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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夜色愈浓, 雨水还未停。


    重曲园。


    宁采蘩躺在床榻上,她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中的那根弦始终紧绷着,无法放松下来。


    卧房内焚烧着沉香, 袅袅地散开来, 消除夏日沉闷的暑气。


    聂潮生正要出去, 他吹灭蜡烛,窗外的天光透过窗棂渗透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成模糊的剪影。


    他听见里间传来宁采蘩翻身的动静, 轻声问:“小姐睡不着吗?”


    “这雨下得人心烦。”宁采蘩应了一声,她压下心里的烦躁,叹道。


    聂潮生轻手轻脚地走到内间,他从桌案上取了一盏小烛台, 用火折子点燃。


    昏黄的烛光微晃, 逐渐稳定下来,将卧房映得朦胧。


    聂潮生在床沿上坐下,烛火柔和, 他眉眼温柔, 额间一点朱砂痣,长睫微垂, 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如削, 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小姐可是还在想红药姑娘的事?”他嗓音温和。


    宁采蘩坐起身来, 摇头道:“我也不知晓在想什么,就是心里头乱得很,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可又说不上来是何事。”


    “小姐别多想。”聂潮生神色安静,轻声道,“奴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雨声淅淅沥沥,宁采蘩转过头,她看向聂潮生,烛光摇曳,他的面容忽明忽暗,眸光湿润,像是氤氲着淡淡的雾气。


    宁采蘩忽然想起聂潮生就是去年这个时候来到她身边的。


    她当时借住在燕家清风苑,聂潮生就是被拨来侍奉的杂役之一,那时她并未在意,苑内杂役众多,她又是客人,身份尴尬,行事多有不便,哪里记得住每一个人。


    直到他因被欺负,闯入她的住处。


    宁采蘩思绪逐渐回笼,唤道:“潮生。”


    聂潮生睫毛轻颤,弯起唇角道:“小姐有何吩咐?”


    宁采蘩明亮的眼眸凝视着聂潮生,她心中一动,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扬起唇角,轻声道,“就是叫叫你。”


    聂潮生怔了怔,随即眉眼弯了弯。


    宁采蘩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奴在。”


    雨声很大,那两个字像是一枚小小的石子,穿过层层的雨幕,稳稳地落进她的心里,掀起一阵涟漪。


    宁采蘩躺下去,她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均匀起来,眉头也舒展开来。


    聂潮生安静地坐在床沿上,他没有动,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的睡颜,眉眼泛着柔色,目光温柔而克制。


    窗外雨声霖霪,檐铃轻轻地摇头,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万籁俱寂-


    不觉间,梅雨霁,转眼来到八月,接连数日的阴雨连绵让应天府笼罩在潮湿中,檐角滴答作响,青石板路水光粼粼,周遭都弥漫着霉湿的气息。


    待到天终于放晴,日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轻风把荷叶翻转,榴花开欲然。


    锦儿在庭院侍弄花草,嘴里哼着小曲,黑猫趴在廊下的阴凉处,眯着眼睛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动着。


    宁采蘩坐在书房内,她心中有些不安。


    院试的日子就在三日后了。


    这段时日,燕闻之瞧着心绪不宁,她与他同窗一栽,己经了解他的性子。


    燕闻之瞧着温和沉稳,但遇事容易慌张,不愿轻易与人袒露心中事,这些日子以来,他时常走神,袁夫子有意提醒,他也怔愣片刻才起身。


    宁采蘩想要开口询问,却被燕闻之不着痕迹地岔开话题。


    她叹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书籍,站起身来,在书房在踱来几步。


    珠帘轻响,聂潮生端着一盏茶进来,轻轻地放在案上,抬眼看向宁采蘩,见她眉头微蹙,温声道:“小姐怎么了?”


    宁采蘩摇了摇头,她在圈椅中坐下,迟疑片刻,才道:“潮生,我近来发觉燕兄不对劲,即将就要院试了,他似乎心不在焉的。”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垂下眼帘,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轻声道:“小姐莫要多想,许是院试再即,他心中紧张罢了。”


    “不对。”宁采蘩摇头道,“我看着不像。”


    聂潮生沉默一瞬,他抬眸,眼眸漆黑如墨,微笑道:“小姐既然如此担心,不如亲自去问问燕郎君,小姐与他相交深厚,想来燕郎君定然不会隐瞒小姐的。”


    宁采蘩觉得有理,她点了点头,起身坐回桌案前。


    聂潮生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眸光晦暗不明。


    清凉山。


    宁采蘩走进书院,远远地瞧见燕闻之的身影。


    他站在竹林中,头戴儒巾,身着襕衫,清风吹起他衣角,目光望向远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燕兄。”宁采蘩慢慢地走过去,唤道。


    燕闻之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向她,扯起唇角道:“采蘩,你怎地来了?”


    “我来找你。”宁采蘩走到他身旁,神色认真道,“燕兄,你这些日子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什么事?”


    燕闻之一愣,他摇头道:“没什么事,你多想了。”


    “我没有多想。”宁采蘩语气笃定,“燕兄,你若有什么事,不妨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


    燕闻之沉默不语。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几片竹叶从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采蘩。”他叹了一声,轻声道,“你说,人这一生,究竟该走什么样的路?”


    宁采蘩一怔,她没想到燕闻之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我觉得,该走什么样的路,只有自己晓得,旁人觉得好的路,未必适合自己,旁人觉得不好的路,也未必就是错的。”


    燕闻之转过头来,他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她。


    良久,他弯起唇角,笑道:“你说得对。”


    “所以燕兄,你到底在烦恼什么?”宁采蘩追问道。


    燕闻之摇了摇头,语气轻松了一些,笑道:“真的没什么,不过是考前有些胡思乱想罢了,你不必担心,三日后便是院试,我会好好准备。”


    宁采蘩见他还是不愿说,心中虽然疑虑,却也不好再追问。


    她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燕兄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燕闻之应了一声,目送宁采蘩离去。


    三日后。


    院试的日子到了。


    天色还未大亮,宁采蘩便起了身。


    锦儿笑道:“小姐,今日要去送燕郎君去考场吗?”


    宁采蘩点头。


    锦儿捂嘴偷笑。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将世间万物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宁采蘩用完早膳,又喝了几口茶,便准备出门,笑道:“我直接去考场,想来燕兄也会去的。”


    她出了门,聂潮生己经在门外候着了。


    他看见宁采蘩出来,微微一笑,道:“小姐,马车己经备好了。”


    宁采蘩点了点头,上了马车。


    一路上,宁采蘩掀开车帘,看着街上的景象,热闹不己,到处都是赶考的学子。


    马车行至贡院附近,便被堵住了。


    宁采蘩下了马车,步行前往考场。


    聂潮生跟在她身后,替她提着书箱。


    贡院门前人山人海,学子们排着长队,等待入场。


    宁采蘩站在人群外,踮起脚尖四处张望,想要寻找燕闻之的身影。


    她看了一圈,却没有找到。


    “燕兄怎么还没来?”宁采蘩心中不安,她回头看向聂潮生,问道,“潮生,你可曾看见燕兄?”


    聂潮生摇了摇头,低声道:“奴不曾看见。”


    宁采蘩咬了咬唇,她让聂潮生先在原地等着,自己挤进人群里,四处寻找。


    她问了好几个同窗,都说没有看见燕闻之。


    她的心沉了下去。


    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移动,学子们陆续入场,贡院的门缓缓关上。


    宁采蘩站在门外,脸色发白,她确信燕闻之没有来。


    “燕兄到底去了何处?”宁采蘩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突然想起前几日在书院门前,燕闻之站在竹林中,若有所思的模样。


    当时她没有多想,现在想来,分明透着一股决绝的意味。


    宁采蘩心头一紧,她转身就走,聂潮生急忙跟上来,问道:“小姐,你去何处?


    “燕兄不见了,我得去找他。”宁采蘩脚步不停,语气急切道。


    聂潮生眸光一沉,他快步走到宁采蘩身前,拦住她的去路,温声劝道:“小姐,如今人来人往,燕郎君这么大的人了,不会出事的,奴替你去找燕郎君,可好?”


    宁采蘩摇头,语气坚定道:“不行,我必须亲自去找他,燕兄这些日子一直不对劲,我怕他会做傻事。”


    “小姐……”聂潮生还想再劝。


    “潮生,你别拦我。”宁采蘩打断他的话,抬头看向他,目光清亮而坚决,“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但燕兄是我的知己,他若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人若是出了事,就来不及了。”


    聂潮生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终究是让开了路。


    他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好,奴陪小姐一起去。”


    宁采蘩点了点头,二人疾步离开贡院。


    天上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方才还晴朗的天空变得阴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闷热的气息,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雨。


    宁采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寻找,她去了燕闻之常去的几家书铺,去了他爱去的茶楼,都没有找到他的踪影。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压得很低,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震得人心里发慌。


    燕兄,你去了何处?


    宁采蘩站在街角,雨水己经开始零零星星地落下来,打在她的脸上,凉丝丝的。


    街上行人纷纷躲避,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一时间到处都是喧哗声和脚步声。


    宁采蘩站在雨中,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衣裳,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脑中飞速地思索着燕闻之可能去的地方。


    这时,一个妇人提着竹篮,匆匆从她身边走过,嘴里嘟囔着:“什么天气,说变就变,原本打算去清凉观上香的,这下可去不成了。”


    宁采蘩猛地抬起头来。


    清凉观。


    对了,清凉观!


    燕闻之先前总是会前往清凉观,她并未往此处想,毕竟他是宣州燕家的长子,身上背负着家族的期望,怎么可能真的出家修道?


    可现在想来,他似乎早有决断。


    宁采蘩转身就跑,朝着清凉山的方向奔去。


    “小姐。”聂潮生急忙追了上去,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却顾不上擦拭,只是紧紧地跟着宁采蘩的脚步。


    大雨接踵而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天地间一片水雾朦胧。


    宁采蘩在雨中奔跑,衣裳早己湿透,头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她顾不上擦,只是拼命地跑,脚下的青石路湿滑难行,她好几次险些摔倒,都被身后的聂潮生及时扶住。


    “小姐,慢一些,小心摔着。”聂潮生急声道。


    宁采蘩充耳不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燕闻之,一定要找到他。


    清凉山不算高,但在暴雨中攀爬却格外艰难。


    山路湿滑,雨水冲刷着泥土,形成一道道小小的沟壑。


    宁采蘩跌跌撞撞地往上爬,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聂潮生跟在后面,看着她这样拼命,心中五味杂陈。


    他伸手想要拉住她,却在触碰到她手腕的那一刻,被她甩开了。


    “小姐……”聂潮生的声音在雨中被冲得支离破碎,他站在原地,看着宁采蘩的背影,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苦笑着,低低地说了一句:“他在你心里,就如此重要吗?”


    雨声太大,宁采蘩己经跑远了,没有听见这句话。


    清凉观终于出现在眼前。


    宁采蘩气喘吁吁地跑到观门前,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


    她抬手叩门,声音沙哑地喊道:“燕兄,你在里头吗?燕兄。”


    雨声淅沥,她的声音被雨幕吞没,显得格外微弱。


    她不停地叩门,手掌拍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燕兄,你若在里头,便应我一声!”


    雨声淅沥。


    宁采蘩不肯放弃,她继续叩门,一下又一下,手掌拍得通红,她却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聂潮生赶了上来,他站在宁采蘩身后,看着她执着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就在宁采蘩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道闪电撕裂了天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响。


    观门,突然被打开。


    门内站着一个人,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头发高高束起,以一根木簪固定。


    宁采蘩看清来人,她愣在原地。


    第112章


    “燕兄, 你,你这是何意?”宁采蘩瞪大双眼,她脑中嗡地一声, 嘴唇翕动道。


    燕闻之站在门内,他神色平静, 与宁采蘩四目相对。


    他已经脱下象征学子身份的儒巾和襕衫, 发髻束起, 身着朴素的道袍,竟有种说不出的清逸出尘。


    宁采蘩神色怔愣,她脚下踉跄几步, 被聂潮生上前扶住,才勉强稳住身形。


    聂潮生目光微动,他漆黑的眼眸看着燕闻之,心中虽然早有预料, 但现在亲眼见到, 还是有些意外。


    看来燕闻之还是走到这一步。


    “燕兄。”


    雨水顺着宁采蘩的脸颊滑落,她顾不上去擦拭,目光直直地盯着燕闻之, 像是在确认眼前之人是不是她认识的燕闻之。


    她颤声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燕闻之看着宁采蘩浑身被雨水淋湿的模样, 他心中不忍,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侧身让开,语气淡淡道:“先进来, 雨太大了。”


    “小姐, 燕郎君所言有理,还是进去再说。”聂潮生温声道。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失魂落魄的, 勉强压下心里的起伏,跨过门槛,走进观内,聂潮生紧跟其后。


    观门阖上,隔绝外头的风雨声,气氛变得安静起来。


    燕闻之带宁采蘩和聂潮生走进斋堂,他取来一条干净的布巾,递给宁采蘩,轻声道:“先擦擦吧,别着凉了。”


    “为什么?”


