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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宁采蘩神色怔怔, 她的脑中一片混沌。


    那些混乱的画面像是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飞旋,如同浓雾笼罩,什么都想不起来, 却又什么都记得。


    她淌下泪来。


    “小姐,你醒了!”


    锦儿惊喜的话语突然响起, 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宁采蘩转过头, 她看向锦儿喜极而泣的脸, 目光微动。


    “你终于醒了,可吓坏奴婢了。”锦儿哽咽道。


    明明锦儿的面容她再熟悉不过,可此时封存在魂魄深处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忽然看清锦儿眉眼间的那一抹剑气。


    那是……


    剑灵的气息。


    锦绣剑。


    前世跟随她降妖除魔,护她周全,最终在对付睚眦的时候,剑灵一分为二, 在她身死之后, 竟也追随她投胎转世,守在她的身旁。


    原来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注定。


    “小姐, 你为何这样看着奴婢?”锦儿神色不安, 她伸手在宁采蘩的面前晃了晃,疑问道, “可是有哪里不适,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不必。”宁采蘩抽回目光, 摇头道。


    “小姐, 你怎地了?”锦儿问。


    宁采蘩闻言,她眼眶一热,泪水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


    她嘴唇翕动, 想要开口说明,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道:“我没事,你别担心,就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就好。”锦儿松了一口气,笑道,“你不知晓,你昏迷数日,赵伯整日唉声叹气,说要是你真的出事,他哪里对得起老爷,所幸你终于醒了,奴婢这就去告诉他们。”


    说罢,她便要起身。


    “锦儿,你等等。”宁采蘩叫住她。


    “小姐有何吩咐?”锦儿回头。


    宁采蘩神色复杂,她攥紧双手,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生恐慌,生怕听到她不愿意听的。


    宁采蘩迟疑一会儿,还是问出口:“潮生,他如何了?”


    锦儿脸色微变,她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扯起唇角,佯装没有听清,疑惑道:“小姐,你说什么,奴婢没有听清。”


    “我问你,潮生呢?”宁采蘩坐起身来,她目光直直地盯着锦儿,问道。


    面对宁采蘩的质问,锦儿眸光闪烁,支支吾吾道:“小姐是问聂潮生啊,他,他……他走了。”


    “走了?”宁采蘩皱眉。


    “没错。”锦儿躲避着宁采蘩的目光,点头道。


    “他去了何处?”


    “奴婢,奴婢也不清楚。”锦儿有些心虚,“就是走了……”


    宁采蘩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且愈来愈强烈。


    她急忙掀开被褥,穿上鞋就要往外走。


    锦儿见状,她连忙拦住宁采蘩,阻止道:“小姐,你身子还未好全……”


    “让开。”宁采蘩推开锦儿,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


    她刚走到门口,门突然从外面推开,与燕闻之四目相对。


    燕闻之愣了一下,他满脸的不赞同,道:“采蘩,你要去何处,你身子还没好,怎地下床了?”


    宁采蘩看着燕闻之。


    对了。


    他一定知晓聂潮生的下落。


    “燕兄。”宁采蘩正欲往下问,她看着燕闻之,从前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或许不是熟悉。


    她瞪大双眼,登时认了出来,感到不可思议。


    司空曙,她前世的大师兄,清虚真人坐下的受徒,温润如玉,光风霁月,深受师父器重。


    如今司空曙转世成了燕闻之,而那些前世的纠葛,恍如隔世,又如昨日才发生的一样。


    燕闻之见宁采蘩神色有异,关切道;“可是哪里不适?”


    宁采蘩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起伏,问道:“燕兄,你能否告诉我,潮生在何处?”


    燕闻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语气平静道:“你先养好身子,你痊愈后我再告知你。”


    “不,你先告诉我潮生在何处。”宁采蘩固执道。


    燕闻之心中无奈,他沉默片刻,忍不住叹了一声,劝道:“聂潮生是妖,他自有他的去处,你就别管了。”


    “敢问燕兄,所谓他的去处究竟在什么地方?”宁采蘩逼问道。


    “采蘩……”


    “燕兄,你告诉我吧,就当我求你。”宁采蘩双眼泛红,颤声道。


    燕闻之看着她难过的模样,他心生不忍,可转念一想,聂潮生的所作所为,不仅欺骗她,蒙蔽她,还擅自将她囚禁起来,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别过脸去,沉声道:“你伤势未愈,不宜太过伤心,至于聂潮生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我现在就要知晓。”


    “采蘩!”


    “燕兄。”宁采蘩潸然泪下,哽咽道,“我求你。”


    燕闻之浑身一震。


    他认识宁采蘩这么久,从未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向来坚强冷静,不肯轻易示弱,哪怕是当初在江都,面对锦衣卫的围攻,她也毫不示弱,可眼下她的眼中满是祈求。


    燕闻之握紧拳头,他还是败下阵来,低声道:“他被上清派的道长带走了。”


    宁采蘩没有惊讶,暗道果然如此,他们果然不会轻易放过聂潮生。


    锦儿见燕闻之说出聂潮生的下落,心中一急,生怕那个狐狸精又回来,便连忙上前扶住宁采蘩,劝道:“聂潮生走了才好呢,他把你害得还不够惨吗,你昏迷这几天,都是因为他……”


    “你别劝我了。”


    锦儿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宁采蘩出言打断。


    赵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看着宁采蘩沉着脸,必然是聂潮生的缘故,叹道:“燕道长,既然小姐想见他,就带她去一趟吧,全当是最后一面了。”


    “什么最后一面,赵伯,你此言何意?”宁采蘩一惊。


    赵伯面露不忍,没有回答。


    宁采蘩看着众人,她顿时感觉被蒙中鼓里,心生怒意,目光扫向锦儿,道:“锦儿,你说。”


    锦儿眼神闪躲,嗫嚅道:“奴婢,奴婢不晓得……”


    宁采蘩盯着她,逼问道:“你告诉我,潮生究竟如何了?”


    “小姐,你就别问了,聂潮生他……”锦儿咬唇道,“他根本就不值得你为他担心。”


    宁采蘩看向燕闻之。


    燕闻之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宁采蘩没有气馁,她走到赵伯的面前,急切道:“赵伯,你说。”


    赵伯看着宁采蘩着急的模样,他于心不忍,叹道:“小姐,老奴听闻聂潮生被关进锁妖塔里,永世不得出来。”


    宁采蘩脑中一片空白,她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被锦儿上前扶住。


    “小姐,你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啊。”赵伯忙道。


    宁采蘩脸色苍白。


    永世不得出来……


    锦儿慌乱道:“你别吓奴婢啊。”


    宁采蘩站在原地,她阖上双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像是下定决心似的。


    “我要去找他。”她说。


    “采蘩,你……”燕闻之眉头紧皱。


    “燕兄,我知晓你要劝我,但是我已经拿定主意,我必须要去。”宁采蘩转过身,她开始收拾行囊。


    燕闻之走上前去,他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道:“你见到他又能如何?他现如今已被关进锁妖塔,你去了又能改变什么?采蘩,你不要感情用事。”


    “我没有。”宁采蘩抽回手,她继续收拾行囊,轻声道,“我只是要去见他,哪怕只是最后一面。”


    锦儿大惊,忙道:“小姐,你难道还要去闯锁妖塔不成?那可是上清派的重地,里头关的都是大妖,你进去,岂不是送死吗?”


