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一直在下坠,掉落的洞口彻底消失,周围什么都看不清。
荣怀冰:“……”
除了一个面无表情的偃彪。
如果不是眼下情况不太对劲,她高低建议偃彪去找个医生治治面瘫。
她又瞥了偃彪一眼,他跟掉下来的时候一样,毫无表情,连面部肌肉抽动都没有。
人怎么能情绪稳定成这样?
见偃彪看过来,荣怀冰叹一口气。
真是怪了,这地方怎么不见底?
身体还在下坠,总愣着也不是办法,荣怀冰开始尝试在半空中翻转身体。
增大接触面积可以增大风阻,摩擦力可以减缓速度,万一她能像会飞的鼯鼠一样滑行降落呢?
总好过摔成肉酱。
“你尚未开悟,无法御气而行。”偃彪淡淡道,“而且此地有阵法限制,灵力不得施展。”
荣怀冰真诚地赞叹:“原来你不是为了陪我一起掉下来,而是自己也不能上去啊!”
偃彪默默转回头去,又不说话了。
听宋春生说,偃彪在跌入泥潭之前是偃家的香饽饽,全家上下都贡着他,后来修行出了差错,修为一落千丈。
但再怎么一落千丈肯定也比没有修为的她要强一点。
她腰上用力,猛然翻身,在狂乱的气流中将身体展开。
荣怀冰的方法是有效的,虽然被风吹得生疼,但下降的速度慢了许多。
“见鬼,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么久了还不见底。”
鹿白青也纳闷,一个粗制滥造的小秘境里还能有如此玄机?这明摆着不对劲。
鹿白青说:“御气!别管你边上那小子怎么说,这是你逼自己一把的好机会!”
生死之间是修士大彻大悟的好机会!
鹿白青着急,她好不容易收个徒弟,怎么能让她死在这里?
这哪里是她说御气就能御气的。
她又不是主角,小说里主角掉下机关陷阱往往都能有奇遇,不是大能传承就是稀释珍宝。落在她这种配角身上,大概是掉进水里砸个稀巴烂的结局。
“闭目凝神,气沉丹田!”
就在鹿白青刚刚说完的下一秒,向大地俯冲的荣怀冰睁大了眼睛。
“我去!是湖水!”
荣怀冰在半空猛然一个鲤鱼打挺,余光扫到不明所以的偃彪,直接一脚踹出去,平铺开的身体变成梭子,两个人像个鱼雷一样刺入平静的湖水之中。
嘭——!
水花飞溅,寂静的地下溶洞内地动山摇,水波一层层荡起。
一道狼狈的人影从湖水中爬出来,趴在岸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上岸的人只有荣怀冰一个,她半截身子搭在岸上大口喘息,浑身都在发抖。
两条胳膊软得根本抬不起来。
荣怀冰不可置信道:“怎么会突然就出现一个暗湖呢?根本不合常理,这么深的地下,根本不可能形成这么开阔的洞穴。”
“喂!彪兄你怎么样?刚才我踹你一脚不好意思——”
“人呢?!!”
目之所及,哪里还有第二个人?
除开身边的涟漪,只有湖心冒了几个微弱的泡泡。
连鹿白青都罕见地沉默下来。
荣怀冰尖锐爆鸣:“兄弟你不会游泳怎么不早说啊啊啊!”
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去救人。
四周黑暗湖水却很清澈,湖底发着诡异的蓝光,一眼就能看到那个直愣愣往湖底沉的身影。
荣怀冰气得要骂人,一串细小的泡泡像串了线的珠子往上飞。
她一个没忍住,又踹了偃彪一脚,拽着人就往上游。
这位兄台面无表情地睁着他的大眼睛,好像根本没搞清楚到底是什么状况,泡在湖底跟泡澡一样惬意。
荣怀冰看了他一眼,确认没事,松开攥住手臂的手。
既然人没事,她就看看湖底有什么东西。
她刚要继续下潜,偃彪拽住她的胳膊。
?这人又要干嘛?
