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蘩神色怔怔, 她的脑中一片混沌。
那些混乱的画面像是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飞旋,如同浓雾笼罩,什么都想不起来, 却又什么都记得。
她淌下泪来。
“小姐,你醒了!”
锦儿惊喜的话语突然响起, 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宁采蘩转过头, 她看向锦儿喜极而泣的脸, 目光微动。
“你终于醒了,可吓坏奴婢了。”锦儿哽咽道。
明明锦儿的面容她再熟悉不过,可此时封存在魂魄深处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忽然看清锦儿眉眼间的那一抹剑气。
那是……
剑灵的气息。
锦绣剑。
前世跟随她降妖除魔,护她周全,最终在对付睚眦的时候,剑灵一分为二, 在她身死之后, 竟也追随她投胎转世,守在她的身旁。
原来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注定。
“小姐, 你为何这样看着奴婢?”锦儿神色不安, 她伸手在宁采蘩的面前晃了晃,疑问道, “可是有哪里不适,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不必。”宁采蘩抽回目光, 摇头道。
“小姐, 你怎地了?”锦儿问。
宁采蘩闻言,她眼眶一热,泪水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
她嘴唇翕动, 想要开口说明,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道:“我没事,你别担心,就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就好。”锦儿松了一口气,笑道,“你不知晓,你昏迷数日,赵伯整日唉声叹气,说要是你真的出事,他哪里对得起老爷,所幸你终于醒了,奴婢这就去告诉他们。”
说罢,她便要起身。
“锦儿,你等等。”宁采蘩叫住她。
“小姐有何吩咐?”锦儿回头。
宁采蘩神色复杂,她攥紧双手,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心生恐慌,生怕听到她不愿意听的。
宁采蘩迟疑一会儿,还是问出口:“潮生,他如何了?”
锦儿脸色微变,她眼底闪过一丝厌恶,扯起唇角,佯装没有听清,疑惑道:“小姐,你说什么,奴婢没有听清。”
“我问你,潮生呢?”宁采蘩坐起身来,她目光直直地盯着锦儿,问道。
面对宁采蘩的质问,锦儿眸光闪烁,支支吾吾道:“小姐是问聂潮生啊,他,他……他走了。”
“走了?”宁采蘩皱眉。
“没错。”锦儿躲避着宁采蘩的目光,点头道。
“他去了何处?”
“奴婢,奴婢也不清楚。”锦儿有些心虚,“就是走了……”
宁采蘩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且愈来愈强烈。
她急忙掀开被褥,穿上鞋就要往外走。
锦儿见状,她连忙拦住宁采蘩,阻止道:“小姐,你身子还未好全……”
“让开。”宁采蘩推开锦儿,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
她刚走到门口,门突然从外面推开,与燕闻之四目相对。
燕闻之愣了一下,他满脸的不赞同,道:“采蘩,你要去何处,你身子还没好,怎地下床了?”
宁采蘩看着燕闻之。
对了。
他一定知晓聂潮生的下落。
“燕兄。”宁采蘩正欲往下问,她看着燕闻之,从前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不,或许不是熟悉。
她瞪大双眼,登时认了出来,感到不可思议。
司空曙,她前世的大师兄,清虚真人坐下的受徒,温润如玉,光风霁月,深受师父器重。
如今司空曙转世成了燕闻之,而那些前世的纠葛,恍如隔世,又如昨日才发生的一样。
燕闻之见宁采蘩神色有异,关切道;“可是哪里不适?”
宁采蘩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起伏,问道:“燕兄,你能否告诉我,潮生在何处?”
燕闻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语气平静道:“你先养好身子,你痊愈后我再告知你。”
“不,你先告诉我潮生在何处。”宁采蘩固执道。
燕闻之心中无奈,他沉默片刻,忍不住叹了一声,劝道:“聂潮生是妖,他自有他的去处,你就别管了。”
“敢问燕兄,所谓他的去处究竟在什么地方?”宁采蘩逼问道。
“采蘩……”
“燕兄,你告诉我吧,就当我求你。”宁采蘩双眼泛红,颤声道。
燕闻之看着她难过的模样,他心生不忍,可转念一想,聂潮生的所作所为,不仅欺骗她,蒙蔽她,还擅自将她囚禁起来,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别过脸去,沉声道:“你伤势未愈,不宜太过伤心,至于聂潮生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我现在就要知晓。”
“采蘩!”
“燕兄。”宁采蘩潸然泪下,哽咽道,“我求你。”
燕闻之浑身一震。
他认识宁采蘩这么久,从未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向来坚强冷静,不肯轻易示弱,哪怕是当初在江都,面对锦衣卫的围攻,她也毫不示弱,可眼下她的眼中满是祈求。
燕闻之握紧拳头,他还是败下阵来,低声道:“他被上清派的道长带走了。”
宁采蘩没有惊讶,暗道果然如此,他们果然不会轻易放过聂潮生。
锦儿见燕闻之说出聂潮生的下落,心中一急,生怕那个狐狸精又回来,便连忙上前扶住宁采蘩,劝道:“聂潮生走了才好呢,他把你害得还不够惨吗,你昏迷这几天,都是因为他……”
“你别劝我了。”
锦儿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宁采蘩出言打断。
赵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看着宁采蘩沉着脸,必然是聂潮生的缘故,叹道:“燕道长,既然小姐想见他,就带她去一趟吧,全当是最后一面了。”
“什么最后一面,赵伯,你此言何意?”宁采蘩一惊。
赵伯面露不忍,没有回答。
宁采蘩看着众人,她顿时感觉被蒙中鼓里,心生怒意,目光扫向锦儿,道:“锦儿,你说。”
锦儿眼神闪躲,嗫嚅道:“奴婢,奴婢不晓得……”
宁采蘩盯着她,逼问道:“你告诉我,潮生究竟如何了?”
“小姐,你就别问了,聂潮生他……”锦儿咬唇道,“他根本就不值得你为他担心。”
宁采蘩看向燕闻之。
燕闻之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宁采蘩没有气馁,她走到赵伯的面前,急切道:“赵伯,你说。”
赵伯看着宁采蘩着急的模样,他于心不忍,叹道:“小姐,老奴听闻聂潮生被关进锁妖塔里,永世不得出来。”
宁采蘩脑中一片空白,她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被锦儿上前扶住。
“小姐,你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啊。”赵伯忙道。
宁采蘩脸色苍白。
永世不得出来……
锦儿慌乱道:“你别吓奴婢啊。”
宁采蘩站在原地,她阖上双目,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像是下定决心似的。
“我要去找他。”她说。
“采蘩,你……”燕闻之眉头紧皱。
“燕兄,我知晓你要劝我,但是我已经拿定主意,我必须要去。”宁采蘩转过身,她开始收拾行囊。
燕闻之走上前去,他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道:“你见到他又能如何?他现如今已被关进锁妖塔,你去了又能改变什么?采蘩,你不要感情用事。”
“我没有。”宁采蘩抽回手,她继续收拾行囊,轻声道,“我只是要去见他,哪怕只是最后一面。”
锦儿大惊,忙道:“小姐,你难道还要去闯锁妖塔不成?那可是上清派的重地,里头关的都是大妖,你进去,岂不是送死吗?”