    宁采蘩不语,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燕闻之静静地凝视着宁采蘩,他突然觉得她有些陌生。


    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


    宁采蘩察觉到燕闻之的目光,她轻声道:“燕兄,你陪我去茅山吧。”


    燕闻之沉默下来。


    “走吧。”她说。


    锦儿慌乱不已,阻止道:“小姐,你身子还没好……”


    “锦儿,你留下来。”宁采蘩回过头,语气温和道,“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但我必须要见他。”


    锦儿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摇头,倔强道:“奴婢陪你去,奴婢要跟着你。”


    宁采蘩看着锦儿,她弯起唇角,点了点头。


    燕闻之知道拦不住,他叹了一声。


    宁采蘩想起在仙雨寺发生的事,那时她告知沈妙真,胡青梦是妖。


    可如今想来,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沈妙真?


    只不过沈妙真是被胡青梦的法术迷惑,而她却是心甘情愿地沉沦。


    甚至,比心甘情愿还要更深。


    “潮生,等我。”她轻声说。


    秋风穿过窗棂,吹起她鬓边的发丝-


    从应天府到茅山,路途不算太远,但也走了好几日。


    一路上宁采蘩都很沉默。


    她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事情。


    锦儿几次想跟她说话,见她面色不好,便也不敢多嘴,只安静地坐在一旁侍奉。


    燕闻之骑马跟在车旁,偶尔掀开车帘看一眼,见她安好,便又放下帘子,继续赶路。


    宁采蘩想起曾经和聂潮生的点点滴滴,他曾言他怕打雷,修成人形那日差点被雷劈中。


    她那时忍俊不禁,暗忖他居然怕打雷。


    接着聂潮生却说:“我不怕别的,就怕哪天一个雷劈下来灰飞烟灭,就再也见不到阿宣了。”


    她说:“那我可就解脱了。”


    聂潮生红着眼眶,委屈道:“阿宣好狠的心,我不依,我就要永远缠着你。”


    她神色嫌弃,心里却是甜的。


    那是她短暂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真正快乐的日子。


    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天下大乱,青城山的道士们下山平乱。


    她跟着同门,辗转来到江左却遇到叛军。


    她记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听到聂潮生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阿宣,阿宣,不要,不要离开我……”


    她想告诉他不要哭。


    可她说不出来。


    她的眼睛越来越模糊。


    一切归于黑暗。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宁采蘩从回忆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


    “小姐,你没事吧?”锦儿紧张地问。


    “没事。”宁采蘩摇了摇头,询问道,“还有多远?”


    “快了,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茅山了。”


    燕闻之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宁采蘩掀开车帘,远远看见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峦,山上隐约可见殿阁楼台的轮廓。


    众人来到茅山脚下,天色渐暗。


    上清派的山门巍峨壮观,石阶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


    山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怒目圆睁,威严赫赫。


    门前站着两个年轻道士,见他们一行人走来,便上前拦住。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燕闻之上前一步,他行了个道家礼,恭敬道:“在下清凉山玄阳真人座下弟子燕闻之,我等有事求见灵玄真人,烦请通报。”


    两个道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请稍候,贫道去通报。”


    说罢,他转身走进山门。


    宁采蘩站在石阶下,她抬头望着巍峨的道观,心中五味杂陈。


    过了一会儿,进去通报的道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宁姑娘,你醒了。”灵吉真人走上前来,微微颔首。


    宁采蘩认出了他。


    那日在应天府街上给她火符的道士。


    她微微一愣,随即行礼道:“真人。”


    灵吉真人叹道:“贫道就知道你会来,跟我来吧,灵玄师兄已经在等你了。”


    宁采蘩正要跟上,灵吉真人却伸手拦住燕闻之和锦儿,开口道:“灵玄师兄只见宁姑娘一人,其余人请在此等候。”


    “这怎么行?”锦儿不解道,“奴婢要陪小姐进去。”


    “姑娘放心,上清派是道教祖庭,不会有人伤害你家小姐的。”灵吉真人道。


    燕闻之拉住锦儿,对宁采蘩道:“采蘩,你进去吧,我们在此处等你。”


    宁采蘩点了点头,跟着灵吉真人走进山门。


    她走过长长的石阶,穿过几重殿阁,他们来到一间清雅的客堂。


    灵玄真人正坐在堂中,手中执着一柄拂尘,面前摆着一盏清茶。


    他看上去年逾古稀,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周身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气度。


    “宁姑娘,请坐。”灵玄真人抬手示意。


    宁采蘩没有坐,她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轻声道:“真人,晚辈有一事相求。”


    灵玄真人看着她,他目光深邃,仿佛早已看穿她的心思。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跪了下来。


    灵玄真人放下茶盏,叹道:“孩子,你这是做甚?快起来。”


    “晚辈想见聂潮生一面,请真人成全。”宁采蘩跪在地上,她抬头看着灵玄真人,眼中满是恳求。


    灵玄真人沉默片刻,抚须道:“鱼妖被关在锁妖塔内,外人是无权擅自进塔的。”


    宁采蘩的心沉入谷底。


    “不过……”灵玄真人话锋一转,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你我有缘,贫道便给你这个令牌,持此令牌进入锁妖塔,可畅通无阻。”


    宁采蘩愣住,,她不敢置信,抬头看向灵玄真人,迟疑道:“真人,您为何……”


    灵玄真人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慈祥:“孩子,你可还记得六年前,在徽州的事?”


    宁采蘩一怔。


    第152章


    宁采蘩目光微动。


    六年前……


    她那时生了重病, 整日浑浑噩噩,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宛如中邪之态, 宁员外请了许多大夫来看,都看不出所以然来。


    后来她痊愈, 失去大部分的记忆, 听锦儿所说, 她佩戴的香囊是宁员外亲自去道观所求,可保她平安无虞。


    她原本不以为意,只当是宁员外被江湖术士诓骗, 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莫非……


    宁采蘩恍然大悟,问道:“那个香囊是真人您所赠?”


