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 魔族所在的界域。一般人都不会轻易踏足此地,因为众所周知,魔族都是一群好战的疯子。除了那些堕魔的修士, 这里几乎没有普通的人族。
而此时此刻,應忱正站在魔界的入口处。
望着面前不详的血色, 應忱定定站了许久。整个魔界都被“天罗地网”覆盖了, 外面的人进不得,里面的人也出不得。
她缓缓从劍匣中取劍而出。
一剑锋芒而出, 血色的幕布被撕开, 露出一道仅供一人进入的漩涡。
應忱毫不犹豫,一腳踏入漩涡中。
——下一刻,天旋地转。
待應忱站稳时,眼前的景色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她抬头看了一眼, 魔界的天空是黑沉沉的永夜,不见日月。淡淡的魔气飘散, 空气越发显得沉重。
但她现在所在的城內,氛圍可一点都不沉重。雕花阁楼、酒肆勾栏, 红红绿绿摇曳的光影混杂着酒香和脂粉味,一切都帶着醉人的欲望。
应忱眨了眨眼睛,她这是直接进入了魔界的红灯区?
不过,在这样黑漆漆的地方,她的一头白发就越发显眼了。
作为一个闯入者, 应忱十分自觉地给自己裹了件黑色的罩袍。然后她走出角落, 十分自然地融入人流中。
她这副打扮放其他地方可能会很奇怪, 但在魔界,什么打扮没有?应忱甚至还看见有魔族在裸奔
……
只看了一眼,她就默默移开了视线, 她觉得自己要长针眼了。
虽说穿衣自由,但你们也未免太过自由了?
魔族从外表上看与人族并无差别,除了眼睛。
他们的眼睛大部分都是猩红嗜血的。
其他几界都因道蚀引发的混乱而惴惴不安,但魔界却不同,城中依旧热闹,魔族们大有几分趁着末日前尽情狂歡的味道。
这里就是魔界歡喜城——享乐之城、欲望之都。
“来玩啊~姑娘,我们这什么样的美男子都有哦,保管有你喜歡的类型~”
臉上扑满脂粉的男子正对着应忱搔首弄姿。
应忱躲开了他的爪子,却没躲过那刺鼻的脂粉味。
“不了,谢谢!”
“别走嘛~难不成姑娘喜欢女子?我们店也有漂亮姐姐妹妹哦~”
在脂粉男矫揉造作的语调中,应忱忙不迭跑远了。
既然现在已经到了天罗地网內部,应忱在角落取出浮生镜,再次寻找失踪的修士。
好半晌,浮生镜镜面上渐渐浮现出好几幅画面。
而其中一幅……
……
脂粉男惊讶地发现剛剛跑走了的那名姑娘竟然又回来了。
她面上帶着几分视死如归,冷淡地开口:“带路。”
脂粉男惊讶过后,旋即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应忱:“……”我觉得你不懂。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五光十色的“醉夢軒”招牌,闭着眼睛跟着脂粉男走了。
脂粉男扭着腰肢,跟她介绍道:“咱们醉夢軒可是这欢喜城中最有名的风月场所,姑娘想要什么样的,只管开口。清冷的、热情的、乖巧的、霸道腹黑的,隨你挑。”
他掩唇一笑,眼尾的一抹猩红更显妖艳:“当然,我这样的也可以。”
应忱有些不忍直视地移开了眼睛。
脂粉男引着应忱穿过大堂,醉夢軒的内部与外表十分一致,都是同样的奢靡。灯火迷离,锦缎帷幔摇曳着,却遮不住男男女女暧昧的调笑声。
空气里弥漫着丝丝缕缕的甜香,闻着让人脑袋发晕。
这地方的熏香都是催情的……
应忱眼角一跳,不动声色地封住嗅觉,不让那催情香侵入体内。
面上,她勾着唇对脂粉男说:“我要你们店新来的干净货。”
脂粉男眯着眼笑道:“姑娘想要男子还是女子?”
应忱想了想,说:“都要。”
脂粉男先是微怔,隨即臉上的笑容越发微妙。
“哦~原来是这样~”
应忱觉得自己的名誉彻底没救了。
脂粉男带着她上了二楼的一个空包间,给她上了一盏酒壶。
“姑娘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去找人。”
等脂粉男出去,应忱马上起身,开始环顾四周。
屋内摆着一张几人宽的大床,还放了一架古琴。桌子上除了酒和小吃,还有一盏熏香,那呛人的催情香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应忱一挥袖,将香熄灭,空气顿时清新了许多。
她剛想用神识探查整个醉梦轩,却听见了敲门声。
脂粉男回来了。
她连忙正襟危坐,坐到一半,她忽然觉得这种坐姿有些不符合这里的氛圍,于是改为松松垮垮地坐着,手里还揣着一个酒杯摇晃着。
“进。”她清了清嗓子,发出了挤出来的慵懒嗓音。
然后,门开了。
为首的脂粉男带着浩浩荡荡一票人进来了,最后那人进来后还顺手将门反锁了。
应忱:“……”
应忱手中的酒顿时洒了一半,她开始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漏了馅,这群人的架势不像是来侍奉她的,倒像是来找她干架的。
她甚至还在人群中看见了中年大叔……
他还没说话,那一票人就七嘴八舌说了起来。
“小应啊,这人是自己人吗?”
“怎么总觉得看起来有点可疑啊?”
小应——也就是为首的脂粉男不再发出矫揉造作的声音,而是恢复了正常音色:“各位不必担心,这位我认识,是洞玄宗的道友。”
他转过头,语含歉意地对应忱说:“抱歉道友,刚刚大庭广众之下,恕我不能表明身份,只能用这种方法请你进来。”
应忱心中顿时有了猜测,看向在场众人:“在场各位都是人族?”
“是。”脂粉男说,“我乃中州应家的应迟暮。”
“苍梧仙宗,齐望。”
“太一剑阁……”
“魂夜观……”
“中州秦家……”
应迟暮身后的修士也一一开口报了自己的名号,他们中不仅有中州世家的人,还有十大宗门的弟子。
据他们所说,这些人都是意外出现在魔界,并一直找不到出去的方法,只能暂时在这里落腳。他们能进醉梦轩,还是因为一名揽月殿弟子。据说他只花了三日,就从籍籍无名干成了头牌。然后又花几天时间将这里改成了据点,将其他修士都安插了进来。
只是,应忱在这群人中并未看到苏染染几人,也没看到谢幽等妖。看来他们传送到魔界的地点是随机的。
应忱放下酒杯,突然看向应迟暮:“你是怎么认出我是人族的?”为了完美伪装魔族,她甚至还把自己的瞳色改成了红色,她自认为万无一失了。
应迟暮却说:“实不相瞒,我是之前偶然在洞玄宗好友那里见到过道友的画像,这才一眼认出……”
应忱正一头雾水,却见他身后的修士好几人面上都露出了恍然之色,好像她是什么大名人一样。
“原来是她啊!”
应忱:“???”
怎么回事?她这么有名吗?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她还没发表自己的疑问,就听应迟暮问道:“道友你也是突然出现在魔界的吗?”
其实不是,应忱是主动过来的,但眼下这种情况有些不好解释,她只能随大流说道:“是的,眼睛一眨,我人就到这里来了。”
“我们也是。”应迟暮苦笑着说,“魔界不知道设了什么禁制,我们这群人都破不开。我们只能想着再多找些人,能否合力破开禁制。”
他们这群人的修为都不低,联起手来却依旧破不开天罗地网的桎梏。在没弄清事情原委之前不易太过惹眼,毕竟他们并非魔族,一不小心就会落入被其他魔族围殴的下场。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屈居于醉梦轩之中。
其中大部分人此前都是上位者,做不来这种伪装,只能躲藏起来或者做点杂役的活。而像应迟暮这种放得开演技好的,就在外寻找同样误入此地的修士,将他们拉入阵营之中。
应迟暮也想着邀应忱一起,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量。
谁知,应忱婉拒了。
“实不相瞒,我的同门也和我一起落进魔界中哦。我有些担忧他们的安危,所以就不与各位道友一起了。”
应迟暮虽然失望,但也表示了理解。他还说:“最近掉入欢喜城的修士我们几乎都有联系,不知道友的同门叫什么名字?”
应忱报了苏染染几人的名字。
应迟暮等人都是摇了摇头,他们有人听说过几人的名字,但没在欢喜城见到过他们。
时间过去一会儿,他们这么多人长时间待在一个房间里容易惹人怀疑。于是除了应迟暮,其余人都离开了这个房间。
应迟暮坐到应忱身边,隔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魔界很大,道友若是想找到你的同门,怕是得费一番功夫了。”
更重要的是,魔界也并不安宁。这段时间正值魔界新任魔尊登基,魔界动荡不安,他们也是抓住这个空子才能藏身在这鱼龙混杂之处。
应忱心中一动:“魔尊登基?”应该是司玉吧?他这动作,可比原著时间线快多了啊。
应迟暮感慨道:“是啊,这位新魔尊可比上一任魔尊狠太多了,弑父夺位,杀遍手足。桩桩件件,他的上位可谓是踏着鲜血与白骨……”
应忱问道:“魔界主城离这里有多远?”