宁采蘩不语,她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燕闻之静静地凝视着宁采蘩,他突然觉得她有些陌生。
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
宁采蘩察觉到燕闻之的目光,她轻声道:“燕兄,你陪我去茅山吧。”
燕闻之沉默下来。
“走吧。”她说。
锦儿慌乱不已,阻止道:“小姐,你身子还没好……”
“锦儿,你留下来。”宁采蘩回过头,语气温和道,“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但我必须要见他。”
锦儿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她摇头,倔强道:“奴婢陪你去,奴婢要跟着你。”
宁采蘩看着锦儿,她弯起唇角,点了点头。
燕闻之知道拦不住,他叹了一声。
宁采蘩想起在仙雨寺发生的事,那时她告知沈妙真,胡青梦是妖。
可如今想来,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沈妙真?
只不过沈妙真是被胡青梦的法术迷惑,而她却是心甘情愿地沉沦。
甚至,比心甘情愿还要更深。
“潮生,等我。”她轻声说。
秋风穿过窗棂,吹起她鬓边的发丝-
从应天府到茅山,路途不算太远,但也走了好几日。
一路上宁采蘩都很沉默。
她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事情。
锦儿几次想跟她说话,见她面色不好,便也不敢多嘴,只安静地坐在一旁侍奉。
燕闻之骑马跟在车旁,偶尔掀开车帘看一眼,见她安好,便又放下帘子,继续赶路。
宁采蘩想起曾经和聂潮生的点点滴滴,他曾言他怕打雷,修成人形那日差点被雷劈中。
她那时忍俊不禁,暗忖他居然怕打雷。
接着聂潮生却说:“我不怕别的,就怕哪天一个雷劈下来灰飞烟灭,就再也见不到阿宣了。”
她说:“那我可就解脱了。”
聂潮生红着眼眶,委屈道:“阿宣好狠的心,我不依,我就要永远缠着你。”
她神色嫌弃,心里却是甜的。
那是她短暂一生中,为数不多的,真正快乐的日子。
后来安史之乱爆发,天下大乱,青城山的道士们下山平乱。
她跟着同门,辗转来到江左却遇到叛军。
她记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听到聂潮生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阿宣,阿宣,不要,不要离开我……”
她想告诉他不要哭。
可她说不出来。
她的眼睛越来越模糊。
一切归于黑暗。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宁采蘩从回忆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
“小姐,你没事吧?”锦儿紧张地问。
“没事。”宁采蘩摇了摇头,询问道,“还有多远?”
“快了,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茅山了。”
燕闻之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
宁采蘩掀开车帘,远远看见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峦,山上隐约可见殿阁楼台的轮廓。
众人来到茅山脚下,天色渐暗。
上清派的山门巍峨壮观,石阶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
山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怒目圆睁,威严赫赫。
门前站着两个年轻道士,见他们一行人走来,便上前拦住。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燕闻之上前一步,他行了个道家礼,恭敬道:“在下清凉山玄阳真人座下弟子燕闻之,我等有事求见灵玄真人,烦请通报。”
两个道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请稍候,贫道去通报。”
说罢,他转身走进山门。
宁采蘩站在石阶下,她抬头望着巍峨的道观,心中五味杂陈。
过了一会儿,进去通报的道士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宁姑娘,你醒了。”灵吉真人走上前来,微微颔首。
宁采蘩认出了他。
那日在应天府街上给她火符的道士。
她微微一愣,随即行礼道:“真人。”
灵吉真人叹道:“贫道就知道你会来,跟我来吧,灵玄师兄已经在等你了。”
宁采蘩正要跟上,灵吉真人却伸手拦住燕闻之和锦儿,开口道:“灵玄师兄只见宁姑娘一人,其余人请在此等候。”
“这怎么行?”锦儿不解道,“奴婢要陪小姐进去。”
“姑娘放心,上清派是道教祖庭,不会有人伤害你家小姐的。”灵吉真人道。
燕闻之拉住锦儿,对宁采蘩道:“采蘩,你进去吧,我们在此处等你。”
宁采蘩点了点头,跟着灵吉真人走进山门。
她走过长长的石阶,穿过几重殿阁,他们来到一间清雅的客堂。
灵玄真人正坐在堂中,手中执着一柄拂尘,面前摆着一盏清茶。
他看上去年逾古稀,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周身透着一股仙风道骨的气度。
“宁姑娘,请坐。”灵玄真人抬手示意。
宁采蘩没有坐,她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轻声道:“真人,晚辈有一事相求。”
灵玄真人看着她,他目光深邃,仿佛早已看穿她的心思。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跪了下来。
灵玄真人放下茶盏,叹道:“孩子,你这是做甚?快起来。”
“晚辈想见聂潮生一面,请真人成全。”宁采蘩跪在地上,她抬头看着灵玄真人,眼中满是恳求。
灵玄真人沉默片刻,抚须道:“鱼妖被关在锁妖塔内,外人是无权擅自进塔的。”
宁采蘩的心沉入谷底。
“不过……”灵玄真人话锋一转,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你我有缘,贫道便给你这个令牌,持此令牌进入锁妖塔,可畅通无阻。”
宁采蘩愣住,,她不敢置信,抬头看向灵玄真人,迟疑道:“真人,您为何……”
灵玄真人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慈祥:“孩子,你可还记得六年前,在徽州的事?”
宁采蘩一怔。
第152章
宁采蘩目光微动。
六年前……
她那时生了重病, 整日浑浑噩噩,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宛如中邪之态, 宁员外请了许多大夫来看,都看不出所以然来。
后来她痊愈, 失去大部分的记忆, 听锦儿所说, 她佩戴的香囊是宁员外亲自去道观所求,可保她平安无虞。
她原本不以为意,只当是宁员外被江湖术士诓骗, 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莫非……
宁采蘩恍然大悟,问道:“那个香囊是真人您所赠?”