    “不错,你当时被鱼妖所扰,神志不清, 贫道赠你香囊, 不过暂解燃眉之急,他等了你几百年,执念太深, 不是贫道能化解的, 现下你既已想起前世,这段因果, 也该有个了断了。”灵玄真人含笑道。


    宁采蘩看着手中的令牌,她低声道:“多谢真人。”


    “你且去吧。”灵玄真人摸了摸胡须, 叮嘱道, “不过你需记住,锁妖塔内关押的都是妖,虽被封印镇压, 但仍有雄凶险,你进去之后,切莫乱走。”


    宁采蘩颔首,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道:“不知真人您方才所说了断,是何意?”


    灵玄真人微笑不语,语气淡淡道:“去吧。”


    宁采蘩心下疑惑,转身离去。


    灵吉真人带着宁采蘩来到锁妖塔前,只见其高耸入云,塔门紧闭,贴满黄符,无数条锁链镇压,却依旧透着妖气。


    宁采蘩站在塔前,她忍不住心生寒意。


    此塔乃上清派关押妖邪的重地,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妖魔被囚禁其中。


    她前世虽为道士,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进入其中。


    燕闻之和锦儿听闻消息,便急忙赶了过来。


    锦儿神色担忧,劝道:“小姐,你真的要进去吗?奴婢听说塔里危险,进去怕是会折寿啊。”


    “我不怕。”宁采蘩握着令牌,语气平静道。


    “采蘩……”燕闻之注视着她,欲言又止道。


    “采蘩。”燕闻之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想说聂潮生不值得她如此,凡人之躯进去凶多吉少,应该珍惜自己的性命。


    他看着宁采蘩坚定的眼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因他明白,此番无论他说什么,都拦不住她。


    从前的宁采蘩或许会被他说服,但如今的她,满心都是聂潮生,她不会再听任何人的劝。


    “我陪你进去。”燕闻之深吸一口气,开门道。


    “奴婢也去。”锦儿忙道。


    “不必。”宁采蘩摇头,轻声道,“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去。”


    “采蘩……”


    “燕兄。”宁采蘩劝不动二人,见他们执意如此,她明亮的眼眸看着燕闻之,语气温和道,“你帮了我很多,谢谢你。”


    燕闻之愣住。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转身走向锁妖塔。


    燕闻之和锦儿紧跟其后。


    灵吉真人带着众人走到塔门前,他开口念了几句咒语,便见门上的黄符开始发出光芒,伴随着随着沉闷的轰响,塔门缓缓地打开。


    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带着腐朽潮湿的气味,令人作呕。


    锦儿打了一个寒颤,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塔内一片昏暗,灵吉真人提着灯笼,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墙壁上刻着符文,密密麻麻的,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宛如血痕。


    “跟紧贫道。”灵吉真人沉声道。


    众人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越往下越冷,墙壁两侧是一间间石室,石门紧闭,门上贴着黄符,里头传来声响,有低吼声,啜泣声,有些分辨不出,着实令人头皮发麻。


    锦儿脸色发白,她心中打鼓,紧紧地抓着宁采蘩的衣袖。


    燕闻之神色镇定,他眉头紧皱,握紧手中的剑,一旦发觉不对,便立刻拔剑。


    宁采蘩毫不畏惧,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见到聂潮生。


    灵吉真人带着众人在迷宫般的塔内走了许久,所幸途中并未遭遇危险,终于在地下最底层的石室内停下。


    “就是此处。”灵吉真人道。


    宁采蘩点头,她拿起令牌,将其贴在石门上。


    下一刻,石门上的符文开始发光,发出沉闷的声响,便见石门缓缓地打开一条缝隙。


    灵吉真人退后一步,正色道:“没有掌教的令,贫道不能进去,只能送诸位到此处,此门不能维系太久,施主有什么话,赶快说便是。”


    “此言何意?”宁采蘩颦眉道。


    “石室设有禁制,门只能开一次,一旦关闭,便再也无法开启。”灵吉真人解释道,“所以施主进去之后,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出来,否则……”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言外之意已经很是明确。


    宁采蘩心中一凛,她点了点头,从灵吉真人手中接过灯笼,深吸一口气之后,便走了进去。


    燕闻之和锦儿没有令牌,只能留在门外等候。


    石室昏暗阴湿,墙壁的角落点着几盏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芒,透着诡谲的意味,周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宁采蘩环顾四周,寻找聂潮生潮身影,她举起灯笼,急忙环顾四周,借着光看清石室内的景象。


    石室正中有几道粗重的锁链从墙壁和穹顶垂下来,将一道身影牢牢地束缚住。


    他白衣如雪,墨发披散,凌乱地垂落在地面上。


    他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睑低垂,浓密的鸦睫投下淡淡的眼影。


    是聂潮生。


    宁采蘩的泪水夺眶而出。


    聂潮生下半身已经现出原形,雪白的鱼尾无力地垂在地上,尾鳍微微蜷缩,白衣上满是血痕。


    锁链上刻满符文,镇压妖力的禁制。


    聂潮生的手腕被锁链勒过的地方,皮肤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的血痕。


    宁采蘩颤声道:“潮生。”


    聂潮生睫毛轻颤,随即掀开眼帘,他漆黑的眼眸曾经温柔如水,却变得黯然疲惫,闪烁着微弱的光。


    他看向宁采蘩,便以为自己在做梦,缓慢地眨了眨眼。


    “小姐……”他艰涩道,“奴,奴是在做梦吗?”


    宁采蘩摇头,她的泪水滚落下来,再也克制不住,放下手中的灯笼,扑了过去,跪在他的面前,伸手将他揽入怀里。


    聂潮生浑身一震。


    “小姐,是你,真的是你?”他不敢相信,红着眼眶,喃喃道,“你来了,你真的来了,奴还以为……”


    “是我,我来了。”


    宁采蘩抱紧聂潮生,她胸口发闷,哽咽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聂潮生双眼泛红,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滑落,他想要抬手抱住宁采蘩,可锁链束缚着他的手,只能微微侧过头,将脸埋进她的肩膀上,泪水浸湿她肩头上的布料。


    “奴好想你。”他闷声道,“奴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是。”


    宁采蘩慢慢地松开聂潮生,她纤细的手捧住他的脸,动作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她神色怜惜,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小心翼翼地触碰,轻声问:“疼吗?”