“不远,往南几百里就是了。”应迟暮下意识回答了一句,“道友要去主城?那里恐怕有些危险。”
他总觉得,这次的事情与那位魔尊脱不开干系,毕竟以他的疯狂程度,做出这种事情似乎也很正常。
应忱叹了口气:“应该有危险,但也没办法。”
她与司玉,总要做个了断的。这个世界,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毁灭。
应迟暮也叹了口气,他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抱歉,得罪一下。”
应迟暮顿时蹭地一下坐到应忱身边,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歪歪扭扭地靠在她身上。
应忱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就被推开了。
身着一身金贵服饰的老鴇站在门口,应迟暮适时娇羞地靠在应忱怀里:“客人,你好坏~”
应忱:“……”她真觉得,应迟暮为了这个伪装牺牲太多了,虽然他本人看起来有几分乐在其中的味道。
老鴇捂着唇笑道:“刚刚看见客人您支走了这么多人,原想着是不是您哪里不满意了,现在看来,倒是我打扰到您的雅兴。”
应忱疯狂思索着要如何应对。
她唇角微僵,伸出手摸了一把应迟暮的脸蛋,然后摸了一把雪白的粉。她学着霸总的语气邪魅一笑:“我只要这个小东西就够了。”
话一出口,应忱自己顿时都被雷得不清。
但老鸨明显挺吃这一套的,笑得花枝乱颤:“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客人了。暮儿,好好招待客人啊。”
应迟暮从应忱怀里微微抬头,脸颊的微红更显风情万种:“妈妈说得哪里话,人家肯定会好好招待客人的啊!”
老鸨连道好几声“是”,识趣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替他们关上了门。
待脚步声远去后,应迟暮连忙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低着头不自在地说道:“方才多有冒犯……请道友见谅。”
应忱“嗯”了一声,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谁也没看谁,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名为“尴尬”的气息。
应忱被这种氛围折磨得有些受不了了,她先一步开口,打破这份诡异的宁静:“那个老鸨……她的修为是不是有些不对?”
她刚刚就发现,那个开门的老鸨,她竟然有化神修为!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风月之地,现在想来,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啊?哦!”应迟暮如梦初醒,他坐直了身体,神情重新变得严肃,“当初那位揽月殿的道友选择这里的原因,就是因为听说,醉梦轩的背后站着魔尊一系。他觉得这里与我们突然出现在魔界的原因脱不开干系,于是秘密潜入调查。”
那应忱觉得他能在这个深不可测的地方几天干成头牌也真是够厉害的。
“这样吧。”应迟暮想了想,忽然说,“要不我和道友你一起去主城吧。”
眼见应忱的表情逐渐变得狐疑,应迟暮连连摆手:“请你不要误会,我也觉得主城可能存在我们的出路。当然,还有一点,这也是我的私心……”
他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我总觉得,姑娘十分面善。就像感觉,我们曾经是親人一般。”
但应忱怎么可能是他的親人?她本就是天生地养的孤儿。无论哪一世都是。
仔细想来,之前天道给她安了个应家大小姐的人设,可能是这个原因不小心影响到了应迟暮的记忆。让他虽然此前没见过应忱,也会生出“此人面善”“感觉很亲近”之类的想法。
应迟暮:“对了,还未请教道友姓名。”
应忱没有隐瞒,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应忱。”
应迟暮微怔后,旋即绽放出一个笑容:“你也姓应啊,还真是巧。不知道友可有在中州应家的亲属?也许我们还是远亲也说不准。”
第122章 重逢
看應迟暮的模样, 應忱毫不怀疑如果她说有,應迟暮下一刻就会大手一挥,認她做幹妹妹。
應忱略感汗颜, 无奈地说:“我无父无母,没有親属。”
“啊, 抱歉!”应迟暮没料到这回事, 神色一僵,连连道歉。
应忱搖了搖头, 示意自己并不在意。
之后, 不管应忱如何推拒,应迟暮都打定了主意要和她一起去主城。
“不过,前路情况不明……”应迟暮沉吟道,“揽月殿那位道友或许弄清了一些东西, 在出发之前,我们或可找他一问。”
应忱不知想到了什么, 臉上的神色怪异了几分:“只是现在这个点,那位道友应該很忙吧?”
毕竟是头牌。
应迟暮知道她是想歪了, 有些哭笑不得:“那位道友不接客,只卖艺,不卖身。”
“我去叫他过来。”
话音剛落,应迟暮站起身,推门出去了。走出门的那一刹那, 他又变回了那个矫揉造作的“暮儿”。
应忱听见他夹着嗓子叫道:“妈妈, 雪儿呢?人家有事找他~”
应忱有了推开窗独自一人逃走的冲动。
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因为她剛剛想到了一个问题——她不認得去魔界主城的路。虽说她能通过对道蚀的感知寻找方向,但这一点也很容易被人利用,从而落入他人的圈套。
这时候, 苏染染等人不在,身边有个正常人避免她被混淆视听也挺重要的。
应忱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坐着没动。
等着也是等着,应忱正好有些口渴,便从桌上又取了一杯酒,浅尝了一口。
很好,有点辣,喝下去暖暖的,应該没有加什么奇怪的东西。
只是她从前就不太喜歡酒的味道,喝了几口就放下了。她又抓过旁边一个瓜果啃了一口,甘甜解渴。
这里不愧是著名销金窟,一寸土一寸金,连供应给客人的吃食都是上乘品质的。
应忱啃着啃着,面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她好像忘记问了,点应迟暮这样的男侍一晚要多少钱。
“吱呀——”
门重新被推开,应迟暮领着人进来,就看见了苦着一张臉啃果子的应忱。她这样子,活像吃到了长虫的果子一样。
应迟暮心道不应该啊,醉梦轩会给客人供应坏果嗎?
他犹豫着开口:“应忱道友……?”
在神游天外的应忱反应过来,连忙放下了果核:“没事没事。”
她先是看向应迟暮,随即目光一转,落到他身后那人身上。
那人生了一张柔和精致的臉,身量高挑,一身月白色长袍松松垮垮地拢在身上,露出白皙清瘦的锁骨,未束的青丝垂落腰际,怀中还抱着古琴。
他朝应忱看来时,微微上挑的眼尾和极淡的瞳色显得缱绻。
这是一位兼具风流和高雅的美人,真无愧头牌之名。
他微微福身:“揽月殿,傅鹤雪。”
应忱也顺势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洞玄宗?”傅鹤雪抱着琴,不见外地落座。
他凑近时,应忱再次闻到一股甜香,脑袋昏沉了一刻,她连忙封闭了嗅觉。此人竟然把催情香当香水用,简直恐怖如斯!
“倒真是巧了,我在魔界中也遇见了一位洞玄宗弟子。他乃新任执劍人,不知应忱道友可曾認识?”
执劍人?这是什么新设的职位嗎?应忱诚实地摇了摇头,她此前从未听说过。
应迟暮在应忱另一边落座:“虽然是同门,但一宗弟子多,不认识也正常。”
傅鹤雪微微颔首:“也是。只是我说的那位执劍人正在调查魔界之事,他手中有些消息,或许对要去主城的你们有用。”
他说着,将怀中的古琴搁在膝上,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弄了两下琴弦。
应迟暮连忙问道:“你说的那位道友现在人呢?”
“他现在正在歡喜城中。”傅鹤雪若有所思地看了应忱一眼,笑了笑,“有些事情我说不清楚哦,剛好他等会儿要来,让他自己来说吧。”
应忱点了点头,正想开口说话,却感觉到脑袋又是一昏。
应迟暮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急忙扶住她的胳膊:“应忱道友,你怎么了!?”
应忱晃了晃脑袋,强撑着说:“没、没事!”
……这看上去也不像没事的样子啊。
“得罪了!”应迟暮一咬牙,朝着应忱的胳膊送入灵力。只是这一送,应忱的情况不仅没有半分好转,脸还越发红了。
傅鹤雪摸着下巴,看了一眼桌上被动过的酒杯:“她喝酒了?是不是喝醉了?”
应忱叫道:“我就喝了一、一点点!”
她迷离着眼,伸出了五根手指。
应迟暮也闻到了她身上那淡淡的酒气,迟疑道:“应忱道友修为不弱,还会喝醉?”
傅鹤雪指着那杯中的酒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酒,这是用万年灵果泡的酒,里面还加了龙血。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应迟暮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傅鹤雪微微一笑:“我身上的香,有催化酒力的效果。她刚刚是不是用灵力了?越用灵力催化,酒力就越强。”
应迟暮:“……”
他抓着试图往他身上爬的应忱:“这下该怎么办?”