    宁采蘩神色不解,她双眼泛红,抬眸看向燕闻之,质问道:“今日是院试的日子,令尊令堂,夫子以及同窗们皆对你寄予厚望,你不去考试,却跑到此处来,莫非是要弃儒入道?燕兄,你是疯了吗?”


    燕闻之放下布巾,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宁采蘩,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采蘩,我没有疯。”他语气缓和道,“我很清醒,从来都没有如此清醒过。”


    宁采蘩扯起唇角道:“燕兄,你是家中长子,你背井离乡多年,只为一朝光耀门楣,可如今却要出家当道士,你难道没有想过今后,该如何面对那些在乎你的人?”


    “小姐,你别激动,燕郎君许是有苦衷的。”聂潮生安抚道,“不妨先听听燕郎君解释。”


    燕闻之眸光一黯,他低下头,艰涩道:“我知晓我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夫子,可是采蘩,倘若让我入朝为官,整日勾心斗角,虚与委蛇,循规蹈矩地过完这一生,我做不到。”


    “你……”宁采蘩怔住。


    “我根本不想过那样的日子。”燕闻之面露痛苦,他抬起头来,苦笑道,“采蘩,我只想寻一处清静之地,诵经修道,了此残生。”


    宁采蘩张了张嘴,她听完燕闻之所言,说不出话来。


    “采蘩,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身不由己,包括来到清凉山读书。”燕闻之低声道。


    “可是今日如此重要,令尊令堂若是知晓,你该如何自处?”宁采蘩问道。


    “我晓得。”燕闻之叹道,“他们定会失望,会愤怒,会觉得我不孝,既然我已经决定好,就不会再反悔,与其让他们抱有希望再失望,不如一开始就让他们死心。”


    宁采蘩明亮的眼眸看着燕闻之,见他神色坚定,心中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一路冒雨上山,生怕燕闻之出事,以为他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


    结果却是如此。


    不是坏事,也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燕兄,你已经决定好再也不回书院了,是吗?”宁采蘩眼中蓄满泪水,她强忍哭意,哽咽道。


    “是。”他点头道。


    宁采蘩闭上眼睛,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既然你决定,我不拦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睁眼,看向燕闻之。


    “你说。”


    “不管你是否出家,你都是燕闻之,你若出了什么事,我会很难过。”宁采蘩语气认真道。


    燕闻之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释然道:“我答应你。”


    二人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理解。


    聂潮生站在一旁,他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宁采蘩和燕闻之的身上,眸光晦暗不明。


    他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心中传来一阵刺痛。


    许是宁采蘩和燕闻之前世的默契,哪怕今生转世为人,无需多言就能理解彼此,是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


    他可以跟在宁采蘩的身边,侍奉她,保护她,让她开心,依赖自己,但他永远也无法像燕闻之,成为她的知己。


    因为燕闻之光明正大地站在她的身边,而他……


    思及此处,聂潮生敛起眼眸,他长睫轻颤,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外头的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清凉观的玄阳真人去了茅山,观中只剩下几名小道士。


    小道士端了几杯热茶过来,便转身离去。


    宁采蘩坐在凳子上,她浑身发冷,便啜了一口茶水,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令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聂潮生见状,他见自己的外衫干得差不多,便脱了下来,想要披在宁采蘩的身上,却被她拒绝。


    “不用,你自己穿着。”宁采蘩摇头。


    “小姐,你的衣裳湿透了,会着凉的。”聂潮生忙道。


    “真的不用,你的身子比我还弱,自己穿着吧。”宁采蘩弯起唇角,轻声道。


    燕闻之闻言,他寻来一件干净的道袍,解释道:“你先穿这件,虽然不合身,但总比湿着强。”


    宁采蘩犹豫片刻,点了点头,从燕闻之的手中接过道袍,去了里间换上。


    道袍太大,并不合身,穿在她的身上空荡荡的,袖子长出一截,腰身也宽出许多,她用腰带系了好几圈,才勉强固定住。


    她走出来的时候,燕闻之看了一眼,忍不住扬起唇角。


    聂潮生愣在原地,他神思恍惚,有一瞬间好像回到几百年前,在江夏城外,初遇女道士的场景。


    “怎么了?”宁采蘩神色不自然道。


    “没什么。”燕闻之摇头,笑道,“就是觉得很衬你,好像你本该救如此。”


    宁采蘩重新坐了下来,她问道:“燕兄,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燕闻之沉吟片刻,正色道:“待玄阳真人回来,我就正式拜他为师,入道门修行,那夜真人在山上抓了两只女妖,前往茅山,交由上清派处理,想来再过几日就回来。”


    “原来如此。”宁采蘩颔首。


    聂潮生闻言,他眸光一暗。


    “那你家中那边呢?”宁采蘩神色担忧。


    “我会写信回去。”燕闻之敛眸,他像是拿定主意一般,语气坚定道,“我知晓他们会很难过,但我想,时日久了,他们会理解我的。”


    宁采蘩沉默一会儿,轻声道:“你不打算回去一趟吗?当面跟他们说清楚,总比写信好。”


    燕闻之摇头道:“我若是回去,就走不了了,按着家父的脾气会把我关起来,逼着我读书考试,我不想跟他起冲突,写信是最好的方式。”


    宁采蘩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她知晓燕闻之说的是实话。


    去岁她在燕家别苑住过一段时日,看出燕氏夫妇对燕闻之的期望很高,燕员外一心希望他能够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若是得知燕闻之出家,必定会勃然大怒,少不了一场激烈的冲突。


    二人沉默下来,只听得见外面的雨声。


    待雨势渐小,乌云散去一些,透出一丝天光。


    聂潮生走到门口,他看着外面的雨势,回头道:“小姐,雨小了,我们该回去了。”


    宁采蘩站起身来,她深深地注视着燕闻之,叹道:“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保重。”


    燕闻之也站起身来,点头道:“路上小心。”


    宁采蘩走到清凉观的门口,她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燕闻之,认真道:“燕兄,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燕闻之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弯起唇角,笑道:“谢谢你,采蘩。”


    宁采蘩莞尔一笑,转身走进了雨里。


    聂潮生撑着伞跟在她身后,将伞举过她的头顶,替她挡住落下的雨滴。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湿滑的山路往下走,走出没多远,宁采蘩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隐没在雨雾中的清凉观。


    “潮生。”她轻声开口。


    “小姐,怎地了?”聂潮生停下来,轻声问。


    “你说,燕兄这样做,是对是错?”宁采蘩神色迷茫道。


    聂潮生嗓音温和道:“小姐,对错没有定论,只看燕郎君自己怎么想,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说明在他心里,这条路是对的,至于日后会不会后悔,那是日后的事,谁也无法预料,但至少此时此刻,他是清醒的,是坚定的,这就够了。”


    宁采蘩听完,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抽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笑道。


    雨还在下,朦胧细雨,山间带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气味,伴随着几声蛙叫。


    宁采蘩走在前面,聂潮生跟在后面,二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雨雾之中。


    清凉观。


    燕闻之站在门前,他目送着宁采蘩的身影远去,直到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袖中微微一热。


    燕闻之一怔,他探手入袖,指尖触到玉白色的鳞片。


    鳞片本已沉寂多日,此时却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烫,隐约泛起金色的光芒,一明一灭,像是在冥冥之中呼应着。


    他的心头一紧。


    第113章


    “此鳞片妖气充沛, 绝非寻常鱼妖所有,且修为至少千年以上,其妖气尚未消散, 若那妖再次出现,便会有所感应。”


    玄阳真人临行前的话在燕闻之的耳边响起。


    难道鱼妖就在附近?


    燕闻之猛地抬起头, 他环顾四周, 想到方才并无旁人。


    他登时意识到什么, 目光直直看向山路的尽头,宁采蘩和聂潮生早已离去,手中的鳞片微微闪烁着。


    宁采蘩绝无可能, 那么只能是……


    莫非……


    燕闻之心中一沉,他转过身,跪在蒲团之上,打量着手中的鳞片, 想起初次聂潮生的时候, 便觉其言行举止透着诡异,不似寻常奴仆,更遑论是燕家的下人。


    他眉头紧锁, 脑中忍不住回忆起那日在仙雨寺的场景。


    黄符对寻常人无用, 当时为对付胡青梦,黄符火光四溅, 火星子不慎溅到聂潮生的手,他的手当即被烫伤。


    想到这里, 燕闻之闭上双眼, 忍不住想起自己怀疑聂潮生并非燕家下人,并且去信家中,得知并无聂潮生此号人, 便前往重曲园告知宁采蘩真相,本是想当面拆穿聂潮生的谎言。


    他记得当时分明已经与聂潮生对峙,可下一瞬他神思恍惚,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等到回过神来,他已经回到清凉山,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


    “难道聂潮生他……”燕闻之抬眸,心有余悸道,“当真是妖?”


    看来玄阳真人分明是察觉到了什么,故而将鳞片交由他保管。


    燕闻之神色凝重,他站起身来,踱步至窗边。


    他望着檐下的积水,远处一片浓绿,蝉虫嘶鸣,心里却越来越沉。


    倘若聂潮生当真是妖,他留在宁采蘩的身边,究竟意欲何为?


    倘若他不是妖,那鳞片,以及他被黄符烫伤的手,又该如何解释?


    “云从。”


    就在燕闻之沉思的时候,玄阳真人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道长,你回来了。”燕闻之回过神,他一惊,急忙转身行礼道。


    玄阳真人推门而入,他身着灰色道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浑身带着仙风道骨的气质。


    他暼了燕闻之一眼,语气淡淡道:“那枚鳞片,可还在你身上?”


    “是。”燕闻之连忙取出,他双手奉上,语气恭敬道,“弟子一直收着,不敢遗失。”


    玄阳真人接过鳞片,他放在掌心细细端详起来,只见玉白色的鳞片上,隐约透出淡淡的金色光晕。


    他眉头轻拧,掐指一算,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道长,可是发现了什么?”燕闻之神色紧张,问道。


    玄阳真人没有立即回答,她他将鳞片收入袖中,沉声道:“此妖修行深不可测,绝非寻常小妖可比。”


    燕闻之心头一震。


    玄阳真人抬眸看他,抚须道:“更令贫道在意的是此鳞片上附着的气息,与你身上另一道气息,隐约相合。”


    “弟子身上?”燕闻之愣住。


    “你且回想,你与那鱼妖可曾有过近距离接触?亦或者,你身边近来可有来历不明之人?”


    燕闻之脑中立刻浮现出聂潮生的脸,美得不似凡人,额间一点红痣,眼眸含水,看向宁采蘩的时候,眸光总是沉沉的,令人捉摸不透。


    “弟子,弟子确有怀疑之人。”燕闻之面露犹豫,他斟酌着,开口道,“只是弟子没有确凿证据,不敢妄下定论。”


    玄阳真人点头道:“谨慎些好,妖善于伪装,尤其修行千年以上的老妖,更是深谙人心,你若贸然揭穿,只怕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那依道长之见,弟子该如何是好?”


    “且按兵不动,待贫道再细细查探。”玄阳真人站起身来,思忖道,“你决定正式拜贫道为师,袁夫子那边,你想好如何交代了吗?”


    燕闻之顿了顿,他神色黯然,垂下头去。


    袁夫子待他恩重如山,清凉山书院上下,谁不知晓袁夫子最器重的弟子就是他?


