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


    又一场秋风刮进了窗户,宫人们想要去关窗户,却被高大威严的秦王政制止。


    秦王政负手走到窗户前,眺望着远处的宫门。其实他什么也看不到,可就是每次刮起秋风便忍不住站在这里看,希望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宫门前,温柔地说陪他去秋猎。


    但不会再出现了,秦王政今年二十四岁,已经不是当年天真的三岁小童,更不是单纯的十七岁少年。他看到了太多的世事变化,也知道了何为“四时有序,顺势而为”,很多事情是不会因人的念头而改变的。


    宫人站在一旁,不敢抬头多看。每次见到大王,便觉其深不可测,让人心生畏惧。殿外守卫的卫兵也是如此,所以咸阳宫常年一片死寂。


    就在这死水一样的沉寂中,突然出现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宛如砸进死水的小石头,打破了安静,也带来了生机。


    那是一道稚嫩的童声,哼哼唧唧的,说话也让人听不清。


    嬴政的脸上突然出现笑意,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台阶上方。不一会儿,一个小脑袋就冒上了台阶。


    那是一个看样子才两岁的小孩子,但他出生的月份恰好是八月,按照秦国历法折算下来,出生刚满两年,但年龄已满三岁。


    小孩子才刚学会走路,爬台阶也爬得费力,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旁边的女侍想要抱他,却被他挥手挡开,倔强地继续扒着台阶往上爬。


    他一只手重重地砸在最后一级台阶,累得用胳膊不停擦着脑门的汗,仰头望见窗户里嬴政的脸,开心地挥手:“阿、阿父!”


    嬴政笑容微微僵硬,问小孩子身边的女侍:“长公子最近在跟韩非读书?”明明都已经学会说话了,怎么开始结巴上了?


    女侍躬身道:“荀卿入秋后身体又不大好,便让韩公带了长公子两天。”


    自从七年前洛侯和吕郡守死于攻赵之战,荀卿的身体就一年不如一年,尤其在入秋后常常下不来床。


    嬴政不发一言。


    长公子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向窗户前,对嬴政举起手:“要、要玩木、木剑。”


    嬴政弯腰捏住小孩儿的嘴巴:“你不学韩非说话,我就把木剑给你玩。”


    “好——”小孩儿长大嘴巴,做了半天口型,吐出一句话:“好、好阿父。”


    “”嬴政咬牙,单手把小孩儿提溜进来,惹得孩子一阵惊呼,“回头告诉你祖母,看她怎么揍你屁股!你祖母打小孩儿最疼了。”


    长公子张开细弱的小胳膊,抱住嬴政的胳膊,歪头打在父亲的肩膀上,软软地道:“要、要木、木剑。”


    嬴政没好气地拍了一巴掌他的屁股,把小孩儿拎到席子上一摆,翻出藏在桌案下的木剑递给他。


    长公子高兴了,笑得凤眼都弯起来,牙齿露出了齐刷刷的八颗乳牙。


    嬴政一时晃神,还以为见到了扶苏。或许说这孩子本来就是扶苏,可惜只是幼年时期的扶苏,而不是那个跨越时空回到过去的成年扶苏。


    嬴政戳了下长公子的额头:“你以后还叫扶苏吧。”


    长公子玩木剑的手停顿下来,黑亮亮的大眼睛布满茫然,似乎听不懂嬴政这话的意思。可小孩子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他不是听不懂,只是觉感觉好奇怪,却又说不出来这种奇怪的感觉。


    嬴政失望地收回手,到底真的只是个小孩子。


    这时,殿外有人通传:“大王,文信侯请见。”


    嬴政站起身:“请吕卿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白发苍苍、形容消瘦的老者走进来,看上去饱经沧桑一般,双手拱着对嬴政行礼。


    嬴政忙上前两步托住他的手:“寡人早就说了,吕卿见寡人不必行礼,快入座吧。”


    “多谢大王。”吕不韦看见坐在席子上玩耍的长公子,便慢慢坐在他旁边的席位上,眼神恋恋不舍地看着长公子。


    大王还能见到与扶苏容貌相似的小孩子,而他却见不到与慎之一样的人了。


    嬴政也坐在了旁边,询问吕不韦的来意:“若吕卿还是来找寡人请辞,那就不用说了。寡人是不可能同意的。”


    吕不韦苦笑:“臣年事已高,实在有心无力。当年慎之战死在邯郸城,其实臣便已经看透世事,无心再争名逐利。不过是为着大王年纪尚轻,镇不住那些躁动的朝臣,才留下来辅佐。如今大王已经能独当一面,臣也该是时候离开了。”


    嬴政的嘴唇紧绷,眼底微微泛红:“你们都要离开寡人。”去年蒙骜也病逝了,现在吕不韦也要走了,不知道荀卿什么时候也会死。


    吕不韦沉默一瞬:“臣会经常给大王写信的。”


    嬴政不肯松口。


    低头玩耍的小孩子察觉到气氛微妙,摇晃着脑袋左右看看,对吕不韦招手:“吕、吕公不、不要走。”


    吕不韦的双眼瞬间睁大,都忽略了小孩子对自己的称呼,差点尖叫出声:“长公子怎么结巴了?”


    嬴政眼前一亮,找到了留下吕不韦的方法,叹气道:“现在荀卿身体不大好,暂时把他交给韩非教导,所以就学了一嘴的结巴。若是吕卿实在不愿意继续主持朝政,那不如留在咸阳教导扶苏?”


    吕不韦愣了下:“扶苏?”


    嬴政抿唇,笑道:“是,我打算给这孩子取名扶苏。”


    吕不韦顿了顿,委婉劝道:“长公子只是和洛侯容貌相似,又并非同一人。取了一样的名,是不是不妥呢?”


    不等嬴政回答,小孩子抢先道:“我就、就叫扶、扶苏。”


    吕不韦实在是不知该吐槽小孩子的结巴,还是该吐槽小孩子的倔强。他打量嬴政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便也不再劝阻,捏捏扶苏的手掌:“那臣就斗胆教授长公子识字吧。”


    扶苏不大高兴,抽回了手:“我要玩,不要读书。”他太激动了,连结巴都被修正了。


    吕恕无奈,心道:这贪玩的小崽子果然不可能和洛侯是同一人,洛侯博学广识,短短几年灭韩灭赵,才不会讨厌读书做功课呢。


    嬴政也很不理解,世界上怎么会有小孩子不喜欢读书呢?该不会孩子被人给掉包了吧?这怎么可能是幼年扶苏呢?


    他把扶苏的小脸扭过来,左右仔细看看。


    扶苏被捏得不太舒服,扭着头躲避:“我、我要去打魏、魏国。”他隐隐约约感觉,打完韩国打赵国,打完赵国要去打魏国的。


    吕不韦听见这话愣了下:“长公子为何这么想呢?”


    嬴政道:“听他母亲和太后们聊天时学的吧?”


    灭赵之战结束后,秦国不仅损失了两个最重要的大臣,搞得朝堂势力瞬间失去平衡,还连年面临天灾。以至于这七年来,只多灭了个燕国,再无心力出兵魏国、楚国和齐国。


    后来国中局势稳定了,功臣吕不韦却想要请辞。嬴政为了安抚吕不韦,特意纳吕不韦母国——卫国国君的幼女为夫人,生下长子后,便立为王后。


    卫国常年被魏国欺压,卫王后在闲聊的时候难免会提到母国,被孩子听见了,学会什么攻打魏国,倒也是正常的事情。


    这么想着,嬴政和吕不韦也就没有再多疑。


    说起魏国,吕不韦便习惯性地多嘴朝事:“魏国这些年的日子也不好过,似乎和楚国又有了纠纷,一直在争夺宋地。”


    “鹬蚌相争。”嬴政冷笑,“等他们争到火候,也是咱们开始收网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声一声的拐杖点地声。不等宫人通传,嬴政便喊毛遂入内。


    果然,满头白发的毛遂一瘸一拐拄着木杖进来,哈哈笑道:“大王还真是喜欢臣呢,只听脚步声便知道是臣来了。”


    嬴政脸上的神情瞬间轻松了不少,嘴巴却不留情:“满朝堂也只有你这一个拄拐的,隔着八百里都能听见。你不擅长骑马就少骑,现在摔这一下,不知道秋猎的时候能不能养回来?”


    毛遂郁闷不已:“臣就是怕秋猎的时候垫底,才去练习骑射的。从前”他看见吕不韦坐在席子上,立刻就收住了话头。从前慎之还活着的时候,还有会给他垫底呢,现在是个人就比他骑射技术好。


    这话就算毛遂不说完整,吕不韦也心领神会,神情不免落寞。他低下头,无意识地重复捋着自己的胡须。


    毛遂舔了下嘴唇,有点尴尬。他眼睛一转,看见扶苏专心挥舞着小木剑,便凑上前逗孩子:“长公子今天认识了几个字啊?有没有完成功课呢?会背诗了吗?”


    扶苏觉得他有点聒噪,用一只小手捂住耳朵,偏偏另一只手忙着握剑,还剩下一只耳朵被摧残。他生气,举起小木剑去戳毛遂的肚子。


    毛遂猝不及防被戳了两下,连忙握住木剑,哭笑不得道:“怎么跟扶苏一样说不过就喜欢戳人?”


    这句话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毛遂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今天怎么总说错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嬴政只是难过,并没有责怪毛遂。他知道毛遂并非有意如此,当年扶苏和吕恕战死,毛遂也是一夜之间白了所有头发。


    嬴政笑道:“没有什么不能提的。只有我们多提提,扶苏就一直活着,一直有人记得他。”


    “扶、扶苏活着呢。”扶苏举起小手,“在这、这里。”


    毛遂惊愕张大嘴巴:“长公子,你怎么结巴了?”


    扶苏听出这话不是好话,又用木剑去戳毛遂的肚子。


    毛遂喜欢这熟悉的感觉,如同当年一样,故作夸张地大喊一声,躺在地上开始打滚:“臣受伤啦。”


    扶苏看了看手里的小木剑,还是经验太少,被毛遂给骗到。他丢掉木剑,爬过去救毛遂:“没事的。”他嘟起嘴巴,冲着毛遂的肚子吹气,吹吹就不痛。


    毛遂的笑声越来越轻:“从前扶苏就常说‘没事’‘不要怕’这类的话,好像他总是能把塌下来的天给撑起来。”可是最先被压死的就是他自己。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片刻后,嬴政问道:“你不在家里好好养伤,拄着拐入宫有急事?”


    毛遂这才想起来正事,赶紧坐起来。


    他这一坐起来不要紧,还给他吹肚子的扶苏瞬间被弹飞了。小孩子叽里咕噜地滚跑,从一个席子滚到了另一个席子上才停下来。


    扶苏气鼓鼓地爬起来,提着拳头去找毛遂算账,半路上被嬴政截下来。


    嬴政抱着炸毛的小孩子安抚,让毛遂继续往下说正事。


    毛遂不好意思地对扶苏拱手赔罪,而后道:“魏国请求派遣使者来秦。”


    嬴政看向吕不韦,不大明白魏国这意思。


    吕不韦捋着胡须思忖:“或许魏国和楚国战事焦灼,想要请我们大秦帮忙?大王,前年冻灾,去年的粮食收成也不好,今年刚缓过来一点。臣以为此时不宜动兵。”


    嬴政慢慢点头:“寡人明白,且看看过一阵魏国使臣的来意,到时候咱们再做定夺。毛遂,你回去好好养伤,别耽误了今年秋猎。”


    毛遂哀嚎:“怎么瘸了还要打猎啊?”


    嬴政狐疑,伸腿去蹬毛遂的左腿。


    毛遂忙抱着腿痛苦嚎叫:“大王,您这是干什么?臣的腿好不容易接上骨头。”


    “你伤的不是右腿吗?”


    毛遂霎时间冷汗岑岑,赶紧换右腿抱着。他刚抱起来右腿,突然想起来自己对外宣称伤的就是左腿!他尴尬地赔笑:“嘿嘿。”


    嬴政无语,夺过毛遂的木杖敲他:“再装病,寡人就扣你一年的俸禄!”


    毛遂手忙脚乱爬起来,动作麻利地逃出了宫殿。


    吕不韦见状都忍不住开怀大笑。


    嬴政又气又无奈,抱着扶苏起身道:“这孩子总是结巴,寡人把他送去他祖母那里,让他祖母板一板。以后就有劳吕卿一同教他读书了。”


    “是。”吕不韦也起身,恭送嬴政出殿,凝望着父子二人的亲密背影,半晌后才挪动步子,慢吞吞地离开。


    扶苏还浑然不知危险,手不老实地抓嬴政头顶华丽的发冠。


    嬴政拍掉他作怪的手:“看一会儿你祖母怎么收拾你!这会你母亲也拦不住。顽皮,一点扶苏的样子都没有。”


    扶苏茫然:“我就、就是扶、扶苏呀。”


    嬴政沉默,弹了下扶苏的头:“罢了。”成熟稳重的扶苏是他,顽皮淘气的扶苏也是他。无论是什么样的扶苏,自己都应该接受,其实孩子这样也挺好,活泼壮实,看着就健康长寿。


    今天华阳太后做局,在西宫摆了酒宴,还招来舞乐百戏。同夏太后、卓兰芝和卫王后一起闲聊说笑。


    听闻嬴政过来,卫王后立刻起身相迎:“大王。”她看见儿子坐在大王手臂上,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俊脸,便觉得赏心悦目,也不急着把孩子接过来。


    华阳太后也喜欢看这漂亮的画面,抬手驱走了正在表演百戏的伶人:“大王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难道那些楚人又给大王找麻烦?”


    “多谢华阳祖母关心,寡人可以处理。”嬴政侧头看怀里的扶苏,叹气,“倒是这小崽子和韩非学结巴,只好交给母亲来教一教他。”


    卓兰芝闻言惊讶,忙擦掉手上的甜瓜子皮,对扶苏张开双手:“到祖母这里来,怎么了这是?”


    卫王后有点担心,攥紧了手,站到卓兰芝旁边盯着孩子。


    扶苏浑然不知阿母对自己的担忧,笑呵呵地抱住了卓兰芝,仰脸道:“祖、祖母,我要吃甜、甜糕。”


    卫王后呼吸一滞,恨不得把孩子抢过来保护,免得被卓兰芝揍屁股。可她到底只是王后,也不敢直接上手去抢孩子,急得咬住了下唇。


    嬴政也有点担心了,虽说他想让母亲帮忙管孩子,可想起幼年时母亲教训自己,又担心扶苏被打痛了屁股。他手指颤抖了下,随时准备把扶苏抢回来。


    卓兰芝没有关心儿子和儿媳妇的想法,抱着扶苏捏捏小肩膀,哈哈笑道:“崽崽真聪明,学什么像什么,快来再跟祖母说两句。”说着,她招呼女侍去取甜糕。


    扶苏嘿嘿笑,又结结巴巴地说了两句话。惹得卓兰芝喜爱不已,抱着他亲了好几口脸蛋,亲自喂他吃甜糕。


    嬴政失语,半晌才说道:“阿母,你从前不是这样对我的。”孩子不听话得打屁股啊!


    卓兰芝蹙眉:“小孩儿才多大?哪经得住打?等他再长大一点就不会顽皮了,他还是个孩子呢。”


    “”


    很好,嬴政和卫王后不担心卓兰芝打孩子了,他们担心卓兰芝真的会把孩子给惯坏!眼看着华阳太后和夏太后慈爱的眼神,便知道这俩人也靠不住。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嬴政咳嗽一声道:“一会儿你带扶苏回东宫,别累到几位太后。”


    “是。”卫王后温柔应下。


    卓兰芝白了他们一眼,继续陪扶苏说话:“今天都跟韩先生学了什么字?”


    “不记得啦。”


    “不记得就不记得,反正再长大一点就会了。”卓兰芝本来也很反对孩子这么早就识字,小孩儿连话都说不利索呢。


    扶苏用力点头认同,然后抓着甜糕,依次给华阳太后、夏太后、卓兰芝喂食,最后摇摇晃晃去喂卫王后和嬴政。一圈喂下来,甜糕都被他攥得直掉渣。


    嬴政有点嫌弃,没有吃孩子的孝敬。


    扶苏好脾气,自己都塞进了嘴巴里,然后对大家宣布:“我以后叫扶苏啦。”


    屋内寂静几息,卫王后把孩子拽过来,拍了一巴掌他的屁股:“不许胡说。”她知道大王和洛侯关系极为亲近,肯定会生儿子的气,还不如自己先下手,免得大王厌弃了儿子。


    扶苏被揍得扁了扁嘴巴。


    嬴政知道卫王后的心思,弯腰揉着扶苏的脑袋道:“无妨。这是寡人给他取的名字,同名之事并不罕见,希望日后他能同扶苏一样聪慧吧。”


    卫王后心里忐忑,观察嬴政确实没有生气,才温声同意。她低头帮扶苏擦掉脸上的甜糕渣子,捏了捏孩子的脸蛋,笑道:“还不谢谢父王赐名?”


    扶苏学着卫王后教他的礼仪,对嬴政拱手拜谢,然后头重脚轻,一头往地上扎过去。


    幸好嬴政手长,一把将孩子捞起来,对卫王后道:“不必同寡人如此生疏。”


    卫王后温柔微笑,微微低了低头,侧脸笑着应下。秦王是这么说,她又怎么敢真的那么做?日后宫中不会只有一个小公子,她得为扶苏做打算,绝对不能让秦王厌弃她们母子不能当太子的嫡长子是活不下来的。


    后宫美人诸多,嬴政也确实喜欢卫王后的这份温柔识大体,便也不再多说:“下个月秋猎,你们都一起去上林苑吧。”


    华阳太后连连摆手:“我可不愿意动弹,还是在宫中看百戏吧。夏妹妹和兰芝她们去吧。”


    夏太后笑道:“我也不大爱打猎,还是不掺和了。”


    卓兰芝也不太愿意去,打猎有什么意思?可她担心嬴政和卫王后带不好孩子,想了想道:“那我去吧,你们俩要是去打猎,就把孩子交给我带着。让那群宫人带着孩子,我还不放心呢。”


    扶苏拒绝:“我也去打猎、打猎”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好奇怪的话呀,好像自己说过呢?


    嬴政也盘着扶苏的脑袋,眼神带着悲伤和怀念:“到时候我带着他一起打猎,绑在我胸前就好。寡人自长大后还是第一次秋猎,让扶苏跟我一起吧。”


    卓兰芝想起了洛侯扶苏,担忧地看着嬴政,确认儿子已经从那段悲伤中走出来,才放心:“也好,让小孩子长长见识。”


    卫王后抿唇,也不好反对,决定这两天给儿子做件厚实的衣裳,免得被秋风吹伤。她看着亲密的父子二人,心里也高兴,等孩子再长大一点,估计大王就会立储了。


    第162章


    嬴政每天要处理很多国事,也没办法陪孩子太长时间,抱了一会儿扶苏便还给了卫王后,回去批阅奏书。


    扶苏对嬴政的背影挥手:“阿父再、再、再见。”


    嬴政脚步踉跄,扭头给卫王后递了个眼神。


    卫王后无奈捏住扶苏的嘴巴,微微欠身和三位太后道别,把孩子抱回了自己居住的东宫。她知道自己的孩子有多聪明,这孩子肯定是故意跟韩公学说话,一会儿出去非得收拾一顿长长记性,真是太顽皮了。


    三位太后目送卫王后抱着孩子出门,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最后为了避免孩子以后真的变成结巴,忍痛没出门解救扶苏。


    入秋后风微微发凉,扶苏刚从暖和的屋子里出来,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保住卫王后的脖颈,歪头贴着阿母的脸:“阿母抱紧我,抱着我就不冷,我是滚烫的火炉呀。”


    卫王后的心瞬间柔了,感受着怀里软乎乎、暖洋洋的孩子,哪里还下得去手教训?她咬着牙齿,轻轻捏住扶苏的鼻子:“真是个小魔头。”


    扶苏乖乖被捏,老实道:“不是小魔头。”


    小孩儿真可爱,卫王后松手,把孩子抱得更紧了,满脸笑意道:“你这样顽皮,不是小魔头,是什么呢?”


    扶苏张嘴:“是大、大大老、老虎。”


    “”卫王后深吸一口气,怒喊,“扶苏!”


    扶苏迅速双手交叠捂住嘴巴,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与卫王后对望。好像刚才气人的顽皮小崽子不是他。


    “看我也没用,今天我非得揍你一顿。”卫王后气得走路都比刚才快了,用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东宫。


    她刚一进门,把怀里的孩子往地上一摆,然后就开始撸袖子。


    旁边的女侍想要劝阻都劝不住。


    扶苏见状也不跑,反而走向卫王后,张开双臂抱住了她的大腿。小孩子仰头用一张白嫩的小脸对着卫王后,万分纯真可怜:“阿母,你可以打我的屁股吗?那里比较软和,不会硌到你的手。”


    卫王后的动作瞬间停住,袖子都撸起了一半,此刻放下也不是,继续揍孩子又下不去手。她深呼吸一口气,最后认命地把扶苏抱起来,咬着牙齿捏他的脸蛋:“下次再顽皮,我一定会揍你。”


    “不会了。”扶苏表情认真,“我、我只是偶尔控、控制不住自、自己。”


    “”卫王后检查了几次,发觉孩子还真没说谎。一开始扶苏真的只是觉得学韩非说话好玩,现在也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结巴了。


    她顿时慌了,也没什么好法子,只好求助嬴政。


    嬴政听到这个消息,把奏书都放到了一边,匆匆去了东宫。他把扶苏提溜起来检查了好几遍,深吸一口气道:“寡人明天就让吕卿带他读书。”


    扶苏转悠着去嬴政身边:“阿父,我还是想去荀、荀卿那里读书。”


    “去吧。”嬴政按着他的脑袋,认真嘱咐道,“要听吕卿的话,不要再学韩非结巴了,韩非会生气的,荀卿也会生气的。”


    “好的。”扶苏认真点头记下,“我有点困了。”


    卫王后道:“先把功课写了。”


    扶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趴在嬴政的膝盖上,脑袋一歪就没了动静。


    嬴政心头发软,抱起扶苏道:“他年纪还太小,握不住笔,不着急练字。当下的任务还是好好长大。”


    卫王后欠身笑道:“是,下个月秋猎就有些冷了。我给大王做身游猎的厚衣裳吧,正好也给扶苏做一套。”


    嬴政没有拒绝,把扶苏放回床上,然后张开双臂让卫王后测量尺寸。他忽然有些怀念:“以前阿母总是会给寡人衣裳,自从这小崽子出生,大半布料都弄到他身上去了。”话是这么说,他的脸上却带着笑意。


    卫王后微微低头,抿唇笑了笑。她看向在床上的孩子,顿时笑容停滞住了。


    本该熟睡的小孩子,偷偷摸摸地把床角的玩具扒拉进自己怀里,还以为别人看不见。那么大的木头狗把被子都给撑起来了!


