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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5章


    宁采薇瘫坐在地上, 她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宁员外失望至极,他看着宁采薇, 痛苦到:“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宁夫人神色慌乱,急忙道:“老爷, 采薇还小, 她不懂事, 你就原谅她这一回吧。”


    宁员外冷笑道,“她已经及笄,还叫不懂事, 她派人杀自己的亲姐姐,这叫不懂事?”


    宁夫人哑口无言。


    “姐姐既然已知晓,为何不早早言明,你故意看着我担惊受怕, 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宁采薇眼中满是恨意, 咬牙切齿道。


    还不等宁采蘩开口,宁员外听见此话,他气得拍了桌案, 怒道:“逆女, 采蘩是你的亲姐姐,你怎么下得去手?”


    宁采薇抿唇不语, 她淌下泪来。


    宁夫人拉住宁员外的袖子,哭道:“老爷, 你就饶了采薇这回吧, 采蘩如今不是安然无恙吗,没有酿成大祸,你就看在父女一场的份上, 饶了她吧。”


    宁员外看着痛哭流涕的母女二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眼底闪过一丝动摇。


    宁采蘩看在眼里,她心中毫无波澜。


    她早料到宁员外会于心不忍,他虽然疼爱她,但也疼爱宁采薇,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下不了狠心。


    好在,她也没指望他下狠心。


    宁采蘩放下茶盏,轻声道:“爹,女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宁员外道。


    宁采蘩暼了宁采薇一眼,语气淡淡道:“妹妹既然做下这等事,留在府中怕是不妥,不如让她去休宁老家思过,等她想明白了,再接回来也不迟。”


    众人大惊。


    宁家祖宅位于休宁县,族类宗亲大多在此。


    宁采薇抬头,她瞪着宁采蘩,不敢置信道:“姐姐,你的心好狠,我不回去,我宁愿死也不去!”


    让她回休宁,那无异于流放,族人又多势利,她若是回去,定会被耻笑。


    “事已至此,你不愿意也没办法。”宁采蘩神色不变,语气平静道。


    宁采薇浑身一僵,她看着宁采蘩神色漠然,像是被掐住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宁夫人神色慌乱,连忙道:“采蘩,你怎么变成这样,采薇好歹是你的妹妹,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宁采蘩闻弯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一字一句道:“娘误会了,正因为她是我的妹妹,雇凶杀人这个消息传出去,你觉得她还能有什么好名声吗?既然娘不会教,那就别教了。”


    宁夫人心里干噎,她脸色青白交加。


    宁员外神色复杂,他沉默良久,叹道:“就依你说的办吧。”


    宁采薇大惊,她被拖了下去,哭喊声渐行渐远。


    宁夫人瘫坐在圈椅上,她浑身无力,知晓无力回天,无论再怎么祈求,都无法救回宁采薇。


    她脸色发白,看着宁采蘩的眼神充满怨气。


    宁采蘩站起身来,她走到宁夫人的面前,轻声道:“娘,你不会怪女儿狠心吧,女儿这可都是为了采薇好啊。”


    “你……”宁夫人张口张口,她气胸口上下起伏着。


    “爹,日后没有女儿的允许,任何人,包括娘,都不许去休宁看望采薇。”宁采蘩看着宁员外,笑道,“不知你觉得如何?”


    宁员外叹了一声。


    毕竟宁采蘩忍耐了四年,她心中有气,这是在所难免。


    他点头道:“你拿主意便好。”


    宁夫人原本还心存希冀,待听到宁员外所言,她面如死灰,啜泣起来。


    “多谢爹体恤。”宁采蘩笑道。


    宁员外知晓宁夫人溺爱幼女,他便偏疼宁采蘩些,她自幼丧母,前些年还生了一场重病,所幸被灵玄真人救回。


    宁采薇的确需要管教,若再不管教,迟早会酿出更大的祸来。


    宁采蘩的处理方式虽然严厉,却已经是给宁采薇留了体面-


    宁采薇被送走后,宁府恢复平静。


    宁夫人称病不出,整日待在自己院中,连请安都免了。


    宁员外虽然表面上没有说什么,但宁采蘩看得出,他对夫人的态度冷淡了许多。


    宁采蘩开始跟着宁员外打理家中的生意。


    她早年因为在应天府求学,结交了许多文人墨客和商贾名流,积累了不少人脉,加上她聪慧过人,处事果决,很快就将宁家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宁员外起初还有些担心,怕女儿不懂这些俗务,但几笔生意做下来,他发现宁采蘩不仅懂,而且比他懂得多。