“不错,你当时被鱼妖所扰,神志不清, 贫道赠你香囊, 不过暂解燃眉之急,他等了你几百年,执念太深, 不是贫道能化解的, 现下你既已想起前世,这段因果, 也该有个了断了。”灵玄真人含笑道。
宁采蘩看着手中的令牌,她低声道:“多谢真人。”
“你且去吧。”灵玄真人摸了摸胡须, 叮嘱道, “不过你需记住,锁妖塔内关押的都是妖,虽被封印镇压, 但仍有雄凶险,你进去之后,切莫乱走。”
宁采蘩颔首,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道:“不知真人您方才所说了断,是何意?”
灵玄真人微笑不语,语气淡淡道:“去吧。”
宁采蘩心下疑惑,转身离去。
灵吉真人带着宁采蘩来到锁妖塔前,只见其高耸入云,塔门紧闭,贴满黄符,无数条锁链镇压,却依旧透着妖气。
宁采蘩站在塔前,她忍不住心生寒意。
此塔乃上清派关押妖邪的重地,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妖魔被囚禁其中。
她前世虽为道士,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进入其中。
燕闻之和锦儿听闻消息,便急忙赶了过来。
锦儿神色担忧,劝道:“小姐,你真的要进去吗?奴婢听说塔里危险,进去怕是会折寿啊。”
“我不怕。”宁采蘩握着令牌,语气平静道。
“采蘩……”燕闻之注视着她,欲言又止道。
“采蘩。”燕闻之看着她,欲言又止。
他想说聂潮生不值得她如此,凡人之躯进去凶多吉少,应该珍惜自己的性命。
他看着宁采蘩坚定的眼眸,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因他明白,此番无论他说什么,都拦不住她。
从前的宁采蘩或许会被他说服,但如今的她,满心都是聂潮生,她不会再听任何人的劝。
“我陪你进去。”燕闻之深吸一口气,开门道。
“奴婢也去。”锦儿忙道。
“不必。”宁采蘩摇头,轻声道,“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去。”
“采蘩……”
“燕兄。”宁采蘩劝不动二人,见他们执意如此,她明亮的眼眸看着燕闻之,语气温和道,“你帮了我很多,谢谢你。”
燕闻之愣住。
宁采蘩抽回目光,她转身走向锁妖塔。
燕闻之和锦儿紧跟其后。
灵吉真人带着众人走到塔门前,他开口念了几句咒语,便见门上的黄符开始发出光芒,伴随着随着沉闷的轰响,塔门缓缓地打开。
一股阴冷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带着腐朽潮湿的气味,令人作呕。
锦儿打了一个寒颤,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塔内一片昏暗,灵吉真人提着灯笼,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墙壁上刻着符文,密密麻麻的,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宛如血痕。
“跟紧贫道。”灵吉真人沉声道。
众人沿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越往下越冷,墙壁两侧是一间间石室,石门紧闭,门上贴着黄符,里头传来声响,有低吼声,啜泣声,有些分辨不出,着实令人头皮发麻。
锦儿脸色发白,她心中打鼓,紧紧地抓着宁采蘩的衣袖。
燕闻之神色镇定,他眉头紧皱,握紧手中的剑,一旦发觉不对,便立刻拔剑。
宁采蘩毫不畏惧,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见到聂潮生。
灵吉真人带着众人在迷宫般的塔内走了许久,所幸途中并未遭遇危险,终于在地下最底层的石室内停下。
“就是此处。”灵吉真人道。
宁采蘩点头,她拿起令牌,将其贴在石门上。
下一刻,石门上的符文开始发光,发出沉闷的声响,便见石门缓缓地打开一条缝隙。
灵吉真人退后一步,正色道:“没有掌教的令,贫道不能进去,只能送诸位到此处,此门不能维系太久,施主有什么话,赶快说便是。”
“此言何意?”宁采蘩颦眉道。
“石室设有禁制,门只能开一次,一旦关闭,便再也无法开启。”灵吉真人解释道,“所以施主进去之后,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出来,否则……”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言外之意已经很是明确。
宁采蘩心中一凛,她点了点头,从灵吉真人手中接过灯笼,深吸一口气之后,便走了进去。
燕闻之和锦儿没有令牌,只能留在门外等候。
石室昏暗阴湿,墙壁的角落点着几盏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芒,透着诡谲的意味,周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宁采蘩环顾四周,寻找聂潮生潮身影,她举起灯笼,急忙环顾四周,借着光看清石室内的景象。
石室正中有几道粗重的锁链从墙壁和穹顶垂下来,将一道身影牢牢地束缚住。
他白衣如雪,墨发披散,凌乱地垂落在地面上。
他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睑低垂,浓密的鸦睫投下淡淡的眼影。
是聂潮生。
宁采蘩的泪水夺眶而出。
聂潮生下半身已经现出原形,雪白的鱼尾无力地垂在地上,尾鳍微微蜷缩,白衣上满是血痕。
锁链上刻满符文,镇压妖力的禁制。
聂潮生的手腕被锁链勒过的地方,皮肤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的血痕。
宁采蘩颤声道:“潮生。”
聂潮生睫毛轻颤,随即掀开眼帘,他漆黑的眼眸曾经温柔如水,却变得黯然疲惫,闪烁着微弱的光。
他看向宁采蘩,便以为自己在做梦,缓慢地眨了眨眼。
“小姐……”他艰涩道,“奴,奴是在做梦吗?”
宁采蘩摇头,她的泪水滚落下来,再也克制不住,放下手中的灯笼,扑了过去,跪在他的面前,伸手将他揽入怀里。
聂潮生浑身一震。
“小姐,是你,真的是你?”他不敢相信,红着眼眶,喃喃道,“你来了,你真的来了,奴还以为……”
“是我,我来了。”
宁采蘩抱紧聂潮生,她胸口发闷,哽咽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聂潮生双眼泛红,晶莹的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滑落,他想要抬手抱住宁采蘩,可锁链束缚着他的手,只能微微侧过头,将脸埋进她的肩膀上,泪水浸湿她肩头上的布料。
“奴好想你。”他闷声道,“奴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是。”
宁采蘩慢慢地松开聂潮生,她纤细的手捧住他的脸,动作轻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她神色怜惜,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小心翼翼地触碰,轻声问:“疼吗?”