顺着偃彪的视线看过去,看到她皮开肉绽的胳膊。
说皮开肉绽可能有些夸张,但确实在流血,丝丝缕缕的血顺着肌肤上的破皮的地方飘出来。
因为冲击力太大,砸在水面上的时候哪怕已经最大程度缩减接触面积,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伤了。
怪不得她会觉得胳膊无力。
但她现在顾不上,这湖底会发光,没准能找到出去的线索。
而且,这样的地下不会凭空出现一个湖,必然有水的流入流出。
她在湖底转了一圈,只可惜湖底除了些会发光的石头之外什么都没有,只能上岸换气。
但好在她确实在湖里感受到水的流向。
如果陆路走不通,走水路出去也是个办法。
上岸之后荣怀冰一边拧干衣服上的水一边思考,根本顾不上旁边还杵着一个大活人。
荣怀冰一撩衣摆,盘腿坐下,开始认真观察身处的洞穴。
这是一个天然的水蚀地下洞穴,上面垂下来的有石钟乳,下面长得有石笋,往湖泊前面看还能看到一层一层的石埂。
就像很多景区里都会有的溶洞景点。
只有水流过才会冲刷出这样的地貌。荣怀冰回忆地理课本上讲过的关于水溶地貌的知识,慢慢拼凑,发现这里竟然完美符合她印象中的地下世界!
“太好了!肯定有能出去的路!”
荣怀冰站起身,看到偃彪,叫他起来:“这四周应该有很多洞穴,找找看有没有出去的路。”
青年依言起身,却站着不动。
荣怀冰皱眉:“你不想出去?”
偃彪垂下目光,看向她胳膊上破碎衣料下的伤口,同样皱起眉头:“你的伤口在流血,需要处理。”
高空坠落的冲击力很大,袖子碎了,皮肉也撞得开裂。
荣怀冰自己都没顾上处理,破布跟血肉混在一起,一片泥泞。
现在被偃彪这样已提醒,后知后觉地疼了起来。
疼得她手臂都在发抖。
偃彪从怀中拿出一个葫芦样式的小瓷瓶,倒出几粒绿豆大小的丹药:“这是小还丹,可以治疗皮外伤。”
轻轻放到荣怀冰手中,怕她不信,自己还吃了一粒证明丹药没问题。
荣怀冰没推让,但她的手此时已经疼到抬不起来了。
只能让偃彪将小还丹喂到她嘴里。
偃彪特意将手在暗湖中清洗一下,又郑重其事地擦干,这才重新喂药。
荣怀冰:“……”
她看着近在眼前的手,突然有一点点不自在起来。
鹿白青说:“快吃快吃,这是好东西!”
荣怀冰本想让偃彪给她扔进嘴里,结果他托着丹药在她嘴边,一动不动,她只能就着手咽下去。
丹药下肚,疼痛瞬间消失,开裂的皮肉都在愈合。
“多谢。”她说。
偃彪却像触电一样收回手,干巴巴道:“你先休养,我去周围转转看有没有其他出路。”
鹿白青能感知到荣怀冰的身体状况:“这是品质很好的小还丹,这小子不是偃家弃子吗,还能有这等私藏的好东西?”
“他有点奇怪,好像三魂七魄不太全似的。”
荣怀冰没事了,鹿白青的心思就都放在观察偃彪身上。
一眨眼,偃彪就回来了,带着他找到的八条洞穴。
荣怀冰嘀咕:“搞这么多路做什么,地底下还要摆八卦阵吗?”
偃彪说:“崖壁下的阵法是九宫八卦阵,九宫八卦包罗世间万象,变幻莫测,地下跟地上或许就是对应的。”
这不太妙,算卦这事她一点没学过。上次能破试炼幻阵是因为能感知到灵气,可这地下被阵法封印什么灵气都没有,她又从哪儿感知去呢?