    聂潮生眼眸湿漉漉的,他弯起唇角,摇了摇头,勉强地笑道:“不疼。”


    此言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扎进她的心中。


    从前善于示弱的聂潮生,他如今浑身是伤,却笑着说他不疼。


    宁采蘩心中刺痛,她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你骗人。”她啜泣道,“你明明就很疼。”


    聂潮生轻笑一声,可怜兮兮地说道:“小姐,你亲亲奴好不好?你亲了奴,奴就不疼了。”


    在鱼沼的时候,宁采蘩听到这话,定然觉得他是在装可怜,故意博取她的同情,可如今她看着他惨白的脸色,遍体鳞伤,她只觉得她的心都要碎了。


    她低下头,吻住他的唇。


    他的唇很凉,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干裂的唇瓣贴着她的,微微发颤。


    她轻轻地吻着,一点一点,像是要把他所有的痛苦都吻去。


    聂潮生睫毛轻颤,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许久,宁采蘩才抬起头来。


    “潮生,我都想起来了。”她一字一句道。


    聂潮生怔住。


    “所有的一切,我都想起来了。”宁采蘩苦笑道,“刘梵音,崔令宣,还有阿宣。”


    聂潮生心中震动。


    阿宣。


    他在梦里唤过千百遍,他等了一世又一世的人,甘愿化作奴仆,放下一切骄傲去侍奉。


    宁采蘩就跪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告诉他她想起来了。


    “小姐……”


    聂潮生哽咽道,“你都想起来了?你记得奴了?”


    “我记得。”宁采蘩淌着泪,笑道,“对不起,我太迟钝了,隔了这么久,才终于想起你。”


    “奴等了你几百年。”他哭着说,“从你前世死在奴怀里的那一刻起,奴就发誓,一定要找到你,一定要守在你的身边,奴去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年,久到奴自己都快要放弃了,可是奴不能放弃,因为奴答应过你,要永远陪着你,小姐,奴没有违背诺言,奴找到你了,奴陪在你身边了,可是,可是为什么那群大开杀戒要把奴关在这里?奴不想离开你,奴不要离开你……”


    他越说越委屈,泪水不停地往下淌。


    宁采蘩抱住他,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抚摸着他的后背,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我晓得,我都晓得。”她轻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聂潮生抬起头,他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恐慌道:“真的吗?”


    “真的。”


    “小姐不骗奴?”


    “不骗你。”


    聂潮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的唇角弯了起来,露出无比欢喜的笑容。


    “奴就晓得,小姐最爱奴了。”他抽噎道。


    宁采蘩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忍俊不禁起来。


    可她笑着笑着忍不住哭了出来,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指尖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轻声道:“傻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灵吉真人的声音。


    “宁姑娘,时辰快到了,该出来了。”


    宁采蘩心中一紧,抬头看向石门,便见石门的缝隙正在缓缓缩小。


    她站起身来,疾步走到石门前,伸手想要推开石门,可那门纹丝不动,仿佛有千钧之重。


    “没用的,小姐。”聂潮生轻声说,“锁链和石门都是上清派的高人所设,除了他们的法术,旁人是打不开的。”


    宁采蘩回过头,她目光扫向看着聂潮生,看着他身上的锁链。


    她走过去,抬手触碰那锁链,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铁链,一股电流猛地窜上来。


    聂潮生闷哼一声,他是身体猛地绷紧,锁链上的符文发出刺目的光芒,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潮生。”宁采蘩唬了一跳。


    聂潮生喘着气,他脸色惨白如纸,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抬起头,对宁采蘩勉强地笑了一下:“小姐别试了,没用的。”


    宁采蘩咬着唇,她心下焦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行,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她道,“我要带你出去。”


    聂潮生摇了摇头,艰涩道:“小姐,你走吧,奴能再见你一面,已经很满足了,你出去之后,要好好过日子,不要挂念奴。”


    “你在说什么胡话?”宁采蘩蹲下身,她握住他的手,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认真道,“我说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可是……”


    “没有可是。”宁采蘩打断他,不容拒绝道,“前世你等了我几百年,今生换我来等你,要是被关在锁妖塔里一辈子,我就陪你一辈子,你要是永世不得出来,我就永世陪着你。”


    聂潮生摇头,忙道:“小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很清醒。”宁采蘩神色坚定道,“在我心中,重要的是你。”


    “小姐……”


    聂潮生泪如雨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摇头。


    宁采蘩看着他,弯起唇角。


    “所以你别想赶我走,”她说,“你赶不走的。”


    石门外,灵吉真人的声音越来越焦急。


    “宁姑娘,时辰到了,该出来了!”


    宁采蘩充耳不闻。


    她跪在聂潮生身旁,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泪水无声地滑落。


    “小姐今日说的一番话,奴很感动。”他笑道,“但是奴不该拖累你,你该走了。”


    “我不走。”宁采蘩摇头,“我要带你一起走。”


    聂潮生哽咽道:“小姐,奴求你,快出去吧。”


    “我不要。”宁采蘩眼眶泛红,她鼻头发酸,倔强道,“我不能让你独自待在此处,我不要走,我不要……”


    灵吉真人焦急不已,他站在石门前来回踱步,出言提醒道:“宁姑娘,你再不出来,石门就要关上了。”


    燕闻之神情凝重,开口道:“采蘩,奴快出来,有什么事等你出来再说。”


    锦儿担忧道:“小姐,你快出来吧,那门真的要关了。”


    宁采蘩摇着头,沉默不语。


    “小姐,你听奴说。”


    宁采蘩抬起头,看向聂潮生。


    聂潮生眼底泛着柔色,温声道:“小姐,你是人,奴是妖,人妖殊途,此乃天道,奴辈关在此处是罪有应得,你不该为奴留下。”


    “我今生不是道士,我不在乎什么天道。”宁采蘩明白过来,她压根听不进去,轻声道。


    “可奴在乎。”聂潮生强忍泪意,苦笑道。


    “潮生,我要你,我只要你。”宁采蘩说。


    聂潮生阖上双目,泪水从眼角滑落,低声道:“够了,有小姐这句话,奴等候千年,已经够了。”


    他缓缓地睁开双眼,看向石室外,开口道:“燕道长,请你带小姐离开。


    燕闻之眉头紧锁,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此时情况紧急,他在灵吉真人的默许下,疾步走进去,握住宁采蘩的肩膀,沉声道:“采蘩,走吧。”


    “我不走。”宁采蘩摇头道,“燕兄,你不要劝我,我不会走的。”


    燕闻之神色严肃,沉声道:“你留在此处也救不了他,反而会把自己也困在这里,你先出去,我们再想办法……”


    “来不及了。”灵吉真人道,“石门要关了。”


    燕闻之回头,只见厚重的石门开始缓缓地移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门缝越来越窄,从三尺到两尺,从两尺到一尺。


    宁采蘩看向聂潮生。


    聂潮生也在看她。


    他满脸泪痕,唇角抿起一丝微笑,目光温柔,像是一汪春水,透着柔和。


    “小姐,你要好好的,不许忘了奴。”他嗓音温和道。


    宁采蘩潸然泪下。


    石门的缝隙越来越小,只剩一尺。


    燕闻之顾不得其他,他急忙抓住宁采蘩的胳膊,要往外拖。


    锦儿冲了进来,她一面哭着,一边拉宁采饭。


    “小姐,快走啊!”