    如今他弃了科举,入了道门,袁夫子心中该是何等失望。


    “弟子愧对夫子。”他低声道。


    玄阳真人叹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你先去吧,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燕闻之点点头,躬身告退。


    他走出偏殿,清凉观的山风扑面而来。


    燕闻之站在石阶上,他望着山林,心中百感交集。


    他可以想象,当父亲得知他要出家时震怒的眼神,母亲哭红的眼眶,袁夫子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届时所有人都会觉得他疯了,放着好好的功名不要,偏偏要来做这清苦的道士。


    可只有他自己知晓,科考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不过是清净自在,求一个心安-


    宁采蘩和聂潮生回到重曲园的时候,天色渐暗。


    锦儿看见她浑身湿透,穿着道袍回来,瞧着颇为狼狈,属实是吓了一跳,连忙张罗着烧热水。


    “小姐,你不是去送燕郎君进考场吗,怎么会弄成这样?”锦儿一面帮宁采蘩换衣裳,一面抱怨道,“聂潮生究竟怎么回事,他不会侍奉就别侍奉了,干脆让奴婢回来。”


    “不关潮生的事,此事说来话长。”宁采蘩坐在浴桶里,热水没过肩膀,驱散身上的寒意,叹道,“是燕兄,他今日未去考试。”


    锦儿大惊。


    “我和潮生寻了他许久,终于找到人,他在清凉观,要出家。”宁采蘩继续道。


    “什么?”


    锦儿顿住,她瞪大双眼,不敢置信道:“燕郎君要出家?”


    宁采蘩睁开眼睛,她看着氤氲的水汽,轻声道:“没错,他不想考科举,不想入朝为官,只想修道,今日院试,他没有去,而是去了清凉观。”


    锦儿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虽然跟燕闻之不算太熟,但也知道他是个温和有礼的人,没想到他会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决定。


    “那,那小姐你怎么办?”锦儿担忧道。


    宁采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这是他的选择,我尊重他。”


    锦儿欲言又止。


    三日后。


    宁采蘩坐在妆台前,锦儿正在为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脸,眉眼间透着沉稳。


    “小姐今日想戴什么簪子?”锦儿问。


    宁采蘩目光扫向妆奁,忽然被鱼鳞玉钗吸引目光,钗身是上好的羊白玉雕成,钗头是一片片细小的鱼鳞纹路,栩栩如生,钗尾坠着一颗淡色珍珠,轻轻晃动,泛着柔和的光泽。


    “此钗……”宁采蘩迟疑道。


    她顿时想起来,此钗是去岁家中办宴席时,宁采苓赠她的贺礼。


    那时她即将要外出求学,族中亲眷纷纷送来贺仪,宁采苓素来与她亲近,特意选了此钗。


    她收到后便放进了妆奁,从未戴过。


    今日不知为何,竟心血来潮想戴它。


    “小姐要戴这支?”锦儿有些意外道,“奴婢记得小姐从未戴过呢。”


    “今日想戴。”宁采蘩将玉钗递给她,笑道,“就这支吧。”


    锦儿接过来,她仔细地插进宁采蘩的发髻里。


    玉钗入发,衬得她乌发如云,肤白胜雪。


    “好看。”锦儿由衷道。


    宁采蘩对着铜镜看了看,她觉得满意,便起身往外走。


    “对了,燕郎君如何了?”锦儿好奇道。”


    宁采蘩叹道:“燕兄的事,夫子方才知晓,他很生气。”


    “小姐,你说燕郎君好好的,说不考就不考了,跑去出家当道士,换谁谁不生气?”锦儿满脸惋惜道,“奴婢虽然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也觉得可惜。”


    宁采蘩没有接话。


    她理解燕闻之的选择,有些路,旁人看着是歧途,于自己却是正途。


    主仆二人走到庭院,浓荫深处,聂潮生正立在廊下等她。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是在宁采蘩脸上停留了一瞬,旋即落在了她发间的鱼鳞玉钗上。


    他目光微动。


    宁采蘩没有察觉,笑着走过去,轻声道:“潮生,你站在此处做甚?”


    聂潮生没有动。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玉钗上,胸口有些发烫,有种被灼伤的感觉。


    “潮生。”宁采蘩心下疑惑。


    聂潮生回过神来,他垂下眼眸,长睫轻颤,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微笑道:“小姐今日这钗……”


    宁采蘩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玉钗,笑道:“好看吗?”


    庭院深深,浓荫深处有蝉鸣初起,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聂潮生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宁采蘩,莞尔一笑道:“好看。”


    宁采蘩心中欢喜,她弯起唇角道:“我先走了,再晚要迟了。”


    聂潮生颔首,他目送着宁采蘩离去,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支玉钗。


    此钗是由他的护心鳞所雕刻。


    去岁,他得知宁采蘩考入崇正书院,故而借她堂妹宁采苓之手,送到宁采蘩的手中。


    他看着她戴着那支玉钗,站在下廊下对他笑的模样,只觉得心跳加速-


    清凉观。


    燕闻之换上崭新的道袍,他跪在大殿中央。


    玄阳真人神情肃穆,他手持拂尘,立于三清像前。


    守静小道士侍立一旁,手里捧着拜师所需的文书和信物。


    观门紧闭,殿内只有烛火摇曳,香烟缭绕。


    “云从,你可想好了?”玄阳真人严肃道,“一旦拜师入道,便再不能回头,尘世间的功名利禄,儿女情长,皆要放下。”


    燕闻之叩首道:“弟子心意已决。”


    玄阳真人点头,他正要开口,观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砰地一声巨响,打断拜师仪式。


    燕闻之回头,脸色微变。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观门外,袁夫子神色冷峻,注视着燕闻之。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学子,他神情复杂,看着燕闻之有惋惜的,有不理解,有愤慨的。


    “夫子。”燕闻之站起身来,慌乱道。


    袁夫子大步走进殿内,目光在燕闻之身上扫过,从他头上的道髻到身上的道袍,冷声道:“云从,这就是你深思熟虑的结果?”


    燕闻之羞愧难当,他双膝跪地,一字一句道:“夫子,都是弟子的错,弟子辜负了夫子的教诲,辜负了书院的栽培。”


    “我问你,”袁夫子冷声道,“你是不是铁了心要出家?”


    燕闻之低着头,不敢看袁夫子的眼睛,却还是点了点头,咬牙道:“是。”


    袁夫子冷笑一声,道:“我可以理解你不想入仕,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但你父母呢?你就这样抛下他们,躲到这清凉观里来,你可曾想过他们的感受?”


    燕闻之哑口无言。


    他当然想过。


    每夜每夜,他辗转反侧,都在想。


    父亲震怒的眼神,母亲哭泣的脸,族中长辈的叹息。


    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扎得他夜不能寐。


    可他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因为他骗不了自己。


    他不想考功名,不想入仕途,不想在官场上勾心斗角,虚与委蛇。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清净自在,是求道问心。


    “夫子,弟子……”燕闻之哽咽道,“弟子对不起您,对不起父母,可仕途并非弟子所求,请夫子谅解。”


    袁夫子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燕兄,你这又是何苦?”一个学子忍不住开口道,“你才华横溢,夫子都说你是他教过最出色的弟子,你若去考,院试必中,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为何偏偏要出家?”


    “是啊燕兄,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道长,你也劝劝他吧。”另一个学子劝道。


    玄阳真人立在三清像前,他神色淡然,一言不发。


    燕闻之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殿外传来宁采蘩的声音。


    “夫子,请容弟子说几句。”


    众人回头,只见宁采蘩疾步走进殿内,她容貌秀丽,气度从容,发间的鱼鳞玉钗在泛着温润的光泽,浑身带着清雅的气质。


    袁夫子皱眉道:“采蘩,你也要来替他说话?”


    “弟子不是替燕兄说话,只是替他说出心中的难言之隐。”宁采蘩走到燕闻之身旁,对着袁夫子行了一礼,直起身来,目光坦然道,“夫子,燕兄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逃避责任,他只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有勇气去追求,这世间有多少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浑浑噩噩地活着,随波逐流地老去,燕兄比他们清醒,也比他们有勇气。”


    袁夫子沉默片刻,冷声道:“他抛下父母,抛下学业,这就是所谓的清醒和勇气?”


    “夫子,孝顺父母的方式有很多种,不是只有考取功名这一条路。”宁采蘩不卑不亢道,“燕兄入道,不是要斩断尘缘,至于学业,燕兄在书院所学,从来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明事理,辨是非,求心安,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他穿上道袍就消失。”


    话音刚落,殿内一片寂静。


    袁夫子看着宁采蘩,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燕闻之,良久,叹了口气。


    “罢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怅然道,“云从,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走出观门,像是被燕闻之伤得不清。


    几个学子面面相觑,最终也叹了口气,跟着袁夫子离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燕闻之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宁采蘩蹲下身来,她语气温和道:“燕兄,无论你走哪条路,我都支持你。”


    燕闻之抬起头,他双眼通红,哑声道:“采蘩,还好有你理解我。”


    宁采蘩抿起一丝笑,她站起身来。


    玄阳真人神情严肃,他注视着在宁采蘩发间的鱼鳞玉钗上,沉默不语。


    他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第114章


    清凉观。


    众人纷纷离去, 观内恢复往日的清静。


    香炉中青烟袅袅,檀香的气息弥漫在四周。


    玄阳真人立在三清祖师像前,他手持拂尘, 目光沉静,望着外头逐渐远去的人影。


    燕闻之站在他的身旁, 方才被袁夫子和一众同窗责难的窘迫尚未散去, 眉宇间多了几分释然。


    他既然选了这条路, 便不会后悔。


    “云从。”玄阳真人忽然开口道。


    “弟子在。”燕闻之回过神,语气恭敬道。


    玄阳真人转过身来,他的眼眸深邃, 好像能看透也间的一切虚妄。


    “你可曾留意宁姑娘头上的那支钗?”


    燕闻之一愣,他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茫然,他仔细回想起来, 宁采蘩站在殿内为他辩解时, 发髻间确实簪着一支钗,只是那时他思绪纷乱,并未细看。


    “弟子未曾留意。”他如实回答, 有些迟疑地询问, “敢问师父,那钗, 有何不妥?”


    玄阳真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 推开窗来, 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涌入殿内,吹得烛火摇曳。


    燕闻之不明所以。


    “那钗上有妖气。”玄阳真人神色凝重道。


    燕闻之大惊。


    “如若贫道没有看错,钗上所雕刻之物乃鱼鳞。”玄阳真人摸了摸胡须, 不紧不慢道,“且不是寻常鱼鳞,而是修炼千年以上的鱼妖的护心鳞。”


    燕闻之心头一震,暗道果然如此。


    他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倏然想起抓获花妖的那夜,在草丛中捡到的鳞片,还有院试那日,当时只有宁采蘩和聂潮生冒雨而来,袖中的鳞片有所感应,以及今日宁采蘩所戴的鱼鳞钗,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宁采蘩身边的聂潮生。


    他脸色骤变。


    “师父的意思是……”燕闻之嗓子发干。


    “那夜在山上所捡的鳞片,与钗上的护心鳞出自同一只妖,而且极有可能就在宁姑娘的身边。”玄阳真人冷静道,“此妖道行不浅,妖气虽然刻意压制,却瞒不过贫道的眼睛。”


    燕闻之深吸一口气道:“弟子也许知晓此妖是谁了,就是采蘩身边的仆从聂潮生,据采蘩说,他是弟子家中的下人,被采蘩赎身,故而带来南都。”


    “原来如此。”玄阳真人问道,“看来你心中早有猜测。”


    燕闻之颔首,将先前的怀疑一一道来。


    他很早就怀疑过聂潮生的来历,却不知晓其是鱼妖,其实从仙雨寺回来后,细枝末节的疑惑,像是藤蔓一般缠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聂潮生出现得太过突然,燕家根本没有此人,像是凭空而来,可宁采蘩却有身契,如今想来,身契定是聂潮生所设的障眼法,为的就是瞒过宁采蘩。


    “师父,眼下该如何是好?”燕闻之担忧宁采蘩的安危,忙道。


    “贫道现下看不透此妖的目的。”玄阳真人摇头道,“可以确定他绝非寻常妖物,那夜花妖被他打成重伤,我们赶到时,花妖毫无还手之力,能在顷刻间支付两个修行数百年的花妖,看来其修为深不可测。”


    燕闻之的心沉入谷底。


    “他若要对采蘩不利……”他颤声道。


    “不会。”玄阳真人思忖道,“正因他迟迟未动手,贫道才觉蹊跷,他留在宁姑娘身边,似乎另有所图,但无论如何,妖终究是妖,心思难测,不可不防。”


    燕闻之压下心里的起伏,他竭力地保持镇定,问道:“师父,采蘩如今已然被聂潮生迷了心窍,弟子该如何做?”