    她眼光独到,能看出哪些生意能做,哪些不能做,且知人善任,能分辨哪些人值得信任,哪些人不可结交,手段愈发圆滑,既能与人谈笑风生,又能守住底线不让人占便宜。


    宁员外看着女儿越来越能干,心中既欣慰又复杂。


    他想起宁采蘩小时候,最喜欢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天真烂漫。


    如今她长大了,变得强势,却也变得陌生了。


    有时候,他看着宁采蘩处理生意时那副冷静果断的模样,恍惚间会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不像是他的女儿。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直觉并没有错。


    徽州的商人们也渐渐知道,宁家的大小姐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而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女中豪杰。


    有人夸赞,也有人非议,有人说宁采蘩抛头露面,不合规矩,有人说她太过强势,将来嫁不出去;还有人酸溜溜地说,宁家这是没人了,才让一个女子当家。


    宁采蘩听到这些话,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她经历过生死,这些世俗的闲言碎语,又算得了什么?


    锦儿倒是气得不行,每次听到有人说闲话,就要冲过去理论,被宁采蘩拉住后,还愤愤不平:“小姐,他们凭什么这么说你?”


    宁采蘩笑道:“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你还能管得住?”


    “可是奴婢听着生气!”锦儿鼓着腮帮子。


    “那就别听。”宁采蘩翻了一页账本,语气淡淡的,“等他们将来说不定要求到我头上,到时候你再生气也不迟。”


    锦儿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小姐,你学坏了。”


    宁采蘩弯起唇角,没有说话。她不是学坏了,她只是看清了这个世界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


    徽州下了一场大雪,天地间银装素裹。


    宁采蘩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突然想起了聂潮生。


    “锦儿。”她轻声道。


    锦儿从屋里探出头来,疑问:“小姐,怎么了?”


    “我想他了。”宁采蘩说。


    锦儿沉默了片刻,她走了出来,将一件厚实的斗篷披在宁采蘩肩上,低声道:“小姐,聂朝生,他一定会回来的。”


    宁采蘩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漫天飞雪,目光悠远。


    转眼间来到除夕夜,宁府张灯结彩,鞭炮声不绝于耳。


    宁员外请了戏班子来唱堂会,府中上下热热闹闹地守岁。


    宁夫人也出来了,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能勉强笑着应酬。


    宁采蘩坐在宁员外身侧,看着台上的戏,心思却不在这里。


    “采蘩。”宁员外轻声唤道。


    宁采蘩回过神,笑道:“爹有何吩咐?”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宁员外关切地问。


    宁采蘩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就是有些累了。”


    宁员外心疼道:“那你就先去歇息吧,明儿还要早起拜年呢。”


    宁采蘩点了点头,起身告退。


    锦儿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回到院中。


    “小姐,你方才是不是又在想聂潮生?”锦儿问。


    宁采蘩没有否认,轻声道:“锦儿,你说他飞升成仙了,还能下来吗?”


    锦儿摇头道:“奴婢也不知道。”


    宁采蘩走进卧房,她坐在床沿上,目光落在桌上的妆奁上,里头放着鱼鳞玉钗。


    她拿起玉钗,轻轻摩挲着钗上的鱼鳞纹路,低声道:“潮生,你什么时候回来?”


    无人应答。


    窗外鞭炮声震天,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夺目。


    宁采蘩将玉钗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正月初一,宁采蘩跟着宁员外去祠堂祭祖。


    祠堂里香烟缭绕,牌位森森。宁采蘩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心中默默道:“列祖列宗在上,宁采蘩此生虽为女子,却不愿困于闺阁之中,我要走自己的路,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哪怕世人非议,哪怕前路坎坷,我也绝不后悔。”


    祭完祖,宁员外拉着宁采蘩的手,轻声道:“采蘩,爹知道你心里苦。”


    宁采蘩一怔。


    “你心里有人,爹看得出来。”宁员外叹道,“虽然你不说,但爹看得出来。那个人,是不是不在了?”