聂潮生眼眸湿漉漉的,他弯起唇角,摇了摇头,勉强地笑道:“不疼。”
此言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扎进她的心中。
从前善于示弱的聂潮生,他如今浑身是伤,却笑着说他不疼。
宁采蘩心中刺痛,她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你骗人。”她啜泣道,“你明明就很疼。”
聂潮生轻笑一声,可怜兮兮地说道:“小姐,你亲亲奴好不好?你亲了奴,奴就不疼了。”
在鱼沼的时候,宁采蘩听到这话,定然觉得他是在装可怜,故意博取她的同情,可如今她看着他惨白的脸色,遍体鳞伤,她只觉得她的心都要碎了。
她低下头,吻住他的唇。
他的唇很凉,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干裂的唇瓣贴着她的,微微发颤。
她轻轻地吻着,一点一点,像是要把他所有的痛苦都吻去。
聂潮生睫毛轻颤,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许久,宁采蘩才抬起头来。
“潮生,我都想起来了。”她一字一句道。
聂潮生怔住。
“所有的一切,我都想起来了。”宁采蘩苦笑道,“刘梵音,崔令宣,还有阿宣。”
聂潮生心中震动。
阿宣。
他在梦里唤过千百遍,他等了一世又一世的人,甘愿化作奴仆,放下一切骄傲去侍奉。
宁采蘩就跪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告诉他她想起来了。
“小姐……”
聂潮生哽咽道,“你都想起来了?你记得奴了?”
“我记得。”宁采蘩淌着泪,笑道,“对不起,我太迟钝了,隔了这么久,才终于想起你。”
“奴等了你几百年。”他哭着说,“从你前世死在奴怀里的那一刻起,奴就发誓,一定要找到你,一定要守在你的身边,奴去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年,久到奴自己都快要放弃了,可是奴不能放弃,因为奴答应过你,要永远陪着你,小姐,奴没有违背诺言,奴找到你了,奴陪在你身边了,可是,可是为什么那群大开杀戒要把奴关在这里?奴不想离开你,奴不要离开你……”
他越说越委屈,泪水不停地往下淌。
宁采蘩抱住他,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抚摸着他的后背,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我晓得,我都晓得。”她轻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聂潮生抬起头,他泪眼朦胧地看着她,恐慌道:“真的吗?”
“真的。”
“小姐不骗奴?”
“不骗你。”
聂潮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的唇角弯了起来,露出无比欢喜的笑容。
“奴就晓得,小姐最爱奴了。”他抽噎道。
宁采蘩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忍俊不禁起来。
可她笑着笑着忍不住哭了出来,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指尖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轻声道:“傻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灵吉真人的声音。
“宁姑娘,时辰快到了,该出来了。”
宁采蘩心中一紧,抬头看向石门,便见石门的缝隙正在缓缓缩小。
她站起身来,疾步走到石门前,伸手想要推开石门,可那门纹丝不动,仿佛有千钧之重。
“没用的,小姐。”聂潮生轻声说,“锁链和石门都是上清派的高人所设,除了他们的法术,旁人是打不开的。”
宁采蘩回过头,她目光扫向看着聂潮生,看着他身上的锁链。
她走过去,抬手触碰那锁链,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铁链,一股电流猛地窜上来。
聂潮生闷哼一声,他是身体猛地绷紧,锁链上的符文发出刺目的光芒,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潮生。”宁采蘩唬了一跳。
聂潮生喘着气,他脸色惨白如纸,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抬起头,对宁采蘩勉强地笑了一下:“小姐别试了,没用的。”
宁采蘩咬着唇,她心下焦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行,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她道,“我要带你出去。”
聂潮生摇了摇头,艰涩道:“小姐,你走吧,奴能再见你一面,已经很满足了,你出去之后,要好好过日子,不要挂念奴。”
“你在说什么胡话?”宁采蘩蹲下身,她握住他的手,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认真道,“我说了,我不会离开你的。”
“可是……”
“没有可是。”宁采蘩打断他,不容拒绝道,“前世你等了我几百年,今生换我来等你,要是被关在锁妖塔里一辈子,我就陪你一辈子,你要是永世不得出来,我就永世陪着你。”
聂潮生摇头,忙道:“小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很清醒。”宁采蘩神色坚定道,“在我心中,重要的是你。”
“小姐……”
聂潮生泪如雨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摇头。
宁采蘩看着他,弯起唇角。
“所以你别想赶我走,”她说,“你赶不走的。”
石门外,灵吉真人的声音越来越焦急。
“宁姑娘,时辰到了,该出来了!”
宁采蘩充耳不闻。
她跪在聂潮生身旁,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她,泪水无声地滑落。
“小姐今日说的一番话,奴很感动。”他笑道,“但是奴不该拖累你,你该走了。”
“我不走。”宁采蘩摇头,“我要带你一起走。”
聂潮生哽咽道:“小姐,奴求你,快出去吧。”
“我不要。”宁采蘩眼眶泛红,她鼻头发酸,倔强道,“我不能让你独自待在此处,我不要走,我不要……”
灵吉真人焦急不已,他站在石门前来回踱步,出言提醒道:“宁姑娘,你再不出来,石门就要关上了。”
燕闻之神情凝重,开口道:“采蘩,奴快出来,有什么事等你出来再说。”
锦儿担忧道:“小姐,你快出来吧,那门真的要关了。”
宁采蘩摇着头,沉默不语。
“小姐,你听奴说。”
宁采蘩抬起头,看向聂潮生。
聂潮生眼底泛着柔色,温声道:“小姐,你是人,奴是妖,人妖殊途,此乃天道,奴辈关在此处是罪有应得,你不该为奴留下。”
“我今生不是道士,我不在乎什么天道。”宁采蘩明白过来,她压根听不进去,轻声道。
“可奴在乎。”聂潮生强忍泪意,苦笑道。
“潮生,我要你,我只要你。”宁采蘩说。
聂潮生阖上双目,泪水从眼角滑落,低声道:“够了,有小姐这句话,奴等候千年,已经够了。”
他缓缓地睁开双眼,看向石室外,开口道:“燕道长,请你带小姐离开。
燕闻之眉头紧锁,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此时情况紧急,他在灵吉真人的默许下,疾步走进去,握住宁采蘩的肩膀,沉声道:“采蘩,走吧。”
“我不走。”宁采蘩摇头道,“燕兄,你不要劝我,我不会走的。”
燕闻之神色严肃,沉声道:“你留在此处也救不了他,反而会把自己也困在这里,你先出去,我们再想办法……”
“来不及了。”灵吉真人道,“石门要关了。”
燕闻之回头,只见厚重的石门开始缓缓地移动,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门缝越来越窄,从三尺到两尺,从两尺到一尺。
宁采蘩看向聂潮生。
聂潮生也在看她。
他满脸泪痕,唇角抿起一丝微笑,目光温柔,像是一汪春水,透着柔和。
“小姐,你要好好的,不许忘了奴。”他嗓音温和道。
宁采蘩潸然泪下。
石门的缝隙越来越小,只剩一尺。
燕闻之顾不得其他,他急忙抓住宁采蘩的胳膊,要往外拖。
锦儿冲了进来,她一面哭着,一边拉宁采饭。
“小姐,快走啊!”