    “你在书院时,与宁姑娘相交甚厚,她是个聪慧之人,由你去点醒她最合适,但眼下尚不知鱼妖的目的,若贸然打草惊蛇,恐会激怒于他,反倒害了宁姑娘。”玄阳真人继续道。


    “那……”


    “你只需密切关注宁姑娘,留意鱼妖的一举一动,贫道会尽快查清他的来历,届时再做定夺。”玄阳真人神情严肃,嘱咐道,“记住,不可擅自行动。”


    “弟子明白。”燕闻之点头道。


    “你刚才被夫子和同窗责难,心中可还安稳?”玄阳真人神色缓和下来,轻声问。


    “弟子既然选择入道,便已做好准备,请师父放心,弟子不会因此动摇。”燕闻之苦笑道。


    “日后修行之路漫长,需得学会沉着冷静,不可意气用事。”玄阳真人轻声道。


    “弟子谨记教诲。”


    玄阳真人略微颔首,他拍了拍燕闻之的肩膀,不再多言。


    燕闻之告辞,他走出大殿,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护宁采蘩周全-


    不觉间,转眼便至中秋。


    这些日子以来,宁采蘩照常去书院上课,闲暇时便在家中温书。


    燕闻之虽已拜入玄阳真人门下,但是仍时常来重曲园走动,与宁采蘩谈论诗文,一切如常,只是暗中留意着聂潮生的一举一动。


    锦儿对聂潮生的敌意依旧不减,碍于宁采蘩的面子,不再像从前那般针锋相对。


    黑猫整日懒洋洋地躺在庭院中晒太阳,偶尔喵呜几声。


    他明白躲着宁采蘩不是法子,也并非不想与她相认,可想到他如今的模样,与过去大相径庭,难免自惭形秽,遂想着能躲一日是一日。


    庭院中桂花开得正盛,浅黄而清幽,花朵缀满枝头,香气馥郁,沁人心脾。


    自那日从清凉观回来,宁采蘩总觉得心里头有些不踏实。


    “小姐,今日中秋,街上可热闹了。”锦儿端着一盘月饼进来,笑道,“奴婢听说今晚夫子庙前有灯会,小姐要不要去看看?”


    宁采蘩回过神来,笑道:“也好,整日闷在书院里,也该出去走走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门口,却不见聂潮生的身影。


    她心下纳闷,往日这个时候,聂潮生总会过来,今日倒是不见人影。


    “潮生呢?”宁采蘩问道。


    锦儿撇了撇嘴,不悦道:“谁晓得他去何处了,小姐管他做甚,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还能丢了不成?”


    宁采蘩神色无奈,她摇了摇头,也不再多问。


    她起身更衣,出了重曲园,街上果然热闹非凡。


    中秋佳节,秦淮河畔张灯结彩,游人如织。


    宁采蘩带着锦儿走在人群中,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和欢笑声,倒让她的心情好了几分。


    她心中忍不住感慨,这是她来到南都后,过的第二个中秋了。


    宁采蘩路过一家铺子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心中一动,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似乎从未给潮生买过什么礼物。


    “锦儿,你说潮生会喜欢什么?”宁采蘩转头,问道。


    锦儿一愣,语气不满道:“小姐管他喜欢什么,赏他什么都是他的福分。”


    宁采蘩愣了愣,她仔细回想,竟发现自己对聂潮生的喜好一无所知。


    他喜欢吃什么?


    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闲暇时喜欢做什么?


    她一概不知。


    她只知晓,他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总是温柔地笑着,除此之外,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宁采蘩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些愧疚,其中夹杂着茫然。


    她和锦儿走进铺子,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一枚玉佩,做工简洁大方,想来他应当会喜欢。


    主仆二人刚走出铺子,便听见对面传来一阵喧哗。


    “走走走,没钱住什么店?难道还想白吃白住?”


    “贫道,贫道只是手头暂时不便,贫道可是上清派的真人,怎会白吃白住?”


    “呸!什么上清派?”店小二不屑道,“我还是太上老君呢,就你这神棍模样,还捉妖?不招摇撞骗就不错了!快滚快滚!”


    宁采蘩循声望去,见一家客栈门口,店小二正将一个道士往外推。


    道士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戴混元巾,脚蹬布鞋,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被推得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也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虎落平阳被犬欺,等你知晓贫道的身份,就是请贫道来,都无用。”


    道士站稳身形,他面色不甘,抬手整了整衣冠,正要离开,一抬头,正对上宁采蘩的目光。


    他的脸色骤然大变,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瞪大眼睛,嘴唇哆嗦起来。


    宁采蘩被他看得心中发毛,正要绕开,道士却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颤抖道:“姑,姑娘,你面堂发黑,印堂晦暗,这是被妖孽缠上了啊。”


    锦儿唬了一跳,她连忙挡在宁采蘩身前,怒道:“你这道士好生无礼,胡诌什么?”


    道士却不管不顾,神情急切道:“贫道法号灵吉,师从上清派,修行多年,绝不会看错,姑娘,你身上缠着一只妖物,且道行不浅,若不尽快除去,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宁采蘩皱了皱眉,她见过太多江湖骗子,对这种话本不信。


    可道士的眼神太过真切,不像是在说谎。


    她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说我被妖孽缠上,那你说说,是什么妖孽?”


    灵吉真人打量着她,沉声道:“姑娘身上隐约透着一股水汽,若贫道没有看错,妖物应当是水中之物。”


    宁采蘩自觉荒唐,语气淡淡道:“道长说笑了,我身上怎会有妖物?”


    灵吉真人见她不信,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递到她的面前,严肃道:“贫道与你有缘,不忍见你被妖物所害,这道火符你且收好,放在身上,若那妖物接近你,符纸便会发烫,妖物则会被火符之力灼伤,你若不信,回去一试便知。”


    宁采蘩看着那张黄符,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安。


    她面露犹豫,没有伸手。


    锦儿却一把夺了过来,塞进她手中,笑道:“小姐,管它真假,先拿着再说,反正也不吃亏。”


    灵吉真人点了点头,郑重其事道:“姑娘切记,此符不可离身。”


    说罢,他转身离去,脚步匆匆,消失在人群中。


    宁采蘩神色复杂,她握着黄符,看着灵吉真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未语。


    锦儿拉了拉她的衣袖,好奇道:“小姐,你不会真信那道士的话吧?”


    宁采蘩回过神来,她将黄符收进袖中,勉强地笑道:“信不信的,先家去再说。”


    第115章


    宁采蘩同锦儿回到重曲园时, 暮色四合。


    聂潮生站在月洞门下,正在修剪花枝。


    他一袭青衫,墨发半束半散, 夜风吹起衣袂,整个人仿佛笼在一层薄雾里, 美得不似凡人。


    聂潮生听见脚步声, 抬头望来, 唇角弯起温和的笑意,轻声道:“小姐回来了。”


    宁采蘩面带笑意,她看着聂潮生, 心中忍不住欢喜,快步走过去,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递到他的面前, 笑道:“潮生, 这是给你的。”


    聂潮生微微一怔,他接过锦盒打开,便见里头放置着一枚玉佩, 瞧着做工精细, 清雅别致。


    他目光微动,抬眸看向宁采蘩, 低声道:“小姐这是……”


    宁采蘩神色不自然,她别过脸去, 故作淡然道:“和锦儿路过铺子买的, 你若是不喜欢,就还给我。”


    “喜欢。”聂潮生将玉佩握在掌心,他笑得眉眼弯弯, 欣喜道,“小姐送的东西,奴都喜欢。”


    他颇为感动,话说完便上前一步,伸手将宁采蘩揽入怀中。


    宁采蘩没有推拒,任由聂潮生抱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幽香。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然而下一刻,聂潮生面露异色,突然闷哼一声,他猛地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


    宁采蘩神色不解,她抬头看去,只见聂潮生双手泛红,像是被烈火灼烧过一般,肌肤浮起红痕,触目惊心。


    他咬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像是在极力忍耐。


    “潮生,你怎地了?”宁采蘩脸色大变,她上前想要扶住他,语气焦急道。


    聂潮生侧身避开,不让她触碰。


    他脸色发白,抬眸看向宁采蘩,目光复杂,勉强地笑道:“奴没事,小姐,你今日可是遇见了什么人?”


    宁采蘩不明所以,她明亮的眼眸看着聂潮生被灼伤的双手,下意识地摸向袖中的黄符。


    她神色怔怔,突然意识到什么,脑中灵光一闪,迅速闪过道士的话。


    “你将此符放在身上,若那妖物接近你,符纸便会发烫,妖物则会被火符灼伤。”


    宁采蘩回过神来,她瞪大双眼。


    难道是黄符伤了聂潮生?


    不。


    不可能。


    宁采蘩不敢置信,忽然想起许久以来她一直刻意忽略的种种蹊跷。


    燕闻之曾言燕家根本没有聂潮生这个人,锦儿也说过,聂潮生处处透着古怪,就连孟东也怀疑他另有所图。


    她自然不信。


    可眼下她亲眼所见,难道……


    难道潮生是妖?


    宁采蘩心中震动,她急忙垂眸,压下心里的起伏,扯起唇角道:“路上遇见个江湖骗子,非说我被妖物缠上了,硬塞给我一张符,说什么能保平安,锦儿帮我收着了。”


    聂潮生唇色惨淡,他漆黑的眼眸盯着宁采蘩,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良久,他艰声道:“原来如此,小姐,说不定那道士是妖道,专门钻研害人之术,此符不是好东西,还是扔了吧。”


    “好。”


    事已至此,宁采蘩故作镇定,她不得不从袖中取出黄符,当着聂潮生的面,丢进莲花缸里。


    黄符浸入水中,朱砂晕开,化作一团模糊的红色,慢慢地沉入缸底。


    聂潮生看着黄符沉下去,他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


    他弯起唇角,轻声道:“小姐日后莫要被妖道诓骗了。”


    “你所言有理,我得去叫赵伯寻个郎中来,给你瞧瞧手上的伤。”


    “不用了,小姐。”聂潮生摇头道,“天色已晚,不必兴师动众,等奴回房寻个药膏擦拭就行了。”


    宁采蘩见聂潮生如此说,她没有坚持,给聂潮生擦好药之后,安抚他几句,便转身往书房走去。


    她神色如常,可她的心,像是沉入缸底的黄符一般,缓缓地往下坠去。


    她暗生疑窦-


    夜色渐浓,宁采蘩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摇曳。


    她神色凝重,眉头紧蹙,开始回忆起一点一滴,将这一年多来所有被忽略的细节翻出来,细细思量。


    初见聂潮生那夜,他意欲自尽,被她无意间救下,他说他叫聂潮生,是燕家的下人,自幼遭人欺凌。


    她可怜他的遭遇,遂替他赎身,还他自由,却没想到一番周折之后,最终她还是决定留他在身边,一同来到应天府。


    燕闻之先前就怀疑过聂潮生,曾言燕家根本没有聂潮生。


    在陈宅,她困在放置板鹞风筝的屋子,被冒谦掐住脖子,是黑猫所化的豹子救下她。


    她记得她在昏迷前,似乎看到聂潮生,可她并未多想,如今想来,当时陈宅戒备森严,他手无缚鸡之力,是如何过来的?


    还有仙雨寺,燕闻之取出黄符对付胡青梦,符火四溢,火星子溅到聂潮生手上,他低呼一声,像是被烫伤了。


    黄符是玄阳真人所绘,专克妖邪,凡人触之无事,唯有妖……


    黑猫是妖,聂潮生也是妖。


    思及此处,宁采蘩脸色难看无比,浑身止不住地发冷。


    她竟一直没有察觉。


    宁采蘩阖上双目,想起聂潮生今日被灼伤的双手。


    她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想。


    翌日。


    宁采蘩寻了个借口,独自出重曲园。


    她走到那家铺子的门口,果然见到灵吉真人。


    灵吉真人就地打坐,他见她来,竟然没有丝毫的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一般,连忙起身,开口道:“姑娘,又见面了,是发觉异样了吗?”