    嬴政顺着卫王后的目光看过去,也是无奈一叹。怎么幼年时的扶苏如此顽皮呢?也不知道未来是怎么长成那样稳重靠谱的样子?


    扶苏为了逃避做功课,躲在被子里玩玩具,不一会儿就把自己给憋得喘不上气。他听被子外面没有了说话声,猜想阿父阿母应该是出去了,便偷偷摸摸探出头。


    他的小脑袋刚一钻出被窝,便对上站在床尾的卫王后,顿时吓得扭开脑袋。结果一仰头又看见站在床头的嬴政,被父母包围的恐惧瞬间涌上头。


    “我还在睡、睡觉呢。”扶苏努力控制声音平稳,立刻闭上眼睛,连呼吸都不敢有了。只是他的一双浓密纤长的睫毛在不停颤抖,像一对活泼的翅膀,“我睡的好香,还在做、做梦呢。”


    嬴政和卫王后对视,不约而同笑出声。


    扶苏的一双耳朵慢慢升温,红得好似脑袋边上开了朵小红花,可他依旧坚决把装睡进行到底。装着装着,他就真的睡着了,还迷迷糊糊地被阿母喂了一碗蛋羹,而后一觉睡到了天亮。


    次日一早,卫王后便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从头到尾地打扮一番,换上漂亮的小衣裳送去读书。


    荀卿住在洛侯扶苏生前的宅邸。扶苏也每日都去那宅子里读书,就算荀卿生病了,他也没有耽搁。所以卫王后每日都亲自接送他上下学,免得孩子在路上遇到什么意外。


    到了地方,扶苏就被抱下马车,背上自己花花绿绿的小书包,一摇一晃被护卫牵着往里走。


    卫王后透过被掀开的马车车帘目送他,忍不住泛起笑意,又有点犯愁:“每天这样脑袋空空地出门,又脑袋空空地回来,什么也记不住,还不如等再长大一点去读书呢。”


    掀着车帘的女侍笑道:“长公子天生聪慧,在荀卿身边耳濡目染,也能提前学到不少东西呢。”


    卫王后叹气:“但愿如此。回宫吧,今天给他做条大鱼补补脑袋。”好在大王目前还是很喜欢扶苏的,这样就够了。若是孩子不用和弟弟妹妹争抢,她也不想让孩子活得那么辛苦。


    当年为了方便小嬴政在宅邸里穿梭玩耍,宅邸里的门槛都被拆的差不多了。如今倒是方便了扶苏,小孩子一摇一晃在宅邸里走路,几乎畅通无阻,熟门熟路地摸去了荀卿的偏院。


    “老师——”扶苏隔着房门就开始喊,而后用脑袋顶开房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老师——”


    荀卿半坐在床上,身形消瘦。他侧头盯着窗外凋零的秋叶,目光没有焦距,思绪飘向了多年以前。每日期待着听见弟子再次站在院门前请安问候。


    于是一到秋天,那个他生平最得意的弟子死掉的季节,他便要大病一场。病得最厉害的时候,恍恍惚惚似乎看见了扶苏和吕恕的身影,一如既往每日站在院门前请安问候。


    “老师——早上好——”稚嫩的孩童声把荀卿的思绪拉回当下。


    荀卿回过头,看见那张熟悉的小脸靠近,忍不住泛起笑容:“长公子今天来的有些晚了。”


    扶苏爬上荀卿的床铺,跪坐在他旁边道:“我今天早上多吃了一个肉饼。老师吃早、早饭了吗?”


    荀卿沉默一瞬:“不可学韩非说话。韩非是天生如此,实属无奈,不可这样失礼嘲笑他。他的学识够你学很久了,这才是你该学的东西。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切忌不可凭借优势自傲,要多谦逊学习韩非的长处。”


    扶苏有点愧疚低下头:“我不是故、故意的,我只、只、只”他越着急解释越结巴,最后抹起了眼泪。


    荀卿真拿这种小东西没办法,打也打不得,只好把小孩儿拉到怀里擦眼泪:“和你父王幼年时一模一样顽皮。我以前有一个学生,他最会养小孩儿了,蒙恬、蒙毅、张良、燕丹这些孩子都是他教出来的,如果他还在人世,没准儿可以带你。”


    扶苏闻言也顾不得哭了,好奇问道:“是谁呀?”


    荀卿拿过叠放在一旁的干净手帕,帮扶苏擦着脸:“他是洛侯。”


    扶苏茫然:“张良就是洛侯呀。”


    “我说的是上一任洛侯。他是张良的假父,名叫扶苏。”


    扶苏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扶苏。”


    荀卿用食指关节敲他的丸子头:“长公子慎言。”


    扶苏有点郁闷:“我真的是扶苏,阿父昨天给我取的名字呢。”


    荀卿微微一怔,秦王怎么会给孩子取同样的名字呢?


    扶苏蹭蹭蹭,在荀卿旁边找了个窝,脑袋一歪躺在荀卿的腿上:“老师不要难过,我也是扶苏呢。”


    荀卿忽然笑了声:“我有什么好伤心的?他践行了自己的为人之道,为君国百姓战死,我应该高兴。”


    “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呢。”小孩子不懂委婉,伸出小手去够荀卿的胡须,“不要难过呀,以后我也是扶苏呢,老师可以好好教我。”


    荀卿低头眼中泪光闪动,抚摸着扶苏的头发:“只怕我会尽量养好身体的,看着长公子长大。”


    窗外传来吕不韦的声音。


    荀卿回头去看,见吕不韦正在在庭院里和韩非说话。他对吕不韦点头打招呼。


    吕不韦拱手回礼,迈步走进屋内:“荀卿,我是奉大王之命前来帮忙教导长公子的。”


    荀卿看着吕不韦苍老憔悴的容颜,不由自主想起吕恕,心里又是一阵伤感。那两个孩子死在了七年前,也把他们这群老家伙的心气也留在了七年前。


    他抬手请吕不韦落座:“是为了长公子的口吃吧?”


    扶苏嗖地抬起头:“吃什么?”


    吕不韦微笑:“吃您脑袋上的丸子。”


    扶苏连忙望荀卿怀里躲,双手捂住头顶的两颗丸子发髻,露出半只眼睛道:“你真、真坏。”


    吕不韦挑眉道:“那坏人今天就不带您上街玩了。”


    扶苏眼睛瞬间亮了,他还从来没去外面玩过呢:“带、带我,我要去、去玩!”他立刻爬向床边。


    吕不韦起身接住扶苏,对荀卿道:“我想着让长公子多接触一点外面的人,或许可以把毛病改过来。”


    “是个好办法。”荀卿对韩非招手,“此事不怨你,小孩子本就顽皮,喜欢模仿人。你不要愧疚,日后多给他留点功课,他就不敢模仿你了。”


    韩非抿唇,深深行礼。


    扶苏伸手抓住韩非的头发:“一起去玩。”


    韩非紧闭双唇,只是摇头。


    扶苏意识到好像自己做错了事,讪讪地抓着他的头发不松手,眼眶微微泛红:“我真的很喜、喜欢你,才模仿你的,才不是嘲、嘲笑。”


    韩非有些意外,眼睛里多了几分笑意:“臣还要帮大、大王做事,今天有点忙,改、改日再陪您玩。”


    “好!”扶苏开心了,跟荀卿和韩非道别,牵着吕不韦出门,“我要先跟张良打招呼,不然他还在等我去跟他玩呢。”


    别看扶苏年纪不大,人脉关系却很广,每天宫里宫外要和很多人打招呼。小孩子还特别细心地安排好顺序,一个也不会落下,连夏曾祖母养的小狗都记得。


    听见张良,吕不韦不由得无声叹息。他原本是很看好那个早慧的孩子的,可惜七年前扶苏一死


    扶苏熟门熟路地走向主院,刚一靠近,便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药香,期间还掺杂着什么其他的味道,让小孩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不过扶苏已经熟悉了,揉揉鼻子便继续往里走。


    主院居中的正屋是家主居所,可作为宅邸的家主,张良却不住在正屋。正屋常年房门紧闭,张良就住在东侧的大屋子里,平日也不怎么出门,院子里也不许有仆从随侍。


    扶苏照例朝着正屋的方向走,像是某种习惯一样。他走到一半又意识到自己走错了路,挠挠脑袋,转身往东屋走。


    吕不韦停在了院门口,望着刚才差点被扶苏闯入的正屋。他想起有一次自己来找洛侯扶苏议事,便是在那间屋子里。


    “张良,我来啦。”扶苏推开房门。


    房门内窗户大敞四开。明明快到深秋,冷风都在往屋子里钻,偏偏屋内的青年不但不关窗户,还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单薄广袖长袍。


    他身形消瘦,长袍好似被挂在他身上一般,好在面色还算红润。就盘腿端坐在一口鼎的后面,目光盯着鼎下方燃烧的火焰。


    那空气中的草药香气和古怪异味就是从鼎里飘出来的。


    除了香气,还有那丝丝缕缕的白雾,把后面面容昳丽的青年衬得仙风道骨,好似飘飘然降落尘世的仙人。


    偏偏扶苏这小崽子不懂得欣赏,直接迈着脚丫往里跑,“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破坏了这玄妙的意境:“张良——你又在炼丹吗?夏侍医说神仙术是骗人的呀。”


    张良眼皮缓慢眨动了一下:“这不是用来吃的。”


    扶苏不明白。


    张良道:“‘致知在格物’,太极阴阳、四时五行的玄妙道理都在鼎中,我在参悟大道。你看丹砂炼制可成水银,再经积变,又可还复为红色的丹砂。此乃道之循环,阴阳之轮替转换,枯荣之交回复还。”


    扶苏听得两眼转圈,一头扎在张良宽大的衣袍里:“听不懂,可以吃吗?”


    “不能。”张良耐心解释道,“但若能参悟此道,或许可使白发还黑、老者返少、死者复生。”


    “听不懂。”扶苏抱住张良的手,“跟我出、出去玩嘛。”


    张良无奈:“我不去,你不要学韩叔说话。”


    扶苏用脑袋撞他,忽然爬起来道:“我有名字啦!我叫扶苏——”


    张良愣住。


    扶苏高兴地举起双手,绕着鼎转圈:“阿父给我取了好听的名字,我是扶苏,我是扶苏!”


    张良怕他栽进滚烫的鼎上,一把将扶苏薅过来,喃喃自语道:“大王怎么会?”大王是最珍视假父的人了,怎么会让别人和假父同名?那人还是大王的长子。


    扶苏见张良不搭理他,便打了声招呼出了门,生怕吕不韦等急了丢下他。


    张良的视线落在扶苏的背影上。小孩子走路还不太稳当,但步伐姿态却渐渐和那熟悉的背影重叠


    “假父?”张良目光愣愣地又落在鼎上,原本钻研多年的混沌脑子隐约要拨开迷雾。


    扶苏不知张良在后面说什么,现在急得要命。他一直出门就不见吕不韦了!“不要丢下我呀。”他忙往院子外跑,在门口啪叽撞上了人。


    没等小孩子跌坐在地上,就被那人捞了起来:“长公子。”


    扶苏咧开嘴,开心地笑道:“李斯!你又来看张良吗?他在致知格物呢。”小孩子的记忆力还是很不错的。


    李斯温和地笑着把他放在地上,伸手重新给扶苏整理了下松散的发髻,对一旁的吕不韦道:“吕公近来身体可好些了吗?”


    吕不韦语气难得和善亲近:“吃了你上次送来的老参,比前一阵有力气多了。平日不必如此为我操心劳力,你被大王委以重任,要忙很多事。”


    李斯道:“两位师兄都不在了,我自然要替他们承担起赡老护幼的担子,这也算不得什么。”他和吕恕也算同一个人,怎么能忍心看着吕不韦孤苦无依呢?张良是扶苏师兄仅存的孩子,更不必多说。


    扶苏仰头道:“我有名字啦,我也叫扶苏哦。”


    李斯眸光微动,抚摸着扶苏的丸子头,笑道:“真是个好名字。”长公子本来就是扶苏,只是大王前两年下不了取同名的决定。


    扶苏开心地在李斯手掌下转圈:“好听的名、名字。”


    听见扶苏又开始结巴,吕不韦想起了正事,顾不得继续伤感道:“我得带长公子出去走走,让他多接触一些人,免得改不回来这口吃的问题。”


    “那我去看看张良,吕公慢走。”


    “好。”


    扶苏对外面充满了好奇,迫不及待地拉着吕不韦往外走。不过吕不韦还是拽住了小孩子,让护卫们跟随在侧,免得有什么东西冲撞了扶苏。


    小孩子没有注意到这些事情,脑袋来回转折,目不转睛地张望着四周热闹的环境:“好多人呀。”


    吕不韦笑道:“从前洛侯扶苏修整内政,咸阳就越来越繁华。经过这些年的天灾人祸,也没有太衰落。”


    “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扶苏说完这话,突然升出一股羞耻感。他挠挠发热的耳朵,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干脆不想了。


    吕不韦一直低头看着扶苏活泼的身影,想起很久以前慎之安安静静的模样,自己一直期盼着慎之能这样活泼,却不成想孩子反而安静得彻底看不见了。


    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胸口阵阵发痛。


    扶苏立刻放慢了脚步:“我们慢慢走。前面好多人,去看看。”他牵着吕不韦往人堆里挤。


    随身护卫们赶紧把人群隔离开,给扶苏让出一条路。


    人群中间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只有一个被丢弃在路边的婴孩。看样子才出生几天的样子,在冷风中哭得可怜,声音都细细弱弱没有力气。


    吕不韦恍然间想起了身体一直虚弱的儿子。


    “可怜呐。”围观的路人们摇头,却也没有人想要去抱起来。谁家里有多余的粮食养个孩子呢?


    这时一个身高体壮的妇人走过去,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


    认识妇人的路人喊道:“韩寡妇,你自己都快活不起了,还想养个孩子吗?还是赶紧找机会改嫁了吧,还能过点好日子。”


    韩寡妇听见这话犹豫了,低头看着怀里虚弱的小孩子,一时又不忍心。


    扶苏踮起脚,想要看那个小孩子,见韩寡妇左右为难,也跟着揪心起来。他想了想自己每天有吃不完的食物,也可以拿来养这个小孩子,便举起手道:“我来养,我来养!”


    众人一愣,看向刚到人家膝盖高的扶苏,登时哄堂大笑。


    扶苏不高兴,不理会他们,走到韩寡妇面前:“把这孩子给我吧。抚育孤儿本来就是大秦的责任,你好好过好自己的日子,免得被他拖累。”


    小孩子情急之下说了这么一长串的话,说完了自己愣住了,刚才是自己在说话吗?扶苏茫然。


    路人们和吕不韦也是惊讶不已。


    韩寡妇却没有细想,见扶苏衣着不凡,身后还跟着护卫,便知道把怀里可怜的婴孩给扶苏是最好的出路。日后这婴孩便是给小郎君当奴仆,也比跟着她吃了上顿没下顿要好:“小郎君善心。”


    她把怀里的婴孩递给扶苏,见小孩子抱不住,弯着腰帮忙托着。


    扶苏小心翼翼摸摸婴孩的脸蛋:“吕先生,让他给你当、当孙、孙子吧!”这个想法棒极了!这样吕先生也不会一直想儿子啦。他刚刚都发现了,吕先生一直在走神,肯定是在想儿子呢。


    提起吕不韦的儿子,明明扶苏从来没见过,突然心脏有些难受,甚至有一股想要落泪的感觉。他揉揉眼睛,自己一定是走累了。


    “什么?”吕不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谁给他当孙子?


    扶苏不喜欢那股难受感觉,立刻把注意力转移到婴孩身上。他抱着婴孩亲了一口,突然按到了襁褓里硬硬的东西。


    他扒拉出来一看,竟然是一块木片,上面单写着一个“信”字。


    第163章


    扶苏抠着木片上的字,大大的眼睛变得失焦,好熟悉的字呀,是不是自己前几天跟老师他们学过了呢?


    吕不韦见扶苏半天没动弹,便上前走了半步,靠近小孩子的身边。他弯腰凑过去看,笑道:“这是文字。”


    扶苏嘴巴微微嘟起来一点,不大高兴道:“我当然知道啦。我还知道这个字念‘信’呢,不要小瞧我!”


    路人们听见扶苏的童言童语,对这个漂亮的小孩子忍不住更加喜爱,可惜周围有护卫们的阻隔,他们没办法上前去逗弄逗弄。


    而吕不韦听见扶苏说这话,喜爱过后,便忍不住皱眉。长公子才刚刚启蒙一个多月的时间,怎么就教他这么复杂的字呢?未免有些揠苗助长了。


    扶苏说完便等着吕不韦夸赞他,回头一看见吕不韦不但不夸奖他,反而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他有点开始怀疑自己:“难道我说、说错了吗?”


    吕不韦回过神,摸着扶苏的后脑勺笑道:“并非如此,只是我很惊讶您竟然学的这么快。不过您现在还是长身体的时候,我以为还是应该循序渐进才好。”


    扶苏不喜欢做功课,听见吕不韦这么说话,立刻用力点头:“是的,孩子学东西要慢慢来,不然会长不高个子的。”


    “您真聪明,等回头我会跟荀卿和韩非说一说,先教您一些简单的东西。”


    “好!”扶苏听到这话就开心了,扭头继续韩寡妇怀里的婴孩,本就细嫩的嗓子几乎夹成了一道线,“‘信’是你的名字吗?我也有名字啦,我叫扶苏哦。”


    婴孩听不懂扶苏在说什么,却觉得扶苏的声音很亲善好听,哼哼唧唧地奔着扶苏的方向仰头。


    扶苏开心地鼓掌,扭头恳求吕不韦:“吕先生,我们把他带回去吧,让他给你当孙子嘛。”


    吕不韦心思浮动,被扶苏提醒后,确实有心再收养一个孩子。他低头看着那个婴孩,与慎之的模样截然相反。


    慎之的模样与他有几分相似,都是比较温和的轮廓,宛如春水微波,纯然无害。


    可这婴孩明明刚出生几天,却已经初现刚硬的轮廓,耳朵、眼睛也比普通的孩子要大很多,一看便知未来会是个英俊逼人的艳丽模样。


    吕不韦看了一会儿,便没了收养的心思,低声对扶苏解释道:“多谢您的好心,我日后还是看看族中其他小孩子吧。”他更想要找一个和慎之模样相似的孩子,慎之以后也有了血脉供奉。


    扶苏一听便猜到了吕不韦的打算,有点不舍地摸着婴孩的胎毛。


    吕不韦见状笑道:“我虽然不能把他认作孙子,但养一个小孩子也不费什么力气,可以把他放在我家中抚养。”


    扶苏道:“那我还是问问张良吧,看看他需不需要儿子。”


    吕不韦回想着张良超脱世俗的清心寡欲模样,估计以后也未必会成婚,便认同了扶苏的提议:“那我们先把他带着。”


    “好!”


    吕不韦让护卫把婴孩抱走。


    不成想那婴孩一离开韩寡妇的怀抱,就开始嚎啕大哭起来。他本就虚弱无力,哭起来就像是病弱的小动物,随时都要死掉了一样。


    扶苏急得踮脚去哄小婴孩。


    吕不韦安抚着扶苏,打量着那韩寡妇,见其担心婴孩却也没有上前冒犯,便知道是个举止有度的聪明人:“不如让这妇人一同跟着吧。若是张良愿意收养这孩子,便留她照顾孩子;若是张良不愿意收养,就由她收养,可以在我那里寻个活计。”


    韩寡妇闻言脸上顿时浮现惊喜,期待地看向扶苏。她看出来这行人里面是这个小孩子在做主。


    扶苏注意到韩寡妇的神情变化,点头同意了,却还是问道:“你真的不介意吗?”


    韩寡妇半蹲下来,没让扶苏仰头跟她说话,回道:“小人不愿意再改嫁。”


    “好吧。”扶苏踮起脚尖,拍拍韩寡妇的头发,笑道,“那你跟着我们一起走吧,先去张良那里问问他的意思,然后送你回家收拾东西。”


    “谢谢小郎君。”韩寡妇都不敢乱动脑袋,感受着小孩儿轻柔的触碰,心头愈发柔软。她和早亡的丈夫成婚十年都没有孩子,不知是什么原因,现在也心灰意冷了,不想再改嫁什么的。


    吕不韦笑道:“那我们还要继续闲逛吗?”他听着扶苏这么一会儿功夫都不结巴了,想必问题应该不大,适应两天就能改掉毛病。


    扶苏也走累了,对吕不韦张开双臂:“回去。”


    吕不韦弯腰,把扶苏抱起来,倒是比往日还有精气神。他让护卫把婴孩还给韩寡妇:“去洛侯的宅子吧。”


    “洛侯?”


    “洛侯!”


    “洛侯”


    吕不韦这话一说完,周围一片都惊呼,百姓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言语间尽是对洛侯的怀念和伤感,更有些瘦骨嶙峋者都忍不住掩面垂泪。


    “我们家老大能去读书,还得亏了洛侯。”


    “我媳妇生孩子的时候差点也是洛侯弄的那个医药司,里面的医者特别厉害,把她给救了。”


    “我服役的时候还跟洛侯一起去打过仗呢,在大营里吃过一锅饭。那时候我生病了,差点死半路上,还是洛侯让人帮我找了医者。”打那以后,医药司就专门培养军医随军。


    一桩桩一件件都与那个传闻中的洛侯息息相关,百姓言语之间无不怀念、无不伤感。


    扶苏不知怎么,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哄着他们道:“我们要走啦,改天再来找你们玩。你们、你们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啊。”


    他拿着嬴政和卫王后哄他的话来哄人,惹得原本难过心酸的众人瞬间笑了出来。他们猜出扶苏的身份不一般,不敢上前去冒犯,但也开口逗了两句:“小郎君回去多吃点饭,长个九尺高!”


    扶苏听了嘿嘿笑,被吕不韦抱着离开了。


    百姓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都已经看不见扶苏的影子了,却还是面朝着扶苏离开的方向低声闲聊。


    有人说道:“我从前见过洛侯,这小娃娃长得和洛侯好像啊。难道是洛侯的孙子?”他倒是没想过是儿子,毕竟洛侯都已经死了七年了,怎么可能有这么小的儿子?


    “刚才听着小娃娃说他也叫扶苏。”旁边的人犹豫道,“和洛侯的名字一样呢。”


    “总不能是洛侯复活了吧?”


    “要是真的那就好喽。”有人叹气,旁人也都说不出话来了。自从洛侯死后,不是天灾就是人祸,也不知这年头是怎么了?


    扶苏年纪实在太小了,出去走了一路,开心的时候还没觉得怎么样,回程的路上就趴在吕不韦肩头睡着了。


    吕不韦到底年纪有点大,换了好几次手才抱得动扶苏。


    护卫伸手想要把扶苏接过来,却被吕不韦推拒了。吕不韦侧着低头看扶苏紧闭的双眼,心里愈发想要收养个小孙子。


    好在他们走得也不是特别远,片刻后便回到了宅邸。吕不韦轻声唤醒扶苏。


    小孩子打了个哈欠,又变得活泼起来,蹦跶着下地往院子里跑:“快点跟我来呀。张良,我又来啦!”