傅鹤雪:“自然是招待客人。”
他说着,捻起桌子上的灵果,凑到应忱嘴边,笑眯眯地说:“客人,啊~”
应忱睁着一双清澈的双眸看向他,被哄着张开了嘴。
她吃着灵果,呆呆对傅鹤雪说:“你真好看,好看得可以和我的師兄師姐師妹比了。”
傅鹤雪垂眸一笑:“能得客人夸奖,是鹤的荣幸。”
应迟暮还在不知所措时,应忱又看向他:“你脸上的粉一点都不好看。”
“不、不好看?”应迟暮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可是他觉得这已经是他能化的最好的妆了……
应忱晃晃悠悠地说:“对,我帮你卸了吧。”
她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张浸湿的帕子,凑到应迟暮眼前,替他细细擦拭着。
她凑到近了,应迟暮能感受到她那霜白的发丝打在自己身上,有些痒。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半晌后,应迟暮脸上的脂粉被卸幹净了,露出清隽干净的眉眼。
应忱拍了拍手:“好了,就该这样!”
“唉……唉……”应迟暮红着耳尖,手脚都有些不知如何安放,只能学着傅鹤雪的样子给应忱喂灵果。
悦耳的古琴声缓缓流出,傅鹤雪垂着眸,缓缓弹奏着有些暧昧的勾栏小曲。
他们这副模样,倒真像醉梦轩的男侍在侍奉客人。
直至——
窗户被人从外打开,一阵冷风直直灌入。
“来了?”
傅鹤雪头也不抬地勾了勾唇角,一只手抚琴,一只手揽住了靠在他肩上快要睡着的应忱。
应忱被冷风灌的清醒了不少,迷蒙地睁开眼,下意识朝窗外看去。
只见一个黑衣男人从窗外翻了进来,他上半张脸被面具遮着,只露出清瘦的下巴和緊抿的唇。他头上只用一支梅花簪发,背后背着一个长布条,看形状,似乎是一把劍。
他慢慢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应忱十分熟悉的脸。那双漆黑的眸子緊紧盯着应忱,眼中似有无边的暗色涌动。
他咽下了即将出口的親昵小名,在舌尖滚了一圈,出口唤道:“五師妹。”
应忱:“……”
看到此人,应忱的酒顿时醒了大半。
她料想过许多和宴寒重新见面的场景,却没想到是现在这样——
她此时此刻,整个人歪歪扭扭地被傅鹤雪揽在怀里,腿还搭在应迟暮身上。脸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衣裳领口微敞,怎么看都不像清白的样子。
她闭了闭眼,掐了自己一把。
咦,竟然不痛,看来是梦。
“痛。”谁知下一刻,温热的吐息扑在脖颈上,傅鹤雪凑到应忱耳畔,声音暧昧又委屈,“客人掐我做甚。”
应忱:“……”
很好,看来不是梦。
她现在有一种点男模被兄长发现的感觉,莫名心虚,甚至不敢去看宴寒的眼睛。
目光一转,应忱看见了放在桌子上那杯还未喝完的酒。她一咬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酒杯拿在手里,然后猛地往嘴里一灌。
“咳咳咳……”
被辣得一阵咳嗽之后,应忱干脆利落地醉倒了。
一时间,房间内的三个男人面面相觑。
傅鹤雪贴心地给应忱擦了擦嘴,抬眸看向黑衣男子:“怎么不坐?”
宴寒皱着眉,大步走来将应忱抱走。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傅鹤雪淡淡一笑,“只是想看看,能让寒梅君念念不忘,甘愿碎道重修的女子究竟是何方人物。”
宴寒低头看了一眼应忱的睡颜,她的容颜与十年前别无二致,除了那头霜白的头发。
他心中想到,五师妹从来就乖巧,滴酒不沾,定是傅鹤雪那厮心怀不轨地给她灌酒,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这样想着,他眉眼越发冷漠:“如果你还当我们是盟友,就不要再做这种多余的事情。”
傅鹤雪但笑不语。
他们之间的氛围剑拔弩张,却还有一人在状况之外——应迟暮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有些迟疑地挠了挠头。
“这是……”
待宴寒将应忱安置到床上躺好,傅鹤雪才解释道:“这位便是我说的那位执剑人朋友……现在看来,他与应忱姑娘竟然认识呢。”
话虽这么说,但应迟暮看他表情就知道这人肯定是早就认出应忱才这么做的。
他的眉头反复皱起又松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傅鹤雪说:“寒梅君,你的师妹和这位打算一起去魔界主城,你可有什么消息要说?”
宴寒顿了顿,过了好半晌才说:“等她醒了再说。”
于是,他们就这么等着,一等就是一夜。
魔界永夜,无日无月。
所以在应忱醒来时,外界还是漆黑一片的。她恍惚了一瞬,清醒后就看到了站在床边的宴寒。
他就这么站着等了一夜。
“醒了?”
应忱缩了缩脖子,张嘴唤道:“……大师兄。”
宴寒沉默了好半晌,才慢慢“嗯”了一声。
她从床上坐起来,就看见傅鹤雪和应迟暮如昨日一般坐着。
瞬间,昨夜荒唐的回忆涌上心头,应忱默默低下了头。
天呐,她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以前无论是做人还是做神,应忱都不怎么喝过酒,万万没想到遇到酒劲这么强酒后竟然会变成这样。没想到她都恢复了大部分神力还是挡不住,是不是要收回所有灵魂碎片才行呢……
可能是现在有外人在,宴寒不好找她算账,于是说起了正事:“魔界主城现在处于与外界隔绝的状态。”
“为什么?”应迟暮微怔,“不是说新魔尊要登基,这等大事,不让其他魔族一起庆贺?”
宴寒:“不知。现在唯一知道的是,主城只能进不能出,且在其内部,所有灵力都会被封禁。”
应忱的注意力也漸漸被吸引:“要是有人直接掉入主城,岂不是很危险?”
“是很危险。”傅鹤雪叹了口气,“既然这样,你还是决定要去?”
应忱脱口而出:“自然是要去的。”
应迟暮说:“我也去。”
“那行。”傅鹤雪站起身,“那我和我师妹同你们一道去。”
应忱不
明白话题怎么转到这上面来的,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宴寒蹙眉:“你去干嘛?”
傅鹤雪柔柔一笑:“刚巧在这里待腻了,去看看那个所谓的魔尊玩什么把戏也无妨。”
说完后,他抱着琴款步走了出去。
于是,本来只有应忱一人的队伍逐渐扩充到了五人——应忱、应迟暮、宴寒以及新加入的傅鹤雪和他的师妹。
只是应忱没想到,那位师妹竟然是她认识的人。
喻见欢揉着眼睛看着应忱半晌,有些奇怪道:“咦?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应忱不动声色:“道友记错了吧。”
“唔,有可能……”喻见欢修的功法最大的副作用,就是让她有时候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所以应忱一否认,她也就不纠结了。
按理说傅鹤雪这样的头牌,醉梦轩不会轻易将他放走的才是。但也不知他跟老鸨说了什么,老鸨很痛快地放他与应迟暮走了。
醉梦轩则流传出傅鹤雪和应迟暮被一神秘人士买走的消息。
神秘人士·应忱看向他:“你是怎么做到让人家放了你们的?”
“醉梦轩背后站着的其实是现任魔尊的同胞兄弟。外界都传闻他已经死于魔尊之手,但其实,他正躲在暗处养精蓄锐。”傅鹤雪解释道,“醉梦轩便是他积蓄力量的手笔。我向其投诚,借口去主城探查情报,他们便很轻易地放我走了。不仅如此……”
他手中漫不经心地捏着一个紫色的令哨:“他们还给了我这个,说他们留在主城的魔族可供我随意差遣。”
应忱昨天就发现了,傅鹤雪有种很可怕的能力。他身上自带一种亲和感,让人在见到他时不自觉就感到亲近,直至交付信任。这种亲和感与容貌无关,可能是他所修的功法的缘故。
短短几日内,他不仅在魔界站稳了脚跟,还拉拢了一大票修士。这种人,就算战力不行,在其他方面也足够恐怖。
应忱暗暗警惕,不能被他的表象所迷惑,全然忘了昨日一口一个“好看”“美人”的是谁。
他们五人一同踏上去主城的路。
这里与人间不同,人间除了城镇以外,荒郊野岭也能找到有人居住。而魔界野外的环境太过恶劣,魔族只会生存在铭刻了阵法的城镇里。与欢喜城类似的魔族城镇还有十一座,主城便是再魔界中央最大的一座。所以说魔界地广人稀,找人怕是不容易。
外面罡风裹挟着魔气扑面而来,宴寒小心地让应忱将全身都裹好,才带着她出去。
他自这两边往返数次,对这里的路径已是了如指掌。
应迟暮好奇地问:“宴道友方才说,主城只能进不能出,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宴寒摇头:“我没进去,又谈何出来?只是除我以外,所有进入城中的同门都失去了联系。”
包括原先约定好的联系方式也失效了,他这才断定,是城内封闭了。
其余几人面上变得若有所思。
应忱更难熬些,因为从刚刚开始,宴寒就一直攥着她的手。她一动,宴寒攥得就越紧,弄得她现在都不敢随意乱动。
应忱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唤道:“大师兄?”