    宁采蘩深吸一口气,她急忙将昨日聂潮生被黄符灼伤之事告知于他。


    灵吉道士神色凝重,沉声道:“果然如此,姑娘,此妖道行极深,绝非贫道一人能敌。”


    宁采蘩脸色难看。


    “姑娘莫怕。”灵吉道士将腰间的令牌递给宁采蘩,安抚道,“此乃信物,贫道即刻去联络同门,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定会回来为姑娘除妖,在此之前,姑娘切莫打草惊蛇,万不可让其察觉你已知晓。”


    宁采蘩沉默片刻,她点了点头,将令牌收入袖中,告辞离去。


    她在街上走了许久,迟迟不敢回去,但想到锦儿等人尚且不知聂潮生的真实身份,只好打道回府。


    宁采蘩走进重曲园内,身后冷不丁地响起聂潮生温和的嗓音。


    “小姐去何处了?”


    宁采蘩唬了一跳,她连忙转身,便见聂潮生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他眉眼含笑,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瞬地注视着她。


    “我闲着无聊,出去走了走。”她抽回目光,扯起唇角道。


    说罢,宁采蘩不敢面对聂潮生,她故作镇定,抬脚向前走去。


    聂潮生神色温和,他跟在她身后,轻声道:“小姐,以后出门带上奴,你一个人,奴不放心。”


    宁采蘩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聂潮生站在廊下,他面冠如玉,眸光盈盈,显得柔弱而无害。


    可她如今已然知晓他的身份,他并非柔弱,而是伪装的。


    她背后传来一股寒意,嗓音有些发抖:“潮生。”


    “奴在。”


    “你不必每日等我。”


    聂潮生怔了怔,嗓音温和道:“可是奴想等小姐,小姐不在的时候,奴心里空落落的,只有看到小姐回来了,心才能落回实处。”


    此言说得无比真挚,令人几乎要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


    宁采蘩敛眸,她攥紧双手,装作平静地离去。


    天色渐暗,重曲园四下掌着灯。


    书房内。


    宁采蘩坐在桌案前温书。


    说是温书,她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思绪纷乱,想着如何先瞒过聂潮生,不让他发觉自己已经察觉。


    宁采蘩手里握着书籍,目光却落在窗外的月光上,久久不曾移动。


    就在她沉思的时候,门被轻轻地推开。


    她没有抬头,也晓得是何人。


    “小姐。”聂潮生走进来,他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小心翼翼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你先歇息,我再坐一会儿。”宁采蘩垂下眼帘,她心中恐惧,轻声道。


    聂潮生微微一笑,他没有离开,而是慢慢地走到她的身后,修长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为她揉捏起来。


    他的手指冰凉有力,力道恰到好处,令人忍不住放松下来,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浑身紧绷,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片刻后,聂潮生停下来,宁采蘩暗自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瞬他的话又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奴瞧着小姐这几日心绪不宁。”他神色缓和道,“是因为书院里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宁采蘩心中紧张,笑道:“没有,你多虑了,我无碍。”


    聂潮生顿了顿,他俯下身,凑近她的耳畔,低声道:“小姐别骗奴,奴不信。”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冰冷清润,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


    宁采蘩立即偏头,躲开他的靠近。


    聂潮生愣了一下,有些意外。


    他眸光一暗,便蹲下身来,抬头看着她。


    烛光昏黄,照在聂潮生的面容上,他眸光湿漉漉的,其中带着几分困惑。


    “小姐,是奴做错了什么吗?”他神色不安,小声道。


    宁采蘩注视着他的眼眸,深不见底,像是要将人吸进去。


    “没有。”她心中一慌,急忙移开视线,忙道。


    聂潮生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宁采蘩,他伸出修长的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脸颊边,蹭了蹭。


    “小姐,你不高兴,可以告诉奴,不要藏在心底。”他低声道,“好吗?”


    宁采蘩心中一颤。


    她看着聂潮生,他美得不像凡人,额间一点朱砂痣,犹如点睛之笔,衬得眉眼昳丽。


    宁采蘩心中痛苦,提醒自己他是妖,千万不要被他所蒙骗。


    她抽回自己的手。


    “潮生,我累了,近来学业繁忙,今晚想在书房温书。”宁采蘩神色冷淡,轻声道,“此处无需你伺候,你先回去歇着吧。”


    话音刚落,书房内安静良久,针落可闻。


    宁采蘩心中打鼓,目光扫向聂潮生。


    他神色温和,没有任何不悦,微笑道:“好,那小姐早些休息,别熬太晚。”


    说罢,他站起身,走出书房。


    脚步声渐行渐远,门被带上。


    宁采蘩见聂潮生离开,登时吐出一口气。


    她不知聂潮生为何蓄意接近她,不知他的温柔体贴到底是真是假。


    她明白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了。


    为今之计只有暂时稳住他,慢慢地避开他,但是想到日子久了,难免会引起他的不满,要是因此激怒他可不好。


    宁采蘩神色疲乏,她叹了一声,不知该如何是好。


    庭院内。


    明月被乌云遮住,四下一片黝黑。


    聂潮生的身影隐匿在黑暗中,他的神情不甚分明,漆黑的眼眸盯着窗户上纤细的剪影,一眨不眨。


    他眸色微微一深,眉眼间泛着冷意,令人无端觉得发寒。


    “小姐,”他慢条斯理道,“你在怕什么呢?”


    夜风拂过,吹起他的衣袂。


    他阖上眼睛,轻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幽深的漆黑。


    无碍。


    他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就算她得知他的身份,后悔了,他也不会放手。


    永远也不会。


    第116章


    一连过去数日, 宁采蘩每日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她生怕聂潮生察觉异样,只能保持冷静, 故作不知。


    夜色沉沉,重园内一片寂静。


    书房内。


    宁采蘩坐在桌案前, 烛火摇曳, 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忽明忽暗。


    这几日她为了不引起聂潮生的怀疑,以学业繁重为由,特地搬来书房歇息, 为的就是躲避他。


    锦儿神色疑惑道:“小姐,你怎么搬到书房来了?难道和聂潮生吵架了?”


    “没有。”宁采蘩摇头,语气淡淡道,“只是课业繁重罢了。”


    为了保护锦儿的安危, 聂潮生是妖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晓更好。


    她垂下眼帘, 轻叹了一声。


    当真是天意弄人。


    锦儿显然不信,撇嘴道:“小姐骗谁呢,你从前再忙也不曾睡书房, 定是聂潮生惹你生气了, 奴婢早就说了,他……”


    “锦儿。”


    她的话还未说完, 就被宁采蘩出言打断。


    “你先下去,我想独自一人待会儿。”


    锦儿张了张嘴, 她还想说什么, 见你宁采蘩神色坚决,只好退了出去,临走时忍不住嘟囔道:“小姐若有吩咐, 只管唤奴婢。”


    门关上,书房变得安静下来。


    宁采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宁采蘩心中一跳,她抬头看去,门被推开了。


    是聂潮生。


    他端着一碗莲子羹走了进来。


    他今夜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显得格外单薄。


    宁采蘩一怔。


    聂潮生墨发披散,他面容如玉,慢慢地走过来,弯腰将莲子羹放在桌案上,便见领口大敞,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来。


    宁采蘩有些移不开目光。


    聂潮生抬眸,却见宁采蘩目光直直地盯着他领口处瞧。


    他一惊,神情变得羞涩起来,连忙抬手捂住,阻挡住宁采蘩的目光,小声道:“小姐。”


    宁采蘩如梦初醒,她低咳一声,迅速别过眼去,不敢再看,暗骂自己色.心不改。


    她握紧书籍,不自然道:“天色已晚,你怎么来了?”


    聂潮生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顺势在她的身旁坐下,委屈道:“奴担心小姐饿着,煮了莲子羹。”


    说罢,他的身子微微倾向她,衣袖拂过她的手背,带着淡淡的凉意。


    烛光下,他眸光清亮,浓密的鸦睫轻颤,投下一道淡淡的阴影,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我,我一会儿再喝。”宁采蘩心中紧张,她感觉不适,便往旁边挪了挪,与他拉开些许距离。


    聂潮生没有动。


    他坐在她身边,神色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


    他的存在感太强了,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整个书房都变得逼仄起来。


    宁采蘩只觉得周身都是他的气息,淡淡的幽香,让她无法呼吸。


    她手指微微发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小姐。”聂潮生垂眸,他神色不安,低声道,“你这几日,似乎一直在躲着奴。”


    他看出来了。


    宁采蘩没有想到聂潮生竟然如此敏锐,她心中一颤,否认道:“没有。”


    “那小姐,你为何不敢看奴?”聂潮生倾身向前,他修长的手指覆上她的手,微笑道,“小姐,你的手在抖。”


    宁采蘩猛地缩回手,连带着书籍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聂潮生看着她的反应,他眼底闪过一丝暗色,随即将书籍拾起来,放回桌案上。


    他弯起唇角,笑得温柔又无辜,轻声询问:“小姐是不是累了?”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绕到她身后,伸手去解她的发髻。


    宁采蘩意识到聂潮生要做什么,她僵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聂潮生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他将她的发簪取下,乌发如瀑布一般散落下来,垂在肩头。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宁采蘩无法再忍耐,她按住他的手,忙道:“潮生,够了。”


    聂潮生停下手,低头看着她。


    烛光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眼眸漆黑如墨,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小姐。”他面露委屈,颤声道,“你不爱奴了吗?”


    宁采蘩看着他,她心头一痛,苦笑道:“爱,我自然爱你。”


    “那为何……”


    聂潮生绕到她身前,他蹲下身来,仰头看着她。


    他双眼泛红,眼中蓄满泪水,泫然欲泣道:“小姐听说了什么,对吗?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奴的坏话?”


    宁采蘩看着他可怜的模样,心中紧绷的弦几乎要断了。


    她嘴唇翕动,想说没有,想说不是,可她说不出来。


    聂潮生见她不答,他垂下眼眸,长睫轻颤。


    他缓缓站起身来,外衫从肩头滑落,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穿着单薄的中衣,衣料轻薄得近乎透明,勾勒出清瘦有力的身形,烛光在他身上投下暧昧的光影。


    “小姐,今夜就让奴侍奉你,可好?”聂潮生眸光盈盈,轻声道。


    宁采蘩心中刺痛,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作践自己。


    她连忙起身,想要拾起地上的衣服给聂潮生披上,手却被他握住。


    她想,他若真是妖,又何必如此卑微?


    妖不都是神通广大的吗?


    何必在她面前伏低做小,扮出一副可怜模样?


    除非……


    除非,他是真的在乎。


    “我没有不要你。”她轻声道。


    聂潮生抬起头,他晶莹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唇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忽然俯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像蜻蜓点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宁采蘩没有推开聂潮生,他的胆子便大了起来,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轻轻地撬开她的齿关,与她纠缠。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手也不安分地攀上她的肩头。


    许久,聂潮生将宁采蘩打横抱起,走向书房里间供休憩的矮榻。


    他将她放在榻上,烛光摇曳,帐幔低垂。


    聂潮生俯下身,他的长发垂落下来,与她的青丝纠缠在一起。


    他吻着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的唇角,每一下都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


    宁采蘩忍不住喘息一声,她纤细的双手无力地抓着他的肩膀。


    聂潮生感受到她的变化,唇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低下头,含住她的耳垂,舌尖轻轻舔舐,引得她浑身战栗,像一只受惊的鸟儿,在他怀中瑟瑟发抖。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缠绵。


    宁采蘩脸颊绯红,她双眼迷蒙,理智早已冲散。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他的触碰让她浑身发烫,他的亲吻让她无法思考,她像是溺水的人,只能紧紧抓住他这根浮木,任由他带着她沉沦。


    衣衫散落在矮榻边。


    烛火微晃,在帐幔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聂潮生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急,像是在宣泄着压抑已久的情绪。


    “小姐,你知晓吗?”他低声道,“奴第一次见小姐的时候,就在想,如果能一直留在小姐身边就好了。”


    宁采蘩喘息着,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与他一同坠入那无尽的深渊。


    “小姐……”


    聂潮生抬起头来,他的眼尾泛红,额间的红痣如点睛之笔,趁得眉眼昳丽。


    他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宁采蘩,目光痴迷,像是在看失而复得的珍宝,一字一句道:“小姐,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宁采蘩神思恍惚,已经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夜风拂过,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响声,帐幔被吹起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宁采蘩浑身酸软,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昏昏沉沉,


    聂潮生将她揽入怀中,他温柔地替她理好凌乱的发丝,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嗓音沙哑道:“小姐好梦。”


    宁采蘩没有回应,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


    聂潮生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他的唇角抿起一丝浅笑,伸手灭了烛火,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宁采蘩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她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拉进了深水里,四周是黑暗的,无边无际的虚空。


    她听见水声,风吟声,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近,近得像是贴着她的耳朵。


    “阿宣别走……”


    那声音低低的,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像是溺水的人在呼唤最后一根浮木。


    宁采蘩的意识猛地从深水里浮了上来。


    她睁开眼睛。


    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烛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上升。


    书房昏暗无比,只有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映出身边人的轮廓。


    聂潮生搂着她,他的一只手臂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缠,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睫毛微微颤动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他蹙眉,低声道:“阿宣,别走,不要走,求你了……”


    宁采蘩浑身僵住。


    阿宣?


