睛还是瞪着。


    “怎么了?”瞿螟问,按理来说一个赵建军不至于让童如酒脸上的表情那么惊诧,毕竟这人对童如酒来说是个完全的陌生人。


    “你……”第一个音起太高,童如酒有些破音,她清了清嗓子,“你有他照片吗?”


    “我找找。”瞿螟抱着童如酒半撑起上身,伸手去够放在躺椅上的手机,“怎么?”


    “看。”童如酒粗着嗓子言简意赅。


    瞿螟又被逗笑。


    连着几天的高压就这样有些莫名其妙地被童如酒卸下去一大半。


    瞿螟手里赵建军的照片还是很早以前他和童既白互通邮件的时候童既白发给他的,他在邮箱里翻了半天才找到。


    童如酒扒拉着手机瞪着那张照片。


    梦里的画面太清晰了,所以当这个人和她梦里的人重叠的时候,她一点惊讶都没有。


    “这个人……”童如酒拽着瞿螟的衣领,“和陈敬松一起杀了孙广来。”


    瞿螟怔住。


    “我看到的。”童如酒说,“他和陈敬松一起把孙广来抬进地窖,陈敬松把人……分解后,又一起抬到了厕所里。”


    “线香是赵建军点的……”


    “他说这样人死了就没了,就不会回来了。”她颤着嗓子。


    “瞿螟,我想起来了。”她说。


    “我知道六年前他们在哪里杀的人,我看到了。”她咬着嘴唇,声音沙哑。


    空荡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瘆人。


    瞿螟花了一点时间才完全理解童如酒的话。


    她看到了。


    不单单是杀人,还有肢解和抛尸。


    瞿螟有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压住了声带。


    眼睛非常痛,酸涩得他都快要睁不开。


    她看到了。


    遗忘了画面,却把这种恐惧持续了六年。


    而他,做了什么?


    他以为她出国了,他以为她恋爱了,他以为她结婚了。


    “我……”瞿螟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要说什么,有些情绪涌上来压不下去,再加上连续几天的高压,担心童如酒出事,担心老矣撑不过去。


    还有那个爆炸的场景,持续出现的噩梦。


    “对不起……”他最终把所有的情绪压成了这三个字,抖着声音说的,眼泪几乎要决堤。


    “什……”童如酒有些不太明白瞿螟现在的情绪。


    瞿螟最终什么都没有解释。


    “如酒……”他说,“从今天开始,没有任何人和事能把我从你身边拉开了。”


    “连你也不行。”


    童如酒:“……”


    作者有话说:


    差不多解完这段应该就结束了,番外会写霸总的,然后就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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