    张良正在和李斯说话,听见外面熟悉的小孩子声音,顿时停滞了话头。他透过窗户望向庭院,心里琢磨着方才被李斯打断的思路。


    大王为何要给长公子取名扶苏?长公子为何与假父的步伐姿态如此相似?张良都没有细想容貌方面的问题,毕竟他假父本就和秦国宗室容貌想象,会与长公子眉眼相像倒也不意外。


    长公子会和他的假父有关系吗?张良的心脏狂跳,几乎要让他喘不上气来。如果他直接去问大王,大王会告诉他吗?


    李斯在旁观察着张良细微的神情变化,见张良又看向屋子中间炼丹的鼎。难道是猜到了吗?这孩子真是聪明得不似人。可他没办法主动告知长公子就是幼年的洛侯扶苏,只能琢磨着如何引导提醒。


    “张良。”扶苏扶着门框进来,喊得嗓子都有点哑了,委屈道,“你怎么不说话呀?我以为你不在呢。哦,李斯也在呢。”


    张良回过神,看向扶苏的眼神更加柔和,眼底也掺杂着审视揣测:“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扶苏瞬间忘了不愉快,嘿嘿笑道:“我给你找了个儿子。快点进来吧。”他回头冲着韩寡妇招手。


    张良愣了下,随后看见一个粗壮妇人走进来,那妇人怀里还抱着个襁褓,里面应该是个很小的婴孩。


    李斯好奇,凑过去看,惊叹:“眼睛好大的孩子。”


    扶苏喜欢李斯这样的夸赞,开心地说起自己遇到婴孩的过程:“张良,你让信给你当儿子吧,以后我可以经常和他一起玩耍。”


    张良早已看淡子孙血缘,张口想要拒绝,但是听见了扶苏这么说,抿了下嘴唇问道:“您希望我收养他吗?”


    扶苏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要看你喜不喜欢的。如果你不想让信给你当儿子,那我就把他带走当弟弟养。”


    张良嘴角微动,似乎是有些无奈。若长公子当真和他假父有关系,那他和这个婴孩信的关系岂不是一下子从“父子”变成了“叔侄”?这也未免太混乱了。


    想到此处,他再一次走神。从前大王就经常管假父叫儿子,还要认他当孙子,到底是幼年时的玩闹,还是别有深意呢?


    诸多想法在脑海里嘈杂交错,张良的脑子里隐隐作痛。他忍不住抬手按住额角,试图止住这隐痛,努力让脑子恢复清醒,把所有的事情想通。


    扶苏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张良的回答,反而看见张良不舒服的揉脑袋,便主动说道:“那我还是把他带走吧,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呀?”他赶紧跑过去,抱住张良的脑袋吹气,“吹吹就不痛了。”


    一股股温热的气息扑在张良的睫毛上,张良放下了手,也没有制止扶苏的动作,心里竟有些贪恋这温度。


    他喃喃道:“假父”


    扶苏的两条小眉毛拧成一团,孩子只有特别难受的时候才会喊阿父阿母,可怜的张良,让他也跟着难受了:“没事的,不要怕,我在这里呢。”


    张良身体微微僵硬,好似真的听见了假父在他耳边说话。还记得他幼年刚刚来到秦国时,对这陌生的地方都充满了恐惧,假父就抱着他这样安慰,每夜哄着他入睡,直到他适应了秦国的生活。


    如今又是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熟悉的语气。


    扶苏见张良不再皱着眉了,以为自己帮到了忙,开心地亲了一口张良的额头,然后就看见淡然的青年眼中水光浮出。


    张良闭了闭眼睛,不等扶苏询问,便笑着说道:“既然是您的愿望,那我自然要收养这个孩子。他叫信吗?那以后就叫张信吧。”他原本是想让这孩子跟扶苏的姓氏,偏偏想起假父根本就没有姓氏。


    如今,若是他所猜测的确为事实,假父已经有了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姓氏,偏偏不能告之世人,更不能让这婴孩跟假父同姓同氏。


    扶苏听出张良并不是很喜欢小婴孩,到底是因为他才会同意收养。但他觉得这样不好,张良不高兴,以后信也不会快乐:“还是算啦,就让这位韩姐姐收养吧,以后就跟在我身边。”


    站在门口的吕不韦忍不住插嘴道:“长公子,您要把这孩子带回咸阳宫吗?”


    韩寡妇一进了洛侯宅邸就忐忑不安,对扶苏的身份有诸多猜疑,再一听见吕不韦这么称呼,瞬间吓了一大跳。这小孩子竟然是大王最喜爱的长公子!她也连连推辞道:“小人可以养大信的。”


    扶苏摆手,一副沉稳的大人模样:“无妨,我很会养孩子的,我养过”他话头一听,又开始迷茫,随后只当做自己在找借口,继续往下胡编乱造。


    张良和李斯听见前半段话,俱是心头一跳。


    张良是想着长公子当真是他假父死而复生吗?


    李斯是想着长公子是幼年的洛侯,按理说不应该有洛侯的记忆啊?难道是洛侯的魂魄又穿越到了现在?想着想着,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若真是如此实乃大秦之幸,大王也不会继续难过了。


    可听见后半句,张良和李斯刚涌上来的热血瞬间凉了一半,那真的是洛侯扶苏的记忆吗?还是只是小孩子的信口胡诌?


    吕不韦就没有他们两个那样复杂的心绪变化了,从来没有把扶苏的身份往洛侯扶苏那方面猜测,从一开始就认为是小孩子在编谎话。他无奈道:“长公子,您的养孩子经验再多也没用,想要把这个小婴孩带进宫里,得经过大王和王后的应允。”


    扶苏听到这话就蔫吧了。


    张良温声道:“长公子,让这位”


    韩寡妇及时接话:“小人韩氏。”


    张良点了下头:“让韩氏在我这里抚养这婴孩吧,左右宅子里有很多空房间,多她们母子二人倒也不成问题。”他虽出身韩国贵族,自小也养了娇贵的毛病,但自从洛侯扶苏病逝后,所有毛病都戒了。


    这宅子里就保持着洛侯扶苏生前的习惯,没有多少仆从,更没有太多的奢侈享受的摆件,甚至简陋的不像是洛侯宅邸。现如今想要收留韩氏母子,倒也不成问题,不过是多两张嘴。


    李斯也赞成道:“如此倒是个好主意。左右长公子日日都要来此读书,也能经常见到信。”


    吕不韦是真怕长公子真把婴孩带回宫,到时候他这个老师也难辞其咎了,第一天带长公子,就给长公子带出了个“孩子”。他都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信重他的大王。


    经过几人的劝说,扶苏只好遗憾同意,他走过去又摸着信的细细软软的胎毛,夹着嗓子道:“你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过两年跟我一起去打猎哟。”


    韩寡妇把韩信抱得更低一点,方便扶苏抚摸。虽说她是这么做,可心里一直提着呢,生怕扶苏太用力,毕竟婴孩的额头很脆弱。可过了片刻,她便知道自己是多余担心了,长公子实在聪慧,动作都轻轻的。


    张良含笑看着这一幕,思绪飘到了多年前,假父就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咸阳宫抱回了这里,而后这里就成了他的家。


    “张良。”扶苏扭头去看张良,“阿父说下个月带我去打猎,你也一定要去哟。李斯,我就不邀请你了,把机会留给我阿父吧。”


    李斯笑着应下:“臣已经收到大王的邀请了。”


    张良抿了下嘴唇,看着小孩儿熟悉的凤眼,最终没有开口拒绝:“我会提前做好准备的。”


    吕不韦和李斯闻言对视一眼,皆开怀笑出来。那个曾经骄傲张扬的少年终于走出了屋子,不再继续死气沉沉。


    扶苏不知道他们两个具体在高兴什么,只知道张良愿意陪自己出去玩耍,高兴的跳跃起来,吵醒了睡着了的韩信。


    韩信的脸皱成了一团,扯着嗓子哇哇哭。


    扶苏被吓了一跳,抓住了吕不韦的衣角,心有余悸道:“和张良小时候一样能哭。”


    张良愣住。


    吕不韦拍拍扶苏的脑袋:“长公子慎言,不可养成说谎的习惯。”


    扶苏摸着自己的头,有点委屈:“我就随口一说嘛。”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说了出来,真的不是有意说谎。


    张良垂眸,掩去眼底的失望,低声唤仆从带韩氏母子去偏院入住:“以后当她们母子是家中的客人,不可怠慢。”


    “是。”仆从恭敬地请韩寡妇出门。


    韩寡妇自然是千恩万谢,抱紧了韩信跟仆从去偏院。


    李斯看了眼时辰,起身道:“张良,我改日再来看望你,今天还有些公务要去处理。文信侯要一起走吗?”


    吕不韦低头看了眼已经不结巴了的扶苏,点头道:“我也要去丞相府处理国事。”


    “我要和张良玩。”扶苏跑过去抱住张良的脖颈,拒绝吕不韦送他回宫。他特别喜欢这座宅子,每每到了这里就很舒服,“阿母会接我回去的。”


    吕不韦只好同意,拱手与扶苏和张良道别,同李斯一道离开。


    待众人都离开了屋子,张良摸着扶苏的头发,指腹一点点摸索过扶苏的眉眼,温声道:“您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吗?”


    “没有。”说完扶苏的脑海里出现一个青紫一团的婴孩,模样看上去不像韩信漂亮可爱,反倒是因先天不足有些恐怖,但他却生不出什么害怕的感觉,反倒是有些心疼怜惜。


    扶苏茫然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你小时候脑袋上都没有几根毛,真没想到现在会这样漂亮。”他情不自禁抓了一把张良的头发。


    张良手臂颤抖,忽然抱紧了扶苏,脸埋在小孩子小小的肩膀上。半晌后,隐忍却难以克制到底的哽咽抽泣声传出。


    他的假父,回来了。


    扶苏有点慌了,忙抽出一只胳膊,拍着张良的头安慰道:“不要难过,刚才都是我随口胡编的。唉!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整天乱、乱说、说话。”


    听见扶苏磕磕巴巴,张良破涕为笑,又不免担心日后假父想起一切时,再回想今天学韩叔结巴的样子会窘迫:“您不要再学韩叔说话了。”


    扶苏郁闷点头,他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这张嘴呢?“我要找人去修修我的嘴巴,它一定是坏了。”


    张良哭笑不得:“等您再长大一点就好了,要不要出去玩呢?”从前都是假父陪他玩,没想到他还能有这样“忤逆”的一天。


    扶苏没想到张良竟然愿意跟他出屋玩,要知道张良以前一整天都坐在这个屋子里,根本不会和他出去。他当即开心地喊:“好!”


    巨大的嗓门,震的张良耳朵嗡嗡作响。


    张良大脑空白片刻,而后才恢复正常,想起嬴政幼年时的高亢嗓门,笑道:“您和大王真是亲父子。”他早该想到了,假父和大王长得那么像,大王从前与假父一直以父子相称。


    幸好,幸好,幸好有神迹。


    第164章


    扶苏牵着张良往外走。他的手掌实在是太小了,哪怕张良的手再纤细,也只能被他握住一根手指。偏偏他还一本正经的样子,好像自己真的是牵着张良的大人模样,生怕自己一放手,张良就不会走路了。


    张良这样被握着手指也不舒服,可是他却没有出声,顺从地被扶苏牵着走出屋子,目光紧紧地缩在扶苏稚嫩的小手上,脸上笑意温和。


    刚一出屋子,一缕西下的金黄余辉落在张良的脸上,刺得他侧头避了避那阳光。他已经太久没有出过门了,有些难以适应这样温暖炙热的阳光,下意识地想要退回屋子里。


    可张良还没能迈动半步,就被扶苏抓着走进了阳光里。他抿了下嘴唇,低头看着扶苏在欢快地抓阳光,瞬间打消了回屋的念头。


    扶苏和张良玩了大半个时辰,听见有人通传卫王后过来接他,他才依依不舍地和张良告别,被护卫牵着往家里走。


    张良上前两步,紧紧追随着扶苏的步子。


    扶苏听见脚步声,扭头回去看他,摆着手道:“不要送我啦,明天我还会过来哒。”


    张良脚步停住,抿了下嘴唇,还是飘飘忽忽地追着扶苏走。他一直将小孩子送到了大门口,直到扶苏上了马车,也没舍得离开。眼睁睁地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假父”


    卫王后慢慢放下车窗帘子,收回往外张望的目光,感叹道:“我常听闻洛侯年少英姿,只是常年避居,今日一见果然仪容不凡。”


    扶苏听得云里雾里,好奇道:“阿母是在夸张良长得好看吗?好复杂,我都听不懂,阿母应该大大方方的说。”


    卫王后没好气地戳了下扶苏的脑袋:“当谁都如你这般脑袋空空呢?好好读书,以后你就能听懂我们说话了。”


    扶苏郁闷,低着脑袋,一头撞在卫王后的胳膊上:“阿母,我就是没文化嘛,你要说我能听懂的话呀。”


    孩子一下一下撞在自己的胳膊上,一点也不痛,反而软软痒痒的,让卫王后根本生不起气来。她无奈地把扶苏拉倒怀里,“整日一堆歪道理。平日出去玩耍多穿点衣裳,免得染了伤寒,过两日去不了上林苑秋猎,又要哭唧唧。”


    扶苏道:“没有哭过。”


    卫王后算是拿这小脑袋没办法了,也不知道孩子要长多大才能记住事儿?“今天晚上想吃什么?阿母给你煮了鱼。”


    扶苏下意识地回道:“叫阿父来吃鱼。阿父喜欢吃小羊,还喜欢吃大鱼。”


    卫王后有些惊讶,这孩子什么时候观察到的?扶苏刚刚断奶两个月的时间,才接触食物不久,大多都吃一些幼童容易克化的东西,还未曾与大王一起吃过饭呢:“你听何人说的?”


    扶苏呆了呆:“不知道。”


    “整日胡说。”卫王后弹了下扶苏的脑袋,她和大王相处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发现大王有什么爱吃的东西,倒是知道大王很少吃羊肉,便叮嘱扶苏道,“你父王不喜羊肉,以后不要乱说了。”


    扶苏茫然,迷迷糊糊地问:“是这样吗?”他怎么记得阿父很喜欢吃小羊呢?能吃好多好多的小羊,最爱吃烤羊肉的。


    他想不明白,但选择相信阿母,委屈地扑进卫王后的怀里:“我的脑袋坏掉了。”总是出现一些不存在的东西,好奇怪,“它一定是生病了。”


    卫王后听见孩子软软的声音,忙抱住了扶苏,安抚孩子:“你的脑袋是最聪明的脑袋,只是你年纪太小了,有的时候分不清想象、梦境和当下,所以才会乱说谎话。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不会弄混了。”


    扶苏仰头去看他,嘴巴扁成了一道下弧线:“我真的最聪明吗?”


    “阿母什么时候骗过你?”卫王后一点一滴地细数扶苏从出生时到现在的聪明事迹,“你从几个月大就不会乱哭乱叫了,还会在阿母划破手指的时候,扑过来安慰阿母。”


    “嘿嘿。”扶苏又开始美滋滋,在卫王后的怀里拧来拧去,“我真的是最聪明的人。”


    卫王后捏捏他臭美的脸蛋,有心想要让孩子谦逊一点,可见扶苏这样高兴,她又怎么忍心扫兴呢?低头亲了亲扶苏的额头,“就算你不是最聪明的小孩儿,也是阿母心里最出色的孩子,比其他孩子都要好。”


    “嗯!”扶苏一打挺一打挺,根本不能老老实实地坐着。若是不在马车里,估计都要蹦跶到天上去了。


    卫王后倚靠着车厢,眉眼弯弯地看着扶苏撒欢,也没有提醒扶苏的仪态不端正。在有可能的情况下,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有这样喘息撒欢的时候,做一个真正的无忧无虑的孩童。


    不知不觉间,马车到了咸阳宫。卫王后抱着孩子下车,把扶苏轻轻放在地上,握紧了他的小手往东宫走。


    乖巧的孩子走到一半,突然挣脱了卫王后的牵制,脚步一转哒哒哒跑向南宫,吓了卫王后一跳。


    卫王后忙去逮孩子:“你阿父忙着处理国事,不要过去打扰。”


    扶苏头也不会地喊:“我要去找阿父吃鱼呀。”


    卫王后眼前一黑,就算大王再喜欢扶苏,也会讨厌小孩子打扰的。她也顾不得其他,提起裙摆便去捉扶苏,克制着不敢高声呼唤,只能低声道:“扶苏!再往前跑,晚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的声音实在太小,跑远了的小孩子已经听不到了。卫王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扶苏往甩着小鞋子爬上台阶,她这是生了个猴子吗?爬得那么快!


    恰好郎中令李由在殿外值守,卫王后连忙让李由拦截住扶苏。


    李由却没有动作,任由扶苏跑进了东偏殿,只是低头照看了一眼小孩子没有被门槛绊倒。而后他才走下台阶,对卫王后行礼,温声道:“大王很喜欢长公子,特意嘱咐长公子过来的时候不必通传,王后不必担忧。”


    卫王后听到这话,略有惊讶,看来她还是低估大王对孩子的喜爱了。她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当即离开,询问道:“扶苏此时进去会不会打扰大王?”


    李由愣了愣:“扶苏?”


    卫王后道:“是大王昨日给长公子取的名字。”


    向来稳重的李由罕见地失礼沉默了一瞬,而后拱手回道:“无妨。长公子向来聪明懂事,不会打扰大王的。”


    卫王后感叹李由心思缜密,从来不会泄露任何有关大王的事情,也不会主动对外说殿内都有什么人,难怪年纪轻轻就如此得大王重用?不只是因幼年情谊和其父李斯吧。


    “如此我便不打扰了,先回去给扶苏准备点晚膳。郎中令稍后帮我提醒扶苏回东宫用饭。”


    “是。”李斯恭敬地行礼送卫王后离去,而后才返回自己值守的殿门外,随时等候嬴政的传召。


    东偏殿内,嬴政坐在最中间的王座上,下首左右两边坐着两三个大臣。扶苏一进门,就仰脸对正中间的嬴政展开双臂,求阿父抱抱。


    嬴政咳嗽了一声。


    扶苏茫然地看了看两边,才注意到有好多人在,顿时脸蛋红了。他低下头,吭哧吭哧了半天,最后偷偷摸摸绕到了柱子后面躲起来。


    小孩子鬼鬼祟祟的动作,殿内众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们分出眼角余光去看,见柱子后的小孩子在探头探脑观察他们,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一响寂静的东偏殿难得欢快起来。


    扶苏挠着脑袋,他们在笑什么呀?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听到。小孩儿有点难过,抠着柱子上的纹路,他的脑子好像真的要修修了。


    嬴政也是忍不住笑意,莫名联想到了成年的大扶苏。若是大扶苏还活着,看到这一幕又是怎么样的反应呢?估计会为自己的幼崽形态而羞耻吧?可惜他是见不到了。


    嬴政刚刚松快些许的神情,重新变得凝重低沉,捏了捏眉心的软肉,对扶苏的方向招手:“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宫了?”


    扶苏见自己被抓包了,也不好继续躲下去,扭扭捏捏地走出来,对众人招手打招呼,回道:“阿母说晚上要给我做大鱼吃,我来叫阿父一起去吃饭。”


    “唉!”右手边坐席上的成蟜重重叹气,“亏得我还以为自己在大侄子心里还有一席之地,原来吃鱼都没有我的份儿。”


    扶苏面红耳赤,羞窘地站在原地,双手手指勾在一起,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小叔父。他真的没有注意到小叔父也在这里。


    嬴政见不得儿子委屈,朝着成蟜的方向丢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你大嫂给你侄子做的鱼,你也抢着吃?”


    成蟜大惊失色,连连道歉。他哪能想到卫王后会亲自下厨啊?这传出去多难听,“哎呀,我这不是逗逗大侄子吗?”


    扶苏反应过来,不大高兴地道:“不许随便逗我。”他走向成蟜,抢走了刚刚被阿父丢飞的毛绒老虎布偶,“这是祖母给我做的!”


    成蟜翻了个白眼:“你祖母以前给我做过更多的布偶,谁稀罕抢你的?她可是我阿母。”


    扶苏呆了呆,眼眶慢慢红起来:“祖母也会给我做的很多的。”


    成蟜还要继续逗孩子,感受到王兄的眼刀子,赶紧转过头哄孩子:“哎呀,小叔父逗你玩的。谁让你乱丢玩具?万一找不到了,你祖母多伤心?”


    扶苏闻言高兴了,又有一点羞愧:“我只是暂时放在阿父这里,不是乱丢。吕先生、李斯、蒙恬、蒙毅、燕丹你们晚上要去吃鱼吗?”小孩子很有礼貌地问了一圈。


    众人连连推辞。吕不韦笑着看扶苏:“魏国使臣马上就要到咸阳了,臣又很多事情要安排,比较忙。”


    扶苏道:“魏国!”


    听见扶苏这样激动,大家互相看了看彼此,小孩子怎么对魏国有这么大的反应?


    自以为最懂小孩子的燕丹道:“长公子,是大梁都城的魏国,不是王后的母国卫国。”


    扶苏背着小手走过去,踮起脚敲敲燕丹的脑袋,老气横生道:“我当然知道的,不许把我当成傻子。”


    燕丹一囧,顶着同僚们的笑眼,硬着头皮道:“那长公子方才怎么那样惊讶呢?臣还以为您听成了卫国。”


    扶苏好脾气地原谅了燕丹,这人真是和小时候一样呆呆的。想到这里,扶苏一愣,摸摸自己的额头,脑袋又坏掉了。


    相隔不远的成蟜去戳扶苏的屁股:“快点说,刚才喊什么?”


    扶苏霎时间回过神,生气地隔空踢了成蟜一脚。没提到成蟜不说,小鞋子还被甩飞了,直接飞到了好远的地方,刚刚好落在蒙恬手里。


    小孩子没了面子,低头就要抹眼泪。


    蒙恬忙攥着小鞋子过去,半蹲下来帮扶苏穿鞋:“长公子,没事的。原本进殿的时候,我们也是要脱鞋的。”只不过是大王从来不拘束长公子罢了。


    扶苏找回了一点面子,对蒙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摸着他的脸蛋道:“就数你最乖了。”


    蒙恬一时晃神,目光落在扶苏耳朵尖的黑色小痣,眼前稚嫩的漂亮小脸慢慢和记忆里的老师扶苏重叠。他低头苦笑,自己当真是糊涂了,怎么会有这样荒唐的联想呢?


    趁着蒙恬走神的这会儿功夫,成蟜凑过来哄孩子,却被扶苏敲了头:“真是顽皮。”


    成蟜一囧,捏住扶苏要去挠他的咯吱窝:“没大没小。”


    扶苏嘿嘿笑了半天,伸出小手朝嬴政求助。


    “人小鬼大。”成蟜戳了下扶苏的后脑勺,没再继续逗孩子了。他可不想真的把王兄给惹生气了,阿母经常告诉他要注意君臣分寸,是兄弟,也是君臣。


    嬴政对扶苏招手:“上来坐一会儿吧,不累吗?”