“……”
“大师兄?”
“……”
眼看着宴寒依旧沉默,应忱抿了抿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换了个称呼。
“哥哥……”
宴寒猛地攥紧了她的手。
“嘶——”应忱连忙装作被捏痛了的模样。
果不其然,宴寒怕她受伤,下一刻就松了几分力道。
半晌后,宴寒睨着她,忽然道:“兄妹?”
应忱不作声了。
“白发苍苍的老父亲?”
“……”
“冷漠无情的高冷之花?”
“……”
他每多说一句,应忱就越沉默一分。
何谓攻守之势异也?这就是了。
应忱弱弱地说:“对不起……”
宴寒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满头白发,满腔的怨念又化作了心疼。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
“无论你有何种隐情,以后都别再瞒着我了,好么?”
应忱怔怔抬头,宴寒头上的那支梅花开得艳丽,看上去被定格了时间,这是她当初摘下来的那支吗?
“……好。”
宴寒取下了背上背着的东西递给她。
应忱取出来一看,那果然是一柄剑。剑身修长,模样精致,剑柄上刻着梅花的花纹。她摸了摸剑,有些爱不释手:“这是给我的吗?”
宴寒移开视线:“是。”
这柄剑最初只是他在凡间用凡铁打造的,但这些年,他搜集了许多稀有材料,加入到剑内。现在,这柄剑已经不能再称之为普通了。
他当年就想送的礼物终于送出去了。
虽然不再是新元节礼物,但也不晚。
……
他们片刻不停,终于走到了主城外部。
喻见欢耷拉着脑袋,差点撞到城墙,也亏得应忱及时拉了她一把。这个时刻都在昏昏欲睡的少女慢吞吞地道谢,又闭上了眼睛。
修为越高,她嗜睡的情况似乎越严重了。
傅鹤雪倒是兴致盎然,他抱着琴,轻抚琴弦,一道无形音波朝着城墙而去。但还未触及城墙,那道攻击就被一阵涟漪反弹回来了。
傅鹤雪侧身躲过,断定道:“这里有一座十分强大的法阵。”
应迟暮目光凌厉,露出防备的姿态:“怎么样?直接进去?”
“走吧。”应忱说。
他们几个为防止走散,挤在一起踏入城门。
就在踏入主城的那一刻,应忱的眼前一瞬间涌满了雾气,她好像踏过了一道屏障,进入到另一个世界。
待眼前逐渐清晰,身侧却一个人都没有。
她抬手抓了一下,却抓了个空。刚刚还一直牵着她手的宴寒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他们真的走散了。
第123章 献祭
刚刚还在身邊的人, 在踏城中的那一刻瞬间就分散了。
應忱眯着眼打量起这里,却有些意外地发现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不, 應该说一个魔都没有。
空旷的街道上唯有應忱一人。
四周靜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
与夜夜笙歌的欢喜城不同, 主城的氛围更加沉重压抑, 街道两邊的房屋多为黑石、白骨搭成,野蛮生长。
刚刚那感觉没错, 她或许是真的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應忱站在原地, 没有轻举妄动。
回头一看,刚刚她进来的那扇门已经被浓雾遮掩,再也看不见踪迹。
整座城,像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牢笼。
那么问题来了, 这座牢笼隔绝的是她一人,还是其余所有人?
……
“应忱道友呢?她怎么不见了?”
一进入主城, 应迟暮便发现一行五人中的一人离奇地不见了踪影。
宴寒面色难看地盯着自己身侧,原本应忱所在的位置, 现在已是空无一人。
刚刚应忱消失,他们这几人竟然一点端倪都没发现。
“不要在此處说话,先走。”傅鹤雪低声说道。
他一说话,应迟暮才发现,原本在街上走得好好的魔族都朝他们的方向望来。猩红的眼中闪着凶光, 怎么看都不像是热情欢迎的模样。
应迟暮正想运起靈力, 却发现自己全身的靈力都被封禁了。这里果真禁靈。
宴寒握了握拳, 再抬头时,已恢复了平常冷漠的状态。
他说:“先走。”
说罷,他率先一步掠走, 领着其他几人朝一个方向走。
而城内的魔族眼珠随着他们移动而移动,等他们彻底不见踪影才收回视線。时间正常流动,他们又如寻常一般开始行动,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未发生过一样。
……
宴寒寻着洞玄宗先行弟子留下的记号往前走。
那些记号刻在墙根角落,极其隐蔽,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
待行至一座破旧的小屋前,
宴寒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门。
“吱呀——”
过了半晌,门被人从内部推开。里面一人警惕地探出脑袋,但视線掠过宴寒时,眼中却陡然一亮。
“师兄!”
他下意识惊喜出声,但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不对,连忙捂住了嘴巴。待发现周围没人注意时才松了口气。
他推开门给几人让路,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催促道:“快进来。”
待几人都走进门内后,他连忙关上门,对宴寒道:“师兄,你怎么也进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应迟暮几人身上,“这几位是?”
等应迟暮几人报了名字,宴寒朝四周看了一眼,却只看到了布满蛛网的破旧房屋。
“其他同门呢?”
那名洞玄弟子肃穆道:“在下面,跟我来。”
他伸手轉了一圈摆在角落的花瓶,只见原先完整的地面缓缓露出一条通道来。
原来他说的下面是地下。
弟子邊领路邊说:“这下面不止有我们的人,还有其余误入此地的……生灵。”
“生灵?”傅鹤雪好奇道,“意思是还有其他种族喽?”
弟子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难言了起来:“等下你们看见就知道了。”
地道不长,走了一会儿便走到尽头了——那里是一處很大的地下空洞,看上去是人为开凿的。周围的洞穴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夜明珠,勉强照亮了地下的空间。
而那地下空洞之中,有好几拨营地,一个个泾渭分明。
除了修士,还有妖族和……凡人。
在看到那几个周身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人时,应迟暮睁大了眼睛:“为什么凡人也会被卷入此地?”
宴寒的目光在触及那群人中领头的帶着冕冠的女子时微微一顿,但很快移开了视线。
另一处的角落则是一群头发五颜六色的人,他们有的长着尾巴,有的长着角,一看就是妖族。为首的男人一头银白长发,那双红眸冷冷地朝几人看了一眼。
“宴寒来了?快来快来。”
慈眉善目的老道正对着宴寒招了招手,此人正是洞玄宗的掌门无涯道人。
待几人走近,他的目光落在应迟暮身上,笑眯眯道,“我认识你,应家的小子是吧?你家长辈在后面,哝,那里,看到了吗?要不要我帶你过去啊?”
“不用了不用了。”应迟暮连忙说道,带着窘迫的表情跑向了自家长辈。
“你们两个……”
眼见着无涯道人又要开口,傅鹤雪抢先一步打断他:“回前辈,我们是揽月殿的弟子。我们已经看见我们宗的长老了,就不在这叨唠您了。”
说罷,他拽着昏昏欲睡的喻见欢走了。
“掌门师叔。”宴寒在他身边坐下,“情况如何了?”
无涯道人叹了口气:“已经基本确定是那新魔尊的手笔了。”
“他将我们这群人凑到一起,是为了——献祭。眼下整个魔界都被他改造成了大陣,修为低的就放在陣的外部,修为高的就直接被他扔到陣眼处的禁灵阵里了。”
宴寒皱眉:“他这么做,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
无涯道人:“他是为了博取那一线的飞升上界之机。据说他天赋不好,唯有逆天改命才能飞升。”
宴寒沉思片刻,只觉得这个理由也未免太过荒谬。为了飞升,便献祭这么多修士?
他说:“这是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
他原以为会听到的是哪位前辈的名字,却没想到无涯道人的目光一轉,落在了凡人堆里。
“是我的消息。”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宴寒侧目望去,只见身着锦衣的小小少年从人群中走出。
这个面容稚嫩的孩子环顾四周,丝毫没因众多修士和妖族的存在露怯。
他眸光沉靜:“那位魔尊本是异世之人,意外落入此界。他想飞升上界,便准备献祭你们,获得那足以飞升的天赋。他对此界并无感情,第一个献祭的,便是他的父亲和手足。”
这般听起来,那个魔尊倒还真是十足十的恶人。只是……
宴寒看着这个孩子:“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沈歲安微微一笑:“我有上天的指示。”
他的眼中,金芒一闪而逝。
“妖王大人能证明我话的真实性,对吗?”他转头看向那个白发红瞳的男人。
谢幽并未答,只是冷哼一声:“魔尊不是好人,你就是了吗?”