宁采蘩被他们拉着,一步步往石门的方向退。
她一直看着聂潮生,看着他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众人成功走了出来,离石门关闭只剩下不过半尺。
这一刻,宁采蘩的心像是被攥住,传来刺痛感,她突然挣脱燕闻之和锦儿的手,朝聂潮生扑了过去。
“采蘩……”
“小姐!”
所有人的惊呼都来不及。
石门在宁采蘩身后轰然关闭,将她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宁采蘩紧紧抱住地聂潮生,她听到他的心跳声。
“小姐。”聂潮生愣住,颤声道,“你怎么这么傻?”
第153章
宁采蘩抬起头, 她神色坚定,明亮的眼眸看着聂潮生,弯起唇角道:“我说过, 我不会离开你的,潮生, 从今往后, 你在哪里, 我就在哪里。”
聂潮生眸光湿润,他低下头,额头轻轻地贴在她的肩膀上, 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心中触动,像是千年的执念终于得到回应,漫长的等待终于等到归人。
他苦笑道:“小姐,你真傻。”
“你才傻。”宁采蘩面带笑意, 哽咽道。
石门外。
锦儿神色慌乱, 她拼命地拍打石门,哭喊道:“小姐,你出来啊, 你不要丢下奴婢啊……”
她真的后悔无比, 她当时就不应该同意宁采蘩来寻聂潮生,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宁采蘩甘愿被困在石室内, 却无能为力。
燕闻之神色严肃,他挥剑劈向石门, 火花四溅, 却是徒劳,石门纹丝不动。
“施主,没用的。”灵吉真人沉声道, “门一旦关闭,便再也打不开了。”
再也打不开了……
此言一出,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小姐……”
锦儿大惊,她失声痛哭起来,瘫软在地。
“锦儿姑娘,你先冷静下来,未必没有别的办法。”燕闻之闭上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满是沉痛,出言安抚道。
石室内。
宁采蘩抱着聂潮生,她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聂潮生眸光盈盈,像是氤氲着朦胧的雾气,他低头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他想让她出去好好活着,然后忘记自己,可心底又浮现另一道声音。
不要走,留下来,陪着他……
他觉得自己很自私卑鄙。
“小姐。”他低声问,“你为何……”
宁采蘩睁开双眼,她神色温和,柔声道:“你问我为何,因为我心悦你,从前世到今生,我一直心悦你,只是我太傻,到如今才想明白。”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漆黑的眼眸闪着水光,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上天为何要如此捉弄他们?
他扯起唇角,暗自苦笑道。
宁采蘩轻笑一声,她抬起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脸,指尖擦过他眼角的泪痕,随即吻住他的唇。
她的吻很轻,很柔,像是羽毛落在唇上,透着无尽的温柔与缱绻。
聂潮生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落在两人交缠的唇齿之间。
就在下一刻,他的全身忽然爆发出一道耀眼的金光,光芒从他额间的朱砂痣涌出,瞬间照亮整个石室,颇为刺眼。
锁链上的符文剧烈地闪烁着,发出轰鸣声,旋即墙壁上的禁制开始震动起来。
石室摇晃着,无数的碎石从穹顶簌簌地落下来。
这是……
宁采蘩纳罕,她被金光刺得闭上眼,感觉到聂潮生的身体在颤抖,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少顷,轰地一声巨响。
她感觉到聂潮生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所有锁链同时断裂。
金光瞬间冲破锁妖塔的重重禁制,直冲天际,乌云迅速聚集,形成漩涡,电闪雷鸣,整座茅山为之震动。
上清派的道士都被异象惊动,他们纷纷走出房门,仰头望向锁妖塔的方向,只见一道金色光柱从塔顶冲天而起,直插云霄。
“这是怎么回事?””是方向是在锁妖塔那边,莫非……”
道士们瞪大双眼,他们不敢置信,看着这一幕,窃窃私语起来。
灵吉真人在金光冲破锁妖塔的那一刻,他察觉不对劲,便带着锦儿和燕闻之出来,随即迅速赶了过来,告诉灵玄真人事情发生的经过。
灵玄真人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他抬头望着天空中的金光,伸手摸了摸胡须,眼中满是欣慰。
“鱼妖堪破情关了。”他没有丝毫的意外,像是早已预知到,语气平静道,“他等了三世,如今终于得道飞升。”
“什么?”灵吉真人大惊,结巴道,“飞升?鱼妖成仙了?”
前段时日,他们还在对聂潮生喊打喊杀,言语之间尽是嫌弃,恨不得将其永远锁在锁妖塔内,不见天日,如今聂潮生竟然堪破情关,飞升成仙,属实是令人大跌眼镜。
灵玄真人微笑道:“情之一字,可困其千年,亦可渡其成仙,鱼妖执念太深,困于情中不得解脱,可也正是这份执念,让他等到了这一刻。”
良久,金光散去,锁妖塔恢复平静。
石室内。
宁采蘩缓缓地睁开双眼,她瞧见聂潮生被金光所笼罩,他伸出修长的手,正变得透明,下半身雪白的鱼尾原本布满血痕,被锁链勒出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地愈合。
鳞片一片片地脱落,又在金光中重新长出,新生的鳞片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锁链终于承受不住,砰地一声断裂,碎片四散飞溅。
聂潮生的身体脱离束缚,缓缓地上升,柔顺的墨发在金光中飘扬。
不觉间金光收敛,露出他的面容,美得雌雄莫辨,泛着淡淡的光晕,像是被月光浸透的玉石,不似人间之物。
他额间的朱砂痣犹如点睛之笔,平添了几分艳丽。
宁采蘩神色怔怔,她顿时明白过来,心中既替他高兴,又为即将分离不舍起来。
她鼻头微酸,泪水夺眶而出,唤道:“潮生,你要走了吗?”
聂潮生点头,他神色哀伤,哽咽道:“是,奴舍不得你。”
宁采蘩摇头,她弯起唇角,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伸出手,悬在半空中。
她明白她应该推开他,让他走,可她的手不听使唤。
他是要飞升成仙,是要去更好的地方,她怎么能拉住他?