    “不累。”扶苏爬上台阶,转着圈对众人宣布,“我有名字啦。”


    不知内情的几人纷纷仰头去看小娃娃,成蟜还笑呵呵地逗他:“呦,当了两年黑户的小孩儿终于有名字啦?是不是叫小猪崽?”


    扶苏不高兴,背着手道:“我才不叫小猪崽。”


    “小猪崽有什么不好?”成蟜道,“王兄爱吃羊肉,乳名还叫小羊人呢,你俩一听就是亲父子。”


    嬴政听见那熟悉的乳名,倒也没有生气,只是嘴角闭得紧,眼神中流露出怀念之色。那些能喊他乳名的人,也都已经不见了,不会像扶苏一样再出现到他身边。


    扶苏张了张嘴巴,阿父真的喜欢吃羊肉啊!那他的脑袋好像没有什么问题,是阿母记错了吗?他挠挠头想不明白,便干脆丢到一边,继续道:“我叫扶苏!不叫小猪崽!”


    几人俱是一愣,不约而同望向嬴政。大王给长公子取的名字怎么会和洛侯一模一样?


    蒙恬联想到刚才长公子和老师相似的脸,心里叹息,或许大王一直难以释怀老师的死,所以才会给容貌想象的长子取同样的名字,聊以慰藉。


    蒙毅低头沉思,心里也有蒙恬一样的猜测,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燕丹和成蟜的心思也没有那么多,都是和蒙恬一样以为大王是在思念老师。他们还看向了吕不韦,担心吕不韦也思念吕恕。


    吕不韦的神情稍稍黯淡,却也控制住了情绪,微笑道:“长公子和洛侯一样都是极为聪明的人,以后也会长成一个受万民敬仰的公子。”


    李斯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众人的神情,见没有人生出疑心,便也默默跟随大多数人的态度。


    “是的!”扶苏肯定吕不韦的话,他今天出门看见好多人都在夸奖洛侯扶苏,那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呀。阿母说过他是最聪明的孩子,以后一定可以像洛侯一样了不起。


    扶苏又挠挠发热的耳朵,并起誓:“我要去打魏国!打完魏国打楚国!打完楚国打齐国!”


    吕不韦一怔,这攻打列国的顺序分明和洛侯当年的规划相同!长公子一个小孩子是怎么知道的?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也只有大王、国尉缭先生和他。


    嬴政也有些出乎意料,他并没有跟孩子说这些。尽管小孩子也是他的孩子扶苏,但到底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子。他只希望扶苏能够快乐健康地长大,不要像大扶苏一样操心劳力一辈子,所以从来不说这些事情。


    可现在小孩儿却准确地说出了当年的计划,到底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嬴政险些直接站起来,强忍着颤抖的声音,把扶苏喊道自己身前,看着小孩儿的眼睛问道:“你怎么会这么说?”


    扶苏也不知道,他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不过见阿父反应这么大,便找话弥补:“我刚刚在门口听到你们说话了,魏国和楚国在打仗,我们可以把他们都打败,然后收拾齐国。”


    真的只是巧合么,嬴政眼底生出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松开了扶苏的肩膀。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来,拍着扶苏的后背道:“坐下歇歇吧。”他掏出桌案下面的玩具,塞给了扶苏。


    扶苏专心地摆弄起玩具来。


    吕不韦刚刚生出的猜想瞬间被打消了,这样幼稚的小孩子,怎么可能和洛侯有关系呢?大概真的是巧合吧。他收敛起失落,继续说正事:“若魏国使臣来秦,当真是请求我大秦出兵相助其攻楚,就好准备好推拒了。”


    李斯道:“文信侯所言极是。如今大秦经历连年天灾,按照洛侯从前的治国之策,当先修养元气,不宜动兵戈。”


    嬴政微微颔首,看向李斯:“缭先生去巡边还没回来吗?”尉缭掌管秦国的军事,应该把他也叫过来商讨。


    李斯回道:“国尉应该过几日才能回到咸阳。”


    蒙恬皱眉道:“可是我们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吧?现在魏国和楚国打成一团,我们真的不能占点便宜吗?”


    “”蒙毅偷偷怼了蒙恬一下,咋能用“占便宜”来说咱们大秦呢?明明是“借势”才对。唉!他阿兄从小说话就太直接了。


    蒙恬不明所以,回头看蒙毅:“你身上痒痒吗?”


    蒙毅顶着一众人的视线,咬牙道:“不痒。”


    “那你碰我干什么?”蒙恬以为蒙毅故意捣乱,往旁边蹭了蹭,离蒙毅远一点。


    蒙毅微笑。


    嬴政擦了下嘴角,掩去自己的笑容:“蒙恬所言不错,大秦就算不能出兵,也可以从中做些什么。”


    下首众人陷入沉思。


    扶苏抠着自己的玩具,歪头专心研究,随口道:“可以让间谍再往两国添一把火,让他们打个两败俱伤,削弱其国力。”


    众人俱是一愣,倒不是说着计策好到让他们震惊,而是这手法与当年洛侯所用的一模一样。若是洛侯还活着,想必也会是这样说。


    嬴政紧紧捏着桌案一脚,看着扶苏的后脑勺问:“你——你说什么?”见孩子没反应,他想要去拍扶苏,却又摸不到小孩儿,便用笔戳了下扶苏的后背。


    扶苏抬起头,举起手里被摆成奔跑状的木头小马:“咴儿咴儿,我和小马要在秋猎拿第一!我们两个天下无敌,特别厉害。”


    “”嬴政和吕不韦等人是真的看不懂了。但一缕希望已经种在了嬴政的心底,他决定再仔细观察观察,眼前的孩子是不是大扶苏的魂魄呢?


    吕不韦的心情也激荡起来,紧张地掐着自己。若是洛侯有机会魂魄转世,会不会慎之也可以?他要去找找那些和慎之容貌相似的小孩子!


    蒙毅若有所思,难道世界上真的会有魂魄复生的事情吗?也未必不行,或许上天都看不得大王伤心。


    蒙恬、燕丹和成蟜察觉到氛围些许不对,却都想不明白哪里不对。他们努力想呀想,蒙恬突然高声一喝:“大王不必忧心,以后大秦国力强盛,臣亲自带兵平定魏楚!”


    嬴政沉默一瞬,肯定了蒙恬的忠心:“我很看好你。”他未来的大将军是不是真的有点呆呆的?简直和小时候一样。


    第165章


    蒙恬听见嬴政对他的认可,心中更加燃起了澎湃的热血。他自幼年时跟随嬴政左右,便已经立下誓言,要为小公子政儿做大将军。如今面对秦王政,志向更是坚定。


    “大王。”蒙恬道,“过去臣祖父一直为大秦镇守边境,如今魏楚再生战事,恐殃及颍川郡等旧韩之地。臣请命赶赴旧韩之地为大王镇守边境。”


    韩国从前的国土,在东面与魏国和楚国交界,正好被二者夹在一起。如今魏国和楚国为了争夺旧宋之地打起来,很容易牵扯到旁边的韩国旧地。


    在旁边两国动乱的时候,最好往边境增派兵力做好防范。


    如今蒙恬已经长成青年,虽说在咸阳帮嬴政处理政务也做的不错,但他还是希望自己能像祖父一样去战场,能为大王守好边境、开疆拓土。


    蒙恬的提醒不无道理,嬴政听罢沉思片刻后,同众臣商议了一番,决定调配王贲过去。


    蒙恬眼巴巴地看着嬴政,大王是不是把他给忘了?


    嬴政怎么可能忘了蒙恬呢?只是他还没有做好让蒙恬去边境的准备。七年前扶苏和吕恕战死赵国,他几乎夜夜难忘,而蒙恬作为他最好的朋友他相信蒙恬的能力,却又有点舍不得送他去边境。


    李斯猜到了嬴政的想法,可他从吕恕口中得知过蒙恬的能力,这样的将才实在是大秦所需的,不应该一直留在咸阳做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道:“不如让蒙恬作为裨将随军?如此也能锻炼一番。”


    蒙恬对李斯笑了下,拱手再次请令去边境。


    嬴政看了蒙恬半晌,最后还是点头应允了。相较于大秦而言,就算是他也可以随时牺牲,如扶苏当年一般是毕生所求。


    蒙恬当即拱手拜谢。


    嬴政心里沉重,不自觉按住了手边的布老虎,软绵的触感将他的思绪换回现实。


    他先是看了看布老虎,目光移向了一旁玩耍的小孩子,哪怕只看到了一个圆润的后脑勺,神情也缓和下来。


    众臣见嬴政没说话,也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到天真无邪的小孩子专注认真摆弄玩具,都不禁会心一笑。


    就在这时,扶苏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他呆了呆,低头戳戳肚子,转头就爬向嬴政:“阿、阿父。”


    嬴政双手接住他,叹气:“不许结巴。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带扶苏去吃饭。”


    “是。”他们这些人常常因为商讨国事而忘了吃饭的时间,但长公子这样的小孩子不同,可不能耽误了吃饭。众臣便也立刻起身告退。


    嬴政也抱着扶苏起身。


    守在门口的几个内侍立刻上前,一人帮嬴政换好鞋子,一人拿着披风往嬴政的身上披,却被嬴政抬手挡下来。


    嬴政扯过披风,把扶苏裹成了一团,手脚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漏出来一颗转来转去的圆脑袋。


    扶苏蛄蛹蛄蛹:“阿父,我好像织布的蚕宝宝。”


    嬴政笑了下,忽然动作微微一顿,对着扶苏的眼睛问:“你怎么知道蚕宝宝织布?”他的心在跳个不停,自己幼年时就曾养蚕宝宝织布,给扶苏做新衣裳,是不是孩子有这段记忆呢?


    扶苏道:“荀卿跟我说的,明年他还要带我去看蚕宝宝呢。”


    嬴政期冀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阿父。”扶苏又开始蛄蛹,努力想要凑到嬴政耳边说话,“我有一件特别漂亮的蚕丝衣服,像蝴蝶的翅膀,好漂亮。”


    嬴政很关注扶苏,从孩子出生开始,几乎大半时间都有他的参与。对于扶苏有几件衣服,他都非常了解,还经常主动给孩子搭配穿着,哪里有什么特别薄的蚕丝衣服?


    薄如蝉翼的蚕丝衣服做工珍贵不说,还容易弄坏,婴孩去穿也不舒服。


    偏偏扶苏说得信誓旦旦,好像真的有那么一回事似的。就像他平时一样信口胡诌。


    嬴政敲敲他的脑袋:“不要乱动,等明年夏天就让少府给你做薄一点的蚕丝衣裳。肚子都饿扁了,怎么在荀卿那儿没吃点东西?”


    扶苏还想继续说他的蚕丝衣服,听见嬴政后半句话,思绪一下子就被牵走了,开始叭叭自己今天一整天干了什么:“我收养的那个小孩子特别漂亮。阿父,我可以把他带回咸阳宫养吗?”


    “他在宫外会更加自在。”嬴政随口敷衍了一句,关注点全在张良的身上,心绪复杂道,“他愿意出门了?”


    “是的,还跟我玩了好久呢。”扶苏道,“张良还答应和我一起去打猎。”


    嬴政一时走神,难道张良猜到了小孩子的身份吗?张良向来聪明的,改日他和张良聊聊吧。


    “大王小心。”李由提醒嬴政前方有台阶,“臣抱着长公子吧。”


    扶苏一头怼在嬴政的脸上,躲避着李由的拥抱。其实他更想抱住阿父的脖颈,但是手脚都被裹起来了,只好用脑袋抗议。


    嬴政猝不及防,差点吃进去一颗丸子头。他生气也不是,训斥也不是,无奈地笑道:“我抱着吧。李由你”他打量着李由,这人从小就非常细心体贴。


    李由恭敬站在旁边,等待嬴政继续往下说话。他从来不会依仗幼年时与嬴政的交情而张狂,从小到大都恪守君臣之道,也是最沉默最不起眼的人。


    但嬴政每次把事情交到李由的手里,对方都能好好完成,所以成年后便一直跟随嬴政左右随侍,还成了近身的郎中令,掌管着咸阳宫一半的卫兵。


    嬴政想着要不要把李由调到扶苏身边呢?孩子现在能跑能跳了,没办法时时刻刻放在眼皮子底下,身边一定要有人随时跟着保护。他在李由和蒙毅之间考虑,相对而言蒙毅更加活泼些。


    一时之间难以抉择,嬴政便暂时将此事搁置下来,回头再问问扶苏的意见:“没事了。我一会儿吃完饭就休息,你不用陪着我了。”


    “是。”李由也没有直接离开,还是妥当地送嬴政到东宫,而后才离开。


    嬴政回头看了一眼李由,一颗丸子头发髻挡在他的眼前,侧头一看是扶苏也在扒着眼睛张望。


    嬴政无奈,转了个身,将孩子的脑袋往旁边推推:“我想安排个人跟在你身边随侍,你喜欢李由还是蒙毅?”


    扶苏很直接:“都喜欢,但是我更喜欢毛遂。”好奇怪呀,他总觉得和李由、蒙毅他们这群孩子玩不到一块去。


    嬴政沉默一瞬,拇指擦过扶苏的眉毛,温声道:“毛遂上了年纪,现在身体不大好,只能偶尔陪你玩耍,不能经常随侍在你左右。”


    扶苏忽然很难过:“好吧。让他好好养身体,长命百岁。”


    “嗯。”嬴政抱紧了扶苏,“那就让蒙毅陪着你吧。他的性情稍显活泼,可以多陪你玩耍。”


    小孩子现在眉宇间还一派清明,完全没有从前那副经常皱眉的折痕。就让扶苏这几年过的快活些吧,多多玩耍。


    从前扶苏一直为幼年的他遮挡风雨,让他幼年时活得那样快活。现在也轮到他给扶苏支撑起一片天了。


    嬴政这么想着,便笑道:“蒙毅从小就很会玩,肯定是个好随侍。”


    哪曾想扶苏听了嬴政的这句话,先叹了口气:“我和他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好玩耍的?”


    嬴政差点平地绊了个跟头,吓得旁边的护卫宫人连忙上前搀扶。他窘迫和失语交加,看着怀里一脸天真稚嫩的小孩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后,嬴政才说道:“你现在难道不是小孩子吗?”


    扶苏呆了呆,脑袋有点转不过来,最后喃喃道:“我也是小孩子,但和他不是一类小孩子。我、我”他总觉得自己和毛遂、李斯才是一类。


    嬴政见扶苏憋得又要结巴了,立刻伸手捂住了小孩子的嘴巴:“那你就勉强包容一下蒙毅吧。”他总不能真的让一把年纪的毛遂去跟着扶苏乱跑,现在小孩子的奔跑速度真的很让人难捉。


    “好吧。”扶苏的语气确实很勉强,心里一直担忧蒙毅会哇哇哭,哄孩子也很不容易的。


    忽然一股香气飘到扶苏鼻翼间,小孩儿急了,蹦跶蹦跶要往地上跳:“阿母!我回来啦,好香好香的鱼。”


    嬴政立刻把扶苏放在地上,两三下拆掉包裹的披风。刚一解开,小孩子就像弹丸一样窜出去了。


    他把披风随手递给宫人,摇头笑道:“还得是蒙毅这样的‘小孩子’才能跟得上你。”


    嬴政想起自己幼年时也是这样肆无忌惮地跑来跑去,不免心生怀念,后来那些能为他遮风避雨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了,他就不得不也成为伞。


    好在,上天倒也不算太坏,不枉费他这些年恭敬祭祀神灵。至少,扶苏回来了。


    嬴政心情愉快,负手走进屋子。


    扶苏跪坐在坐席上分着肉饼,旁边摆放了好几碗的鱼汤,还有烤好的鱼肉,又搭配了一些煮羊肉。


    而卫王后则跪坐在另一侧,指点着扶苏的动作:“小心些,别打翻了汤碗被烫到。”


    “好的。”扶苏很认真地分饼,偷偷摸摸给自己多塞了一个,大概是良心有点过意不去,他的脸都红得好似被热汤给烫了一样。


    卫王后忍着笑,故意一个一个数着饼子的数量。


    小孩子慌了,紧张地抠着自己的盘子:“阿母,够、够了够了,不要、要数了。”


    嬴政在门口笑出了声,上前入座:“不必行礼,用饭吧。”他也不拘小节,抓起肉饼,吃了口羊肉,喟叹一声。


    卫王后有点忐忑:“可是不合大王胃口?”


    “很好吃。”嬴政顿了下,看向脸都要埋进肉饼里的扶苏,带上了几分缅怀之色,“寡人只是想起幼年在邯郸第一次吃肉时的场面。那时还是冬天,屋子里被羊肉汤熏得暖和起白雾,荀卿就坐在最里面,当时”


    当时吃饭的人,要么老病,要么早亡,就连邯郸城也被毁在大火中了。人事皆非,提起来也是徒增伤感。嬴政嚼着嘴里的羊肉饼,鼻子有些发酸,他好想回到小时候。


    做大王真的有点难。生气的时候想找个人告状都没地方告,没有人能再庇护他,顶多祭祀的时候躲在三座王陵前逗留片刻。


    扶苏打了个嗝儿,也打断了嬴政的伤怀,大声感叹:“好吃的肉饼!要给毛遂和老师他们吃。”


    嬴政看着扶苏笑:“你还记得他们。”


    卫王后道:“今天太晚了,明天我让膳夫再做点羊肉饼,等扶苏去读书的时候一并带过去吧。”


    “可。”嬴政同意了卫王后的提议,“扶苏到底年纪太小,不用紧抓着他的功课,只要他能健康长大就好。寡人知道你的担心,日后的秦国储君只会是扶苏。”


    卫王后心头一跳,双手交叉在小腹,微微躬身:“大王”


    “住在咸阳宫里的人,哪个没有这心思呢?”嬴政也是见过父亲和子傒伯父争权的。


    卫王后道:“臣只是希望扶苏在未来也能好好活下去。”如果扶苏真的只是普通小公子,她都不勉强什么了,但嫡长子想要活下去就得争储君的位子。


    “寡人明白。”


    扶苏两眼转圈,已经被肉饼撑得脑袋晕晕了,父母的对话在他耳朵里穿过,根本不在脑子里停留:“你们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卫王后戳了下他的额头。


    小孩子啪叽倒在席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卫王后哭笑不得,叫来女侍:“带长公子去外面走走。刚吃饱饭就睡觉,肯定会积食。”


    次日,扶苏带着新鲜的肉饼去读书,小小的书包里也装满了好吃的食物。


    他一如既往地被卫王后送到洛侯宅邸的门口,但这一回张良却罕见地出现在门口,等候着扶苏。


    “张良!”扶苏开心地奔跑过去。


    张良也捏捏扶苏的肩膀,感受到小孩子真实的温度,温柔地笑了出来,而后对卫王后隔空行礼,目送车队离开,才牵着扶苏走进宅子。


    扶苏道:“我今天给你们带了好吃的肉饼,你还要去炼丹吗?要不要先和荀卿一起吃肉饼?”


    张良温声道:“不炼丹了,我陪您一起读书。”


    扶苏扭头打量张良,忧心忡忡地道:“你也不识字呀。”


    “”张良沉默一瞬。


    突然不远处转过来的韩非大声道:“谁不识、识字了?我识字!”难道是大王又在背后乱说他不识字的谣言了?


    扶苏被吓得抱住了张良的手,歪头去望韩非:“我知道你识字的,但我更喜欢听你讲、讲、讲故事。”


    韩非听见扶苏结结巴巴的说话,默默无声地扭头走掉了,被扶苏喊住一起去吃肉饼。


    “臣要去处、处理公、公务。”


    “好、好吧。”


    “”


    扶苏让人把肉饼分出来几个,方便韩非带着在路上吃,又让人给毛遂也送去几个。


    小孩子牵着张良的手指头,继续往偏院的方向走,刚一到院子门口便大声喊:“老师——老师——”


    荀卿被这大嗓门从睡梦中喊醒,无奈地撑着身子坐起来,隔窗望见张良,有些讶异。


    今天张良不但从屋子里走出来了,还换掉了那身宽大单薄的衣袍,穿上了一身雍容华贵的衣裳,好似参加什么重大的典礼一般。


    张良对荀卿拱手拜礼:“有劳先生这些年对小子的关照了。”假父刚刚战死的时候,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少年郎,也幸好荀卿等人在旁陪护,才能好好地活到成年。


    荀卿不知张良怎么就想通了,心里高兴,对他招手道:“不错不错,你以后好好活着,才不辜负扶苏当年对你的期望。”


    “是。”张良再次拜谢,低头又看了眼矮小的扶苏。


    扶苏坚定地点头:“是的,不辜负我的期望。”


    荀卿举起竹条。


    扶苏熟练地闭上了嘴巴。


    荀卿笑道:“进来吧,今天我教你读书。”


    扶苏怕怕的,明明他都没被荀卿揍过,也没看见过荀卿用竹条揍别人,却从见荀卿第一面开始,就对那根竹条怕怕的。


    小孩子双手抱着张良的手掌,亦步亦趋地往屋子里面走,小声道:“老师,我给你带了肉饼呢。”


    荀卿掀开被子,扶着床板站起身,“那就先吃东西,再读书吧。”


    “好!”扶苏哒哒哒跑过去,给荀卿递衣裳。可是他的个头实在是太矮小了,拖着衣裳走向荀卿,还把自己的脑袋给埋起来了。


    张良伸手帮忙,总算让扶苏重见光明。


    扶苏郁闷道:“老师的衣服好大。”


    荀卿侧眼撇了下矮墩墩的孩子:“是你长得太小了。”奇怪,这孩子怎么总是横着长呢?平时也不少吃饭呢。


    扶苏在旁转着圈,手忙脚乱地不知道帮了什么忙,但总算荀卿顺利穿好了衣裳。他立刻招呼护卫把肉饼送过来,陪荀卿、张良一起吃完。


    吃饱喝足后,荀卿让扶苏把课本拿出来:“今天我教你背一篇文章。”


    扶苏道:“可是我和张良还不识字呢。”


    荀卿顿了顿,看向一旁面不改色的张良,叹道:“先背下来再说。”


    “好吧。”扶苏去翻自己的小书包。


    下一刻,小孩子傻眼了。小书包里装满了各种零食,却没有一片木牍、一卷竹简,甚至连一根笔都没有,只有零食。


    扶苏急得眼眶都红了,扁着嘴巴,将小书包倒过来。


    零食噼里啪啦掉了一席子,就是没有读书用的东西。难怪他每天脑袋空空。


    “老师”


    面对小孩子无助可怜的眼神,荀卿连拿竹条的力气都没了,叹了口气:“你到底年纪太小,这次就算了,以后记得带上读书用的东西。怎么跟蒙恬小时候一样呢?”