沈歲安对他的挤兑不置可否。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破坏阵眼,终结魔尊的计划。不然在场众人,可都活不下去。”
有一倨傲的中年男人面露不屑:“那魔尊只是一个小辈罢了,本座就不信他真有这能耐,能将我们都献祭了!”
“信与不信,你如今不都被困在此处了?”沈岁安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将那中年男人气得脸色发青。
“凡人!”
他正要发作,却被身边的人拉住:“少说两句吧,我们如今还真未必是他的对手。”
中年男人面色一僵,想起了前些日子这孩子为了取信他们,徒手御天雷的手段,只能悻悻闭嘴。
宴寒收回视线,低声问无涯道人:“阵眼现在何处?”
“现在还未找到。”无涯道人捋了捋胡子,叹息,“魔尊以阵眼为核心,将整座主城的魔族都炼成了傀儡。现下这些魔族都没了神智,成了魔尊的眼线,只要我们一有动静,他们就会替魔尊将我们拦住。所以,阵眼不好找啊!”
沈岁安说:“所以大家只能聯手,吾神会指引我们的胜利。”
“他这话说的,跟骗人的神棍似的。”沈薇撇了撇嘴。
沈青时并未说话,她那时正在战场准备打仗,没想到一睁眼,就到了这个地方。
“陛下,要不要和这群人聯手?”陆昭临轻咳一声。虽然另一边有长明寺的人,但他却并未去到那边,而是选择了与贞国的众人坐在一起。
沈青时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眸色沉了沉:“再看看。”
另一边,无涯道人远远地朝谢幽问道:“妖王大人要不要联手?”
谢幽刚想拒绝,他身边的绿发女子却肘了他一击,强行让他闭嘴。
青帝溫声道:“联手,自然是可以的。只是,我们可以代表妖族,你可以代表人族吗?”
她可知道,那些修士都属于不同宗门,可不一定都是一心的。
无涯道人笑了笑:“在生死面前,相信大家都会有分寸的,对吧?”
他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应和声。
他又转向沈青时:“这边的几位呢?”
无涯道人并未因为他们是没有修为的凡人就忽略他们的意见,而是郑重地询问了他们。
这样的人,是应忱的师长?沈青时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宴寒,随即笑着答道:“自然。”
这样一来,他们这个临时的联盟便算组成了。
“掌门师叔。”宴寒叫住了要去讨论事宜的无涯道人,“其实刚刚我是和五师妹一起进来的,但是在入城时,她离奇失踪了,此事可有过先例?”
“五师妹?哦,是师叔家失踪许久了的丫头吧?”无涯道人摸着下巴说,“不过入城时失踪,这我还真没听说过。”
宴寒眼中难掩忧色,师妹到底去哪儿了?
无涯道人心中一动:“对了,我家染染是不是去找那丫头去了。你在她身边,有遇见染染吗?”
宴寒摇头。
于是,忧愁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唉,染染……希望她没进魔界……”无涯道人叹气道,“要是师叔在就好了。”
作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人,若是镜离剑尊在,他们肯定不会如此被动。
……。
“蘇师妹,你这是要做什么?”秦明澈看了眼捆住自己的绳子,抬眸看向对面的粉衣少女,似笑非笑。
他们原本正在中州城等应忱回来,却没想到被突然拉入这个灵力封禁的地方。而眼前的蘇染染,竟然会突然反水,朝着他们下手。
苏染染弯唇一笑:“师姐,我并无恶意,只是希望你们不要捣乱。”
裴玄动了动,身上的绳子却收得更紧了。他
刚想传音给宿老,却很快反应过来,此地禁灵,没法传音。
“先别轻举妄动。”宿老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若我没猜错,这里应该是魔界。”
魔界……
苏染染拍了拍手,随手给他们丢了个禁言术。转头看向缓步而来的溫润男子,蹙眉问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那名男子说,“这件事不是司玉他们做的,是意外的变故。”
秦明澈看清那人的面容,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这是……盛星!?
盛星朝她温和一笑:“三师妹,得罪了。”。
应忱缓缓收起手中的剑,她刚刚已经试过了,凭蛮力是离不开这里的。
她的剑气落在那片雾气中,如同落进了一片泥沼。
这是一座为了困住她而建造的囚笼。
罢了,只能先去其他地方探探了。
她无奈收手,朝着城中走去。
空旷的街道上唯有她一人的脚步声,时间仿若一瞬间静止。
待走过一座桥后,眼前出现了一座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漆黑的天幕下竖立着一根洁白的柱子。
而在那柱子上,用锁链捆着一个人。
那人低着头,面容模糊,分不清是男是女,应忱只看见了曳地的金色长发。
似有所觉,祂缓缓抬起头。
应忱看见了祂无情无欲、淡漠悲悯的淡金色双眸。
“你来了。”祂说。
应忱发现自己猜错了,原本她以为,是司玉将自己困在这里,好让她别出去给他捣乱。
却没想到,真正想困住她的其实是——
“系统,天道,中天神?”应忱说,“我到底该怎么称呼你?”
第124章 始末
“这都是我, 你可以随意称呼。”祂说。
應忱緩緩走到祂面前,皱眉问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祂閉上眼睛,不说话了。
應忱说:“那讓我猜猜, 你究竟是誰?”
“……”
“你是哪位神?”
“……”
“从前就認识我?”
“……”
應忱看着看着,突然唤道:“老四?”
中天神睁开了眼睛, 那双无悲无喜的眸子看向她。
虽然祂没说话, 應忱还是感觉到自己好像被瞪了一眼。嗯,祂似乎很讨厌老四, 那看来是她猜错了。
之后, 应忱又将其他几位神都报了一遍,中天神都没有回答。
应忱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犹犹豫豫地说:“难不成,你是第五神?”
中天神无语地看着她, 忽然开口:“答案在你没拿回的那部分記忆里,何不自己去找?”
应忱才不听祂的, 现在拿回記忆,她可没把握控制住神性。
但中天神似乎很想讓她拿回记忆……
应忱突然灵机一动:“将其余人拉入魔界其实是你的手笔吧?”
她仔细想了想, 司玉这帮人已经收集了神器,只差世界之力这一步了,他们实在没必要把其他人拉进来搅混水。
而修士们被拉入魔界,肯定会怀疑司玉是幕后黑手,从而去阻止他的计划。这样一想, 最有可能的推手就是天道了, 以祂的能力, 就算被困住,也能做到这一点。
中天神不置可否:“那你觉得他们是好人嗎?”
“谈不上好人坏人,立场不同罢了。”应忱说。
“那你看看, 他们是用什么困住我的?”
听到这话,应忱才有空去查看这能将天道困住的锁链。
这条锁链毋庸置疑,也是一件神器,但光是如此可困不住天道,应忱看着那条锁链上附着的能量,那是混乱、无序的……
她的眼眸渐渐睁大,失声道:“道蚀?”
司玉他们竟然運用道蚀的力量困住了天道!他们、他们怎么敢?
道蚀的力量无人能掌控,除非能抵抗过那阵侵蚀,保持清醒,才能借用一点点力量。但在其力量的影响下,其掌控者绝对会死,无一例外。
应忱原先还奇怪,司玉是如何催动天罗地网的,现在想来,他是借用了道蚀的力量。
“很惊讶吧?他当年就是借此挣脱了我的束缚。”中天神说,“我的眼光没错,他果然很适合当反派。”
“你好像还挺得意的。”应忱面无表情地说。
也许,司玉从一开始就没想能活着回去,所以他特意将猫留给了她。而有了道蚀助力,他就能靠着神器催动世界之力,构建一条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在这个过程中,他充当了钥匙的角色。
“舍己为人,当真高尚。你在这么想吧。”中天神准确地说出了应忱的想法,“可是,这个世界要因此毁灭了,你認可他们?”
“我会阻止他。”应忱说,“你先放我出去。”
中天神说:“你恢复记忆,我就放你出去。”
两人陷入了僵持。
应忱目光一转,突然注意到祂模糊的面容,冷笑道:“那行,那你先讓我看看你的臉。”
遮遮掩掩,必有古怪!
可誰知,中天神竟然爽快地应下了:“可以。”
祂话音刚落,那張模糊的面容在应忱眼中逐渐清晰。
那是一名女子,面庞柔和,肌肤如雪。
虽然瞳色与发色都已改變,但应忱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温泠蕴的臉——那个她在幻境中印象深刻的温柔师姐。
她瞳孔骤缩,正想说话,一口棺材却突然出现在眼前。
中天神不知何时将她收好的棺材给弄出来了。
一阵无形的推力将她推入棺中。
中天神看着棺材缓缓合拢,应忱惊讶的面容逐渐消失在眼前。
祂轻声说:“你会认同我……你会站在我这边……”
祂没有错……
江岫白睁开了眼睛。
眼前依旧是漆黑的密閉空间,她被关进了柜子里。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幼小稚嫩,是还未长大的样子。
这是她还未成为修士前,未加入洞玄宗前发生的事。
她闭了闭眼睛,这件事在以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她的心理阴影。但现在……
江岫白没有犹豫,直接推开了柜子的门。
白昼的光亮涌入眼中,江岫白看见了年幼时的皇朝公主,尚芷。
“你……!”
