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寻雪却像咬住了猎物的疯狗一样,死不松口,直到嘴里尝到了血腥味才松开。
她嘴角挂着血丝,冲叶轻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昏暗的洞穴里显得格外瘆人,配上她满脸的狼狈和嘴角那抹猩红,活脱脱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子!
叶轻捂着脸上渗血的牙印,眼睛露出恐惧,踉跄退了几步。
随后花刑开始,木寻雪五脏六腑猛地一抽,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同时缠身的藤蔓骤然收紧,一下将她彻底拖入层层藤叶深处。
她往下陷落,没入那无边厚密的藤海之中。
鼻腔里堵满了潮湿的土腥气和腐败的花叶味道,五脏六腑都在抽搐,阴寒之息在身体每一处乱窜,疼得她忍不住张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萧映寒踏入山洞时,木寻雪恰好结束第一轮惩罚,被藤蔓从深处送了出来。
她整个人陷在花丛里,黑发散乱,铺陈在青碧色的藤叶与紫色小花间,缠思藤的花藤一圈圈覆在她身上,一直延伸至脖颈,衬得那张闭着眼的脸白得近乎透明,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凄美感。
萧映寒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藤蔓察觉到生人气息,纷纷朝他靠过来,他连剑都懒得拔,只双指并拢随意一挥,凌厉剑气无形,削断了几根探过来的花藤。
萧映寒走近了才看清,木寻雪脸上、脖子上、锁骨上多了好几道新鲜的刮痕,眼尾还挂着一道湿润泪痕,睫毛在轻微颤动。
木寻雪被困在了回忆里。
那是她十岁时的旧事,父母刚出车祸去世,幸福家庭瞬间瓦解,她只能寄居在姑姑家。
姑父对她寄居不满,因此整日争吵不休。
终于有一天,她被姑姑从房间里提了出来,那张记忆中还算和善的脸上,如今满是狰狞。木寻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害怕得几乎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球。
还没等问话,姑父一巴掌就扇了过来,她耳朵登时嗡嗡作响,听他们说话像隔着水,只能看到两张扭曲变形的嘴一张一合。
原来是家里丢了一千块钱,他们都认为是她偷的。她说不是她,换来的却是更毒辣的打。十岁的孩子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认,为什么要挨打,只能一边哭一边喊爸爸妈妈。
那是她第一次被冤枉,最后她认了。
后来年迈的奶奶见她伤痕累累,含着泪把她接走。
脸上传来一股温热的触感,木寻雪勉强从那段回忆里抽离出来,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像被鬼压床了一般。
自从师父闭关以来,萧映寒索性把整个世界一分为二,黑与白,黑的他便杀,白的便救,各种是非他无暇,也不愿深究。
可此刻,眼前颤动的睫毛,微皱的眉头,仿佛化作了带刺的花藤,猛地缠死了他的心。他向来没什么波澜的情绪生起了一股烦闷,抬手用拇指揩去了她眼角的泪水。
可那只托着木寻雪半边脸的手,迟迟没有收回。
萧映寒把手贴上去那一刻,木寻雪无意识地歪了歪头,脸靠在了他掌心,皮肤微凉,触感柔软得不像话,比想象中还要软上许多。
这种依赖感,让他想起在灵十殿里触碰到她本命剑时的感受,本来他想通过那把剑深究出她的本性,可到最后什么也没做。
就像此刻,没办法对这样软软依赖着他的她不管不顾。
这是这几十年来,他第一次心软。
长着星星点点紫花的绿藤,无声无息地缠上他手腕。
手腕处瓷白皮肤上被划出一道红痕,衬着骨感修长的小臂,有种近乎病态的美感。
鬼使神差地,萧映寒依旧没有收回手,任由那些藤蔓往小臂上缠绕而去,手掌在木寻雪脸上徘徊。
指尖缓慢得如同依恋般,轻轻抚摸过她的脸颊、眉眼、鼻梁,指腹触到那淡色的唇时,猛地顿住了。
萧映寒面色冷静而克制,眼尾微垂,思索着心中这股怪异的情绪。
他怀疑是身上的邪术作怪,可一探,那邪术分明还被他压制得死死的。
随即他又想到,或许那压制只是表面的,具有欺骗性。于是,他冷淡抬眼,松开了那道压制邪术的灵力。
刹那间,她的靠近、她的笑意、她的言语、她翕动的唇、唇间的舌、红润润的湿意……一股脑地侵占了他的脑海,进而化作一股汹涌的欲望,混合着花藤刺伤带来的痛感,给了他极大的刺激,他想要狠狠地……
萧映寒中指微曲,抵在她下巴上,拇指已经钻入她唇齿间,按压着柔软的唇舌,沾了些许湿润。
下一瞬,他猛地回过神来,重重呼吸了几下。
神色一下子变得阴冷,几乎是竭尽全力才遏制住体内疯狂翻涌的侵占欲,没有侵入得更深,亦没有下一步动作。
一股冰凉之意钻入体内,木寻雪浑身的刺痛和钝痛逐渐缓解,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眯着眼,适应光线,山洞里空荡荡的,只有缠思藤在无声地蠕动。
眼前分明没有任何人。
奇怪,迷迷糊糊间,她怎么感觉不久前有人在给自己疗伤?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擦过唇角时顿了顿。
木寻雪有些累,想闭眼休息,忽地听到动静,抬眼看去。
粗壮藤蔓层层叠叠,盘根错节,谢孤舟正闲闲地坐在其中,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另一条腿随意垂着,轻轻晃荡。
这阴森压抑的惩戒之地,被他坐得像是自家后院的草地。
有了他这副悠闲样子的对比,木寻雪觉得自己浑身更难受了!