    扶苏嘿嘿赔笑,赶紧把零食都往书包里塞。


    张良跪坐在旁边一起帮忙,忍不住道:“您吃得下这么多东西吗?不要撑坏了肚子。”


    扶苏道:“我只是想带一点点,没想到带了这么多。”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张良抿唇,唉,幼年假父是假父,但也是小孩子啊。他摸摸扶苏的头发,温声道:“没关系。”


    荀卿等二人收拾完,便带着他们开始背书。教授了一篇比较深奥的文章,探讨着天命、生死和责任。显然小孩子是理解不了的,都是在讲给张良听。


    张良明白荀卿的用意,心里很感激,只是过去他被假父的死所困住,根本走不出来。现在他可以走出来了,也会履行自己身为洛侯的责任。


    洛侯是假父的封号,于国于民都做出过不少的功绩。他不会玷污了‘洛侯’这两个字,会继续发扬着‘洛侯’。


    一节课终了,张良道:“我打算过两天就去找大王谋个差事。”


    荀卿笑道:“如此甚好。你年纪轻轻,又比常人要聪慧许多,未来一定可以肩负起家国。我也不算辜负了扶苏。”能看见扶苏后继有人,他这个老师心里也高兴。


    扶苏道:“老师少打我两下,就算不辜负了。”


    荀卿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小崽子,伸手捏捏扶苏的脸蛋:“我何时打过你?”


    扶苏呆了呆。


    荀卿点他的头:“下次再乱造谣,我就真的要揍你。”


    扶苏立刻双手捂住了嘴巴,用力点头。他偷偷瞄了眼荀卿的竹条,连忙爬起来,拉着张良往外跑:“老师,我、我要去准备见魏国使臣,好忙的,先走啦。”


    荀卿笑了声,竟觉得身上也轻快了许多。往年他都得病上一个月才会慢慢好转,可今年收下长公子这个学生,身体和精神头是一日比一日好了。


    “扶苏”荀卿低声呢喃了一句,而后一声长叹。都是扶苏啊,不知道这个扶苏有没有那个扶苏的天分呢?


    扶苏虽然只是找了个借口逃跑,但也是真心实意要准备见魏国使臣的。他觉得这种事情和自己很有关系,自己有必要去做才对。


    第166章


    张良被扶苏牵着出门,没把小孩子刚才说的话当真,只以为扶苏是找了个借口离开。等出了荀卿的院子后,他便温声询问扶苏:“您想去哪里玩?”


    扶苏停下来,对张良招招手。


    张良不明所以,便半蹲下来,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能够和小孩子平齐。结果下一刻就被扶苏给敲了脑袋,不痛,却也确确实实地让他懵了一瞬。


    扶苏背着小手,老气横生地教训道:“不可以整天只想着玩儿,要多做一点正经事情。我真的要去准备见魏国使臣。”


    小孩儿努力装作严肃,偏偏那张白嫩的脸蛋完全让生不出什么威严感,反而被微微鼓起来的两腮衬得更加圆润可爱。


    张良忍着笑意道:“哦?您真的打算去见魏国使臣吗?这些事情都会有朝廷的人去做,不需要劳烦您的。”


    扶苏摇头:“对魏国的事情怎么能少得了我呢?这些对外往来的事情,我都应该管一管的。我可是长公子呢,要帮阿父分担劳动。”


    张良凝望着扶苏的脸蛋,想起假父从前和吕不韦同为丞相,假父负责对六国的事宜,吕不韦则负责秦国内政,二人配合默契。现在小孩子说起这句话,真的只是巧合吗?他不太相信有那么多的巧合。


    “好。”张良握着扶苏的一只小手,“只要是您要做的,我都会努力帮您做到。”


    扶苏没指望张良能做什么,两团眉毛团在一起,忧心忡忡地道:“你只要能活着就行,每天不要忘记吃饭,多出来走走。”


    张良笑得春风和煦,牵着扶苏的手往外走:“您要准备什么接见魏国使臣呢?”他还挺好奇的,假父现在也没有恢复从前的记忆,又会怎么面对魏国使臣呢?


    扶苏道:“我要准备一身好看的衣裳、好吃的的东西”他一个一个细细数来,不像是要接见魏国使臣,反倒是要去郊游玩耍一般。


    张良安静地听扶苏讲完,称赞了两句,而后跟扶苏讲述真正接见列国使臣的场面,能让小孩子有个准备,免得真的带了一大堆好吃的东西过去。


    扶苏认真听完,脑子里还配合出现了一些画面。小孩子没有细想,只当做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就像是晚上做梦一样会梦到好奇怪的画面。


    “我都明白啦!”扶苏抱了抱张良的大腿,“看来见魏国使臣也不是很难嘛,那就等我晚上回宫再准备吧。”


    扶苏拉着张良去看了看婴孩韩信,而后双手乞求着张良带他去看望毛遂:“我都好几天没看到他了,不知道他的腿伤有没有好一点?阿母不让我自己出去乱跑。”


    “那您稍等一会儿。”张良很紧张扶苏的安危,不似吕不韦直接就带扶苏出门,先是做了一大堆的准备,又带上了更多的护卫,这才牵着扶苏去门口上马车。


    扶苏被这么多人包裹着,都看不见沿街的风景,他的脑袋晕晕乎乎。不过他隐约猜到张良也是为了他着想,便也没有反抗,只是趴在车窗上看风景时不似往日欢快了,蔫巴巴的,好不可怜。


    小孩子绑在两颗丸子头发髻上的珍珠吊坠都不活泼了,和小主人一样耷拉着,不像刚才跳来跳去。


    张良见了又怎么能无动于衷,沉默了片刻,摸着扶苏的后脑勺道:“等您再长大一点,就不用带这么多的护卫了。您的年纪还太小了,很容易被冲撞,我不想看到您生病。”


    扶苏扭头去看他,咧开笑脸道:“我知道的,一点也不生气。你平时都不怎么出门,怎么不过来一起看看外面呀?”


    张良闻言便坐过去,透过窗户去往外看。他的个子比扶苏高,穿过护卫们的头顶,能看见沿街的铺子与行人,语气带着缅怀道:“我小时候刚来咸阳,假父怕我不适应,经常在下值后抽空带我去街上逛一逛。稍微大一点后,我还跟着大王他们一起在街上乱跑,爬到二楼窗户上吓唬郑国。”


    那段年少的时光,恣意潇洒。好像天底下没有任何事情能压倒他,在少年们的眼里,日子充满了激情。直到假父战死的消息传回来,张良闭了闭眼睛,很不愿意去回想那段经历。


    假父是拖着重伤的病体回到咸阳的,还没有入城便死在了咸阳郊外。伤病拖得实在是太久了,身体早一步开始腐烂,便是沿路有医者照顾,也只是尽量刮去一些最严重的腐肉,而无法全部处理干净。


    等张良得到消息,去接假父的遗体时,早已经辨认不出来假父的模样了。他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腐烂的那么快,都不给活着的人一个道别的机会。


    明明假父说过攻赵一战十拿九稳,明明假父说过他自己是不会上前线的张良还在等着假父像往常一样回来,等下值的时候可以再带着他上街走一走,领着他去上林苑打猎。


    但一切都成为了水月镜花。张良甚至连假父的遗容都没能见到,只能捡着腐烂的骸骨,亲手送他入葬。


    “长公子,洛侯。毛公的家到了。”护卫们停下来。


    自从洛侯扶苏去世后,毛遂便空置了那座与扶苏相邻的宅邸,自己在很偏的地方买了新宅子入住。他除了去看望张良,几乎不怎么再走那条熟悉的街巷。


    张良掀开车帘,望着眼前陌生的宅邸大门,与他幼年时那座毛遂的旧宅大门迥然不同。他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也从来没来过毛遂的新宅子:“打听一下毛公是否在家中?”


    护卫领命过去询问,片刻功夫便回报:“毛公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守门的仆从说,毛公带了羊肉、茶汤这些食物出门,往城外走了。”


    扶苏扒着车窗,睁圆了眼睛,喊道:“他背着我出去吃好吃的!”


    张良哭笑不得,伸手抓住扶苏的小衣裳,免得孩子一头栽出去。茶汤那种东西最是难喝,苦得要命。不过假父从前就喜欢喝,经常和慎之先生对饮。


    “难道毛公去了”张良对毛遂的去向有了些许猜测,神情瞬间落寞下来,直到触及扶苏的身影才重燃神采,“长公子,毛公既然不在家,我先送您回咸阳宫吧?”


    扶苏道:“我要去吃好吃的。”


    张良沉默一瞬,笑道:“毛公应该不是出去吃好吃的。”


    “那他是出去玩耍了吗?”


    张良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子解释,可是他不想要对扶苏撒谎,片刻后才回道:“他应该是去悼祭我假父了。”


    扶苏听阿母她们说过,知道张良的假父就是那个了不起的洛侯扶苏。可是那个扶苏在七年前就已经战死了,可怜的张良没了阿父。


    不知怎么,扶苏胸口憋闷难受得很,鼻子也酸酸的,想要掉眼泪。他抬手摸摸张良的头顶:“不要难过呀,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玩耍、好好长大,阿父就会很开心的。”


    张良眼角泪光涌动,温柔地笑着看扶苏:“好。我现在已经不难过了。”天意让他能再次见到假父,还有什么好难过的呢?他要珍惜现在的时间,多多陪伴假父。


    扶苏见张良笑了,也跟着笑了。他想起毛遂,又开始担心起来:“我们还是去找找毛遂吧。他的腿都受伤了,还到处乱跑,万一卡在半路上回不来了怎么办?”


    “好。”张良答应完迟疑一下,还是先派人去咸阳宫询问嬴政的意思。他假父的坟茔埋葬在大王的骊山王陵旁,虽说骊山王陵还没有正式修建,但范围已经划分出来了。


    要说骊山王陵距离咸阳主城不算远,但也是在东郊外。长公子年纪这么小,去这么远的地方,还是得先经过大王的同意才行。张良知道嬴政和他一样担心扶苏的安危。


    片刻后,嬴政便传信回来,只要是张良带扶苏过去,他就很放心。不过他还是提前把蒙毅调到了扶苏身边,方便随时在路上照顾小孩子。


    扶苏招呼蒙毅上马车,让他和张良坐在一排。


    张良这些年一直不怎么出门,蒙毅也鲜少登门拜访。二人虽有竹马之交,如今也有些生疏了,一时之间手脚都有些放不开。


    蒙毅不大自在道:“长公子,我们坐在一排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呢?”他觉得小孩子不会心血来潮让他们这样坐着,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做。


    扶苏坐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抬起小手比划了一下:“你们两个孩子玩吧,我在这里看着。”


    “”


    “”


    二人齐齐失语,互相看了看彼此,瞬间向两侧别开头。多年没见,对面这人还是有点讨厌,谁要和他一起玩啊?


    蒙毅哄着扶苏道:“您才是小孩子呀,想要玩什么游戏呢?臣可以陪着您。臣这里有一个小竹蜻蜓。”他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简易的玩具,递到扶苏的手里。


    扶苏摆弄了一番,爱不释手。可他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继续玩耍的欲望。


    唉,自己怎么能跟两个孩子抢玩具呢?


    扶苏把竹蜻蜓递给张良道:“就像我刚才那样玩,你们两个可以互相传递,好好的,不许吵架打架哦。”


    俩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同意了,把竹蜻蜓弹飞,互相往对方的身上弹。明明是很温和的游戏,硬生生让两个人玩出了刀剑相交的味道。


    “咔嚓。”可怜的竹蜻蜓承受不住这样的暴力,断成了两瓣。


    扶苏呆了呆,眼眶瞬间就红了,自己都没舍得玩。他跪坐起来,双手捧起破碎的竹蜻蜓,扁着嘴巴哽咽道:“你们两个太顽皮了。”


    张良连忙道歉,偷偷踢了蒙毅一脚,赶紧弄个新的竹蜻蜓出来。


    蒙毅硬着头皮哄孩子:“臣拿回去修修,会修好的。”这种玩具本来就是廉价的竹子做的,裂开后哪里还能修好呢?等他回去弄个新的吧,唉。


    “好吧。”扶苏揉揉眼睛,把破碎的竹蜻蜓还给蒙毅,叮嘱道,“要修好哦。以后也不要欺负张良。”张良的阿父都不在了,怎么可以欺负他呢?


    蒙毅踹竹蜻蜓的动作微微一顿,想起张良这些年的经历,心中喟叹,低声对张良道歉。前两年他的祖父也病逝了,可到底他还有其他亲人在世,而张良只剩一个不怎么亲近的弟弟了。


    张良沉默着,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接受了蒙毅的求和。他已经没有心气像少年时那样幼稚,去和蒙毅吵吵闹闹了。


    看着这样老实的张良,蒙毅心里也不好受。在他的印象里,张良永远是那个做错了事也不会轻易道歉的犟种臭小孩,可现在罢了,自己往后还是想办法多照顾照顾这人吧。


    忽然马车变得抖动起来,不似刚才一样平稳。扶苏安抚两个孩子:“不要怕,我们只是到了郊外,这里的路不如城里好。”


    蒙毅好奇问道:“长公子,您从前也没出过城,怎么知道的呢?”


    扶苏呆了呆。


    张良不动生色道:“荀卿授课时曾对长公子讲过。”


    “是吗?”扶苏挠挠脑袋,抿着嘴巴笑,“嘿嘿,我不记得啦。我就记得城外的路不太好走,好颠簸的,有点痛。”


    张良死死地掐着手指。


    蒙毅听见张良的解释,便也没有继续怀疑什么。他早就听大王说了,长公子常常学完东西就忘记,差点被王后揍屁股,大概这次也是学完就忘了,只能记住一点吧。


    扶苏不太愿意回想那种在咸阳郊外赶路的感觉,便爬到窗户前,掀开车窗的帘子,伸着脑袋往外张望风景。


    咸阳郊外不如城内的区域繁华,甚至连人迹都很罕见,但却有别样的壮阔风景。没有那么多房屋遮挡,山丘、蜿蜒小路都一目了然,还有那拍岸的渭河。


    扶苏张大嘴巴,刚要吟咏一首。一阵风刮过来,卷着黄土塞进了他的嘴巴,“呸呸呸。”扶苏趴在车窗边,不停地往地上吐口水。


    马车旁的护卫伸手托了下小孩子的脑袋,免得扶苏直接一头栽出来。


    这种出行体验实在算不上好,扶苏委屈地问那护卫:“还有多远呀?”


    护卫夹着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温和可亲:“大概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


    扶苏鼓起脸蛋,趴在车窗边沿,把嘴巴和鼻子都藏在胳膊上。他只用一双眼睛四处张望着周围的风景,忽然看见很远处有一片黑乎乎的影子:“那是什么?”


    护卫张望了一会儿道:“好像是魏国使臣的队伍。”他看见了旗帜。


    扶苏道:“他们不是过两天来吗?”


    “应该是有些着急了。”蒙毅在车厢内解释道,“魏国从递交国书的时候,使臣就已经等候在关外了。一接到同意入关的消息,估计就马上昼夜兼程过来了。”


    扶苏若有所思:“看来他们和楚国的战事不是很顺利啊。”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急求助于大秦。


    “长公子真聪明。”蒙毅惊讶,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扶苏脸蛋微微泛红:“只是一点小意思。”他有点累了,缩回了马车里,“等我把毛遂送回家,就回宫准备接见使臣的衣裳。”


    蒙毅想问大王好像没同意让长公子接见使臣,他话还没出口,就被张良踢了一脚,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巴。回头一想,大王也不太可能拒绝长公子的请求,只要长公子开心就够了。


    扶苏被马车颠簸的摇晃不停,脑袋晕晕的,往张良和蒙毅的怀里滚过去,闭着眼睛睡着了。


    蒙毅脱下自己的外衣,小心翼翼盖在扶苏的身上。


    张良见其如此细心,对蒙毅也有了更多好感,扯过自己手边多余的披风递给蒙毅,小声道:“秋天风凉,披着吧。”


    “多谢。”蒙毅顿了下,又道,“抱歉。”刚才不应该和张良甩竹蜻蜓。


    张良微微一笑:“无妨。倒是让我重新找到了一些过去的感觉。”那些少年时恣意玩闹的时光,恍如隔世一般。


    蒙毅沉默下来,不知该如何安慰张良。


    张良小心翼翼地抱着扶苏,让小孩子可以在他怀里睡得更踏实。可半路上扶苏还是抽动了两下,吓得张良手足无措:“假长公子?”


    蒙毅按住张良乱动的手:“小孩子在长身体的时候容易抽搐,并不是什么大事,还是不要吵醒长公子了。”


    “嗯。”张良抿住嘴唇,他其实也知道这些事,只是刚才有些太担心了。他听说假父重伤回咸阳的路上,就时不时地抽搐,很痛苦。


    张良靠在马车的车壁,闭着眼睛,任凭脑袋咣当咣当砸在车壁,掩饰着自己险些失态的情绪。


    蒙毅识趣地没有打扰。


    过了好半天,张良也睡了一觉,马车也终于抵达洛侯墓了。


    洛侯墓修建在山腰上,几人只好下马车步行。蒙毅怕扶苏走不动,主动提出要抱着小孩子,反正他经常和兄长练武,身上也有力气,比张良那种弱不禁风的士人强多了。


    扶苏却拒绝了蒙毅的帮忙:“我要自己走。”这里给他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走到这里来心里有点舒服,又有点害怕。小孩子还描述不出这种奇怪的心情,只是想脚踩着石头,一点一点亲自走上去。


    他的年龄着实有点小,走平地偶尔都会摇摇晃晃,遇到这种爬坡的山路,走了几步就不行了。扶苏刚一抬脚,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张良和蒙毅等人被吓了一跳,几双手一起伸出去搀扶扶苏。


    不过扶苏不等他们的手伸过来,就自己爬起来了。小孩儿也没站起来,就四脚着地往前爬。别说,速度还挺快,像只小猴子一样。


    “长公子!”蒙毅担心地上的石头划伤了扶苏,连忙过去逮小孩儿。


    张良也害怕扶苏受伤,可平日里一直没怎么养好身体,速度就不如蒙毅快了,落后两步追过去。


    扶苏回头看了看他们紧张的表情,嘿嘿笑着,爬得更快了。他也不嫌弃硌手。但小孩子爬坡的速度毕竟受限,很快就被蒙毅给捉了起来。


    正好张良也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伸手帮忙拍打着扶苏脏脏的衣服,忍不住唠叨了两句:“这地上很脏的,还有小虫子,万一弄伤您呢?”


    其实倒也不算特别脏,在建造洛侯墓的时候,这里简单修建了石头台阶。不过没有人日日清扫,到底还是有些碎石头和尘土,很容易弄伤小孩子娇嫩的皮肤。


    “不痛不痛。”扶苏还在嘿嘿笑,偏偏张良和蒙毅都拿他没办法。二人不约而同想着,如果王后在这里就好了。


    突然,传来了一声高亢嘹亮的长啸,而后一阵歌声飘扬开,如泣如诉、如狂如醉。让人闻之心酸,想起生平的诸多不如意。


    “是毛公。”张良记得毛遂的声音。


    扶苏笑到一半,被这歌声弄得呆了呆。而后两滴眼泪滚下来,滴在了蒙毅的手背上。


    蒙毅以为扶苏是被吓哭了,连忙拍着小孩儿的后背安慰:“没事的,长公子。是毛遂先生在唱歌呢。”


    “毛遂。”扶苏对着山坡上的方向伸手,身体也在努力朝着那个方向倾去。


    蒙毅怕小孩子闪出去,赶紧抱紧了扶苏,求助旁边的张良。他压低了声音道:“毛遂先生不知道是什么状况,我们要不先把长公子带到山脚下等一会儿,然后派人去山上请毛遂先生下来吧。”他担心毛遂失态,会再次吓到扶苏。


    “不要。”扶苏抓住蒙毅的耳朵,“我要去找毛遂。”


    张良看出扶苏并未害怕,或许假父又受到了曾经的影响。他思索了几息,说道:“我送长公子上去吧。”假父生平最重要的两个好友,一个是慎之先生,一个是毛公。


    如今也该让小孩子去山上见一见毛遂。


    张良顿了顿,其实他更希望假父见到了自己的坟墓,或许可以想起前世更多的记忆。但也不要想起太多,能再无忧无虑地多生活几年。


    第167章


    蒙毅从前不经常和长公子接触,倒是这几个月长公子去洛侯宅邸读书,经常能见到张良。论起对长公子的了解,他自然是不及张良的。


    听闻张良此言,他也不好继续阻止,上下扫视了一圈张良瘦弱的身形,嘴角一撇:“还是我送长公子上山吧。”


    张良修身养性七年,被蒙毅这一番打量气得差点破功,要不是看他在抱着长公子,非得踹这个讨厌的蒙老二一脚。


    扶苏来回摇晃着脑袋,观察着两个人的动静:“你们不要吵架呀。”


    张良温声道:“是。”他侧身给蒙毅让路,方便蒙毅抱孩子先上去。


    蒙毅疑神疑鬼地往前走,路过张良的时候还躲了一下,结果对方根本就没有出脚踢他的意思。


    张良嗤笑一声:“小人之心。”


    蒙毅闷声,抱着扶苏继续往山坡上走。


    扶苏摸摸蒙毅的头发,然后就乖乖趴在他的肩头不动了,眼睛看着周围的草木石头。这个地方他没有来过,脑子里也没有熟悉的的画面,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花。”扶苏突然指着路旁。


    深秋的草木都已经逐渐发黄枯萎,偏偏那一丛一丛的枯草里,有着星星点点的蓝色花朵。但蓝花实在是太小了,只有仔细观察才能看见。


    蒙毅回头去看,感叹道:“长公子的眼神真好使。也不知这是什么花?臣在咸阳都没有见到过。”


    扶苏抿着嘴巴笑:“我看过很多年啦。”


    蒙毅真拿小孩子没办法,自家的大侄子也是这样经常信口胡诌,在大侄子的嘴巴里,他这个叔父每天要揍飞小孩儿八百次。


    “是吗?”张良走快两步,跟在旁边问,“您一直能看到这些花吗?”难道这些年假父的魂魄都可以看见他们?


    扶苏本就是随口一说,被张良这么问,愣了愣,顺着话头往下编:“是的,我还和阿父阿母在这里玩球。”


    “”张良闭上了嘴巴。


    蒙毅哈哈嘲笑,而后被张良一巴掌扇在了后背上。


    这时毛遂的歌声已经渐渐变小了,似乎不打算继续唱下去了。扶苏有点着急,他还没唱呢!