    宁采蘩被他们拉着,一步步往石门的方向退。


    她一直看着聂潮生,看着他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众人成功走了出来,离石门关闭只剩下不过半尺。


    这一刻,宁采蘩的心像是被攥住,传来刺痛感,她突然挣脱燕闻之和锦儿的手,朝聂潮生扑了过去。


    “采蘩……”


    “小姐!”


    所有人的惊呼都来不及。


    石门在宁采蘩身后轰然关闭,将她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宁采蘩紧紧抱住地聂潮生,她听到他的心跳声。


    “小姐。”聂潮生愣住,颤声道,“你怎么这么傻?”


    第153章


    宁采蘩抬起头, 她神色坚定,明亮的眼眸看着聂潮生,弯起唇角道:“我说过, 我不会离开你的,潮生, 从今往后, 你在哪里, 我就在哪里。”


    聂潮生眸光湿润,他低下头,额头轻轻地贴在她的肩膀上, 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心中触动,像是千年的执念终于得到回应,漫长的等待终于等到归人。


    他苦笑道:“小姐,你真傻。”


    “你才傻。”宁采蘩面带笑意, 哽咽道。


    石门外。


    锦儿神色慌乱, 她拼命地拍打石门,哭喊道:“小姐,你出来啊, 你不要丢下奴婢啊……”


    她真的后悔无比, 她当时就不应该同意宁采蘩来寻聂潮生,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宁采蘩甘愿被困在石室内, 却无能为力。


    燕闻之神色严肃,他挥剑劈向石门, 火花四溅, 却是徒劳,石门纹丝不动。


    “施主,没用的。”灵吉真人沉声道, “门一旦关闭,便再也打不开了。”


    再也打不开了……


    此言一出,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小姐……”


    锦儿大惊,她失声痛哭起来,瘫软在地。


    “锦儿姑娘,你先冷静下来,未必没有别的办法。”燕闻之闭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满是沉痛,出言安抚道。


    石室内。


    宁采蘩抱着聂潮生,她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聂潮生眸光盈盈,像是氤氲着朦胧的雾气,他低头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想让她出去好好活着,然后忘记自己,可心底又浮现另一道声音。


    不要走,留下来,陪着他……


    他觉得自己很自私卑鄙。


    “小姐。”他低声问,“你为何……”


    宁采蘩睁开双眼,她神色温和,柔声道:“你问我为何,因为我心悦你,从前世到今生,我一直心悦你,只是我太傻,到如今才想明白。”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漆黑的眼眸闪着水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上天为何要如此捉弄他们?


    他扯起唇角,暗自苦笑道。


    宁采蘩轻笑一声,她抬起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指尖擦过他眼角的泪痕,随即吻住他的唇。


    她的吻很轻,很柔,像是羽毛落在唇上,透着无尽的温柔与缱绻。


    聂潮生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落在两人交缠的唇齿之间。


    就在下一刻,他的全身忽然爆发出一道耀眼的金光,光芒从他额间的朱砂痣涌出,瞬间照亮整个石室,颇为刺眼。


    锁链上的符文剧烈地闪烁着,发出轰鸣声,旋即墙壁上的禁制开始震动起来。


    石室摇晃着,无数的碎石从穹顶簌簌地落下来。


    这是……


    宁采蘩纳罕,她被金光刺得闭上眼,感觉到聂潮生的身体在颤抖,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少顷,轰地一声巨响。


    她感觉到聂潮生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所有锁链同时断裂。


    金光瞬间冲破锁妖塔的重重禁制,直冲天际,乌云迅速聚集,形成漩涡,电闪雷鸣,整座茅山为之震动。


    上清派的道士都被异象惊动,他们纷纷走出房门,仰头望向锁妖塔的方向,只见一道金色光柱从塔顶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这是怎么回事?””是方向是在锁妖塔那边,莫非……”


    道士们瞪大双眼,他们不敢置信,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起来。


    灵吉真人在金光冲破锁妖塔的那一刻,他察觉不对劲,便带着锦儿和燕闻之出来,随即迅速赶了过来,告诉灵玄真人事情发生的经过。


    灵玄真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他抬头望着天空中的金光,伸手摸了摸胡须,眼中满是欣慰。


    “鱼妖堪破情关了。”他没有丝毫的意外,像是早已预知到,语气平静道,“他等了三世,如今终于得道飞升。”


    “什么?”灵吉真人大惊,结巴道,“飞升?鱼妖成仙了?”


    前段时日,他们还在对聂潮生喊打喊杀,言语之间尽是嫌弃,恨不得将其永远锁在锁妖塔内,不见天日,如今聂潮生竟然堪破情关,飞升成仙,属实是令人大跌眼镜。


    灵玄真人微笑道:“情之一字,可困其千年,亦可渡其成仙,鱼妖执念太深,困于情中不得解脱,可也正是这份执念,让他等到了这一刻。”


    良久,金光散去,锁妖塔恢复平静。


    石室内。


    宁采蘩缓缓地睁开双眼,她瞧见聂潮生被金光所笼罩,他伸出修长的手,正变得透明,下半身雪白的鱼尾原本布满血痕,被锁链勒出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地愈合。


    鳞片一片片地脱落,又在金光中重新长出,新生的鳞片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锁链终于承受不住,砰地一声断裂,碎片四散飞溅。


    聂潮生的身体脱离束缚,缓缓地上升,柔顺的墨发在金光中飘扬。


    不觉间金光收敛,露出他的面容,美得雌雄莫辨,泛着淡淡的光晕,像是被月光浸透的玉石,不似人间之物。


    他额间的朱砂痣犹如点睛之笔,平添了几分艳丽。


    宁采蘩神色怔怔,她顿时明白过来,心中既替他高兴,又为即将分离不舍起来。


    她鼻头微酸,泪水夺眶而出,唤道:“潮生,你要走了吗?”


    聂潮生点头,他神色哀伤,哽咽道:“是,奴舍不得你。”


    宁采蘩摇头,她弯起唇角,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伸出手,悬在半空中。


    她明白她应该推开他,让他走,可她的手不听使唤。


    他是要飞升成仙,是要去更好的地方,她怎么能拉住他?