    第117章


    宁采繁神色怔愣, 她的耳畔反复响起聂潮生的呢喃。


    “阿宣,别走……”


    他语气透着痛苦,带着缱绻与哀求, 像是在挽留即将离去,无比珍贵的人。


    宁采繁浑身僵硬, 目光扫向聂潮生。


    他手臂环着她的腰, 冰凉而有力, 浓密的鸦睫垂下来,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眉头微蹙, 睡得并不安稳。


    是因为梦见了那个叫阿宣的人吗?


    宁采繁的心沉了下来,像是被人攥住,缓缓地拖入冰窟。


    阿宣是何人?


    她想起他方才的语气,透着深情, 万般不舍。


    宁采繁阖上双目,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下来,告知自己许是一个故人, 亦或许是……


    可无论怎么说服自己, 她心中的钝痛都无法消散。


    宁采繁转过头,借着帷帐透进的光亮看向身旁的聂潮生, 他的手仍然揽住她,五指收紧, 像是怕她要跑掉似的。


    可他喊的却是别人的名字。


    宁采繁盯着他看了许久, 窗外夜色未尽,秋风瑟瑟,庭院内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像极了她此时心里头无处着落的飘零感。


    阿宣。


    她品不出任何滋味,想来是女子的名字,聂潮生平日看她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深沉,偶尔透着悲伤,像是故人重逢,又像是失而复得。


    难道他透过她,看的是另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如野草般疯长,再也压制不住。


    宁采繁鼻头一酸,她将涌上眼眶的热意逼了回去。


    她挣脱聂潮生的手,坐起身来,背对着他,许久未动。


    窗外的月光逐渐暗淡,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清凉山的钟鸣声,一声接着一声,划破黎明前的寂静。


    宁采繁站起身来,她坐到铜镜前,整理衣衫,只见镜中的她面容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面上残留着未曾干涸的泪痕。


    她什么时候哭的?


    宁采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冰凉,便拿起梳篦,慢慢地梳理乌发。


    “小姐。”


    床榻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接着便响起聂潮生惺忪的声音。


    “你怎地起得这么早?”


    宁采繁手一顿,她继续梳发,没有回头,语气淡淡道:“睡不着便起来了,现下天色还早,你继续歇息。”


    聂潮生看着宁采繁的背影,他心下疑惑,觉得有些不对劲,便起身下榻,走到她的身后,伸手想要接过梳篦,温声道:“奴来替小姐梳发。”


    “不用。”宁采繁侧身避开他的手,语气生硬道。


    聂潮生一怔,他修长的手僵住。


    “小姐,你怎么了?”


    他漆黑的眼眸看着宁采繁,眼神从疑惑变成担忧,轻声道:“是不是,是不是昨夜奴,弄疼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后根隐隐发烫,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宁采繁沉默不语。


    “小姐。”聂潮生心中生出一丝不安,唤道。


    宁采繁垂下眼帘,她将梳篦放在妆奁上,便站起身来,语气平静道:“没什么。”


    说罢,她绕过聂潮生,朝门口走去。


    “小姐。”聂潮生忙道。


    宁采繁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


    “今日是休沐日,书院不用上课。”聂潮生心中慌乱,语气带着讨好之意,道,“奴知道小姐爱吃桂花糕,奴今日给小姐做,好不好?”


    宁采繁沉默片刻,摇头道:“不必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她推门而出,离开书房。


    聂潮生站在原地,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凝固。


    他面露困惑,昨夜他们有了肌肤之亲,可今日,她却让他连梳头都不肯了。


    难道她后悔了吗?


    聂潮生心中刺痛,他仔细回想起昨夜,她分明动了情,看她的眼神,是欢喜的。


    为何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书房内空荡荡的,门并未阖上,清风吹了进来,吹动床幔。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自那夜过后,宁采繁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聂潮生。


    锦儿暗自诧异,便以为宁采繁和聂潮生没有和好,私下问过宁采繁好几次,得到的回复是课业繁重,无暇分心。


    锦儿闻言高兴不已,认定聂潮生做了惹宁采繁的不快之事,已经失宠,便开始思考寻个由头将他赶走。


    聂潮生自然察觉到,他不知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夜的缠绵不是假的,他还未羞涩多久,可一夜醒来,一切都变了。


    宁采繁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对他冷淡不说,更是不再让他近身,凡事叫锦儿来。


    他想要亲近她,她的眼神却带着审视的戒备,不自觉地往后退。


    这些细微的举动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心。


    聂潮生想问她,可她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神色幽怨,漆黑的眼眸看着宁采繁的时候,仿佛在看戏文中得到后不珍惜的负心人。


    入了秋后,一日比一日凉。


    应天府秋日多雨,雨水淅淅沥沥,落了好几日,透着阴冷,将整个重曲园笼罩其中。


    宁采繁坐在凉亭里,她看着亭外连绵不绝的雨,目光空洞。


    这几日聂潮生的难过她并非无动于衷,可她看到他,当即就想到他口中的阿宣。


    她扯起唇角,苦笑一声。


    她算什么呢?


    原来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小姐。”


    凉亭外响起聂潮生清润的嗓音。


    宁采繁连忙抬手拭去泪水,脚步声越来越近,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下一瞬外衫轻轻地落在她的肩上。


    她感觉到聂潮生的手指在她的肩头停留,浑身变得僵硬起来。


    “小姐,下着雨仔细着凉。”


    他的嗓音温和如初,像是并没有因她的冷淡而气馁。


    宁采繁听在耳中,只觉得心口发堵,她猛地站起身来,外衫从肩头滑落,伸手想要去捡,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她压下心里的起伏,扯起唇角道:“我不冷。”


    聂潮生怔住。


    他弯腰拾起外衫,握在手中,抬眸看向宁采繁,她泛红的双眼,面上尽是勉强的笑意。


    他胸口闷痛。


    “小姐。”他垂眸,遮掩住眼底的苦涩,轻声道,“你这几日是不是有心事,奴瞧着你似乎心事重重的。”


    “没有。”宁采繁摇头道。


    “那为何……”


    聂潮生向前走了一步,宁采繁立即后退一步,


    二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在凉亭内。


    秋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飘了进来,打湿宁采繁的裙角。


    聂潮生神色凄哀,泪光盈盈地看着宁采繁。


    宁采繁看着他可怜的模样,心中觉得可悲。


    她不知晓他是真的可怜,还是装的可怜。


    不。


    他惯会装可怜的。


    他不是一向如此,惹人怜惜。


    “你别多想,我只是课业繁重,有些累了,你先下去吧。”宁采繁别过脸去,语气疏离道-


    宁采繁回到卧房,将门关上的那一刻,泪水终于淌了下来。


    她不知晓她为何会如此难过。


    她不是早就知晓他是妖了吗?


    当她明白过来,才发觉自己越陷越深,他会在她温书的时候端来热茶,生病时守在床前整夜不眠,以及许多细枝末节,就如同春雨一般,润物细无声,已经融入到平常中。


    接下来的日子,宁采繁对聂潮生愈发沉默起来。


    她白日去书院,回来便在书房温书,直到深夜才回卧房歇息。


    聂潮生送来的膳食,她只说放着,却从未动过。


    聂潮生看着原封不动的食盒,他眸光黯然,也不再多言。


    他知道她在躲他。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躲他,更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层隔阂。


    他试过在廊下等她,她看见他便绕路走,在书房外守候,她宁可让锦儿传话也不肯开门见他,她甚至不看他一眼,脚步匆匆地走过。


    他开始慌了。


    不。


    聂潮生想,她不可以这样对他。


    她是他的。


    今生从他找到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他的。


    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世间飘荡了多少年,他不能再失去她,哪怕一次都不行。


    可他现在连靠近她,都做不到。


    黑猫蹲在廊下的栏杆上,金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看远处书房里灯火通明的窗户,又看看凉亭里独自站了一夜的聂潮生,尾巴轻轻摆了摆。


    “你们这是怎么了?”他问道。


    聂潮生没有回答。


    他站在凉亭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他也不在意。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惹师姐不高兴的事?”黑猫又问。


    聂潮生终于动了,他转过头看着黑猫,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苦涩道:“我没有。”


    “那她为什么躲你?”


    “我不知道。”


    黑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你最好想清楚,我虽然不喜欢你,但师姐喜欢你,所以我勉强容你,可你若让师姐伤心……”


    它没有说下去,威胁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聂潮生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他何尝不知道宁采蘩在伤心?


    她那晚从凉亭离去时红了的眼眶,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就这样把他推开。


    “难道师姐发觉你是妖了?”黑猫突然想起什么,惊呼道。


    聂潮生目光微动,眼眸幽深。


    第118章


    夜色暗沉, 如泼墨一般,雨水连绵不绝,仿佛要将应天府浸润在朦胧的烟雨中。


    远处的亭台宫宇静静地伫立, 虚渺重叠,令人瞧不真切。


    重曲园。


    宁采蘩坐在桌案前, 她思绪纷乱, 忍不住轻叹一声。


    “喵。”


    桌下传来一声猫叫, 她登时回过神来。


    宁采蘩低头,便见黑猫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蹲在她的脚边, 抬头看她,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透着天真无邪。


    “你怎么来了?”


    宁采蘩弯下腰,将黑猫抱了起来。


    黑猫没有挣扎, 它颇为乖巧地靠在宁采蘩的怀里, 发出呼噜声。


    宁采蘩抬起纤细的手,抚摸黑猫的背,温热的皮毛让她心绪平复下来。


    “猫夫子, 你真乖。”她轻声道, “可以告知我,为何要留下吗?”


    黑猫喵了一声, 一副懵懂的模样。


    罢了。


    宁采蘩神色无奈,继续抚摸猫头。


    雨水点滴, 屋内烛光微晃。


    宁采蘩见天色不早, 她吹灭蜡烛,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阖上双眼, 脑海中总是浮现聂潮生的面容,那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口,怎么也拔不掉。


    她扯起唇角,暗讽自己如今为情所困,应当及时止损才是。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走进一片浓雾之中。


    四周白茫茫的,瞧不真切,唯有远处有一点昏黄的光,便走了过去。


    待走近后,她才发觉是走马灯。


    灯笼缓缓地旋转起来,骑马的小人随之转动,投在绢布上的影子栩栩如生。


    她不敢触碰,下一瞬周围的迷雾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的宫殿。


    她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朱红色的宫墙,雕梁画栋,气势恢宏。


    宫门大开,城墙上站着身穿铠甲的侍卫,手持长戟,纹丝不动。


    这是何处?


    皇宫吗?


    宁采蘩心下疑惑,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她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来到一处庭院,其中种满各种花草,香气扑鼻。


    几个身着宫装的女子从廊下走过,笑语盈盈,仿佛没有看见她一般。


    宁采蘩跟随着她们,来到一处池塘边。


    池塘很大,池水清澈见底,一条锦鲤全身雪白,唯有头部生得红斑,瞬间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疾步走过去,待走近,才发觉锦鲤不知所踪。


    宁采蘩低头看向池面,想要看清自己的倒影,却发觉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那是陌生的面孔,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透着沉静的气质。


    “公主。”


    就在她疑惑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唤声。


    宁采蘩猛地起身,却见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垂头,语气恭敬道:“圣人请您过去。”


    她环顾四周,顿时意识到女子是在同她讲话,方想说认错人,可话还未说出口,眼前的景象迅速模糊,就像是被洪水冲散一般,直至消失。


    “不要……”


    她心中慌乱,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宁采蘩睁开双眼,从梦中惊醒。


    帷幔在夜色中微微晃动,她不停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口砰砰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奇怪。


    她为何又梦见那个公主了?