江岫白面不改色地越过惊讶出声的贵女,径直走向门外。
周围的场景在一瞬间碎裂,金碧辉煌的皇宫消失,變为了云雾缭绕的洞玄宗山门。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站在山门前,笑着对她揮手。
“小师妹!”
“江师姐。”
他们唤着熟悉的称呼,江岫白却没有动。这副场景她已经看了几百上千次,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她早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那些人的笑容开始扭曲,血泪坠地。一个又一个,先后倒下。
在惨叫与鲜血飞溅的场景中,江岫白的手指蜷了蜷,却没有动。
她闭上了眼睛,试图将这副画面驱逐出脑海。可同门的嚎哭声却穿透耳膜,直直钻入脑海中。
“你害怕嗎,这样的结局。”
江岫白睁开眼睛,那张清绝如雪的面容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你到底是谁?”
一个浑身泛着金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害怕的这一切,以后都会发生。”
江岫白蹙眉斥道:“荒谬。”
“你见过的,不是吗?在那个幻境里。这么大的宗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你觉得是假的吗?”
江岫白不说话了,她在心中揣测,难道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心魔?害怕洞玄宗步入玄清道门的后尘?而她会成为另一个温泠蕴,看着身边的同门一个又一个在面前死去。
她直视她的“心魔”:“你想做什么?”
“成为我的继承人吧。”“心魔”低声说,那轻柔的嗓音里帶着蛊惑,“你会成为世间最强,所有愿望都会实现。”
“那,我要付出什么?”江岫白不信这世上会有这种好事,定然会付出她不愿承受的代价。
“心魔”说:“你的人性,你的七情六欲。”
江岫白冷笑一声,直接选择拔剑。
暮山雪的剑尖对准“心魔”,冰蓝色的剑光里帶着寒意。
“我拒绝。”
一片雪花飘落。
江岫白的剑揮了个空,眼前依旧是那狭小的柜子。
循环再次开始……
天地间诞生了第六个神。
第五神应忱正在如同往常一样练剑,就从天地感应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祂收起剑,去了第六神的诞生之地。
自祂诞生之后,已经许久没有诞生过新神了。
祂赶到时,除了万年不踏出大门一步的第二神和第一神,其余的神都到了。
“我来晚了。”
第一神姗姗来迟,表情不是很好看,据说祂又被凡人女子甩了。
这几个天生地养的神,几乎每个都有怪癖。老大爱一个凡人女子爱得死去活来,每次她转世都要去纠缠,但最后无一例外都会被甩。老二性格孤僻不爱出门,整日就爱宅在家搞研究,大部分神器都是祂铸造的。
老三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捏一具没有记忆的分身丢去人间,让祂取代那些意外横死的人族过上一生,美曰其名体验人生。至于老四自不必说,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子人。
这般看来,应忱真觉得自己是最正常的一个。
只是不知这新诞生的第六神,又会是什么奇葩的性子。
祂刚这样想着,一道光柱从天而降。
光芒散尽后,一个少年体型的神祇站在中央,金色的长发垂至腰际。
这就是第六神了。
只不过……应忱盯着祂看了半晌,只看见了一张没有五官的空白臉。
第六神祂没有脸。
老三说:“以后你就是老六了。”
“我叫无终。”老六声音毫无起伏地说了一句,好像不太想接受“老六”这个称呼。
与其他没有名字的神不同,祂自诞生起就有名字。
按理说,见过面就可以走了,但老四忽然说话了:“你才刚来这世间,应当有许多不懂的,要不跟着我们其中一位学习一下?”
祂这话完全没道理,因为神自诞生时就知道一切。
老六没说话,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老大冷淡开口:“我没时间帶孩子。”祂还要去追老婆。
“老五不是已经带着两个孩子了吗?”说到这里,老四终于图穷匕见,嗓音含笑,“多带一个也不多是吧?”
应忱朝祂瞥了一眼,刚想开口拒绝。眼前的其他几神却都在那一刹那消失了,生怕走晚了就会被缠上。
应忱:“……”
祂低下头,与这个新生的少年面面相觑。
“罢了,你随我走吧。”
祂微微叹息,带着少年回了神山。
名叫无终的第六神话语少得可怜,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应忱怕祂步入老二后尘,于是将祂丢进狐狸、枣树和小男孩堆里,让他们一起玩。
但可能是因为品种不同吧,他们玩得不是很好。
应忱问:“跟那些孩子相处得怎么样?”
无终评价道:“一群傻子。”
应忱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换了一个话题:“你为什么没有脸?”
其余神自诞生起就有自己的脸,但无终只有名字。
无终沉默了片刻,伸手朝脸上一挥,变成了一个眉目如雪的画中仙。再一挥,变成娇艳美丽的女子。
祂说:“我可以是任何人。”
应忱也觉得有意思,学着祂刚刚的样子,给自己换了一张脸。
白发金瞳的女子变为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无终:“……”
无终觉得应忱的审美有问题,于是禁止了祂使用易容术。在这条道上,应忱不及无终。
应忱也不在意,不用就不用,祂也没什么事需要易容解决的。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了几年。
说是几年,但对于神祇而言,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直到长成了少年的楚无恙跑来跟应忱说,他要下山去经商。
据说他的家族就是世代经商的,只是父母遭了海难,徒留他一人被小精灵捡了回来。
应忱本也没有拘着他的意思,便挥手让他去了。只是在他走之前,忍不住给他丢了好几个赐福。
好歹是祂……好吧,是小一小二这两只精灵养大的孩子,总不能在外面被人欺负了。
小狐狸和小枣都有些舍不得他,于是应忱一合计,干脆把这两只小妖也一起丢下山历练了。
只是祂带着无终还没过几天清闲日子,便收到了来自世界的预警。
有另一个世界,即将与他们的世界相撞。
在这片星域中,从来不只有他们这一个世界。每个世界都在按照规律運行。
但现在,规律失衡,两个世界即将碰撞。到那时,不仅他们的世界会毁灭,另一个世界也会毁灭。
不能让世界毁灭。
这是每个神在诞生时,刻在骨子里的准则。
所以无论几位神的性格再怎么古怪,在这种时候,祂们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祂们抱着一去不回的心态去挽救这个世界。
但世界不能没有神,于是新生的第六神顺理成章地被留下来了。
无终静静地看着祂们远去的背影。
最终,世界被拯救。
但祂等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此后,祂化为天道,背负一个世界。
……
但受此次事件影响,世界虽未毁灭,却也在日渐崩坏。
然而每隔一段时间,世界就会诞生一名气運之子,以他们的天赋,自然是能飞升上界的。若是在以往,气运之子的飞升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有益的反哺。但在如今这种情况下,他们永久带走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本源影响很大,再加上越加繁盛的道,道蚀只会越发严重。
无终原本没想到该怎么解决,但是上一任气运之子主动找上了祂。
她叫温泠蕴,一众同门皆因道蚀而死。她不想再看到这样的惨状,于是便向无终提出了一个办法。
“我将我之全部返归天地,是否能让情况好转?”
“不知。”
“不如试试?”她微微一笑,“我甘愿做这个身先士卒者。”
无终看着她,她那张柔和的面容依旧如春风般和煦,完全没有半分恐惧与害怕。
“可以。”无终冷淡地点头。
于是,温泠蕴没有选择飞升,而是选择了融入天地之中。
她的做法真的延缓了崩坏。
无终不再是单纯的无终,祂之中,或许存在一些有关温泠蕴的情感和记忆。
而祂透过温泠蕴的黄粱一梦,窥见了那个人的到来。
“应忱。”
祂咀嚼着这个名字,向着另一个世界伸出了窥探的触手。
当年,第五神最主要的一部分灵魂掉入了那个世界,历经多年,重新诞生为人。
而无终,窥探着那个世界,心中渐渐生出了一个计划。
夺取另一个世界的本源,再困住所有气运之子,是否能让这个世界焕发新生?
如何困住气运之子?
祂编织剧本,只要那些被祂强行催生的气运之子按着祂的剧本走,最终的结局只会被祂同化。
如何夺取另一个世界的本源?
祂拉来异世之人,他们与这个世界的联系越深,祂就能更加精准地定位到那个世界。
祂在世界之巅,操控着众生的命运。
作为天道,祂无情无欲,心中所想,唯有世界存续而已。
至于另一个世界?一些注定要牺牲的人?祂根本就不在乎。
你看吧,我有好好在守护世界?