    可是她舍不得,好舍不得。


    宁采蘩咬唇,她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笑道:“你走吧,我不许你留下,你等了我几百年,够了。”


    “小姐……”


    “这一次换我等你,你放心去吧,我不会忘记的,永远都不会。”宁采蘩泪眼朦胧,笑道。


    聂潮生浑身一颤,他淌下泪来,滴在金光中,化作一颗颗晶莹的光点。


    “小姐,你骗人。”他啜泣道。


    宁采蘩摇了摇头。


    金光越来越盛,石壁开始出现裂纹,碎石从头顶掉落。


    锁妖塔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坍塌。


    锁妖塔外,锦儿和燕闻之被赶来的道士们拽着往后撤离。


    “小姐还在里头!”锦儿大惊失色,她挣扎起来,却被两个道士死死拽住。


    燕闻之脸色难看,他目光直直地盯着锁妖塔,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金光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人弹开。


    “采蘩……”他陷入深深的无力中,喃喃道。


    灵玄真人神色平静,他站在不远处,望着锁妖塔。


    有道士走上前来,请示是否强行镇压。


    “不必。”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淡道,“这是天意,非人力可为。”-


    聂潮生的鱼尾在金光中逐渐分成两半,变成两天修长的腿,彻底化作人形。


    金光不再张扬刺目,变得柔和内敛,轻薄如光晕笼罩在呀的周身。


    聂潮生衣袂飘飘,仙气凛然。


    他面容如玉,眉眼间多了一分清冷,额间的红痣如点缀在白玉上的朱砂印,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庄严。


    他眼眸漆黑,深不见底,正一眨不瞬地注视着宁采蘩,双眼泛红,泪水涟涟。


    “小姐……”他委屈道。


    宁采蘩忍俊不禁道:“你如此这般,哪里像个神仙。”


    聂潮生飘落下来,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宁采蘩的面前,低头温和地看着她。


    “小姐,奴真的要走了。”他依依不舍地说。


    宁采蘩心中闷痛,她点了点头,强忍泪意。


    聂潮生抬起手,他修长的指尖抚摸她的脸颊,替她拭去泪水。


    他指尖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


    “小姐,不许忘了奴。”他嘴唇颤抖。


    “好。”


    “不许喜欢旁的人。”


    “好。”


    “不许……”


    聂潮生哽咽着,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头,缓缓地凑近她。


    二人呼吸交缠,近在咫尺。


    “奴舍不得你。”他神色悲伤,低声道,“真的好舍不得。”


    宁采蘩闭上眼,她感受着他的气息,便不再犹豫,伸手环住他的腰。


    “我也舍不得你。”她轻声道。


    聂潮生目光微动,低头吻住她的唇,很轻很轻,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涟漪。


    他的唇冰冷,她的唇滚烫,冰与火交融,化作难以言说的酸涩与甜蜜。


    金光再次涌动起来,从聂潮生体内向外扩散,如同潮水漫过岸边,将其浸没。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轮廓在金光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起来。


    宁采蘩感觉到怀中的聂潮生在变轻,像是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的沙。


    “潮生。”


    她睁开眼,看着怀中渐渐淡去的人影,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聂潮泪眼朦胧,他唇边抿起一丝微笑,看着颇为温柔,让人心碎。


    “小姐,奴会想你的。”他的话语变得悠远起来。


    “无论何时何地,奴都会想你。”


    “好。”宁采蘩哭着说。


    “不许忘了奴。”


    她胡乱点头。


    聂潮生满意地笑了,他的双眼弯成月牙状,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下一瞬整个石室亮如白昼,金光骤然消散。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宁采蘩站在原地,她的双臂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怀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缕清冽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她低头,看见脚边落着一片雪白的鱼鳞,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她急忙蹲下身,将鱼鳞捡起来,握在掌心。


    宁采蘩怔怔地看着鱼鳞,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石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


    金光消散后,石室的禁制自然解除。


    锦儿迫不及待地进来,看见宁采蘩蹲在地上哭,连忙跑过去将她扶起来。


    “小姐,你怎么样?”锦儿慌乱地上下打量她,生怕她受伤,担忧地询问。


    宁采蘩摇头,她泪眼婆娑地看向锦儿。


    燕闻之疾步走进来,他环顾四周,便见石室内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的碎石和断裂的锁链。


    聂潮生已然飞升。


    “他走了?”燕闻之问。


    宁采蘩点头,她摊开掌心,露出鱼鳞。


    燕闻之沉默片刻,最终开口道:“也好,他本是妖,如今得道飞升,是好事。”


    宁采蘩知道他说得对。


    聂潮生等了她几百年,从一个懵懂的锦鲤修炼成妖,又从妖修成了仙。


    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一定很苦很苦。


    她应该为他高兴。


    可是她的心为什么这么痛?


    她的泪水又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锦儿安抚着宁采蘩,扶着她往外走。


    宁采蘩失魂落魄地走出锁妖塔,天边尽是彩霞,金光耀眼无比。


    “一路顺风。”她低声道。


    她的话语被清风吹散,不知有没有传入他的耳中。


    灵玄真人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边,他负手而立,目光悠远地望着天际,花白胡须在风中微微飘动。


    “孩子,你后悔吗?”灵玄真人问。


    宁采蘩摇头,她看向手中的鱼鳞,轻声道:“不后悔,他能飞升,也不枉他修炼多年。”


    灵玄真人转头看着她,颔首道:“你倒是想得开。”


    宁采蘩扯起唇角,苦笑一声。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耽误他几百年修来的机缘。


    他是妖的时候,她没能好好待他,他成了仙,她更不能拖累他。


    如今她应当知命不惧,日日自新。


    “真人。”她忽然问,“他成了仙,还会记得我吗?”


    灵玄真人抚须,他沉默片刻,叹道:“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天道无情,仙人自有仙人的路要走。”


    宁采蘩抿唇,她看着手中的鱼鳞,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会记得的。”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喃喃道。


    锦儿看着宁采蘩伤心的模样,她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将鱼鳞小心翼翼地放进袖中,贴身收好。


    “小姐,我们回去吧。”锦儿轻声说。


    宁采蘩点头,她转过身来,暼了一眼锁妖塔。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总有一日,她会再见到他的。


    第154章


    三年后。


    宁采蘩突然收到施瑛寄来的信, 信中提及当年害死施瑜的扬州官僚已经悉数认罪伏法,故而特地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与她。


    她由衷地为施瑛感到高兴,便寄了信回去, 如今她在清凉山学业有成,自当告别师友, 返回徽州。


    燕闻之得知前来相送, 正色道:“采蘩, 一路顺风。”


    宁采蘩颔首,询问道:“不知燕兄可打算回宣州,燕伯父燕伯母怕是挺思念你的, 虽说你入了道门,但他们是你的父母,定会原谅你的。”