    在宣州时就曾梦见过一回,时隔一年竟然再次梦见。


    宁采蘩心中生出一丝疑虑,伸手拭去额上的汗珠。


    她躺了一会儿,待心绪逐渐平复下来,才坐起身来。


    屋内昏暗,她转头看去,发现床尾空荡荡的,黑猫不知何时离开了。


    她正要重新躺下,余光却瞥见床帐外,隐约有一道清瘦的身影。


    宁采蘩身子一僵,她缓缓地转过头去,只见床帐外有个人静静地坐在床沿上。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微光,将其轮廓勾勒出来。


    帷帐轻轻晃动,他的神情不甚分明,但宁采蘩能感觉到他在注视着她,眸光幽深,直勾勾的,一眨不瞬。


    宁采蘩呼吸一窒,当即认出是聂潮生。


    她记得清楚,临睡前她亲手将门拴上,可现下聂潮生却出现在床沿上。


    他是如何进来的?


    思及此处,宁采蘩登时反应过来,暗道自己愚蠢。


    他是妖,门窗对于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想来这段时日她睡着之后,他不知有多少次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床边,注视着她。


    宁采蘩后背发凉,逐渐蔓延至全身上下。


    她压下心里的恐惧,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她怎么会忘了,聂潮生是妖,且灵吉真人曾言他法力高强,单凭一人之力斗不过他,故而去联系同门,命她切莫打草惊蛇。


    在灵吉真人回来之前,她不能激怒聂潮生,万不能让他察觉她已经知晓他的身份。


    “小姐,你醒了。”


    聂潮生修长的手掀起帷帐,他的嗓音温润轻缓,语气带着一丝笑意。


    他缓缓地凑近,透过夜色,面容如玉,似是笼上一层淡淡的阴影,看起来颇为温柔。


    “是做噩梦了吗?”聂潮生神色关切,轻声道。


    宁采蘩不着痕迹地往里退了退,她攥紧被角,面上强装镇定,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聂潮生微怔,随即面露委屈,他垂下眼帘,睫毛轻颤,语气带着几分可怜,道:“小姐不愿意见奴,已经好几日不让奴侍奉了,奴心里难受,实在是忍不住,只好翻窗进来,想看看小姐,哪怕只是一眼,就足够了。”


    他抬头,双眼泛红,眸中水光潋滟,像是随时要淌下泪来。


    宁采蘩目光微动。


    “小姐别生气,奴再也不敢了。”聂潮生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奴只是,只是太想你了,这几日你对奴不冷不热,奴的心就像被刀割了一样,便偷偷来看你,可来了就舍不得走了。”


    说罢,他抬起袖子拭泪,哭得特别伤心,肩膀轻轻地颤抖着,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兽,瞧着极为可怜。


    宁采蘩注视着聂潮生,她心中五味杂陈。


    若是从前,她定会心疼不已,可此时她只觉得窒息。


    他的委屈,他的眼泪,都是是真的吗?


    还是说,这一切是迷惑她的手段。


    宁采蘩立时想起灵吉真人的话,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断提醒自己他是妖,眼下不过是故意装可怜,她不能上当,绝对不能。


    他是在用这些手段迷惑她,让她放松警惕,让她心甘情愿地陷入他编织的情网之中。


    宁采蘩眸光闪了闪,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道:“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那小姐原谅奴了吗?”聂潮生抬起泪眼,可怜巴巴道。


    不等宁采蘩回答,他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抱得紧紧的,他手臂雇住她的腰,力气大得惊人。


    宁采蘩一惊,她挣扎了一下,竟完全挣不脱。


    “潮生,你先放开……”她心中一紧。


    “不放。”聂潮生神色不安,闷声道,“小姐这几日都不理奴,奴心里害怕,怕你不要奴了,小姐,你不会不要奴的,对吗?你说过的,会永远喜欢奴,不许反悔的。”


    他嗓音带着哭腔,冰凉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上,引起细微的颤栗。


    宁采蘩浑身僵硬,她只好被聂潮生抱着,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幽香,潮湿而清冽。


    “小姐,你还在生奴的气吗?”


    聂潮生掀起眼帘,泪眼朦胧地注视着她。


    宁采蘩心中不是滋味,想起他风雨无阻地等她,端茶倒水,事无巨细,以及伏在她的膝上撒娇。


    那些点点滴滴,历历在目,令她心中刺痛。


    可他是妖,心中还有一个名叫阿宣的人。


    想到这里,宁采蘩的心沉了下来,但此时此刻,不能激怒他,只能与他虚与委蛇。


    她强忍恐惧,伸出手来,环住聂潮生的背,低声道:“抱歉,这几日冷落你了,叫你伤心,是我不对,往后,你不要再翻窗了。”


    话说完,她暗自苦笑。


    门窗哪里能拦得住他?


    她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既然拦不住,也躲不开,便先稳住他,不让他起疑,等待灵吉真人的消息。


    聂潮生闻言抱得更加紧,他泪眼汪汪,嗓音沙哑道:“奴不怪小姐,奴只盼着能和小姐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宁采蘩抿唇不语。


    聂潮生低头,他缓缓地凑近,冰凉的呼吸拂在她的唇上。


    他要吻她。


    宁采蘩心中一紧,本能地偏过头去。


    聂潮生的唇擦过她的脸颊,落在了耳畔。


    周遭安静了下来,气氛瞬间变得凝固。


    聂潮生神色格外缓和,他低头看着宁采蘩,眸光微微一深,唇角噙着温柔的笑,轻声问:“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有些累了。”宁采蘩摇头,她故作镇定,扯起唇角道。


    聂潮生微微一笑,他静静地注视着她,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宁采蘩被他看的不自在,她心中发虚,急忙敛起眼眸,不敢与他对视。


    “小姐。”


    聂潮生倾身,在她耳畔轻声说。


    下一刻,宁采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猛地压在床榻上,他的一只手撑在她的耳侧,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摩挲着她的唇。


    “潮生,你……”她浑身发抖,想要推开他,可手刚碰到他的胸膛,就被他握住,十指交缠,按在枕间。


    “小姐。”聂溯生低下头,委屈道,“你嫌弃奴了吗?”


    “我没有。”宁采蘩忙道。


    “那小姐为什么不看奴?”聂潮生眸光沉沉,轻声道,“从方才起,小姐就不敢看奴,你是在怕奴吗?”


    宁采蘩心中一凛。


    她确实怕他,可她不能让他知晓。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对上他漆黑的眼眸,旋即贴上他的唇,很轻很轻,如蜻蜓点水一般,触之即离。


    聂潮生眸光一暗,立刻回吻回去。


    第119章


    卧房一片昏暗, 帷帐虚影重重叠叠,窗外秋雨淅沥,偶尔有风穿过窗缝, 吹得帷幔轻轻晃动。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不再浅尝辄止。


    他长驱直入, 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撬开宁采蘩的牙关, 与她纠缠不休,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来, 带着淡淡的幽香,清冽又蛊惑,令她神情恍惚,仿佛坠入一场无法醒来的迷梦。


    宁采蘩尚存一丝理智, 她咬牙, 暗道他们不该如此。


    他是妖……


    想到这里,她想要挣扎,奈何双手被聂潮生按着, 无法动弹分毫。


    他的手宽大且骨节分明, 将她纤细的手腕牢牢地禁锢在枕间,像是铁箍一般, 挣不脱,也逃不开。


    她的指尖徒劳地蜷缩, 最终只能无力地摊在枕上。


    宁采蘩思绪纷乱, 她的身子在他的亲吻下逐渐发软,心中的恐惧变得模糊起来。


    聂潮生吻得很急,像是狂风骤雨一般, 带着疯狂的占有欲。


    “潮生,别……”宁采蘩嗓音发颤,她躲避着聂潮生的亲吻,语气带着哭腔,呜咽道,“今晚不行,我累了。”


    白日她在书院,夜里又在书房温书到深夜,还要时刻提防聂潮生毫无预兆的靠近,她累得疲惫不堪,情绪一直紧绷着。


    好容易才合眼睡着,却没想到被噩梦惊醒,一睁眼便发觉聂潮生立在床前,墨发披散,眼眸幽深,令她胆战心惊。


    聂潮生抬起头,他眼尾泛红,眼底翻涌着暗光,像是幽深的海水,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潮汹涌,随时都能将她吞没。


    他的墨发散落下来,垂在额头前,红痣娇艳欲滴,衬得他脸色苍白,愈发妖冶。


    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宁采蘩。


    “小姐。”他眼神痴迷,喃喃道,“小姐,求你疼疼奴吧。”


    他一遍又一遍地唤着,语气带着祈求的意味,像是在乞求一点怜悯,一点垂爱。


    他说得无比可怜,与方才强势掠夺的他判若两人。


    宁采蘩目光怔怔地看着他,她红唇微张,不停地喘息着,觉得聂潮生的气息笼罩着她,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她目光怔怔,像是被蛊惑一般,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抚上他的脸。


    他的脸很凉,犹如冷玉。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额间的红痣,慢慢地往下滑,来到高挺的鼻梁,最终停在他的唇上,感受到他的呼吸因她的触碰而变得急促起来。


    聂潮生一怔,他闭上双眼,将脸埋在她的脖颈边,闷声道:“小姐,不要离开奴,永远都不要。”


    说罢,他的身子微微发抖,像是害怕被丢弃的幼兽,拼命地往她怀里拱。


    宁采蘩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的喉头发紧,嘴唇翕动了儿下,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


    聂潮生再次吻了上来,比方才更加急切,像是被囚禁日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牢笼。


    不觉间,窗外的风声簌簌,秋雨淅沥,雨水拍打着窗户,发出清脆的声响。


    宁采蘩浑身发软,她双手无力地攀附在聂潮生的肩头,偶尔无法忍受时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


    聂潮生吃痛,他闷哼一声,唇角却勾起愉悦的笑意,仿佛她的抓挠对他而言不是疼痛,而是恩赐。


    他微微俯下身来,眸光湿漉漉的,像是蒙了一层水雾,微微一笑道:“小姐……”


    他在她耳畔低语,宁采蘩神思恍惚,她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帷帐轻轻飘荡,仿佛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地散开来。


    她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自己,可周围除了水再无其他,无处着力,无处可依,最终只能紧紧地攀住身边唯一的浮木。


    他今夜似乎蓄谋已久。


    与先前的温柔缱绻不同,今夜的他像是变了一个人,带着蛮横,不容拒绝的力量,仿佛要将她揉碎,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再也不要分开。


    “潮生……”宁采蘩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喃喃道。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身下的被褥,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生怕一松手就会沉入无底深渊。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将鬓发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瞧着颇为狼狈。


    她的背脊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在夜色中泛着莹润的光泽,犹如上好的羊脂玉,温润而细腻。


    聂潮生眸色微微一深,他的手掌贴上去,冰冷的指腹一路向下,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栗。


    “小姐。”他神色怜惜,轻声唤道。


    聂潮生从身后覆上来,他冰凉的胸膛贴着宁采蘩的后背,心跳声隔着皮肉传过来。


    他殷红的唇凑到她的耳畔,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冰冷而潮湿。


    察觉到她在颤抖,他得逞地低笑起来,带着恶意的愉悦。


    “小姐。”他嗓音温柔,却让人不寒而栗,慢条斯理道,“你小声一点。”


    宁采蘩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聂潮生继续说:“猫夫子正在窗台上看着呢。”


    她浑身一僵。


    她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朝窗户的方向看去,果真瞧见窗纸上隐约映着一个黑色的影子,轮廓分明,竖起的耳朵,蜷坐的姿态,俨然是黑猫的模样。


    黑猫先前不见踪迹,现下竟然不知何时回来了,就蹲在窗台上,隔着薄薄的窗纸,似乎将屋内的一切声响都听在了耳中。


    宁采蘩脸色发白,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猫是开了灵智的妖,能听懂人言。


    它在窗台上听了多久了?


    从聂潮生翻窗进来的时候就开始了吗?


    难道……


    宁采蘩心乱如麻,她想起自己方才难以自抑的声音,从未想过会被旁人听见,顿时巨大的羞耻感像是潮水般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连呼吸都变得窒息起来。


    她面红耳赤,耳后根隐隐作烫,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小姐,你说它会不会把今夜听到的,看到的,都记在心里?”