我之所为,你满意吗?
……
应忱在棺材里睁开眼睛,如雪的纯白长发垂在她的身侧。
而她的双眸,是毫无杂质的淡金色。
第125章 降临
應忱跳出了棺材, 看见了那道缠绕着锁链的纯金身影。祂盘腿坐在地上,无形的丝线自祂掌心落下,连接底下的一个个小人。
她所接收的, 不仅有第五神的記忆,还有无终的。
她能感觉到, 自己的脑中, 似乎有什么正在被剥離。那些作为“應忱”时的炽热、鲜活的記忆正在迅速地褪去色彩……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
她清醒了一瞬, 意识到这是人性的剥離。
经过良久的挣扎, 應忱抬眸唤道:“无终。”
那雙金瞳淡漠冰冷。
“你回来了。”无终抬起头,语气中带着点淡淡的笑意。祂朝着她伸出了手,“来吧。”
恢复了記忆,你應該站在我这边了吧?
祂目露希冀, 祂们会和从前一样,一起在神山和平地生活……
“不。”
应忱冰冷的嗓音打破了祂的幻想。
她说:“我不认可你的办法。”
话音落, 在无终怔愣的目光中,她消失在了原地。
恢复記忆和实力的她, 已经有能力突破这个牢笼。
当然,在走之前,她没忘记解救被操控的江岫白。
无终的雙手垂落,不解地呢喃:“为什么?”
祂做的都是为这个世界好,为什么应忱会不接受?
……
江岫白一个没站稳, 差点跌落在地。但一雙冰凉的手扶住了她。
她抬起头, 五师姐那张脸撞入眼中。
样貌未变, 但瞳色和发色都不一样了。还有……神情。
以前的五师姐,看着人时的表情是很溫柔的。当她那雙清澈的双眸注视着你时,你能感觉到她磅礴的生命力, 好像所有一切的烦恼都不足以讓那双眸子染上半分阴霾。
但是现在……
她那双淡漠的金瞳望来时,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感。
江岫白试探地唤了一声:“五师姐?”
应忱松开她,后退半步,与江岫白拉开了距離。
“嗯。”
江岫白盯着她的脸:“师姐,你没事吧?”
“嗯?”应忱好似才反应过来,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睛,朝她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啊。”
那些漫长岁月的记忆对她的影响太大了,讓她都有点不太会笑了。
江岫白蹙眉,看应忱这样子,怎么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但应忱好像不想多说的样子。
于是江岫白转移了话题:“对了师姐,这里是哪里?”
她从到这里就被无终关起来了,所以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魔界。”
在应忱的话语落下后,江岫白就听见了兵戈金铁交鸣之声。
她心中一跳:“发生了什么?”
应忱金瞳微眯,目光穿过层层建筑:“嗯……他们在打架,人族、妖族和魔族。”
江岫白还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这些人会聚集在一起,应忱就说:“我们去看看。”
下一瞬,应忱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江岫白刚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根本调动不了灵力。
她抿了抿唇,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
“怎么样?裴公子可有办法?”
秦明澈看向一旁的裴玄,他们这俩难姐难弟,被苏染染捆着绳子丢在了这里。
裴玄眸光闪了闪,有些犹豫該不该暴露宿老的存在。
“你这小子,墨迹啥?”玉佩老爷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还带着点微微的得意,“这种情况,还得看我吧。”
裴玄輕輕“嗯”了一声,虽然现下的情况不是很好,但他心里却很安定。只要有宿老在,他就相信自己不会陷入绝境。
秦明澈不明所以,就这样看着裴玄脸上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
她有些犹豫地开口:“你……这是有办法了?”
裴玄没有说话,他腰间的玉佩却开始闪光。
就在宿老将要出手之际,他们的头顶,却忽然传来了纷亂的脚步声。
秦明澈心中一喜,有人来了!
她连忙扯起嗓子大喊:“有人在这里!快来人啊!”
她自己喊,还不忘对裴玄使了个眼色,让他也跟着喊。
裴玄沉默片刻,让宿老暂且不用出手了。
“我好想听见有人在呼救?”
“在哪里?”
“好像是这里!”
随着脚步声的临近,一束光从楼梯口照了下来。
“明澈!?”
看着驚呼出声的来人,秦明澈的笑容消失了。
眼前的中年男人一身锦袍,却不如往常那般从容,他那昂贵的衣袍上,早就沾满了鲜血。只是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敵人的。
此人就是中州秦家的家主,秦千岳。
也是秦明澈的……亲生父亲。
此时,他那张与秦明澈相似的脸上写满了慌亂,手忙脚乱地跑来给她松绑。
“没事吧明澈?是谁将你困在这里的?”
“我自己来。”秦明澈避开他的手,自己三两下扯断了剩余的绳子。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目光却始终都没有落在秦千岳脸上。
秦千岳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回。
“明澈……”
“多谢秦家主出手搭救了。”秦明澈打断他,语气客气得像陌生人。
裴玄松了松胳膊,看着这一幕,明智地没有插话。
但宿老的啧啧声却在他脑海里响起:“这丫头和她爹有仇啊?”
有仇吗?自然也是算不上。
在秦明澈记忆中的上辈子,就是眼前的男人害死了自己的母亲。虽然重生归来,母亲没有再去世,但刻在脑海里的记忆却不会因此淡忘,她无法忘记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
无视秦千岳,她随口向其他修士问清楚目前的情况。
魔界,魔尊献祭……
看来,苏染染与那所谓的魔尊是一伙的了?秦明澈果断道:“走,我们上去帮忙。”
……
宴寒挥劍,鲜血溅上了他白皙的脸颊,犹如盛开的梅花。
一具具魔族的尸体倒在他的脚边。
在这里,没有人能动用灵力,他们便只能用最原始的蛮力。
无尽的魔潮前仆后继地涌来,像扑火的飞蛾。
他抬起头,就快到了,这座城的最中央——阵眼的所在地。
“真是太野蛮了。”傅鹤雪微微叹息,抬起手中的琴砸向一个魔族的脑袋。
待这个魔族倒地后,他微微側头,看向不远处的宴寒,“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宴寒微微颔首,低声嘱咐道:“别死了。”
“那是自然,我可还没活够呢。”
傅鹤雪话音未落,側方又扑上来两只魔族。他側身躲开,琴身横拍,将其中一只扇飞,另一只却被宴寒一劍穿喉,血溅了两人一身。
傅鹤雪略显嫌弃地后退几步:“你也太不讲究了。”
宴寒面无表情,打架要什么讲究?
比起妖族那边断肢脑袋乱飞的场景,他自认为已经够体面了。
大名鼎鼎的妖王陛下已经化为兽形,巨大的九尾狐横亘在战场中央,弱小的魔族都挡不住他的一爪。
修士和妖族那边都还算游刃有余,凡人那边在初步的慌乱过后,也勉强能抵挡住。
“陛下,您先退一退——”陆昭野叫唤道。
“退什么退?”沈青时提着斧头乱砍,声音冷静又平稳,“这里是战场,哪能后退?作为主将,以后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陆昭野有些无奈地
叹了口气,这里是战场没错,但你是皇帝啊!哪有皇帝做前锋的?
“兄长,怎么办?”陆昭野呼叫外援。
陆昭临面容溫和:“陛下自有分寸。”
沈青时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了,这让她想起了曾经在山上打猎时的时光。这些所谓的魔族,也不过是强一点的野兽罢了。
但魔族数量过多,也总有照看不及之时。此刻,沈青时没注意到身后一只魔族对她亮出了利爪。
一劍飞来,将那只魔族斩落。
沈青时望着那劍光失神了片刻,半晌后才低声对宴寒说:“多谢。”
宴寒收了剑,朝她点头示意。
一行人朝着阵眼推进,此刻,宴寒终于能看清前方的画面。
那似乎是一座祭坛,几件神器在祭台上悬浮着,散发着点点灵光。一道漆黑的裂缝在祭台后凭空而现,传来骇人的波动。
而就在这道裂缝前,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宴寒在这其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影。
是他的师弟师妹。
“魔尊,你的阴谋诡计已经被我们识破了!快束手就擒……”有人呐喊道,但却在看清魔尊周围站着的人时陡然失声。
人群中爆发出短暂的驚呼,他们看到了,那群身影中的昔日的同门。
只是……他们为什么会站在那里?站在魔尊身侧,站在敵人那边?
“染染!”无涯道人面色惊恐,发出了老父亲的呼喊。
宴寒眉头紧锁,正想开口说话,却听见耳畔倏地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那道自天际而来的剑鸣声压过了喧嚣。
无形的威压当头罩下,早已被制成傀儡的魔族瞬间匍匐在地。
所有尚且站着的人都无一例外地抬起头。
——一道身影在空中缓步走来,青衣白发,怀里还抱着一只白猫。五把长剑拱卫在她的周身,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清辉之中。
宴寒低喃出声:“五师妹……忱忱……”
沈青时抬起头,目光复杂:“应忱。”
巨大的狐狸眼中一亮,差点就想扑上去。
碧裙女子惊喜出声:“神主大人来了!”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声音。
“应道友?”