    于是,小孩子扯开了嗓门,开始嗷嗷合唱。他根本就找不到调子,完全是靠吼出来的,不停重复着毛遂刚才唱过的词。


    这一嗓子差点没把蒙毅和张良震聋。


    山腰上,毛遂盘腿坐在洛侯墓前,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却也没有打理。


    他的眼角布满了红血丝,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墓碑:“你也不爱饮酒,就继续喝这苦汤吧。从前大王一直管你叫儿子,现在他生了个儿子真的和你长得很像。”


    只有风声在回应他。


    毛遂往后一仰,枕着胳膊躺在地上。突然长啸一声,开始望着天空纵情放歌。唱着唱着,便嗓子哽咽,难以继续。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


    还没等毛遂如往日一般捕捉两位好友的方向,便听见稚嫩尖锐的一嗓子吼声,不知道小孩子吼什么?听着像是刚才他唱的词。


    所有的伤感瞬间被冲飞。毛遂扑棱一下子轱辘坐起来,不停寻找这恐怖吼声的来源,最后看见台阶下方走上来抱孩子的蒙毅,以及跟在后面的张良。


    蒙毅怀里的小孩子还在“唱”歌,显然已经陶醉其中了。他唱得高兴,在蒙毅怀中闭着眼睛,手舞足蹈、摇头晃脑,发髻上的珍珠坠子甩来甩去。


    毛遂嘴角微抽,撑着地面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你们怎么带长公子过来了?”


    蒙毅和张良同时歪头大喊:“您说什么?”


    “”毛遂嘴角动了动,“快让他别唱了,你俩都快被震聋了。”


    当然,这句话二人也是接收不到的。


    毛遂只好亲自动手,捂住了扶苏的嘴巴,帮小孩儿停止“吼”歌。


    扶苏睁开黑亮亮的凤眼,被毛遂捂住了嘴,声音闷闷的,不高兴道:“干什么呀?我还没唱完呢。”


    毛遂注视着这熟悉的眉眼,晃神间还以为自己看到了扶苏,真的是太像了。可他也没有继续多想,细说下来扶苏的容貌和秦国王室本就相象,当年还差点被误认为先王。如今大王生的孩子像扶苏也实属正常。


    他慢慢松开了手,顺势搓了一把小孩儿的发髻:“长公子的歌声实在是太美妙了,如同仙乐一般。您不妨歇一歇嗓子,回去唱给大王听,他一定很高兴的。”


    扶苏脸蛋开始泛红,声音变得细细软软:“真的吗?那我回去就给阿父阿母他们唱。”


    毛遂忙道:“还是给大王唱吧,他比较爱听。”他只是想捉弄一下变得古板的大王政儿,可不是折磨王后。


    “好吧。”扶苏挠挠头发,踢着腿要下地。他一落地,就一摇一晃朝着洛侯墓走过去,步伐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半路。


    小孩儿望着墓碑,手指不自觉地放在了嘴巴里咬着。


    毛遂单手按着他的发顶,把小孩儿当成了拐杖,语意复杂:“看得懂上面的字吗?”


    扶苏点头,点不动,愤怒地拍掉按在自己脑袋上的手:“不许压我的脑袋!”喊完,他又翘起脚丫,一脚揣在毛遂的腿肚子上。


    小孩儿的力气也是不小的,毛遂倒吸了一口凉气,揉揉腿忽然又停住动作。从前扶苏活着的时候,说不过道理,就会这样踹他。


    毛遂盯着小小的孩子。


    扶苏在墓碑前转着圈,左看看,右看看,委屈地指着封土上垒砌的石头一角:“这里漏雨,滴滴答答。”


    冷瑟的秋风刮过,让人无端生出寒意。


    可在场的三人却一点都不害怕,目光汇集在扶苏的身上,或是惊疑,或是含泪,或是呆愣。


    扶苏见他们只是看自己,却不回应,不高兴地背起小手。


    张良最先回过神,温柔地看着扶苏,声音微微沙哑:“一会儿我就让人来修修。”


    “我来!”毛遂突然蹦起来,直接往坟墓封土上爬,寻找漏洞的地方去修补。他找了半天,真的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漏洞,惊得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望向站在地上的小孩子。


    扶苏担心毛遂摔下来,紧张地支棱起两条小胳膊,歪着身体去张望:“小心呀!”


    毛遂的鼻子忽然被秋风吹得还算,眼睛也干得几欲落泪。他撇开头,没让扶苏他们看到自己的失态,低头扣了一会儿那个小洞洞,恍然意识到自己没带任何修补工具。


    片刻后,毛遂灰溜溜地跳下来,干咳一声,有点不好意思看扶苏:“那个,我去守墓百姓家里拿个工具。”


    扶苏脸蛋一鼓:“那你刚才在上面呆了那么久?”


    “看、看风景?”


    扶苏翘起脚丫,又一脚踹在毛遂的腿肚子上。


    毛遂哈哈大笑,抱起扶苏高高抛起,把旁边的蒙毅和张良吓了个半死。


    “毛公小心!”


    “没事没事。”毛遂心里有数呢,接住扶苏后,捏住他的一团发髻摇晃,邪恶地笑道,“嘿嘿嘿,这回你落到我手里了。”


    扶苏伸拳头,差点一拳塞进毛遂的嘴巴里,还好对方闭嘴及时。


    张良瞧着这一幕,心里觉得畅快,连带旁边的蒙毅都顺眼多了。他压低声音提醒道:“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再传与其他人。”


    死而复生这种事,传出去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惹得民心慌慌。秦国的治国之道并非依赖鬼神,恰恰相反,鬼神之说会干扰秦律的推行。


    “我明白。”蒙毅难得顺着张良的话,心里的震惊难以言说。老师竟然复活了?还变成了长公子?大王知道这件事吗?应该是知道的吧。


    蒙毅本就十分尊敬长公子,得知扶苏就是自己的老师洛侯,瞬间变得更加乖巧了,也不敢再随意和张良顽皮。他双手双脚并在一起,如同小时候一般站得板正。


    蒙毅又道:“总应该跟大王说一声吧?”


    张良沉默一瞬:“我觉得大王应该知道此事,不过也确实该和大王坦白。我打算明日入宫面见大王。”


    “让我阿兄跟着,他和大王关系好。如果大王不高兴我们知道这件事,让我阿兄帮忙求情。”


    张良点头:“是这个道理。”


    不远处一阵清脆的笑声,扶苏被毛遂逗得哈哈笑,伸手扯着毛遂的头发:“等过一段时间,我的头发也会长这么长。它们会变大的。”


    扶苏又拍拍自己的发髻,得意地摇晃脑袋,然后就被珍珠挂坠“扇”了两巴掌。


    圆润的小珍珠打在他的额头上,瞬间留下了一个红色的印子。扶苏茫然地摸住痛痛的脑袋,嘴巴扁了扁,委屈道:“脑袋痛。”


    毛遂无奈地帮他揉脑袋:“我要记下来,等以后给你看。”他觉得扶苏的记忆没有全然消失,或许以后还会慢慢恢复,到时候把这些糗事都告诉扶苏,好好在扶苏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想到那幅场景,他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有些惆怅。希望扶苏恢复记忆的那一天,自己这老胳膊老腿还能动弹吧。


    扶苏茫然:“记什么?”


    毛遂收敛起那些惆怅,嘿嘿怪笑:“你的英姿。”


    扶苏高兴点头:“那要多记一点。”


    “保证不辜负你的期待。”毛遂说着说着,望向东北方向的衣冠冢,不知道慎之有没有这种奇迹?


    慎之甚至连尸骨都没能回到咸阳,魂魄还能回来吗?


    扶苏不知道毛遂在看什么,也跟着往东北方向去看。他没有看见什么衣冠冢,却望着虚无衣物的天空与大地交接处,再往东北延伸,便是曾经的赵国都城邯郸城,如今已经一片废墟。


    扶苏忽然有点不太舒服,双手交叠在胸口上,一头扭开,怼在毛遂的肩膀上。


    毛遂以为扶苏是困了,小孩子就是这个样子,精神的时候特别精神,但消耗的速度也快,转头就会困倦:“这里风大,我送你回咸阳宫睡觉。”


    “嗯。”扶苏的声音闷闷的,他也想回去,好想立刻见到阿父他们。


    张良主动道:“我留下来为假父修补坟冢,顺便将周围的杂草清理一番。有劳毛叔送长公子回去了。”


    毛遂知道这孩子想要自己缓一缓情绪,便也没有强行拉着张良走,招呼蒙毅跟着他一起离开。


    蒙毅走了两步,有些担忧地回头去望张良,却只看见静立在墓碑前的消瘦背影。他抿了下嘴唇,留了两个护卫在山脚下。


    一回到咸阳宫,扶苏便立刻欢实了,好似转眼间就忘了自己在洛侯墓前的重重情绪。他一落地,快活地奔向嬴政处理国事的东偏殿:“阿父!”


    毛遂没有跟过去,在宫门前同蒙毅道别,他也得回去冷静冷静。


    嬴政在殿内同吕不韦等人商议魏国使臣的事情,没想到魏国使臣竟然这么快就抵达咸阳了。众人大致商讨出一番应对思路,便听见殿外有小孩子的声音在嚷嚷。


    资历较老的老臣们捋着胡须微笑,想起大王幼年时就在殿外同一群小孩子玩耍,吵得不得了。如今想来尽是怀念当年,那时候他们的身体也比现在好多了,那时候洛侯还在殿内侃侃而谈。


    嬴政听见扶苏的声音,便忍不住泛滥笑意,解散了临时的小会。


    众臣识趣地离开,吕不韦走到门口,顺手把被门槛卡住的扶苏拎进去,免得小孩子自己爬来爬去了。


    扶苏很有礼貌,双手抱成一团:“多谢吕公。”


    吕不韦身形微微一滞,低头看了看扶苏,对他温和一笑。


    次日,魏国使臣入咸阳宫内参拜秦王。嬴政便直接在正殿接见,两侧坐满了秦国的重臣,场面极其严肃。


    魏国使臣硬着头皮提出请求,希望秦国能出兵援助魏国,到时候打下来的楚国土地可以与秦国共享。


    一番扯皮后,秦国还是拒绝对魏国出兵。但在甘罗的出面游说下,竟然莫名其妙地让魏国割让了几座城池,换取秦国出兵韩地边境威慑。核心的重臣们都知道,他们秦国本就打算增援韩地边境。


    嬴政便也就势宣布派蒙恬前往韩地。


    魏国使臣总算没有空手而归,谈成了条件后,情绪松懈下来。心里却又在庆幸,还好那洛侯扶苏死的早,不然秦国可没有这么好说话。


    别看洛侯扶苏表面上如谦谦君子,温和仁善。但每一次与列国谈判,都要极力恐吓,简直就是暴虐。


    魏国使臣想着想着,忽然听见一声闷哼,听上去竟然像是小孩子。


    这时殿内一片哗然,秦王政也直接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脚步匆忙地直接跑下了坐台,吓得魏国使臣们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魏国使臣们转头一看,竟然是一个小小的娃娃倒栽葱,身子还卡在门槛上,脑袋一头杵在了地上,勉强用两只小手支撑着。


    嬴政身高腿长,几步跑过去,迅速把扶苏抱起来。


    扶苏又害怕又羞窘,抱住了嬴政的脖颈:“阿父。”他只是想来见见魏国使臣,没想到偷听太认真,没踩稳门槛,一头栽进来了。


    他今天还特意打扮得很威风呢,可是现在面子都丢掉了。扶苏有点难过,不愿意见人了。


    识趣的秦臣们都已经低下了头,不识趣的魏国使臣还在看热闹。


    扶苏恼羞成怒,扭头去瞪魏国使臣。那一双凤眼锐利起来,让魏国使臣瞬间回忆起被洛侯扶苏支配的恐惧,吓得面无血色。


    嬴政不悦,冷脸抱着扶苏离开。


    后续的事情则都交给了吕不韦来处理。


    嬴政带着扶苏回东宫。孩子刚才在门槛上摔了一下,衣服都破了,得检查一下,重新换一身衣裳。


    卫王后难得见嬴政在白天回东宫,一看他怀里狼狈的扶苏,吓了一跳,赶紧把孩子接过来:“怎么摔成这样?”她捏着扶苏的胳膊腿,确认孩子没有被摔坏。


    扶苏不好意思直说,眨着眼睛道:“张良说今天入宫来找我玩。阿母,我今天不想去读书了。”


    卫王后担心孩子刚才摔一下被惊到,真的同意了扶苏的请求:“阿母给你换身轻便的衣裳,不要带那些小珍珠了,万一把脑袋硌破了怎么办?”


    “好。”


    嬴政目送扶苏被拉去换衣裳,随身坐在了坐席上,拿起摆在桌案上的功课竹简,里面是扶苏刚刚学习认字写的东西。


    小孩子的手骨还没有长好,写出来的字也都歪歪扭扭,且奇大无比。偏偏嬴政看得津津有味。


    没等扶苏换洗完,嬴政先等来了寻找扶苏的张良和蒙毅。他放下竹简,心绪复杂,曾经他和张良在幼年时玩得也很不错,但自从七年前张良便不怎么出门了。


    秦国内政不稳,又有外敌虎视,嬴政没有多少时间去看望张良。其实他也是不太愿意去洛侯的宅子,在那里留下了太多的记忆,看多了反倒是触景生情。


    二人同在屋檐下,这么多年没怎么见面,张良变得怎么样了?


    “让他们进来吧。”嬴政出神片刻吩咐道。


    不多时,张良和蒙毅并肩入内,对嬴政行礼。君臣有别,到底还是生疏了一些,却也不似陌生路人一般。


    张良只跟嬴政搭了几句话,确认自己的这位童年玩伴虽然当上了大王,表面冷若冰霜,实则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便放心了。他直接说出了昨天在洛侯墓前的事情,判断着自己的猜测。


    嬴政愣住,他只知道小孩子是幼年扶苏,却没敢确认里面的魂魄也是扶苏本人。他手指颤抖着,说不出其他话来,只是重复着“好”字。


    “好什么呀?”扶苏换了身新衣裳,摇摇晃晃走进来,跟张良二人打招呼,便立刻奔向嬴政。


    嬴政接住扶苏,仔仔细细地捏着他的脸蛋,看了半天后笑道:“我是说,过两天就带你们去上林苑打猎。”


    “好耶!”扶苏明明都没有打过猎,不知为何却是那样的期待?生怕耽搁的时间太长了,又不能去了。


    嬴政一点点摩挲着扶苏:“这一次,不会食言了。”


    他已经错过了太多次约定,绝对不会再错过了。送走了魏国使臣,嬴政便专注于准备秋猎。


    秋猎不仅仅是玩乐,更是伴随着祭祀,宣扬着国力。要准备的东西并不少,嬴政希望这一次的秋猎不会出现任何疏漏。


    及至秋猎那一日,一些扶苏的旧熟识把他围成一团。这些人都已经猜到了眼前的小孩子真实身份,可为了大秦的稳定,彼此心照不宣,都没有宣之于口。


    毛遂捏着扶苏被定在头上的头发包包,啧啧道:“这小玩意儿,咋能长成那么大的个子呢?”


    扶苏扶住脑袋,不高兴。


    “希望他能健健康康长大。”吕不韦的眼神中带着思念和伤怀,“多多吃肉,好好吃饭。”


    扶苏点头。


    蒙毅道:“长公子可壮实的很,以后也能举起一个大水车。”就像老师当年一样。


    扶苏喜欢听这话,用力展臂,彰显着自己并不壮实的胳膊。


    “不过用不着太勇武。”张良笑了笑,“我已经跟大王求官,早日平定其余三国。等他长大的那一天,就不用再为这些而操劳了。”


    扶苏急道:“给我留两个,我要打,我要打。”


    嬴政走过来,一巴掌按在扶苏的头顶:“你打什么?等你长大了接手我的盛世就好。”


    “大王,都准备好了。”李斯牵着马过来,同众人打了声招呼,走到吕不韦旁边,温声道,“吕公要小心些,若是身体不适,便只溜溜马就好。”


    吕不韦笑道:“好。你自己也小心,本来马术就不大好。”他说到此处,话头微微一顿。


    李斯不动声色打断吕不韦的思路:“这些年我也练了不少,还有由儿帮忙,一会儿多猎几只猎物分给您。”


    扶苏贴在嬴政身上:“阿父,我也帮你打猎。”


    嬴政失笑:“好。”


    小孩儿没什么打猎的本事,却有不少人会主动把猎物给他,或许最后反倒是他“打”的猎物更多呢。


    第168章


    狩猎前的祭祀结束后,嬴政将扶苏绑在自己胸前,带着孩子一起骑马,速度也不敢太快,便安排其他臣属各自散开狩猎,不必顾及他。


    扶苏见一匹一匹马如流星窜出去,急得拍着缰绳,嗷嗷喊:“驾驾驾,大马大马,快点跑呀。”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马太懒惰,没有想到阿父在控制马匹。


    嬴政捋了一把小孩儿的后脑勺,并没有听扶苏着急的指挥,就算他对自己的骑术有信心,也害怕真的出点什么意外,会伤到扶苏。还不如就这样溜溜达达的跑。


    相较于狩猎了多少的猎物,他更在乎的是和扶苏他们出来狩猎这件事。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从赵国一路跑回秦国,风餐露宿,却有别样的快乐。


    嬴政只是虚虚地牵着缰绳,放任马匹自己闲游,这可把扶苏给急坏了。


    可惜小孩儿再怎么着急,也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消失不见的其他人,徒生羡慕:“连毛遂都比我跑得快。”


    嬴政失笑。


    成蟜骑着马溜溜达达返回来,绕着嬴政跑了好几圈,啧啧道:“王兄,你带这么个小玩意儿,跑得也太不快活了,连毛先生都跑不过。不如把他丢到异兽园,和王嫂她们一起看异兽算了。”


    扶苏听到这话,也顾不得马跑得快不快了,立刻对成蟜竖起眉毛:“小叔父要是想去看异兽,就不要在我面前转悠了,耽误我打老虎。”


    成蟜砸吧着嘴:“是是是,都怪你头顶上的那些小珍珠压脑袋,耽误你飞上天了。”


    扶苏没怎么听懂,却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他支棱起脚丫去踹成蟜的马,可惜被绑得严实,只晃动了一下脚。


    成蟜弯腰抓住扶苏的脚:“脚痒痒了吗?小叔父给你挠挠。”


    “哎呀。”扶苏拧来拧去,带的嬴政都坐不安稳。


    嬴政抬起马鞭,在成蟜的右肩膀上怼了一下:“真闲的无聊,就去后面陪阿母。”


    成蟜知道自己这位兄长说到做到,可不像大侄子逗逗就完事,忙收回了继续作怪的手,干干赔笑:“嘿嘿。我这不是关心王兄和扶苏吗?林子里已经被清理过了,但难保会有什么突然跑出来的野狼吓到孩子。”


    扶苏道:“有好多护卫呢。”秦王游猎,怎么可能会没有护卫相随呢?后面的郎中令李由带着一群护卫跟着呢。


    成蟜道:“护卫哪里比得了小叔父?走走走,小叔父带你们去一个特别好玩的地方。从前王兄为了处理国事,都不怎么来上林苑,还不如我了解这里。”


    嬴政低头看着扶苏的脑袋,倒也不全是忙于国事。只是有些人都不在了,再来上林苑也没有什么意思。


    “好。”嬴政见孩子没有反对,便跟着成蟜走,“你年纪也大了,该帮我分担一些国事,不要总是到处游手好闲,只知玩乐。”


    成蟜有点郁闷:“我平时没少干活呢。唉!世人就是这样,我平日里干活的时候看不见,偶尔出来玩玩被抓住,就以为我从来不干活。”


    扶苏道:“谁知道呢?”


    嬴政刚刚对弟弟生出一点点的愧疚之心,马上就被孩子这句话给打消了,抬腿踢了一脚成蟜腿:“赶紧带路,少说废话。”


    成蟜对扶苏隔空咬了一口,老老实实地在前面带路,王兄真是的,从前还和他一起玩泥巴呢,长大了就变得高傲了,看不起玩泥巴的小老弟了。


    片刻后,一行人绕过林间幽深的小路,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大片花海。不过现在已经入秋,所以花海远没有几个月前姹紫嫣红,却依旧足以震撼人心。


    扶苏张大了嘴巴,惊呼:“哇,我从前怎么没发现这里呢?”


    嬴政神情微微黯淡。


    成蟜听见扶苏这话,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从前是爬着来上林苑吗?”小东西真口气真大,才断奶学会走路,就说起“从前”了。


    扶苏被成蟜问得哑口无言,鼓着脸吭哧了半天,干脆装聋作哑。他扯着嬴政的衣服:“阿父,我们下去看看吧。”


    “好。”嬴政解开绳子,把扶苏递给先下马的成蟜抱着,然后自己迅速翻身下马,把孩子抢回来。


    成蟜还没抱够呢,跳着脚抗议。


    嬴政不搭理他,把扶苏慢慢放在地上,扯扯孩子褶皱的衣裳,顺手扒拉了一下扶苏腰间的香囊:“玩去吧。”


    “小叔父,快来抓我。”扶苏叫嚷着冲进花丛里,然后就被花丛给吞没了,根本看不到影子。


    成蟜愣了下,忙道:“阿兄先别揍我,我马上把大侄子找回来。”天呐,谁能想到小孩儿还没有花丛高啊?


    好在小孩儿跑动的时候,花丛被他扒拉得到处乱摇晃。成蟜就硬着头皮闯进花海里,追寻着那动静逮孩子。


    或许扶苏也发现了这一点,跑起来放慢了速度,花丛也不摇晃了,成蟜也要崩溃了。


    嬴政担心这花丛草丛里面会有蛇虫鼠蚁,立刻让护卫们也一起去寻找。自己则追着方才的方向呼喊:“扶苏!”


    扶苏正跑到一处水洼处,听见阿父在喊自己,就停了下来,刚要张口回应,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在说话,偷偷摸摸循声凑过去。


    竟是毛遂和张良。


    毛遂道:“你正年轻,应该多和他们跑跑,跟我一样在这儿呆着做什么?”


    张良道:“打猎也没什么意思,左右我已经给我假父猎了两只兔子,这就足够了。”


    毛遂笑了两声,低头去看张良脚边被绑在一起的兔子,琢磨着怎么骗来一只?到时候他也好跟扶苏交差。


    张良忽然转了转脸:“我好像听见大王他们在喊我假父?”


    “肯定是扶苏又顽皮了。”毛遂顾不得兔子了,想去看扶苏的热闹,“咱们也过去看看。”


    张良弯腰提起栓兔子的草绳,同毛遂一前一后沿着小路去找嬴政。


    扶苏还蹲在方才的花丛里,一张小脸满是困惑。阿父明明在叫自己,为什么张良说是在叫他假父呢?难道是因为自己和洛侯扶苏有一样的名字吗?


    不会是这样的,扶苏可没有那么好骗。他想到毛遂也在应和张良的话,显然张良并不是在随口乱说。


    小孩子越想越入迷,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学着荀卿往日沉思的模样,捋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嗯”


    他突然睁大了眼睛,难道自己是洛侯变化的吗?扶苏现在还不明白什么玄妙的鬼神之说,但脑子里却天生有着诸多奇妙想法。


    扶苏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其实洛侯没有死掉,只是变成了他现在的样子,然后被阿父收养!