    宁采蘩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宁员外,她爱的人是一只鱼妖,已经飞升成仙,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


    “爹不逼你。”宁员外拍了拍她的手,“你想等到什么时候就等到什么时候。”


    宁采蘩眼眶一红。


    宁员外笑了笑,转身走了。


    这一世,她虽然失去聂潮生,但还有宁员外,还有锦儿,还有那些愿意真心待她的人。


    她不是孤身一人-


    正月十五,上元节。


    徽州城热闹非凡,街上挂满了花灯,人群熙熙攘攘。


    商贩们吆喝着卖糖葫芦、卖汤圆,卖花灯,孩童们提着兔子灯在人群中穿梭,笑声清脆。


    宁采蘩神色无奈,她身着束领长衫,披着斗篷。


    她本不想出来,是锦儿硬拉着她出来的。


    “小姐,你都闷在府里好几个月了,好不容易过节,出来散散心嘛。”锦儿四处张望,兴致勃勃道。


    二人继续往前走,来到主街上。


    此处更为热闹,舞龙的队伍从街头舞到街尾,锣鼓喧天。


    鱼灯的队伍紧随其后,一条条鱼灯在人群中穿梭,栩栩如生。


    宁采蘩看着鱼灯,突然想起多年前,她就是在这样的灯火中第一次遇见聂潮生的。


    那时她尚且年幼,被宁员外拘在家中读书,都要憋坏了,便趁着有客人,从府内逃了出来。


    街道上人流不息,她不慎被人撞到,聂潮生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锦儿。”宁采蘩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些鱼灯很像他?”


    锦儿无奈地摇头,暗道宁采蘩已经思念如狂。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鳌鱼灯。


    此灯做得极精致,鱼身修长,鱼尾摇曳,在夜空中缓缓游动,如梦似幻。


    鳌鱼灯越升越高,逐渐隐入夜色中。


    宁采蘩的目光追随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她转过头,在人群中扫视。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她看见一道身影。


    他修长挺拔,一袭青衫,墨发半束,脸上戴着一副锦鲤面具。


    他静静地站在人群中,漆黑的眸子透过面具的缝隙,深深地注视着她。


    宁采蘩浑身一震,心脏像是被狠狠撞击一下。


    那人……


    “小姐,你怎么了?”锦儿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只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头,疑惑道“小姐,你看见什么了?”


    宁采蘩没有说话。


    她推开人群,朝那个方向走去。


    “小姐!”锦儿急忙跟上。


    人群颇为密集,宁采蘩艰难地挤过去,目光紧紧地锁定那个青衫身影。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靠近,微微侧身,朝巷子里走去。


    “不要走!”宁采蘩喊道。


    她的声音被锣鼓声和欢呼声淹没,没有人听见。


    她拼命地挤过人群,跑进巷子里。


    巷子里很暗,与外面的灯火辉煌形成鲜明对比。


    宁采蘩站在巷口,四处张望,却不见青色身影。


    她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


    “潮生。”她轻声唤道,“是你吗?”


    巷子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她继续往前走,来到巷子深处,杳无人烟。


    她停下脚步,泪水涌了上来。


    原来诗中所写并非真的。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不在灯火阑珊处。


    宁采蘩蹲下身来,将脸埋进膝盖里,泪流满面。


    她不该抱有希望的。


    他飞升成仙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些不过是她的幻觉罢了。


    外头的喧嚣声仿佛与她无关,她独自蹲在黑暗的巷子里,默默地流着泪。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她感觉到面前有人停下了脚步。


    宁采蘩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


    她的目光顺着靴子往上移,映入眼帘的是一袭青衫,接着修长的手指,最终停留在锦鲤面具上。


    那人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宁采蘩心中一颤,泪水模糊她的视线。


    她颤抖着伸出手,揭开那张面具。


    故人依旧,一如当年。


    宁采蘩目光微动,她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地抱住他,露出欣喜的笑容。


    月上中天,徽州城人流不息,烟火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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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正文写到这里就结束了,后续会更番外,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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