“你能感受到灵气吗?”荣怀冰问。
偃彪摇头。
荣怀冰思忖,那就不能用修士的办法来解决了。倘若在地下洞穴里迷了路要怎么办?
他们在这么深的地下,跟外界有温差,有温差就会有风,外热内冷,风吹来的方向就是洞口的方向!
“你去左边的四个洞口,我去右边的,看风从哪里来,有风吹进来的那个洞口就是能出去的那个!”
青年颔首,依言照做。
鹿白青很好奇:“小丫头,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幸好你掉入水里的时候反应够快,不然恐怕受伤的就不是你的两条胳膊,而是你整个人都要四分五裂了。”
荣怀冰罕见地有些沉默:“……我以前学过,也看到过。那个地方也有像这一样的地下水蚀地貌,只是没这么凶险,后来做成了景区供人参观,给当地的人带来很多收益。”
鹿白青:“九洲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在哪里?我们以后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在——”荣怀冰声音含混,突然抬高声调,“偃彪兄台,这里!”
二人最后共同站在一个洞口前,站在这里能感受到有风从外面吹来,细细感知下,似乎还能感受到一丝温热。
偃彪抬脚迈步,却被荣怀冰拉住。
他眼中有淡淡的不解。
“你这么信我?”荣怀冰定定地看着眼前沉默寡言的青年。
明明他们认识的时间也不久。
“倘若不是,再换一条便是。”青年的表情还是很淡漠。
是啊,不是再换一条就好,何必执着一次就对呢?多尝试几次总好过在原地坐以待毙。
“而且,你杀不了我。”
荣怀冰笑了一声,“也没准我就是要杀你呢?”
青年脸上罕见地浮起一丝笑:“那就杀。”
她一下想起琅嬛阁那晚见到偃彪时的情形。
月色下,青年就像一头漂亮的猛兽,可这头猛兽眼里一片空茫与混沌。
……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漆黑的山洞里,很快就在洞穴里遇到岔路口。
荣怀冰两边感知一下,说道:“偃彪兄台,这边走。”
鹿白青忍不住问:“他有手有脚的,你那么关照他做什么?”
她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点负罪感的,毕竟如果不是她要金线藤花蜜,偃彪大概率也不会跟她一起掉到地底。
而且——
她没忍住瞥了一眼偃彪散乱的衣襟。
那天撞上去感觉就好大,今日一看果然很大。
“我不叫偃彪。”
“我的名字是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偃彪在说到这些的时候很平静,明明他应该有怨有恨,有愤怒,可他什么都没有。
平静的就像一头无法理解人类社会规则的野兽。
荣怀冰又一次想起宋春生曾说过的偃彪的身世。
她忙着往前探路,并未留意偃彪的情绪。
“人来世上无非三件事,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又要到哪儿去。名字并不能决定你是谁,只有你自己能决定。”
她倏地回头,送上一个微笑:“你想叫什么就可以是什么。”
“当然,我也可以有偿起名,我起名字很有一手的。”
“多少钱?”偃彪下意识追问。
荣怀冰随口道:“一块灵石一个名字——”
“好。”
荣怀冰猛然回头,盯着偃彪,觉得他是不是脑袋有点什么问题,一块灵石一个名字他竟然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这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小伙子竟然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缓缓扬起唇角:“倘若名字我不满意,我会杀了你。”
荣怀冰:“……”她就知道,怎么可能是老实人呢。
山洞里漆黑悠长,看不见出口,也辨不明方向。
也不知道他们在这地下山洞里走了多久。
“通往光明的路看上去总是黑暗的。”
“明道若昧……”
“你叫偃明昧如何?”
青年垂眸,忍不住重复荣怀冰的话。
偃明昧……偃明昧……
“你有没有感受到这里的风越来越大了?好像也越来越热了!”
啸——
毕方——
不是通往出口的光明。
而是点亮死亡之路的绝望。
发光的凶兽,扇动的翅膀。
光和代表希望的风——
是凶兽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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