    阿父甚至还特意找了阿母来配合糊弄他,搞得好像他真的是阿父和阿母的孩子。扶苏想到这一点,心里就忍不住难过起来,他居然不是阿父和阿母的亲生孩子。


    就算所有人告诉他,现在他是那个传说中威风无比的大英雄洛侯扶苏,他也开心不起来。他只是想要以后成为洛侯扶苏那样的大人物,不是真的想要成为洛侯扶苏。


    “阿父、阿母”小孩子两手抹着眼泪,要自己一个人去冷静冷静。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沿着一个方向跑,只想离阿父的喊声远一点。


    “我不是阿父阿母的小孩儿——”


    “我只是被捡回来的——”


    扶苏越跑越伤心,流着眼泪都更加看不清路,还啪叽啪叽在摔了好几个跟头。摔在泥土上,倒是不怎么疼,可是他漂亮的小衣服摔得脏兮兮,头上的小珍珠也被花丛给刮掉了。


    终于,扶苏又一次摔倒了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嬴政等人还在寻找扶苏,隐约听见孩子的哭声,吓得连忙沿着声源去追寻。不过扶苏跑得实在是太远了,路又不是很好走,他们只能努力加快速度。


    可危险却比他们要快得多,一条带着花斑的蛇在花丛间游动着,被扶苏的声音吓了一跳,当即弹射飞向扶苏。


    扶苏泪眼婆娑,恍然看见一条蛇扑过来,吓得都不敢动弹了。


    好在那条毒蛇只是靠近扶苏,察觉小孩儿没有什么威胁,便停下来。可它还是没有退去,吐着蛇信子,直直地对着扶苏。


    扶苏心里不停翻着嬴政他们,阿父阿母,我们就要永别了。小孩子闭上了眼睛,冲着蛇大喊:“我才不怕你!我死了还能复活的!”


    就是不知道自己再一次复活的时候,阿父阿母还会不会把他捡回去了?


    捡捡我吧,我以后再也不调皮了,长大了还会变成厉害的大英雄的。扶苏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毒蛇再次被惊到,扑棱着扑向扶苏。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花丛中跳出来,一把薅住毒蛇的七寸,把毒蛇给摔在了地上。趁着毒蛇晕厥的功夫,那道小身影把毒蛇给甩飞了。


    “没事了。”他走过来,捂住了扶苏的嘴巴,“不要喊,会把人喊过来的。”


    扶苏吸着鼻子点头,擦了把眼泪,歪头去看那孩子。好像有点眼熟,看起来又像李斯,又有点像吕公。


    那孩子见扶苏不再乱喊了,便放开了手:“你也是跟你阿父偷偷跑过来的吗?”


    扶苏点头:“是的。”他刚才实在是太伤心了,不想让阿父发现他。


    “我叫李源,今年四岁啦。”小孩子比划着手指头,“你叫什么名字?”


    扶苏道:“我叫扶苏,今年三岁啦,下个月四岁。你是李斯的儿子吗?”他看着很像。


    李源伸手帮扶苏拍掉脑袋上的小蜘蛛:“李斯是我祖父,我阿父是李由。”


    “李由那么年轻就有孩子了?”扶苏愣了愣,在他心里李由一直是个小孩子呢,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儿子?“你也是被捡回来的吗?我也是。”


    李源愣了愣:“不会吧?我长得很像我阿父呢。”


    扶苏摸着自己的脸,难过道:“我长得也像呢,可我就是被捡回来的。你还长得像文信侯呢,长相最不可信了。”


    李源犹豫:“我阿母出身吕氏,和文信侯也算亲戚,我长得像一点也是很正常的吧?我、我”他见扶苏信誓旦旦的模样,也对自己的出身产生了怀疑,心里纠结个不停。


    两个小孩子说话间,便有越来越多的声音在呼唤扶苏。看来是嬴政把所有附近游猎的人都喊过来,一起帮忙找孩子了。


    李源戳了戳扶苏:“他们在找你。”


    扶苏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此刻还惊魂未定,也顾不得心里那点伤心,跳起来呼喊:“阿父!我在这里呀。”


    很快,一群人就跑了过来。


    嬴政两三下拨开花丛,准确识别出那个泥娃娃一样的孩子,一把将扶苏捞起来,拍了两下屁股:“太顽皮了!”


    扶苏抱住嬴政的脖颈,哇哇大哭起来:“我差点死掉,好可怕的蛇。”小孩儿抽抽搭搭说着自己方才的惊险经历


    嬴政等人听了后怕不已,连忙低头感谢李源。


    可李源早已经先被李由逮起来揍了。


    李源救了大王的儿子,反而被揍了一顿,越想越觉得委屈。看来长公子说得没错,他果然是阿父和阿母捡回来的。


    李由看见孩子倔强地噘着嘴,就知道这小崽子根本没认识到错误。他和吕氏是联姻不假,彼此之间的感情平淡,但对这个小崽子还是很在乎的,没想到这小崽子不在异兽园带着,偷偷摸摸跑进了猎场!


    现在还死不悔改,李由又揍了两巴掌。


    李源伤心大喊:“我不是阿父阿母生出来的孩子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李由身上,李由顿时面红耳赤,训斥李源:“不可胡言乱语。”


    “那我是不是从阿母肚子里生出来的?”


    李由不知如何解释,随口敷衍:“你是从路边捡回来的。”他顾不得哄孩子,赶紧向嬴政道歉。


    嬴政和扶苏顶着两张七八分相似的脸,看了半天热闹,听见李由道歉,摆手道:“无妨,这小孩儿挺机灵的,以后让他陪扶苏玩耍吧。”


    “是。”李由知道扶苏的身份,这对自家孩子来说也是不错的出路,当即便替李源同意了。


    李源听罢更是伤心,阿父就这么随手把他送走了,果然自己是从路边被捡回来的。于是他一直蔫巴巴的。


    扶苏刚才跑累了,打了个大哈欠。


    嬴政让人把两个小孩子都送到营地休息,让其他人继续去打猎,不要被扶苏影响到心情。这些臣属跟着他忙活了这么多年,也是难得有放松的时间。


    众臣对嬴政更加心悦诚服,三三两两散开。


    嬴政把张良和毛遂叫上:“咱们去走走吧。”


    “是。”


    扶苏还没到营地,就已经呼呼大睡了。他是被李源摇晃醒的,声音都还黏黏糊糊的,一点也不清醒:“干什么呀?”


    李源眼睛红彤彤的:“我要去找我的亲阿父,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扶苏呆了呆:“我们都不认识路。”


    “我记得回异兽园的路,我们可以先去跟阿母她们告别,然后再离开。”


    扶苏有点犹豫,他和李源不一样,知道自己是洛侯扶苏,没有父母的。可是看好朋友那么伤心,犹豫着,便也同意了邀请。


    等他帮李源找到父母,再回来看望阿父阿母吧!


    李源帮扶苏穿上小衣裳,手拉手出了营帐。他们的个头矮小,偷偷摸摸的也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跑向异兽园的方向。


    可他们还没有跑出去多远,啪叽啪叽撞上了一双腿,一左一右坐在了地上。对面的人也被两个孩子给撞倒了。


    李源赶紧去拉扶苏,不高兴地看向那人,一见到那人的脸就呆住了。对面的老爷爷虽然年纪大了点,但和他长得也挺像的。


    他慢慢走过去,抱住了对方的大腿:“阿父。”


    对方没有动作,似乎是愣住了。


    “吕公!”扶苏叫了一声。


    吕不韦回过神,摸着李源的脑袋,依依不舍地把小孩子放在一边,走过去将扶苏搀扶起来:“长公子,你不是何大王去狩猎了吗?那个小孩子是谁?”


    扶苏道:“他是李源。”


    吕不韦沉默一瞬:“李由和吕氏的长子?”难怪长得有几分像慎之,原来其母亲便是出身吕氏。


    这些年李斯日渐受秦王重用,他和吕不韦都是在秦国没有根基的客臣,为了不被秦国旧臣宗室打压下去。吕不韦便将族中女眷嫁给了李斯的儿子,联姻结盟。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李源,也是第一次见到和慎之容貌相似的小孩子。他捏了捏李源的脸蛋,但这不是慎之,脾性也相差甚远。


    吕不韦转头又去看扶苏,或许奇迹出现一次便已经是罕见了,他又怎么敢奢望有第二个奇迹?他咳嗽了好几声,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搀扶他。


    吕不韦心里伤怀,脸上却笑呵呵的,拍着他们的脑袋道:“快点回营帐里面去,不要到处乱跑,会被野狼叼走的。”


    扶苏往旁边挪了挪,板着一张小脸,故意粗着嗓子道:“多谢吕公。”哦!他是洛侯扶苏,可是吕公的同僚呢!不能像小孩子一样。


    吕不韦没有多想,只当是扶苏在玩游戏,好脾气地牵住了他的手:“我让人弄点蜂蜜水过来,还有牛肉干。”


    扶苏转头便把矜持给丢了,贴着吕不韦道:“要吃。李源,我们还是先吃饱了再说吧。”


    “说什么?”吕不韦狐疑,两次三番地敲诈两个小崽子,总算是把话给套出来了。他哭笑不得,把肉干递给两个小崽子,“李源,你就是你父母亲生的。”


    李源吸着鼻子,嘴巴里的肉干也不香了,苦苦的:“阿父说我是捡回来的。”


    “他那是逗你玩呢,不信你回头问问你阿母。”


    李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肉干又香香的了,开心地道:“太好啦!我是阿父阿母的孩子!”


    轮到扶苏伤心了,只有他是洛侯扶苏变小的。他伤心归伤心,嘴巴却没停下来,吃吃喝喝,把肚子塞得满满。


    等到天色渐晚,大人们都还没回来。两个小孩子手拉手站在营地门口等待,吕不韦坐在一张小胡床照看着他们,免得小崽子又要跑丢。


    总算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一群马蹄声传来。嬴政为首,带着众臣骑马归来,手里提着猎物说说笑笑,被夕阳余辉映照着,宛如凯旋。


    嬴政等人也见到迎接他们的小娃娃们,提前下了马,走过去挨个撸了一把脑袋。


    扶苏急得直跳脚,他可是洛侯扶苏!这些人太大逆不道啦。可恶,张良也撸他,这个逆子!


    李源倒是没察觉出什么,心态平和地接受自己小孩子的身份,抱住了李由的大腿:“阿父。”


    李由眼神柔软,把孩子提起来,抱在怀里。他察觉到吕不韦在看自己,一回视过去,正好看见吕不韦眼中没来得及隐藏的泪光。


    想起父亲平日里对吕不韦的关照,李由便也走过去打招呼:“文信侯。”


    吕不韦微微颔首,不敢多看李由父子,立刻起身去迎接嬴政,笑道:“大王,长公子可是等您很久了。”


    嬴政低头看着背手的小孩儿,笑道:“现在倒是端起架子来了。过来,看看阿父给你猎的猎物。”


    扶苏刚要雀跃跳过去,想起自己是大英雄洛侯扶苏,又深沉。他捋了一把不存在的胡须,踱着步子走过去:“不错。”


    众人面面相觑。


    张良也把自己的小兔子献上去。


    扶苏心里喜爱,却还是先点着头:“好孩子。”


    “”好怪。张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就算是从前的假父也没有真么说过话啊,太怪了,难道是小孩子又模仿了谁?


    扶苏转着圈,挨个点评夸奖了一番,始终背着小手。看上去又可爱又好笑,偏偏众人配合着小孩子的游戏,也没有戳穿他一点也不威严的假象。


    扶苏点评完,总算能去摸心心念念的小兔子了,心里还给自己鼓劲儿。不愧是他,大英雄洛侯扶苏!


    第169章


    张良怕兔子伤到扶苏,特意挑选了比较老实的小兔,这样小孩子在玩耍的时候,不至于被兔子咬伤或踢伤。


    可他到底还是高估了扶苏的个头,哪怕只是小白兔,被小孩儿抱在怀里,也是巨大一只。


    扶苏努力想要把它抱起来,却只能撸着兔子的脑袋,一个劲儿地往上拔。把他累得气喘吁吁,可为了洛侯扶苏的面子,只能屏住呼吸硬挺着不求助。


    嬴政看到那兔子被撸得乱蹬腿,小孩儿也憋得满脸通红要窒息,无奈伸手帮忙托了一下:“先让人把它拿下去洗干净,你再抱着玩。”


    “好吧。”扶苏就坡下驴,爽快地把兔子递给李由,还拍了拍兔子的脑袋,对张良道,“谢谢你,我很喜欢。”


    张良笑道:“您喜欢就好。”小孩子大多叶公好龙,真弄来什么猛兽,又会被吓得哇哇大哭。现在弄个小兔子,倒正好合适。


    若是换做往常,扶苏必定要抱住张良的大腿,好一顿亲近。可现在他的身份不一样干了,他是洛侯扶苏,那个传闻中的洛侯扶苏!也是张良的假父,当阿父的就要有当阿父的样子。


    扶苏回忆着阿父和自己的相处,便背着一只手,用另一只手去摸张良的头顶,够不到。


    他又踮了踮脚尖,可也只能到达张良的肚子上面,和儿子的脑袋还有好远的距离呢。扶苏有点没面子,举着小手,尴尬地僵持在原地。


    还好张良是个心思通透的人,隐约明白小孩子的动作,便撩起衣摆,半蹲下来。


    扶苏抿唇忍着笑容,踮起脚尖,拍拍张良的头顶:“好好去玩吧。”


    张良温声问道:“您想要玩什么?”


    “我想要”扶苏咬了下舌头,马上止住了话头,眉毛一竖道,“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没有时间玩耍,啊不,我不爱玩耍。”他可是洛侯扶苏,这朝廷里大事小事不都得管一管?


    别说是张良了,便是旁边看热闹的众人见状,都差点没憋住笑出声音来。小孩子故作老成的样子,一点也不威严,还好笑的很。


    毛遂戳了下扶苏的后脑勺:“你忙着和泥吗?”


    扶苏扒拉自己的头发,提着拳头走向毛遂,一脚踢在他的腿上:“非礼勿动,扶苏的脑袋也是你能戳的?”


    毛遂捏着扶苏的发髻晃动,哈哈大笑道:“就是洛侯扶苏,也得被我拍脑袋!别说你这样一个小崽儿了。”嘿嘿,还是小孩子好玩儿,要是这样弄大扶苏的脑袋,自己肯定要挨揍。


    扶苏将信将疑,听闻洛侯扶苏和毛遂是好朋友,或许自己从前面对好朋友的时候,真的不会这样要面子呢?和好朋友互相拍拍头倒也没什么了不得的。


    小孩儿鼓着脸思考了一会,没有继续踢毛遂,小声道:“好吧。那你要在背后拍我的头,不然我会很没面子,以后做事的时候,怎么服众?”


    成蟜站在人群里嚷嚷着:“服服服,我现在就很服!”


    扶苏不太信小叔父说话,扭头去看其他人,见大家都一脸严肃的点头,这才满意地露出两颗小牙齿,笑了。


    成蟜挤到嬴政旁边,小声蛐蛐:“王兄,大侄子这是跟谁学的?”


    “小孩子想一出是一出,无妨。”嬴政还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到处模仿别人,还认了一大堆的孙子,简直丢人。他现在已经装作不记事,只字不提当年了。


    嬴政看了眼天边,余光已经残存不多,营地内逐渐燃起了火把:“准备篝火烤肉吧,今天大家也好好放松放松。”


    一众臣属聚集在四周,望向嬴政的方向,脸上都带着笑容,被火把的暖黄光芒映衬的十分温暖:“是!”


    嬴政也笑了,又轻叹一声:“这些年大秦经历很多天灾人祸,也多亏了你们辅佐寡人。平日里公务繁忙,国事搁置不下,大家也是好久没有休息过了,这两天就不提政事。”


    “多谢大王!”


    自从洛侯扶苏突然重伤而亡,秦国的势力格局瞬间发生了变形。平日里被扶苏和吕不韦压制的几方势力抬头,争来咬去,差点把秦国撕扯成碎片。都不用等列国对秦国出兵。


    朝廷内部不稳定,下面各地的郡县官吏也被频频调动。上面争权的人都像把自己人顶上去,争来抢去,甚至有个别的县一年换了三次县令。


    刚刚被洛侯扶苏平定的赵地、被王翦收服的燕地,以及前几年吞并的韩地也开始动荡不安,不断有反秦的遗民暴动。


    还好有眼前这些臣属,依旧愿意听从嬴政的命令。他们辅佐嬴政平定内乱,又与楚国修复盟友关系,才能维持住秦国没有四分五裂。


    在嬴政心里,他们的关系早已经超出了普通君臣范畴。在维持君王威仪的同时,也偶尔会流露出亲和,所以君臣之间并不疏冷。


    听见嬴政这样发话,几个本性活泼的臣属已经开始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又去逗弄同样被围在中间的小不点扶苏。他们敢和大王开玩笑,却不敢开得太过火,但对一个小孩儿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扶苏被他们逗得想笑,却又要维持着洛侯扶苏的威严,脸蛋都快抽筋了。嘴角努力绷着往下,大大的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嬴政看着扶苏这样开心的样子,也很高兴。他的孩子本来就应该这样无忧无虑,而不是为了大秦早早就满头白发,昼夜伏于案牍之间。


    扶苏怕自己忍不住,坏了形象,学着李由的样子拱手对嬴政道:“大王,我们快点去吃饭吧!我的肚子都已经扁啦。”


    嬴政侧了侧耳朵,眉头微动,诧异地看着他:“你叫我什么?”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是大扶苏在叫自己。


    扶苏小脸严肃道:“非礼勿言!人多的时候要遵守礼仪,不能随便叫阿父。”


    “哪里来的这种礼仪?”嬴政去找韩非,难道是韩非教的?前一阵荀卿生病了,扶苏是一只跟着韩非在读书的。


    韩非忙摆双手,可不是他。这种歪门邪道的礼数,不可能是他和他老师荀卿教出来的:“是不是长、长公子自己编、编造的?”


    扶苏脸蛋微红,他只是不想让人家觉得洛侯扶苏没文化,要更遵守礼仪一点,没想到反倒是露出了自己没文化的里子。小孩子的眼睛有点湿润了,在火把光芒的映衬下如此明显。


    众人见小孩儿马上都要哭出来了,赶紧打哈哈一起去烤肉。


    扶苏吸吸鼻子,都忘记维持自己的洛侯威严了,双手抱住嬴政的大腿,把脸埋在阿父的衣服里。


    嬴政哭笑不得,把孩子捞起来,抱着他往营地里走。


    韩非叹气,以后自己还是少说话吧,改天向李斯请教一下说话的方法。那个师弟说话总是招人待见,也不知道人家的嘴巴是怎么长的?


    上林苑也是有宫殿的,但嬴政没有回宫殿,而是同众臣一起留在营地里安营扎寨。望着天上的夜空,繁星闪烁,倒是颇有几分回到幼年的意思。


    今夜,营地里不禁酒,群臣放开了痛饮。喝多了,他们就围着篝火舞剑,嗷嗷扯着嗓子放声高歌。


    嬴政坐在稍微高一点的地势上,身体斜靠着桌案,脸上笑意一直没有退下。平日里真的是亏待他们了,想不到他们竟然都是如此活泼。


    扶苏就跪坐在嬴政的身边,一向热爱玩耍的他,今天却成了全场仪态最显得端正的那个。他小口小口饮着杯中的蜜水,宛如在品尝美酒,最后喟叹一声:“能看到秦人都这么开心,也就是我的毕生所愿了。”


    嬴政嘴角微抽,低头去看旁边的孩子:“你今天到底跟谁学的这怪模怪样?”


    扶苏摇头,阿父是不会明白洛侯扶苏的。


    嬴政轻笑了两声:“你不去和李源玩耍了?他正跟着吕不韦吃烤鱼呢。”


    扶苏有点心动,想要去找好朋友,可最终只是身体稍微动了下,落寞地摇头道:“英雄总是孤独的。”唉!大英雄是要时时刻刻保持冷静、傲然、仪态端庄的。


    “”


    这时,成蟜和燕丹跑过来,一个抬着扶苏的脑袋,一个抬着扶苏的脚丫,把小孩儿举过头顶。他们嗷嗷叫嚷着,抬着扶苏跑掉了。


    扶苏尖叫:“放我下来!我可是扶苏!是大英雄!”


    “嗷嗷嗷!”两个醉鬼已经听不见小孩儿在说什么了,只当做扶苏也在兴奋,抬着小孩儿在人群中跑来跑去。


    嬴政失笑,见蒙毅起身追着照看,便没有让侍卫去制止成蟜他们。能让这怪模怪样的小孩儿恢复正常,倒也是件好事。


    今夜嬴政也喝醉了,一众醉鬼睡到了第二天天亮,有点头晕脑胀,但也都精神抖擞。只有扶苏趴在铺子上,呼呼睡个不醒。


    成蟜过来找嬴政,怎么叫扶苏都叫不醒,担忧不已:“扶苏也没喝酒,怎么困成这样?是不是生病了?”


    嬴政敲了下他的头:“你们昨天不抬着他到处跳舞,他也不能累成这样。好了,今天让扶苏在营帐里休息一日吧,咱们出去狩猎。”


    “好。”成蟜捏了一把扶苏的鼻子,把小孩儿捏得哼哼唧唧,搭着嬴政的肩膀往外蹦,“阿兄,没了这小玩意儿跟着,咱们俩可以痛痛快快比试一场了。”


    嬴政勾腿,踢了一脚成蟜的屁股。


    扶苏一直睡到了下午,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摸摸肚子有点饿了。他爬起来,见李源和蒙毅坐在不远处下围棋,便光着脚跑过去:“你们在玩什么?有点像黑麦饼和白米饼,好香。”


    蒙毅失笑:“长公子饿了吗?臣去给您弄点吃的。”


    扶苏点头。


    李源高兴地道:“你终于醒啦,我们出去玩吧。”


    扶苏刚要同意,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和你们这些小孩子不一样,我是扶苏,要做正经事情的。”


    李源听不懂。


    扶苏背着小手走向桌案,上面堆了一些奏书。


    哪怕是出来游猎,嬴政晚上也会批阅一些重要的奏书和文书。一部分竹简已经处理完,还有一部分竹简被放在青铜车里。


    扶苏跪坐在席子上,抱起一卷竹简,将其打开:“我要开始干活儿了。”


    李源不明所以,却也跟着过去,跪坐在扶苏的旁边,抠着桌案道:“长公子,你认识那么多的字了吗?真厉害。”


    “谁让我是扶苏呢?”扶苏示意李源给他磨墨,“我要帮大王批奏书,这是我身为丞相的责任。”他看过吕公就是这么做的。


    李源嘿嘿笑:“你是丞相,我可以是大将军吗?”


    扶苏大方地道:“可以。”


    “哦哦哦!”