    聂潮生语气温柔,像是在哄孩子一般,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宁采蘩如坠冰窖。


    他神色缓和无比,眸光晦暗不明,唇角抿起一丝浅浅的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宁采蘩,仿佛要将她的心剖开,露出里头最柔软的部分。


    宁采蘩呼吸急促,她胸口上下起伏着。


    她只能拼命摇头。


    不。


    不要。


    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顺着她的脸颊淌了下来。


    聂潮生眼眸漆黑,深不见底。


    他看着宁采蘩恐惧无助的模样,满面泪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怜惜。


    有挣扎。


    也仅仅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偏执的占有欲所笼罩。


    黑猫不过是他所设的幻术,他怎么会允许它在场,如今被困在结界外,无法进来。


    他知晓自己不该这样对她,这样做只会让她害怕他。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聂潮生想到她这儿日的疏离,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不再与他同桌用饭,甚至在书房温书时也要锁上门。


    思及此处,他脸色阴郁,没有停下,甚至变本加厉。


    床榻上的吱呀声愈发刺耳,将宁采蘩的意识一点一点碾碎。


    她的身体早已脱力,只能趴在床榻上,连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她的意识逐渐开始涣散,眼前的光影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


    她在汹涌的浪潮中沉浮,被狂风巨浪裹挟着,不知要被卷向何方。


    不。


    不要……


    她想开口呼救,可四周空无一人,海水将她牢牢困住。


    没有岸,没有尽头,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永不停歇的浪潮。


    “潮生……”宁采蘩哀求道。


    他听到了。


    置若罔闻。


    “小姐,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他俯下身来,在宁采蘩耳边呢喃,如毒蛇吐信,令人心生惧意。


    宁采蘩胡乱摇头,她哭得满面泪痕,想要说些什么,想要推开他,想要结束这一切,可她没有机会开口。


    她的意识瞬间空白。


    随即,她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宁采蘩昏了过去。


    卧房顿时陷入安静之中,只剩下聂潮生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雨势不知何时小了些,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低语。


    聂潮生撑在宁采蘩的上方,他漆黑的眼眸一眨不眨,低头看着她潮红的面容。


    她眉头微微蹙着,睫毛濡湿,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红唇微肿,整个人看着极为脆弱,像是在风雨中被摧折过的花。


    他慢慢地伸出手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眉间,想要将她蹙起的眉头抚平。


    可他抚了好儿次,那眉头依然微微蹙着。


    “小姐。”他眼神柔和下来,低声唤道。


    宁采蘩没有回应。


    她睡得很沉,呼吸轻缓,胸口略微起伏着,像蜷缩在巢中的幼鸟,安静脆弱,毫无防备。


    真乖。


    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不会躲他。


    聂潮生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了许久,他轻轻地拭去她额角的汗珠,生怕稍微用力就会将她弄碎。


    “小姐。”他浓密的鸦睫垂下来,轻轻颤动,遮掩住眼底的偏执,嗓音温和道,“奴绝对不会让你离开的。”


    说罢,他将宁采蘩轻轻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只剩屋檐下滴答的水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帷帐静静地垂落,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隔开,仿佛世间只剩下他们两个。


    第120章


    宁采蘩醒来的时候, 帷帐外透进些许天光。


    她躺在床榻上,盯着素色的帐顶看了许久,才逐渐从迷蒙中回过神来。


    她浑身酸痛, 身子像是被碾过一般,酸软无力, 微微一动, 便忍不住蹙起眉头, 暗叹一声。


    不可如此放纵了。


    宁采蘩闭上双眼,昨夜那些荒唐的记忆便不由自主地浮现。


    她不想面对,可身体的酸处分明在提醒她, 昨夜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扯起唇角,苦笑一声。


    她如今和聂潮生究竟算什么呢?


    无媒苟且吗?


    宁采蘩慢慢地坐起身来,她一头乌发如瀑布般散落下来,身上的青紫痕迹若隐若现。


    正当她怔怔出神的时候, 帷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下一刻, 修长白皙的手掀起帷帐。


    是聂潮生。


    他身着月白色衣袍,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眉宇间带着笑意。


    “小姐, 你醒了。”聂潮生在床沿坐下, 他目光关切地打量着宁采蘩,语气温和道, “可有哪里不适?”


    宁采蘩连忙扯过被褥遮住身子,她脸颊烧得滚烫, 别过脸去, 不看他。


    “没有。”她冷声道。


    聂潮生看着她泛红的耳朵,眸光微微一深,却没有点破, 只是微微一笑道:“真的吗?可奴明明记得……”


    他顿了顿,倾身凑到宁采蘩的耳边,压低嗓音说了一句。


    宁采蘩一僵,她转过头来,羞恼道:“你……”


    “小姐别生气,奴不说了。”聂潮生神色无辜道,“奴只是担心你的身子,昨夜是奴不知轻重……”


    “别说了。”宁采蘩听不下去,出言打断道。


    聂潮生乖乖闭嘴,他漆黑地眼眸一眨不瞬地注视着宁采蘩,其中满是温柔眷恋。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宁采蘩被他看得心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心里提醒自己聂潮生是妖,昨夜之事定是他的手段。


    她不能上当,不能被他所迷惑。


    可为何她的心跳得那么快?


    “小姐,你在想什么?”聂潮生疑惑道。


    宁采蘩摇了摇头。


    聂潮生看着她沉默的模样,他心中一紧,忽然害怕起来,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没想到她往后缩了一下。


    这个细微动作,像是一根针刺进聂潮生的心里。


    他脸色微变,随即垂下眼帘,睫毛轻颤,低声道:“昨夜是奴不对,小姐若是生气,尽管打奴便是。”


    说罢,他当真拿起宁采蘩的手,作势要往自己身上打。


    宁采蘩大惊,慌乱之下急忙抽回手,冷声道:“你不必如此。”


    聂潮生抬头,他双眼泛红,哽咽道:“小姐此言何意?奴做错了,小姐尽管说,奴会改的,可是小姐这般不冷不热的,奴心里害怕。”


    宁采蘩神色复杂。


    她知晓他在装可怜,可看着他泛红的双眼,还是忍不住心软。


    她暗自咬牙,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我没有生气。”她语气平静道。


    聂潮生定定地看着宁采蘩,他固执道:“小姐,先前你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这次不行。”


    宁采蘩目光微动。


    他神色委屈,缓缓地靠近,嗓音低低的,语气执拗道:“奴已经是你的人了,你想始乱终弃吗?”


    宁采蘩想要往后退,却发觉已被聂潮生困在床榻上,无路可退。


    聂潮生顺势欺身而上,他将头靠在她的肩头,低声道:“小姐,你不能不要奴,奴的身子已经交给你了,你若不要奴,奴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宁采蘩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我没有不要你。”她深吸一口气,敷衍道,“你先起来,我要喘不过气了。”


    聂潮生抬起头来,他眼中蓄满了泪水,瞧着颇为可怜。


    他吸了吸鼻子,轻声道:“那小姐可要对奴负责。”


    宁采蘩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她叹道。


    聂潮生神色满意,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锦儿抱着黑猫在廊下走过,黑猫躺在她的怀里,耳朵动了动。


    “猫夫子,你最近总是无精打采的?”她见黑猫恹恹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挠它的下巴,疑惑道。


    黑猫被挠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的声响。


    “算了。”锦儿摇头,抱着它继续往前走。


    待转过回廊,迎面碰上聂潮生。


    他今日身着青色衣袍,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绦带,整个人瞧着清隽如竹,温润如玉。


    他手里端着点心,正往书房而去。


    锦儿看见聂潮生,她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忍不住嘀咕道:“狐狸精。”


    在她看来,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聂潮生,分明就是对宁采蘩图谋不轨,偏偏宁采蘩被他那小妖精似的脸迷得七荤八素,怎么劝都不听。


    “哟,你这是又去给小姐送点心啊。”锦儿停下来,阴阳怪气道,“一天送七八回,也不嫌累。”


    聂潮生回头看她,莞尔一笑道:“锦儿姑娘说笑了,小姐学业繁忙,有时不能按时用膳,奴只是略尽本分。”


    “本分?”


    锦儿冷笑道:“烦请你认清自己的身份,别整日往小姐跟前凑。”


    聂潮生眸光一黯,他垂下眼睫,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嗓音低了几分:“小姐待奴好,奴只是想多替小姐做事,如此才不辜负她的好心。”


    说罢,他端着点心绕过锦儿,转身离去。


    锦儿气得牙痒痒,她却奈何不了聂潮生,只能站在原地干瞪眼。


    “装什么装。”锦儿瞪着聂潮生的背影,越瞧越觉得狐媚,啐道,“就会在小姐面前装可怜,真以为我看不出你的伎俩。”


    怀里的黑猫瞥了一眼聂潮生远去的背影,确定他听见锦儿方才所言,却没想到无动于衷,懒洋洋地闭上眼。


    聂潮生分明就是故意的,偏这丫头次次上当。


    它暗道。


    不过……


    它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书房内。


    宁采蘩坐在桌案前。


    秋风吹了进来,书页随风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心乱如麻。


    聂潮生每日照旧端茶送水,嘘寒问暖,神色温和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越是如此,宁采蘩的心就越是不安。


    “叩叩。”


    门外传来敲门声。


    宁采蘩思绪逐渐回笼,她语气淡淡道:“进来。”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聂潮生端着点心走了进来,放在桌上,又替宁采蘩倒了热茶,动作行云流水,说不出的体贴周到。


    他走到宁采蘩的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轻轻地揉捏起来。


    他的力道恰到好处,宁采蘩被他这么一按,竟舒坦许多。


    聂潮生察觉到她的放松,他弯起唇角。


    书房静悄悄的。


    宁采蘩只觉得困意上涌,眼皮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聂潮生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小姐。”他轻声唤道。


    宁采蘩应了一声。


    聂潮生拿着一样东西,微笑道:“小姐,这是何物?”


    宁采蘩睁开双眼,她看清那东西后,瞳孔骤然一缩。


    令牌。


    是灵吉真人给她的令牌。


    她明明藏在妆奁最底层,怎么会……


    宁采蘩心下慌乱不已,她伸手去夺,却没料到聂潮生比她更快。


    他上臂一捞,便将令牌放入袖中,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肢,将她从圈椅上带了起来,拉入怀中。


    宁采蘩惊呼一声,跌坐在聂潮生的腿上,脊背贴着他的胸膛,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


    “放肆。”她恼羞成怒,开始挣扎起来。


    聂潮生收紧手臂,将宁采蘩牢牢地箍在怀里,低头凑到她的耳边,轻笑道:“小姐别恼,奴更放肆的事都已做过了。”


    他冰冷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引起一阵战栗。


    宁采蘩浑身僵住。


    聂潮生坐了下来,他将宁采蘩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修长的手掌紧紧地扣住她的腰肢,不让她逃离。


    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一方徽墨静静地躺在砚台旁,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姐。”他从袖中取出令牌,微笑道,“此物从何而来?”


    “我不晓得。”宁采蘩别过脸去。


    聂潮生笑了起来,慢条斯理道:“小姐不听话,撒谎可是要被惩罚的。”


    “潮生,别……”宁采蘩惊慌失措。


    聂潮生微笑道:“小姐,想要拿回去吗?”


    “你想怎样?”宁采蘩咬牙道。


    聂潮生眸光一暗,他没有回答,而是低头吻住她的耳垂。


    宁采蘩浑身一颤,她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他按住。


    “不要……”她低声拒绝。


    聂潮生微笑道:“小姐,这才刚开始呢。”


    宁采蘩双手撑在桌面上,桌案开始剧烈地震颤,上面的笔墨纸砚开始晃动起来。


    徽墨掉进砚台里,溅出几滴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片墨色。


    宁采蘩惊叫一声。


    她神思恍惚,直到冰凉的桌面贴上她的背,她身子一颤。


    聂潮生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眸翻涌着浪潮。


    他俯下身,吻住她的唇。


    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


    宁采蘩喘不上气,她双手推着他的胸膛,却被他反手扣住,按在桌面上。


    桌案重新开始颤动,砚台上的墨汁摇摇欲坠,溅了出来。


    “小姐。”他嗓音沙哑,带着蛊惑的意味,“这个牌子,是何人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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