可是她舍不得,好舍不得。
宁采蘩咬唇,她的泪水从眼角滑落,笑道:“你走吧,我不许你留下,你等了我几百年,够了。”
“小姐……”
“这一次换我等你,你放心去吧,我不会忘记的,永远都不会。”宁采蘩泪眼朦胧,笑道。
聂潮生浑身一颤,他淌下泪来,滴在金光中,化作一颗颗晶莹的光点。
“小姐,你骗人。”他啜泣道。
宁采蘩摇了摇头。
金光越来越盛,石壁开始出现裂纹,碎石从头顶掉落。
锁妖塔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坍塌。
锁妖塔外,锦儿和燕闻之被赶来的道士们拽着往后撤离。
“小姐还在里头!”锦儿大惊失色,她挣扎起来,却被两个道士死死拽住。
燕闻之脸色难看,他目光直直地盯着锁妖塔,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金光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所有人弹开。
“采蘩……”他陷入深深的无力中,喃喃道。
灵玄真人神色平静,他站在不远处,望着锁妖塔。
有道士走上前来,请示是否强行镇压。
“不必。”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淡道,“这是天意,非人力可为。”-
聂潮生的鱼尾在金光中逐渐分成两半,变成两天修长的腿,彻底化作人形。
金光不再张扬刺目,变得柔和内敛,轻薄如光晕笼罩在呀的周身。
聂潮生衣袂飘飘,仙气凛然。
他面容如玉,眉眼间多了一分清冷,额间的红痣如点缀在白玉上的朱砂印,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庄严。
他眼眸漆黑,深不见底,正一眨不瞬地注视着宁采蘩,双眼泛红,泪水涟涟。
“小姐……”他委屈道。
宁采蘩忍俊不禁道:“你如此这般,哪里像个神仙。”
聂潮生飘落下来,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宁采蘩的面前,低头温和地看着她。
“小姐,奴真的要走了。”他依依不舍地说。
宁采蘩心中闷痛,她点了点头,强忍泪意。
聂潮生抬起手,他修长的指尖抚摸她的脸颊,替她拭去泪水。
他指尖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
“小姐,不许忘了奴。”他嘴唇颤抖。
“好。”
“不许喜欢旁的人。”
“好。”
“不许……”
聂潮生哽咽着,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头,缓缓地凑近她。
二人呼吸交缠,近在咫尺。
“奴舍不得你。”他神色悲伤,低声道,“真的好舍不得。”
宁采蘩闭上眼,她感受着他的气息,便不再犹豫,伸手环住他的腰。
“我也舍不得你。”她轻声道。
聂潮生目光微动,低头吻住她的唇,很轻很轻,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漾开涟漪。
他的唇冰冷,她的唇滚烫,冰与火交融,化作难以言说的酸涩与甜蜜。
金光再次涌动起来,从聂潮生体内向外扩散,如同潮水漫过岸边,将其浸没。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轮廓在金光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起来。
宁采蘩感觉到怀中的聂潮生在变轻,像是随时会从指缝间流走的沙。
“潮生。”
她睁开眼,看着怀中渐渐淡去的人影,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淌。
聂潮泪眼朦胧,他唇边抿起一丝微笑,看着颇为温柔,让人心碎。
“小姐,奴会想你的。”他的话语变得悠远起来。
“无论何时何地,奴都会想你。”
“好。”宁采蘩哭着说。
“不许忘了奴。”
她胡乱点头。
聂潮生满意地笑了,他的双眼弯成月牙状,晶莹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下一瞬整个石室亮如白昼,金光骤然消散。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宁采蘩站在原地,她的双臂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怀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缕清冽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她低头,看见脚边落着一片雪白的鱼鳞,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她急忙蹲下身,将鱼鳞捡起来,握在掌心。
宁采蘩怔怔地看着鱼鳞,她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石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
金光消散后,石室的禁制自然解除。
锦儿迫不及待地进来,看见宁采蘩蹲在地上哭,连忙跑过去将她扶起来。
“小姐,你怎么样?”锦儿慌乱地上下打量她,生怕她受伤,担忧地询问。
宁采蘩摇头,她泪眼婆娑地看向锦儿。
燕闻之疾步走进来,他环顾四周,便见石室内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的碎石和断裂的锁链。
聂潮生已然飞升。
“他走了?”燕闻之问。
宁采蘩点头,她摊开掌心,露出鱼鳞。
燕闻之沉默片刻,最终开口道:“也好,他本是妖,如今得道飞升,是好事。”
宁采蘩知道他说得对。
聂潮生等了她几百年,从一个懵懂的锦鲤修炼成妖,又从妖修成了仙。
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一定很苦很苦。
她应该为他高兴。
可是她的心为什么这么痛?
她的泪水又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锦儿安抚着宁采蘩,扶着她往外走。
宁采蘩失魂落魄地走出锁妖塔,天边尽是彩霞,金光耀眼无比。
“一路顺风。”她低声道。
她的话语被清风吹散,不知有没有传入他的耳中。
灵玄真人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边,他负手而立,目光悠远地望着天际,花白胡须在风中微微飘动。
“孩子,你后悔吗?”灵玄真人问。
宁采蘩摇头,她看向手中的鱼鳞,轻声道:“不后悔,他能飞升,也不枉他修炼多年。”
灵玄真人转头看着她,颔首道:“你倒是想得开。”
宁采蘩扯起唇角,苦笑一声。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耽误他几百年修来的机缘。
他是妖的时候,她没能好好待他,他成了仙,她更不能拖累他。
如今她应当知命不惧,日日自新。
“真人。”她忽然问,“他成了仙,还会记得我吗?”