    “此事日后再议,贫道会回去的, 但不是现在。”燕闻之神色复杂, 开口道,“待你平安到达,记得寄信过来。”


    “我会的。”宁采蘩笑道。


    二人告别之后, 众人便登船离开应天府。


    船行至徽州地界时, 两岸的山水逐渐变得熟悉起来。


    宁采蘩站在船头,她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 忍不住叹了一声。


    她在应天府求学数载,如今学成归家, 本该是欢喜的, 心里却空落落的。


    锦儿从船舱里走出来,她手里捧着一件斗篷,轻声道:“小姐, 起风了,披上吧,别着凉了。”


    宁采蘩回过神来,她点头,接过斗篷披在身上,目光却直直地望着远方。


    锦儿心下疑惑,她顺着宁采蘩的视线看去,只见岸边的山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黑猫。


    它蹲坐在山石上,一动不动,金色的眼睛望了过来。


    锦儿先是大惊,随即欣喜不已,忙道:“猫夫子,它怎么在此处?小姐,快靠岸……”


    话说到一半,锦儿突然顿住。


    她想起在应天府的时候,猫夫子突然不告而别,她寻遍重曲园的每个角落都找不到它,便以为它离家出走,伤心了好一阵子。


    后来宁采蘩醒来,得知此事,语气淡淡道:“它自有它的去处,不必担心了。”


    说罢,就不再多言。


    现下锦儿骤然瞧见黑猫出现在此处,她眼神一亮,迫不及待地要将其逮上船。


    “小姐,猫夫子……”


    她转头,却见宁采蘩眼中泛着泪光。


    宁采蘩静静地看着黑猫,她嘴唇翕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吐不出口去。


    黑猫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隔着潺潺的流水,数载的光阴,是说不清的前世今生。


    许久,黑猫站起身来,它甩了甩尾巴,转身跳下山石,消失在葱茏的草木之中。


    自始至终,它都没有靠近。


    宁采蘩的手攥紧了栏杆,她看着黑猫消失的方向,泪水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


    “小姐,猫夫子,它走了……”锦儿登时明白过来,哽咽道。


    黑猫许是得知他们离开应天府,遂前来相送。


    “走了也好。”宁采蘩轻声道。


    “为何?”锦儿不解。


    宁采蘩没有回答。


    她如何能告知锦儿,黑猫并非普通的猫,而是她的师弟李墨,前世与她一同在青城山修炼。


    他执念太深,魂魄不肯归入地府,便寄居在黑猫身上,辗转数百年,只为找到她。


    如今,他看见她平安归家,便放心离去了。


    前世的种种恩怨纠葛,在转身之间,都化作了山间的风,水上的雾,逐渐散去。


    “师弟,保重。”


    宁采蘩感慨万千,她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船继续前行,两岸的山水缓缓后退,不觉间行至渡口,宁家的仆从早已等候多时。


    管家看见宁采蘩走下船,他连忙迎了上来,老泪纵横道:“大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一路上累坏了吧,你快上车吧,老爷在家等你呢。”


    宁采蘩点了点头,笑道:“我不累,这些年在外,多亏有赵伯和孟东替我打点着,还有锦儿在身边侍奉,我只需安心读书就是了。”


    她在锦儿的搀扶下,踏上马车。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徽州城的大街小巷,朝着城东宁府的方向驶去。


    一路无话,马车停在宁府的门前。


    宁采蘩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是匾额上的宁府两个烫金大字。


    她神色恍惚,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离家数载,她在清凉山求学,如今归来,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锦儿走了过来,她红着眼眶,笑道:“小姐,你为何停下来了,还是先进去吧。”


    宁员外听到动静,他疾步走出来,看见宁采蘩从马车上下来,双眼通红。


    他走上前去,上下打量着宁采蘩,见她比离家时瘦了许多,心疼道:“瘦了,在外头受苦了。”


    宁采蘩强忍泪意,她摇了摇头,笑道:“女儿没有受苦,爹不必担心。”


    宁员外点了点头,他压下心里的起伏,拉着她往里走,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你娘和你妹妹都在等你呢。”


    宁采蘩听见妹妹二字,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抿唇不语,跟着宁员外走进前厅,便见宁夫人和宁采薇。


    多年不见,宁夫人容貌依旧,而宁采薇褪去稚嫩,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眉眼间与宁夫人有些相似。


    宁夫人面若观音,她瞧见宁采蘩,便站起身来,笑道:“采蘩回来了,路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


    宁采薇也站起身来,她面带笑意,脾胃亲热地走上前,挽住宁采蘩的手臂,笑道:“姐姐,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年怎地不给我写信?”


    若是从前的宁采蘩,许舒会被这份虚伪的亲热所感动。


    可如今的她,早已不再单纯天真,她不仅是今生的宁采蘩,还是前世的刘梵音和崔令宣。


    三世为人,她见过太多的虚情假意,也经历过太多的背叛与伤害。


    宁采薇的心思,在她眼里一目了然。


    “妹妹有心了。”宁采蘩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语气淡淡道。


    宁采薇愣了愣,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抿唇笑道:“姐姐,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我在家闷得慌,有你在就好了。”


    宁采蘩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一笑。


    宁员外神色欢喜,他命人传膳,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团圆饭。


    席间,他问起宁采蘩在应天府求学的经历,宁采蘩弯起唇角,她一一作答,言辞间不卑不亢,从容有度。


    宁采薇偶尔插几句话,她看似关心,实则句句都在试探,想知晓宁采蘩当年在途中可曾发觉什么。


    宁采蘩自然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却佯装不知,答得滴水不漏。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用过膳后,宁采蘩回到自己的住处。


    卧房还是她离家时的模样,一应摆设都没有动过,一尘不染,可见有人日日打理。


    锦儿神色疑惑,她收拾行囊,嘀咕道:“小姐,你有没有觉得二小姐有些不对劲?”