“你怎么过来了?”
谢孤舟低头看她:“我来看看,你死了没。”
“你才死了!”木寻雪没好气,“能不能盼我点好的!”
“盼了,你就能好了吗?”他反问。
木寻雪:……
“这里不比一粟观,有弟子巡逻的,你没被发现吧?”
“他们发现不了我,发现了,我也不怕。”
藏书阁。
高大的书架从地面直抵穹顶,空气里浮着陈年纸墨的气味。
萧映寒站在一排书架旁,白衣如雪,眉眼淡漠,手里拈着一卷书册,周身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势浑然天成。
一个弟子从书架另一端转过来,认出萧映寒,整个人便被定住了。
他抬头,看见这片区域的标识,是阵法类的,萧映寒那一侧,更是与门内刑罚阵法布置有关的藏书。
这些书有不少是明云疏编著或完善的,后来人没有更换新书,只用了更深的墨迹将她名字抹去。
那弟子心跳有些急促,这位道君是传奇人物,平日里,他们哪有机会在门内见到。
如今撞上了,无论如何也该上前说句话吧。
可他在几步外踌躇了许久,酝酿了一肚子的话,愣是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那人周身那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势实在太强,明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翻书,却像一座隔开尘世的雪山,叫人望而生畏。
萧映寒自然察觉到了身边有人,他向来对各类术法领悟极快,入门至今几乎没和同龄人以同辈身份相处过,倒不是刻意要营造出这种疏离感,只是许多事情他嫌麻烦,不想搭理,语气又冷硬,久而久之便给人造成了这种不可靠近的错觉。
比如此刻,身边有人瑟瑟缩缩地晃来晃去,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他有些不耐,掀起眼皮,淡淡扫过去:“有事?”
那弟子被他这一眼看过来,舌头都打了结,好不容易磕磕绊绊挤出几个字:“无敕道君,我,我想请教……”
话还没说完,萧映寒已经收回视线:“没空。”
那弟子僵在原地。
呜呜无敕道君果然很无情,很冷漠。
本源洞。
木寻雪想起谢孤舟对云梦境十分熟悉,忍不住问:“那你有没有办法,能让我好受点?这鬼地方,又阴又冷,藤蔓缠得又紧,刺得又痒又痛,我快疯了。”
谢孤舟没立刻回答。
他身体轻盈地跃下,脚尖点在藤蔓的宽大绿叶上,几步就落到木寻雪身侧。
蹲下身,歪头看了看她。
“你皮肤被刺得粉粉嫩嫩的,多好看。”
话音刚落,木寻雪张嘴就朝他手臂咬去!
谢孤舟往后一撤,躲开了:“你属狗的?那么喜欢咬人。”
“你觉得我现在,除了咬人,还能做什么?”木寻雪瞪他。
“可以反思一下。”谢孤舟说。
“反思什么?”
谢孤舟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脏污,眼神却依旧清亮倔强的人,她总嚷嚷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魂魄,不小心进了这躯壳。
性情也的确大变……
变回了他记忆中更早的模样。
既然已经变了回去,那现在的她,还要反思什么呢?
木寻雪见他不出声,诱哄道:“我真的好难受,我知道,我们家小孤舟最聪明了,最大方,最善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谢孤舟额角青筋一跳:“闭嘴。”
木寻雪立刻收声,紧紧抿住嘴。
然后,她闭着嘴,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唔唔唔唔”,眼巴巴望着他,继续卖惨。
谢孤舟揉了揉额头:“说话。”
木寻雪这才开口:“你看……”
她把藤蔓缠缚,布满红痕的手臂,展示给他看:“又红又肿,又痒又痛……”
谢孤舟满眼不耐,站起身。
“我可以把这里的阵法拆了,缠思藤没了阵法持续加持,困不住你,你挣一挣就能脱身。”
木寻雪眼睛一亮。
“但是,”谢孤舟补充,“先说好了,我会拆,但不会布阵。”
意思是,阵法一拆,痕迹明显,很容易被发现动了手脚。
木寻雪想了想,无所谓地摇头:“无所谓了。”
反正是谢孤舟做的,那些人有本事找谢孤舟去!
谢孤舟不再多言,开始在昏暗的岩洞内走动。
他走走停停,时而伸手在某处石壁上轻叩,时而在某个不起眼的藤蔓根部驻足,指尖偶尔泛起黑气,没入石缝或藤茎。
木寻雪被藤蔓缠着,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他忙活。
洞里很静,只有藤蔓窸窣的摩擦声和偶尔滴落的水声。
“你知道漱玉长老明云疏吗?”木寻雪无聊,随便找些话题来问,声音在空旷的岩洞里有些回音。
谢孤舟背对着她,动作没停:“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我想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孤舟没回答。
木寻雪也不在意:“我听云梦境里的人说,她十恶不赦,与魔勾结,残害同门,但是我曾经梦到过她,梦里的她,看起来很温柔,对我很好。”
谢孤舟依旧沉默,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木寻雪继续道:“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会受罚吗?明面上是因为打了叶轻,顶撞长老,可我觉得……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因为我是明云疏的女儿。”
“你受罚,”谢孤舟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是因为叶砚知那个老匹夫,跟漱玉长老没关系。”
“我觉得表面上是境主,可实际上,是因为漱玉长老,境主才会那么厌恶我,才会……”
木寻雪话没说完,谢孤舟猛地转过身,大步朝她走来。
他脚步很快,衣袂翻起,似乎带着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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