灵玄真人抚须,他沉默片刻,叹道:“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天道无情,仙人自有仙人的路要走。”
宁采蘩抿唇,她看着手中的鱼鳞,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会记得的。”她像是在说服自己,喃喃道。
锦儿看着宁采蘩伤心的模样,她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将鱼鳞小心翼翼地放进袖中,贴身收好。
“小姐,我们回去吧。”锦儿轻声说。
宁采蘩点头,她转过身来,暼了一眼锁妖塔。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总有一日,她会再见到他的。
第154章
三年后。
宁采蘩突然收到施瑛寄来的信, 信中提及当年害死施瑜的扬州官僚已经悉数认罪伏法,故而特地将这个好消息告知与她。
她由衷地为施瑛感到高兴,便寄了信回去, 如今她在清凉山学业有成,自当告别师友, 返回徽州。
燕闻之得知前来相送, 正色道:“采蘩, 一路顺风。”
宁采蘩颔首,询问道:“不知燕兄可打算回宣州,燕伯父燕伯母怕是挺思念你的, 虽说你入了道门,但他们是你的父母,定会原谅你的。”
“此事日后再议,贫道会回去的, 但不是现在。”燕闻之神色复杂, 开口道,“待你平安到达,记得寄信过来。”
“我会的。”宁采蘩笑道。
二人告别之后, 众人便登船离开应天府。
船行至徽州地界时, 两岸的山水逐渐变得熟悉起来。
宁采蘩站在船头,她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 忍不住叹了一声。
她在应天府求学数载,如今学成归家, 本该是欢喜的, 心里却空落落的。
锦儿从船舱里走出来,她手里捧着一件斗篷,轻声道:“小姐, 起风了,披上吧,别着凉了。”
宁采蘩回过神来,她点头,接过斗篷披在身上,目光却直直地望着远方。
锦儿心下疑惑,她顺着宁采蘩的视线看去,只见岸边的山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黑猫。
它蹲坐在山石上,一动不动,金色的眼睛望了过来。
锦儿先是大惊,随即欣喜不已,忙道:“猫夫子,它怎么在此处?小姐,快靠岸……”
话说到一半,锦儿突然顿住。
她想起在应天府的时候,猫夫子突然不告而别,她寻遍重曲园的每个角落都找不到它,便以为它离家出走,伤心了好一阵子。
后来宁采蘩醒来,得知此事,语气淡淡道:“它自有它的去处,不必担心了。”
说罢,就不再多言。
现下锦儿骤然瞧见黑猫出现在此处,她眼神一亮,迫不及待地要将其逮上船。
“小姐,猫夫子……”
她转头,却见宁采蘩眼中泛着泪光。
宁采蘩静静地看着黑猫,她嘴唇翕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吐不出口去。
黑猫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隔着潺潺的流水,数载的光阴,是说不清的前世今生。
许久,黑猫站起身来,它甩了甩尾巴,转身跳下山石,消失在葱茏的草木之中。
自始至终,它都没有靠近。
宁采蘩的手攥紧了栏杆,她看着黑猫消失的方向,泪水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
“小姐,猫夫子,它走了……”锦儿登时明白过来,哽咽道。
黑猫许是得知他们离开应天府,遂前来相送。
“走了也好。”宁采蘩轻声道。
“为何?”锦儿不解。
宁采蘩没有回答。
她如何能告知锦儿,黑猫并非普通的猫,而是她的师弟李墨,前世与她一同在青城山修炼。
他执念太深,魂魄不肯归入地府,便寄居在黑猫身上,辗转数百年,只为找到她。
如今,他看见她平安归家,便放心离去了。
前世的种种恩怨纠葛,在转身之间,都化作了山间的风,水上的雾,逐渐散去。
“师弟,保重。”
宁采蘩感慨万千,她在心中默默地说道。
船继续前行,两岸的山水缓缓后退,不觉间行至渡口,宁家的仆从早已等候多时。
管家看见宁采蘩走下船,他连忙迎了上来,老泪纵横道:“大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一路上累坏了吧,你快上车吧,老爷在家等你呢。”
宁采蘩点了点头,笑道:“我不累,这些年在外,多亏有赵伯和孟东替我打点着,还有锦儿在身边侍奉,我只需安心读书就是了。”
她在锦儿的搀扶下,踏上马车。
马车辘辘而行,穿过徽州城的大街小巷,朝着城东宁府的方向驶去。
一路无话,马车停在宁府的门前。
宁采蘩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是匾额上的宁府两个烫金大字。
她神色恍惚,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离家数载,她在清凉山求学,如今归来,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锦儿走了过来,她红着眼眶,笑道:“小姐,你为何停下来了,还是先进去吧。”
宁员外听到动静,他疾步走出来,看见宁采蘩从马车上下来,双眼通红。
他走上前去,上下打量着宁采蘩,见她比离家时瘦了许多,心疼道:“瘦了,在外头受苦了。”
宁采蘩强忍泪意,她摇了摇头,笑道:“女儿没有受苦,爹不必担心。”
宁员外点了点头,他压下心里的起伏,拉着她往里走,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进屋,你娘和你妹妹都在等你呢。”
宁采蘩听见妹妹二字,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抿唇不语,跟着宁员外走进前厅,便见宁夫人和宁采薇。
多年不见,宁夫人容貌依旧,而宁采薇褪去稚嫩,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了,眉眼间与宁夫人有些相似。
宁夫人面若观音,她瞧见宁采蘩,便站起身来,笑道:“采蘩回来了,路路上舟车劳顿,辛苦了。”
宁采薇也站起身来,她面带笑意,脾胃亲热地走上前,挽住宁采蘩的手臂,笑道:“姐姐,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年怎地不给我写信?”
若是从前的宁采蘩,许舒会被这份虚伪的亲热所感动。
可如今的她,早已不再单纯天真,她不仅是今生的宁采蘩,还是前世的刘梵音和崔令宣。
三世为人,她见过太多的虚情假意,也经历过太多的背叛与伤害。
宁采薇的心思,在她眼里一目了然。
“妹妹有心了。”宁采蘩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语气淡淡道。
宁采薇愣了愣,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抿唇笑道:“姐姐,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我在家闷得慌,有你在就好了。”
宁采蘩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一笑。
宁员外神色欢喜,他命人传膳,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团圆饭。
席间,他问起宁采蘩在应天府求学的经历,宁采蘩弯起唇角,她一一作答,言辞间不卑不亢,从容有度。
宁采薇偶尔插几句话,她看似关心,实则句句都在试探,想知晓宁采蘩当年在途中可曾发觉什么。
宁采蘩自然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却佯装不知,答得滴水不漏。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用过膳后,宁采蘩回到自己的住处。
卧房还是她离家时的模样,一应摆设都没有动过,一尘不染,可见有人日日打理。
锦儿神色疑惑,她收拾行囊,嘀咕道:“小姐,你有没有觉得二小姐有些不对劲?”