“应姑娘!”
“未婚妻……”
“师姐……”
种种称呼不同或相同,却都是在称呼她。
应忱却并未停留,一步跨出,出现在了祭坛之前。
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之后,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那道漆黑的裂缝中。
她看见了,
——裂缝之中人来人往的车水马龙。
四个轮胎的汽车在马路上奔跑,穿着精致的少男少女勾肩搭背,在红绿灯交错的间隙,白领片刻不停地穿过马路,举着手机抱怨上司……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
……
应忱的目光一寸寸移开,落在了身前一张张不同的脸上。
花诀、双瞳、贺知州、姚玉棠……以及,司玉。这些都是来自异界的来客。
不仅如此,还有一些本界的人士也站在了他们这边。
“苏师妹,二师兄。”应忱字句清晰地叫出了他们的称呼。
苏染染抬头看向她,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师姐,虽然你已经不记得了,但你说过的事,我都做到了。”
应忱怔愣片刻,她说过什么?
应忱的记性很好,现在更是如此,她在自己的脑中简单搜寻了一下,很快就发现了那段被她遗忘的记忆。
——那是发生在她刚来到洞玄宗时候的事情。
彼时的她刚穿越过来不久,对这个世界并没有归属感,也没有一个朋友。因为系统给她的金手指,导致她经常今天刚和一个人打好关系,第二天那个人就将她忘记了。
所以久而久之,她就不想和别人交朋友了。
直到某一天,一位室友搬进了外门的小院。
她成了应忱唯一能说上话的朋友。
有一天,应忱见她满心忧愁,便主动开口询问开解。
室友拖着腮看她:“你说,一个人命运会不会从生下来就注定好了?”
“我不信这个,但你可以选擇你自己的命运。”
室友:“那如果有人强迫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呢?”
应忱告诉她,没有人能规定你要做什么,或者必须要怎么做,选擇权都在你自己手里。
“如果那是他人为你规划好的命运,你不愿意,那就反抗。”应忱以为她是一个被规划好人生的富家子弟,便这样开解她。
现在想来,那个室友应该就是易容到外门来学习的苏染染。
她说的苦恼不是假的,只是那个“人”就是天道吧。
所以,她想逆命。
而这些修真界的本地修士,大部分都和她是一个想法。他们接受不了有人对他们的命运指手画脚,哪怕这个“人”是天道。
“我命由我不由天。”苏染染低声说,“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一句话,但我很喜欢。”
“我们想要的,只有那位的死罢了。”
看起来,他们对天道确实积怨已久。
应忱没再去看她,转头看向最中间的那道人影。
他一身白衣胜雪,面容俊美昳丽。此时此刻,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边缘,却泛起了微微的血色。
他低声唤道:“应忱。”
应忱看着他,没说话。
司玉伸出手:“来吧,我送你回家。”
应忱将扒拉着她衣袖的白猫丢给他:“你的猫,自己拿着,我可不替你养。”
她避过了这个话题。
白猫见到久未见的主人,正控诉地喵喵叫。那柔软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场景中格外清晰。
那几样神器猛地发出震颤,应忱感受到了世界之力在渐渐流失,天空也显得压抑。
“她不会和你走的。”
金色的光点缓缓亮起,汇聚成一道金色的人影。无终冷淡地看向司玉等人,如同在看一群蝼蚁。
“她从来就不是你们那个世界的人。”
祂对应忱说:“过来吧,和我一起,我们再一起守护这个世界。”
祂也伸出了手。
站在两个世界之间,应忱闭上了双眼。选擇,又是选擇。
她就像站在一座天平的中间,选择了一边,另一边就会在此坠入深渊。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她选择呢?
她从来都不喜欢选择。
“我不喜欢选择。”她说。
她是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
在深渊的间隙中,她试图寻找那个令所有人都安然无恙的方法。
她的周身忽然亮起了刺目的白光。
无终倏地面色一变:“你要做什么!?”
祂连忙朝着应忱抓去,但那双手,却抓了个空。
“众生。”
她低语着,远方插在神山的那柄剑忽然绽放出灼目的光芒。
“怎么回事?”
两只小精灵呆呆地看着,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无妄海之上涌起了滔天巨浪,金色的巨龙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护住了海里的海族们。
蓝发的鲛人攥紧小伙伴的手,口中吟唱着动人的歌曲。
这是鲛人族世代相传的鲛人之歌,代表着希望的歌曲。
一道巨雷落下,那矗立不知多少岁月的扶桑树被劈成了焦黑。
但是,在它的庇佑下,没有一只鸟族受伤。
他们绕着树盘旋,进行无声的默哀。
“杀!!!”
秦鸢握着剑,冲杀敌阵。
主将消失,但敌人可没有消失。她披上将旗,稳定军心,重整士气。
虽然眼前是摇摇欲坠的天空与望不到头的敌军,但她却没有半分退缩。
这里,是她的战场!
……
黑沉的天空之下,一道雪白的身影站在一处坍塌的残垣之上。长风吹得他银色的衣袍翻飞,像万年不化的大雪。他是如此显眼,但却没有任何一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他抬起头,眺望着不远处的战场。
面色各异的人与妖,还有……应忱。
江岫白艰难地跑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可置信地唤道:“师尊?”
镜離微微侧头,那双溫和包容的眸子落入了她的眼中。
“嗯,是为师。”
人人都传镜离剑尊的修为乃当世第一,轻易不出洞玄宗,就是因为他一旦出手,就会压制不住修为直接飞升。
是以江岫白才会这么惊讶他会出现在这里。
难得……师尊是准备飞升了?
江岫白心中惊疑不定,但她不太会说话,不知如何开口就只能沉默不语。
她顺着镜离的目光看去,也看到战场上的一幕。
一师一徒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谁也不先说话。
在看到应忱闭上眼睛时,江岫白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她心中涌起了一种缺失感,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物在离她而去。
她怔怔开口:“师姐……她是在做什么?”
“她是个傻孩子。”镜离微微叹息,“在她眼中,其他所有人都在她自己之上。”
江岫白有些不解:“什么意思?”
镜离却没有解释,他的目光落在那道金色的身影之上,低声说:“我知道祂性子有些恶劣,但你也不要太过怪祂。毕竟……为了这个世界,祂早已疯魔。”
祂?江岫白瞬间想明白,镜离说的应该是那个将她困在幻境里的那个“人”。
“我不明白。”她说,为什么祂一定要选她做继承人。
“因为你和从前那个孩子很像。”镜离说这话时,那个吹着长笛的温柔女子重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我们如果都不在了,这个世界还得靠你们。”
不在……?
这是什么意思?
江岫白抬眸,就看见白发男人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恍若天上仙。
……
应忱睁开了眼睛,将众生剑抓在了手里。
她的气势节节攀升,霜白的长发在空中飞舞。银月环、执龙尺、浮生镜……还有她的剑,先后出现在她的身侧。她一勾手,那蕴含着无数世界之力的神器飞至她的身侧。
夺取世界之源的仪式已经开始,这两个世界必定会有一个世界灭亡。
两个世界,只能存活一个。
但她不想看见一个世界灭亡,也不想看见任何一个人牺牲。
她就是这么无药可救。
所以,不该犹豫的,不是吗?
那最好的选择是,
——牺牲一个人,换取两个世界。
而那个人,只能是她自己。
将两个世界融合在一起,便不会再存在争夺了。以她的力量,构建一个新世界,这样的结局,应当是不错的吧?
应忱的唇角微微扬起,她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明明大难在即,她却仿佛感觉到心中的大石头落地,是一阵难得的心安。
这样的选择祂早就做过一遍了,轮到她时,只会更加坚定。
因为,她远比从前,更爱这个世界。
“你疯了!!!”无终终于维持不住那淡然的表情,目眦欲裂道,“你又想丢下我一个人去死吗!!”
应忱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地看了一眼无终。
她说:“抱歉。”
要再次留下你一个人了。
无终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我不要你的道歉。”
祂伸手去抓应忱的衣袖,却被她温柔且不容抗拒地推开了。
在无终的话语下,那些如梦初醒的人们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疯狂朝她奔来。
“应忱!不要!!!”
是谁在呐喊?又是谁在哭泣?
应忱的眼角不自觉流下泪来。
明明她从来都不喜欢流泪,做神时不会,做人时也不喜欢。
奇怪,她是在不舍吗?
她甩开这个想法,朝着天空奔去。
但是,有一个人比她更快。
在纷飞的白发里,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温暖,骨节分明,带着些许薄茧。
然后,应忱望见了一双温柔慈祥的眼睛。
恍惚间,应忱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不然,为什么她会看见师尊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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