    宁采蘩垂眸,语气淡淡道:“是有些不对劲。”


    锦儿凑过来,她神色担忧,压低嗓音道:“小姐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都是二小姐在陪着老爷,如今回来,你可千万别与老爷生分了,届时家中可就没有你的地位了。”


    宁采蘩闻言,轻笑一声。


    “小姐,你笑什么?”锦儿不解。


    “没什么。”宁采蘩摇了摇头,笑道,“天色不早,想来你也累了,下去歇息吧。”


    锦儿应了一声,慢慢地退了出去。


    卧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宁采蘩坐在窗前,目光落在庭院中。


    她突然想起聂潮生,他飞升成仙,已经过去三年了。


    他说过,他会回来找她的。


    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宁采蘩抬手,抚摸着自己发髻上的那根鱼鳞钗。


    钗上的鱼鳞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是聂潮生的护心鳞,留给她唯一的信物。


    “潮生……”她低声呢喃。


    周遭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她。


    接下来的日子,宁采蘩过得很颇为平静,她每日陪着宁员外说话,偶尔过问府中事务,闲暇时便在院中看书。


    她不像从前那般天真烂漫,而是变得沉稳内敛,言语间多了几分从容,透着疏离。


    宁员外自然察觉到宁采蘩的变化,心中既欣慰又酸涩。


    欣慰的是大女儿长大,能够独当一面了,酸涩的是她不似从前那般亲近。


    宁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则是越发不安,她总觉得宁采蘩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宁采薇更是如坐针毡。


    四年前,宁采蘩的家书寄回来,她吓得大惊失色,却没想到信中只是提及平安到达南都,再无其他。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不过是船夫失手,并没有将她暴露,然而船夫迟迟不归,直到宣州的讣告传来,方才得知船夫已经身亡。


    她坐立不安,暗自遣人去应天府打探消息,只知道宁采蘩在清凉山求学期间发生了一些事,但具体是什么,却打探不出来。


    她至今不知宁采蘩是否知晓当年的事,悬而未决的恐惧,比直接的责难更令人感到窒息。


    宁采蘩到家后并未立马拆穿宁采薇,她表面上与宁采薇姐妹情深,暗地里却在收集宁采薇雇凶杀人的证据。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一步一步地布局,耐心地等待。


    她知道,以宁采薇的性格,一定沉不住气。


    果然,没过几日,宁采薇便按捺不住。


    傍晚,宁采薇来到宁采蘩的院中,她手中端着一盏燕窝,笑道:“姐姐,这是我亲手炖的燕窝,你尝尝。”


    宁采蘩坐在窗下,她手中握着一卷书,笑道:“妹妹有心了,你放下吧。”


    宁采薇点头,她将燕窝放在桌上,却没有离开,而是在宁采蘩对面坐了下来,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妹妹还有事?”宁采蘩抬头。


    宁采薇咬唇,她眼眶泛红,低声道:“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此言何意?”宁采蘩放下书卷,问道。


    “怪我这些年没有给你写信。”宁采薇泪水淌了下来,哽咽道,“姐姐自从去了南都,家中只剩下我陪着父母,我心中一直过意不去,总觉得占了你的,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宁采蘩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宁采薇哭得更伤心,她泪眼朦胧地看着宁采蘩,小心翼翼道:“姐姐……”


    宁采蘩微微一笑,她神色温和,却透着疏离,轻声道:“妹妹不必如此,我从未怪过你。”


    宁采薇心中一喜,正欲开口,却挺宁采蘩继续说。


    “只是有些事,不是一句原谅就能揭过的。”


    宁采薇脸色一白。


    宁采蘩站起身来,她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语气淡淡道:“妹妹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宁采薇站在原地,她脸色青白交加,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半晌才起身离去。


    锦儿端茶进来,她正好撞见宁采薇红着眼眶走出去,愣了一下,走进来问道:“小姐,二小姐她……”


    “她心虚了。”宁采蘩端起茶盏,笑道,“心虚的人,最怕别人不接招。”


    锦儿似懂非懂。


    又过了几日,宁采蘩将宁员外,宁夫人和宁采薇都请到前厅。


    宁员外不明所以,坐在正堂上。


    宁夫人坐在一旁,她心中不安,勉强笑着。


    宁采薇脸色发白,手指不停地绞着帕子。


    “采蘩,今日叫我们过来,有什么事吗?”宁员外神色好奇道。


    宁采蘩坐在下首的圈椅中,她端起茶盏,轻声道:“爹,娘,女儿今日请你们来,是想说一件事。”


    宁采薇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的不安。


    “什么事?”宁员外问。


    宁采蘩放下茶盏,她目光扫过宁夫人和宁采薇,不紧不慢道:“关于当年女儿前往南都途中险些丧命的事。”


    此言一出,宁夫人脸色微变,宁采薇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宁员外一惊,忙道:“采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爹,你就有所不知。”宁采蘩语气平静道,“当年女儿在前往应天府的路上遇袭,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宁员外脸色铁青,气得站起身来,问道:“是谁?”


    宁采蘩弯唇一笑,她掀起眼帘,目光扫向身旁的宁采薇。


    宁采薇察觉到宁采蘩的目光她心中一颤,急忙道:“姐姐,你看我作甚?妹妹怎么会害你?”


    宁采蘩没有理会她,她从袖中银锭,递给宁员外,轻声道:“父亲请看。”


    宁员外接过银锭,却发觉是从宁家出去的,神色有些迟疑起来。


    “这是……”


    宁采蘩叫了孟东过来,命他将当年在船上,船夫刺杀她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众人。


    当宁员外听到宁采薇买通船夫,深夜刺杀宁采蘩之事,他不敢相信,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你……”


    宁员外抬头,他瞪着宁采薇,怒不可遏。


    宁采薇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宁采蘩竟然真的知道,更没想到银锭会落到宁采蘩手里。


    “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宁员外转向宁夫人,怒道。


    宁夫人脸色发白,她站起身来,眼眸闪烁几下,突然抬手,狠狠地刮了宁采薇一巴掌。


    随着啪地一声,清脆响亮。


    宁采薇被打得偏过头去,她的脸上立刻肿起一道红印。


    “没心肝的东西!”宁夫人呵斥道,“你怎么敢派人杀你姐姐?我平时都是怎么教你的?”


    宁采薇捂着脸,她眼泪簌簌落下,哭着道:“爹,娘,你怎么能轻信姐姐一面之词,万一她是故意陷害女儿的呢?”


    宁夫人看向宁采蘩,她眼中带着祈求,开口道:“采蘩,采薇也是一时糊涂,你就原谅她,你们是亲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宁员外看向宁采蘩,神色复杂。


    宁采蘩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道:“你们放心,女儿自然不会冤枉妹妹。”


    话音刚落,她拍了拍手,锦儿带着绣儿走了进来。


    她是宁采薇的贴身丫鬟,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绣儿,你说。”宁采蘩淡淡道。


    绣儿抬起头,看了宁采薇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颤声道:“是二小姐,二小姐让奴婢去买通船夫,趁夜深人静,刺杀大小姐,奴婢不敢不做啊……”


    宁采薇脸色大变,厉声道:“你胡说,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老爷,奴婢不敢撒谎。”绣儿哭着磕头道,“那枚银锭是从二小姐账下所出,老爷若不信,自然可以去账房比对。”


    宁员外反复查看银锭,底下确有宁字,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银锭是从宁家账上所出,他认得。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宁员外冷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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