宁采蘩垂眸,语气淡淡道:“是有些不对劲。”
锦儿凑过来,她神色担忧,压低嗓音道:“小姐不在家的这段日子,都是二小姐在陪着老爷,如今回来,你可千万别与老爷生分了,届时家中可就没有你的地位了。”
宁采蘩闻言,轻笑一声。
“小姐,你笑什么?”锦儿不解。
“没什么。”宁采蘩摇了摇头,笑道,“天色不早,想来你也累了,下去歇息吧。”
锦儿应了一声,慢慢地退了出去。
卧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宁采蘩坐在窗前,目光落在庭院中。
她突然想起聂潮生,他飞升成仙,已经过去三年了。
他说过,他会回来找她的。
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宁采蘩抬手,抚摸着自己发髻上的那根鱼鳞钗。
钗上的鱼鳞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是聂潮生的护心鳞,留给她唯一的信物。
“潮生……”她低声呢喃。
周遭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她。
接下来的日子,宁采蘩过得很颇为平静,她每日陪着宁员外说话,偶尔过问府中事务,闲暇时便在院中看书。
她不像从前那般天真烂漫,而是变得沉稳内敛,言语间多了几分从容,透着疏离。
宁员外自然察觉到宁采蘩的变化,心中既欣慰又酸涩。
欣慰的是大女儿长大,能够独当一面了,酸涩的是她不似从前那般亲近。
宁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则是越发不安,她总觉得宁采蘩看她的眼神不太对。
宁采薇更是如坐针毡。
四年前,宁采蘩的家书寄回来,她吓得大惊失色,却没想到信中只是提及平安到达南都,再无其他。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不过是船夫失手,并没有将她暴露,然而船夫迟迟不归,直到宣州的讣告传来,方才得知船夫已经身亡。
她坐立不安,暗自遣人去应天府打探消息,只知道宁采蘩在清凉山求学期间发生了一些事,但具体是什么,却打探不出来。
她至今不知宁采蘩是否知晓当年的事,悬而未决的恐惧,比直接的责难更令人感到窒息。
宁采蘩到家后并未立马拆穿宁采薇,她表面上与宁采薇姐妹情深,暗地里却在收集宁采薇雇凶杀人的证据。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一步一步地布局,耐心地等待。
她知道,以宁采薇的性格,一定沉不住气。
果然,没过几日,宁采薇便按捺不住。
傍晚,宁采薇来到宁采蘩的院中,她手中端着一盏燕窝,笑道:“姐姐,这是我亲手炖的燕窝,你尝尝。”
宁采蘩坐在窗下,她手中握着一卷书,笑道:“妹妹有心了,你放下吧。”
宁采薇点头,她将燕窝放在桌上,却没有离开,而是在宁采蘩对面坐了下来,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妹妹还有事?”宁采蘩抬头。
宁采薇咬唇,她眼眶泛红,低声道:“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此言何意?”宁采蘩放下书卷,问道。
“怪我这些年没有给你写信。”宁采薇泪水淌了下来,哽咽道,“姐姐自从去了南都,家中只剩下我陪着父母,我心中一直过意不去,总觉得占了你的,姐姐,你原谅我好不好?”
宁采蘩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宁采薇哭得更伤心,她泪眼朦胧地看着宁采蘩,小心翼翼道:“姐姐……”
宁采蘩微微一笑,她神色温和,却透着疏离,轻声道:“妹妹不必如此,我从未怪过你。”
宁采薇心中一喜,正欲开口,却挺宁采蘩继续说。
“只是有些事,不是一句原谅就能揭过的。”
宁采薇脸色一白。
宁采蘩站起身来,她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语气淡淡道:“妹妹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宁采薇站在原地,她脸色青白交加,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半晌才起身离去。
锦儿端茶进来,她正好撞见宁采薇红着眼眶走出去,愣了一下,走进来问道:“小姐,二小姐她……”
“她心虚了。”宁采蘩端起茶盏,笑道,“心虚的人,最怕别人不接招。”
锦儿似懂非懂。
又过了几日,宁采蘩将宁员外,宁夫人和宁采薇都请到前厅。
宁员外不明所以,坐在正堂上。
宁夫人坐在一旁,她心中不安,勉强笑着。
宁采薇脸色发白,手指不停地绞着帕子。
“采蘩,今日叫我们过来,有什么事吗?”宁员外神色好奇道。
宁采蘩坐在下首的圈椅中,她端起茶盏,轻声道:“爹,娘,女儿今日请你们来,是想说一件事。”
宁采薇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的不安。
“什么事?”宁员外问。
宁采蘩放下茶盏,她目光扫过宁夫人和宁采薇,不紧不慢道:“关于当年女儿前往南都途中险些丧命的事。”
此言一出,宁夫人脸色微变,宁采薇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宁员外一惊,忙道:“采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爹,你就有所不知。”宁采蘩语气平静道,“当年女儿在前往应天府的路上遇袭,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宁员外脸色铁青,气得站起身来,问道:“是谁?”
宁采蘩弯唇一笑,她掀起眼帘,目光扫向身旁的宁采薇。
宁采薇察觉到宁采蘩的目光她心中一颤,急忙道:“姐姐,你看我作甚?妹妹怎么会害你?”
宁采蘩没有理会她,她从袖中银锭,递给宁员外,轻声道:“父亲请看。”
宁员外接过银锭,却发觉是从宁家出去的,神色有些迟疑起来。
“这是……”
宁采蘩叫了孟东过来,命他将当年在船上,船夫刺杀她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众人。
当宁员外听到宁采薇买通船夫,深夜刺杀宁采蘩之事,他不敢相信,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你……”
宁员外抬头,他瞪着宁采薇,怒不可遏。
宁采薇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宁采蘩竟然真的知道,更没想到银锭会落到宁采蘩手里。
“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宁员外转向宁夫人,怒道。
宁夫人脸色发白,她站起身来,眼眸闪烁几下,突然抬手,狠狠地刮了宁采薇一巴掌。
随着啪地一声,清脆响亮。
宁采薇被打得偏过头去,她的脸上立刻肿起一道红印。
“没心肝的东西!”宁夫人呵斥道,“你怎么敢派人杀你姐姐?我平时都是怎么教你的?”
宁采薇捂着脸,她眼泪簌簌落下,哭着道:“爹,娘,你怎么能轻信姐姐一面之词,万一她是故意陷害女儿的呢?”
宁夫人看向宁采蘩,她眼中带着祈求,开口道:“采蘩,采薇也是一时糊涂,你就原谅她,你们是亲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宁员外看向宁采蘩,神色复杂。
宁采蘩端起茶盏,不紧不慢道:“你们放心,女儿自然不会冤枉妹妹。”
话音刚落,她拍了拍手,锦儿带着绣儿走了进来。
她是宁采薇的贴身丫鬟,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绣儿,你说。”宁采蘩淡淡道。
绣儿抬起头,看了宁采薇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颤声道:“是二小姐,二小姐让奴婢去买通船夫,趁夜深人静,刺杀大小姐,奴婢不敢不做啊……”
宁采薇脸色大变,厉声道:“你胡说,我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老爷,奴婢不敢撒谎。”绣儿哭着磕头道,“那枚银锭是从二小姐账下所出,老爷若不信,自然可以去账房比对。”
宁员外反复查看银锭,底下确有宁字,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银锭是从宁家账上所出,他认得。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宁员外冷声道。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