    片刻后,蒙毅端着食物进门,抬眼一看两个小孩子跪在大王的桌案前,他们的脸上、衣服上、手上都是黑乎乎的墨水,还对着一卷竹简写写画画。


    蒙毅顿时眼前一黑,心脏差点没跳出来。他赶紧把食物往架子上随手一放,迅速跑过去把扶苏和李源提溜开。


    可那一卷竹简已经遭了殃,万幸的是扶苏还算有分寸,没有直接往文字的地方图画,只是图画空白处。


    两个小孩子自觉做错了事,缩头缩脑不敢吱声了。


    蒙毅无奈一笑,别说扶苏是洛侯复生了,就算只是大王的长子,也不会因此被大王责难。他摸着两个小孩子的头:“以后不能这样玩了,我带你们出去看昨天的小兔子吧。”


    “好。”扶苏蔫巴巴的,垂头丧气吃了饭,跟着蒙毅出门。他好没用啊,一点也不像大英雄洛侯扶苏,什么事情都做不好。


    玩了一会儿,蒙毅见扶苏还是蔫头耷脑的,温柔地询问小孩子的心事。


    扶苏吸了吸鼻子:“我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阿父一定是捡错孩子了,他根本就不是洛侯扶苏。


    蒙毅心头发软,把喂兔子的青草递给扶苏:“长公子,您现在的年纪还小呢。等您学到了很多学问,以后就会成为一个非常厉害的人。臣阿兄像您这么大的时候,还捡石头吃呢。”


    扶苏心里好过了一点,好奇问道:“蒙恬那么厉害的人,小时候还会吃石头吗?”


    “是的,但是您已经不乱吃东西了,下雨天还知道跑进屋,多么厉害呀!”


    扶苏感觉怪怪的:“可是我根本没办法像洛侯扶苏那样厉害。”


    蒙毅怔了怔,看小孩子眼神清明,只当扶苏是在模仿同名的洛侯,笑道:“洛侯是小孩子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厉害的。”


    “是呀。”李源也道,“我跟别的小孩子都玩不来,他们超级笨的。但是长公子就很聪明,一点也不像普通小孩子。”


    扶苏听了他们的安慰,那点挫败感慢慢减轻了,他握紧手里的青草:“我会努力成为洛侯扶苏的!”他不能被一时的困难打倒,一定可以重新变回那个厉害的洛侯扶苏的!


    “是。”蒙毅温柔地笑道,“您会和臣的老师一样厉害。”


    扶苏惊讶:“原来你是学生呀!”


    蒙毅点头:“臣幼年时跟大王一起读过书,那个时候有幸得到洛侯的指点。”


    扶苏的小脸瞬间板起来,又维持起了师长的架子,学着荀卿开始捋胡须。惭愧惭愧,自己竟然在学生面前丢了面子。


    秋猎一共有七天的时间,但到了第四天,蒙恬就从旧韩之地传回来急报——关于魏国和楚国的战事。


    嬴政当夜紧急召开了会议,把众臣都交到了最大的营帐里,商讨此事。秦国经过几年的动乱,国力不必洛侯扶苏在世的时候,这种列国的风吹草动还是要仔细注意。


    众人刚刚落座,营帐的门帘又被掀开。


    嬴政眉头一动,不悦地看向门口。这种时候,什么人敢打扰他们?竟然还没有护卫通传!


    在见到来人的时候,嬴政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无奈地看着扶苏道:“你这孩子不去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扶苏拱着手对嬴政行礼:“秦国的事情就是臣的事情。”说罢,他一步一步迈着方正步,走到吕不韦的席子旁边,撩起衣摆,正襟危坐。


    小孩儿板起一张严肃的脸,偏偏挤在吕不韦的席子上,看上去有些滑稽。可这已经是扶苏刚才特意选择的席位了,他琢磨着洛侯扶苏以前也是丞相,那就只能跟吕不韦坐在一起。


    吕不韦没觉得小孩子能听懂什么,见大王也没有反对扶苏进来,便往旁边挪了挪,给扶苏让出一块更大的地方。


    吕不韦把手里的奏书递给扶苏,笑道:“长公子要读一读吗?”


    “当然。”扶苏抱着竹简,差点没抱住,还好有吕不韦帮忙托了一下。他拧着眉毛盯着上面陌生的文字,那些文字在他的脑海里从图画,渐渐变得清晰。


    小孩儿读不出来那些文字,但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已经出现了那文字的意思。甚至直接转化成了他能理解的语言。


    扶苏已经不会怀疑自己的脑子出问题了,这一定是自己身为洛侯扶苏身负的特异能力。嘿嘿,不愧是他!


    众人见扶苏看得认真,装模作样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即便刚才因为急报的到来而心生紧张,此时此刻也不免换上了笑意。


    嬴政坐在中间的上首席位上,等了一会儿,见孩子还在“玩”儿,无奈笑道:“快把奏书给诸位先生看看。”


    扶苏回过神,赶紧把奏书传递下去。


    一圈看完,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魏国和楚国的战事已经到了焦灼的地步,战火牵连到了旧韩之地。蒙恬率军出击,击退了冒犯秦地的楚军。


    而后楚国派来使者,一为道歉,二为指责。


    楚国使臣毫不避讳地说起,这些年楚国对秦国的帮助。要不是楚王看在楚王后的面子上与秦国结盟,秦王又怎么能顺利镇压国中动乱?怕不是早在洛侯扶苏重伤而亡后,不久秦国就四分五裂了。


    秦国和楚国由此盟交渐深,隐隐有了百年前秦楚相交抗魏、抗齐的姿态。可如今秦国却背弃盟约,帮助魏国来攻打楚国,是想要与楚国兵戈相交吗?


    “欺人太甚!”脾气暴躁的王绾直接一拍桌案,怒道,“这些年秦国难道少给楚王送珍宝了吗?楚国又帮了秦国多少忙?不过是没有趁人之危,对秦国出兵罢了!”


    楚国使臣这番话,倒是显得秦国今日能安然无恙,全然是楚国的功劳似的。若是洛侯扶苏没有意外身陨,或许大秦的铁骑早已经踏遍楚地了!


    嬴政和众臣的脸色也都不大好看,可他们知道秦国如今元气尚未修复,旧赵、旧燕国、旧韩三地都没有安稳下来,也不宜立刻与楚国决裂。


    这才是难办的地方。楚国使臣如此无礼,必定也是代表了楚国上下如今对秦国的态度。如果秦国什么都不表态,就是怕了楚国;如果秦国表态过硬,又容易激化与楚国的矛盾。


    难道真的要打仗吗?嬴政头疼,粮草和兵力凑一凑也能勉强凑出来,最怕的就是三地不稳,到时候秦国后方失火,没等打败楚国,先四境群盗四起了。


    如果旧赵、旧燕、旧韩三地能完全归顺秦国就好了,可这些年天灾太多了,秦国实在没有太多精力去安抚三地旧民。嬴政捏着手指,用力思忖着对策。


    “啪!”扶苏拍案而起,竖着眉毛怒骂,“楚国当真可恨!是他们先越过边境来冒犯我们的,居然还有脸指责我们?我要去打楚国!”


    盛怒的众人顿时怒火停滞,难以置信地看向扶苏。他们刚才骂归骂,却并没有把事情都骂出来,长公子难道真的看懂了那封奏书?


    这怎么可能呢?长公子虽说下个月就要满四岁了,可也才出生两年零一个月啊!哪里就能认识那么多的字?


    就连他们那样厉害的大王小时候从邯郸往咸阳传信,都是画了一大堆的鬼画符呢,也得亏昭襄王还能看懂那信。


    第170章


    没有人相信扶苏能看懂奏书上的内容,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吕不韦,猜测刚才是吕不韦给扶苏讲了这些。


    吕不韦也在惊讶呢,察觉到众人汇集的目光,摆手道:“我刚才什么也没说。此事应当问问韩非,长公子是不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字了?”


    坐在对面的韩非回过神,哭笑不得道:“长公子在我这里学的只是启、启蒙的东西,还没有学这么多的字。”


    嬴政心里有了些许猜测,或许是大扶苏的记忆在慢慢苏醒,所以小孩子现在认识的字多了。但这件事情不好公之于众,他便开口把话题岔过去:“寡人闲来无事也曾教过扶苏一些字,这孩子倒是聪明。大家对楚国的事情有什么想法吗?”


    扶苏挠着脑袋,想不明白。阿父教过他读书吗?他怎么不记得了呢,只记得阿父每天晚上会陪自己玩耍。


    李斯率先拱手道:“大王,臣以为长公子所言很有道理。楚国人的态度实在是过于嚣张了,我们出兵肯定是要出兵的,不出兵必定大伤我方士气。”


    扶苏听见这话,也顾不得继续思考刚才的事情,马上举起双手喊:“打楚国!打楚国!我要亲自去打楚国!”


    嬴政扫了扶苏一眼:“再嚷嚷就把你送去你阿母那里。”打什么楚国?小崽子想的倒是挺美,万一再遇到什么意外,他还上哪里去找扶苏?


    扶苏害怕阿母揍他,却又不怎么服气,鼓着脸不吱声,一个小孩儿开始生闷气。


    吕不韦摸了一把扶苏的后脑勺,笑道:“我们的确应该对楚国出兵,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真的打起来。只是威吓楚国就好了,让楚国主动赔罪道歉,才能继续维持秦国如今的地位。”


    要打,但不能真打。一把剑不出剑鞘的时候,才是天下第一的利剑。万一出了剑鞘,最后又没打赢,岂不是露脸不成,反倒是把屁股给漏出来了?


    但凡秦国有十足的胜算,不用担心三地乱民,也不至于用这种威吓的法子。大可以真的直接对楚国出兵。


    扶苏歪头去看吕不韦:“万一楚国没有被吓到怎么办呢?”


    吕不韦叹气:“那就只有硬拼了。好歹我大秦还有些底蕴,就算拼个粉身碎骨,也是能和楚国同归于尽的。”


    “好可怜。”扶苏扁了扁嘴巴,马上就对嬴政张开双臂,想要抱抱阿父。在他的记忆里,似乎大秦不是这个样子的。


    嬴政道:“困了吗?让蒙毅把你抱出去睡觉。”


    扶苏立刻收回手臂,双手抱住自己,生气地道:“我是在安慰阿父呢,才不困。”


    嬴政微微一怔,随后放声大笑。


    营帐里凝重的氛围瞬间缓和,其余诸位重臣也都笑出了声。长公子这么大点的小孩子,竟然担心其那么大个的秦王了,看上去还有模有样的。


    嬴政怕孩子羞恼,笑过两声便停住了,对扶苏招招手:“我还不至于怕了楚国。李斯和吕卿说的很有道理,如果你们都没有异议,那就按照这个法子去做。李斯,传信给缭先生,让他回来主持此事。”


    “是。”李斯的意见也被采纳了一半,心里很高兴,当即应下来。


    扶苏爬到嬴政旁边,双手按住桌案,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还有我!我要当大将军。”


    嬴政扯住扶苏的后衣领:“你不能去。”


    扶苏听出嬴政话里的坚决,耷拉着脑袋,很不开心的样子。他绞尽脑汁,努力想办法说服阿父。


    想着想着,扶苏的脑海里就出现了几个画面,一个小小的娃娃背着他钻进车厢里,要跟着一起去打仗。那个小小的娃娃和他长得很像呢!


    扶苏的眼睛瞬间亮了,自己也可以学习那个小小的娃娃,偷偷跟在缭先生的马车里,一起去边境打楚国。哦,他真是个非常聪明的天才。不愧是他,洛侯扶苏!


    嬴政见孩子只是低着头,半天也没有其他动静,心里还觉得奇怪。由于他太惯着扶苏,这孩子也不怎么害怕他,完全就是个小犟种的样子。现在怎么突然老实下来了?


    他心里狐疑,却又想不明白,同众臣说了一会儿话,又低头去看小孩儿圆溜溜的后脑勺,那么乖巧。估计是他想多了吧。


    出了这样的事情,便也提前结束了秋猎。嬴政回到咸阳宫开始着手做准备,先调动各地兵马,而后下令三国旧地戒严。


    尉缭也结束巡边,提前返回咸阳。


    这几日,扶苏也在偷偷摸摸打包自己的小行李,他怕阿父阿母发现,学着记忆里的小娃娃,每次只打包一点点,堆在角落里。


    “要不要把铜球带上呢?”扶苏抱着自己的铜球玩具,依依不舍,怕离了它后晚上睡不着觉。可是、可是记忆里的那个小娃娃都不带玩具,自己身为洛侯扶苏怎么还能不如一个小孩子呢?


    扶苏一咬牙,把铜球踢走。走开,祸国殃民的铜球,不要想动摇我!


    “要准备一点食物。”扶苏跑到阿母那里,乞求一些肉干,“阿母,我想要一些带着方便的食物。”


    卫王后以为孩子是打算去荀卿那里读书带着,她已经习惯扶苏带一小书包零食了,便把他推给女侍,让女侍多给他弄点:“要注意节制。若是吃多了零嘴儿,晚上吃不下饭,就断了你的零嘴儿”


    扶苏张大嘴巴喊:“知道啦。”他才不会吃呢,要积攒下来,等到和缭先生出发的那一天,一起带走。


    小孩儿忙忙碌碌了好几天,刚准备妥当,打算休息一会儿,便听到尉缭已经抵达咸阳,现在入宫来见他阿父了。


    扶苏连忙爬起来,把手里的玩具都丢到了一边,噔噔瞪跑去东偏殿找尉缭。这个缭先生很神秘呢,一直在外面巡视军务,他还没有见过呢。


    他一路跑到了东偏殿,随侍在殿门外的李由也不敢阻拦,便往旁边挪一步,给扶苏让出了爬门槛的好位置。


    可扶苏却没有像往日一样直接往进爬,而是鬼鬼祟祟地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嬴政道:“这几年辛苦缭先生了。秦军才是大秦真正的根基,即便有内忧外患,只要秦军没有受其影响,那大秦的根基就不会动摇。”


    这几年不管政事上怎么乱,可是被扶苏整顿过的军中,一直都没出什么大岔子。一方面是当年军务改革的成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国尉尉缭一直在全国巡视军务,消灭那些躁动的心思。


    尉缭跪坐在下首,捏着自己的小胡子笑道:“算不得什么辛苦,这都是臣的分内职责。当年我有幸得到洛侯的赏识,才在军事大展手脚。如今更要守好大秦的军防,才辜负大王,也不辜负洛侯。”


    扶苏的眼睛越睁越大,受到洛侯的赏识?那不就是他以前的好朋友吗?小孩儿开心地抠抠殿门,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偷窥尉缭的身影。


    殿门被打开缝隙的那一刹那,一道刺眼的日光直接射入殿内,直直地照在嬴政的左脸上,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嬴政侧了侧头,避开了那道刺眼日光,熟练地去门缝寻找作怪的孩子,果然看见门缝外面那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小孩儿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毛茸茸的脑袋在阳光里晃来晃去,谁能看不到呢?尤其是那阳光都从门缝照到嬴政脸上了。


    尉缭也发现了这道光,回头去看殿门口,从门缝看见外面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孩子。他看不全容貌,却觉得眼熟:“大王,那是长公子吗?”


    “是。”嬴政无奈把扶苏召唤进来。


    扶苏挠着脑袋,好奇怪,阿父和缭先生是怎么发现他的呢。他把门推开,骑着门槛往进翻,落地后对嬴政和尉缭行礼。


    尉缭睁大了眼睛,这孩子与其说是像大王,不如说更像洛侯!


    扶苏对尉缭拱手,故意粗着嗓子道:“缭先生。”这样和同僚打招呼,应该没有问题吧?


    “少作怪,快点过来。”嬴政把孩子叫过来,伸手帮他梳理着有些松散的发髻,继续和尉缭说话,“如今不给楚国一些教训,恐怕列国都以为我秦国衰弱可欺。”


    尉缭的目光一直落在扶苏脸上,手里捏着小胡须,点头道:“臣亲自去旧韩边境坐镇,假意与魏国、齐国联盟,共同抗击楚国。届时逼迫楚国对大秦低头赔罪。”


    “正是如此。”


    扶苏对尉缭露出一个十分友善的笑容,险些把嘴巴里刚长出来的牙齿都漏出来,看上去憨憨的。


    他这样笑,就不像洛侯了,尉缭便只当做是自己刚才想多了,也对扶苏笑了笑。本来洛侯与大王就长得很像,现在长公子的容貌与洛侯有些像也是正常的。


    扶苏道:“楚国这样欺负我们,缭先生一定要早点过去!”


    尉缭点头:“臣打算明日就去边境,左右可以便走便调集沿途郡县的兵力,这样也不耽搁时间。”


    “好!”扶苏抢在嬴政前面,一拍桌案,看上去义愤填膺。


    嬴政拍拍恼火的孩子,对尉缭道:“也好。若是楚国想要和谈,需得让楚国太子来秦国为质。”


    “是。”


    扶苏的眼睛眨呀眨,在尉缭出门的时候追过去,甜甜蜜蜜地缠着尉缭问东问西,打探尉缭的住址。还好距离洛侯宅邸不算远。


    小孩儿得到了自己要知道的信息,便回了东宫和阿母道别。他要用最后一天时间,来多陪陪阿母。


    阿母和阿父一样,都是对孩子非常好的人,哪怕自己是从外面被捡回来的,可阿母还是会给他做漂亮的衣裳、好吃的糕点。


    卫王后发现孩子今天非常黏人,有点怀疑小崽子要作妖,打算晚上跟嬴政讨论讨论。结果这孩子晚上非得睡在父母中间,她也就错失了机会。


    次日一大早,扶苏早早地爬起来,主动提出自己去读书。卫王后知道蒙毅最近在跟着扶苏,便也没有强行要送他,只是叮嘱扶苏早点回来吃饭。


    扶苏认真答应下来,却等马车停下来之后,又借口去送尉缭。小孩子的个头很矮小,背着个书包转悠来去,趁人不注意就爬上了尉缭拴在门口的马车。


    尉缭告别了其他来送行的同僚,就登上了马车。他刚一掀开车帘,便看见小孩子背对着他蹲在角落里,小手抱着脑袋假装自己不存在。


    正好马车外的蒙毅找孩子都要找疯了。


    尉缭回身对蒙毅招招手,指了下马车里扶苏的背影。


    蒙毅无奈,跳上车把扶苏抱了出来。


    扶苏大惊:“啊!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尉缭叹道:“长公子,这招大王已经用过了。”当年大王可比长公子调皮多了,经常混上车队乱跑。


    扶苏懵懵的,原来记忆里的那个教他逃跑的小娃娃是阿父吗?“不,我要去楚国。”


    尉缭充耳不闻,赶紧催促护卫们驾车离开,免得听见扶苏哇哇大哭。他心软,可听不得这个。


    果然,看着尉缭的马车渐行渐远,扶苏哭得震天响。


    蒙毅哄了一会儿,也是没有办法了,只好把孩子送回咸阳宫。他不敢隐瞒此事,担心长公子会像大王幼年时一样再乱跑,赶紧禀告嬴政。


    嬴政被气笑了,真想撸袖子揍这小崽子一顿:“你要是在路上出了点什么事情,让阿父和阿母怎么办?”


    “不会出事的。”扶苏一抽搭一抽搭,“阿父小时候也是这样出去冒险的。”


    “”这算报应吗?嬴政神情微微不自在,否认道,“寡人可不记得这些事,定是你这小崽子在胡编乱造。”


    扶苏闻言更加委屈了,阿父怎么可以污蔑他?小孩子可受不得这个委屈,当即扯着嗓子,把记忆里那个小娃娃的所作所为都喊出来。


    殿门被推开,李斯和吕不韦等人站在殿门外,进去也不是,出来也不是。他们尴尬地笑了笑,抓着旁边的同僚们闲聊,只当没听见扶苏在喊什么。


    嬴政瞬间满脸通红,一把将孩子拉过来,捂住了他的大嘴巴:“不许胡说。”扶苏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所有的事情?这样想起来一点点,又没有全想起来,真的好让他没面子。


    如果是成年后的扶苏,肯定会保全他这个阿父的面子。但是小崽子不懂这些,小崽子只知道要诚实,根本憋不住一点事儿。


    嬴政跟扶苏说不通道理,只好威胁道:“你不乱嚷嚷,我就不把你要去楚国的事情告诉你阿母。”


    扶苏眨着大眼睛,用力点头。


    嬴政松了口气,放开了孩子。他咬牙戳了下扶苏的脑袋,真是个小魔头:“你真的喜欢去楚国的话,等楚地归秦,我带你去楚地巡游。”


    扶苏知道自己当大将军的梦想破灭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勉强同意阿父这个条件:“还要带阿母和李源他们一起去。”


    “要不你把咸阳城都搬过去?”


    扶苏认真思考了一下:“那得想一个很伟大的计划。”


    “真敢想。”嬴政“啪”地拍了下扶苏的后脑勺,拎着小崽子回到王座,召见门口的那群臣属进来议事。


    尉缭调集周围三郡的兵力,摆足了姿态要和魏国、齐国联盟。另外又有嬴政在咸阳下令,禁止楚人和楚国客商入关。


    楚国上下就算是真的傻子,也明白了秦国此番的恐吓意思。可秦国不直接对楚国出兵,到底是顾忌两国邦交,还是外强中干呢?


    赌一把,和秦国硬碰硬。赢了,楚国就能取代秦国如今的霸主地位;输了,楚国就真的会在三国联盟下万劫不复。


    这是一场博弈,赌局两端坐着秦国和楚国,端看谁的心态更强大。


    楚王和春申君在楚国召集群臣,讨论着如何应对此事。上一次楚国使臣对秦国的无礼指责,就是他们试探秦国深浅的第一步,若是秦国真的因此露怯,那楚国就可以肆无忌惮针对秦国。


    现如今秦国给出了回应,没有露怯,也没有后退。它一如既往地强势反击,把试探抛回了楚国。


    项燕提议:“秦国若是真的国力鼎盛,不畏惧我楚国,早就直接出兵了,这才是秦国的作风。如今只是做出联盟的姿态,却没有直接对我楚国的动手,可见其内里中空。大王也不可后退。”


    楚王觉得项燕说得很有道理,可他又真的有点害怕秦国。从前他在秦国做质子,已经被秦国人给吓怕了,便求助旁边的春申君。


    春申君思忖道:“大王,项燕将军所说的很有道理。但臣以为也要考虑秦王的脾性,他并不是一个能退让的人。若是真的拼尽举国之力来和楚国对抗,到时候必定两败俱伤。”


    他身为楚国的令尹,不得不把所有事情都考虑清楚,不能单看战场上的胜负,还要考虑楚国内部的民生社稷。


    项燕皱眉道:“难道就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吗?过两年秦国恢复元气,必定还会继续东出,早晚有一天会剑指楚国。”


    楚王刚刚偏向春申君的心思,再一次发生动摇。


    春申君摇头:“将军口中所言之事,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但我们有多少把握能一举重创秦国呢?秦国还有那样强大的骑兵和弩兵。”


    项燕哑然,半晌后才说道:“我只知道,眼下是对秦国下手的最好时机,便是拼尽半条命去,能把秦国撕下一块肉也值得。”


    “七分国运耗在一场战役上,到底值得吗?”春申君提高了声音,“现如今南方的百越族也蠢蠢欲动,等我楚国国力衰退的时候,百越还会俯首称臣吗?”


    楚国的确不需要考虑匈奴边防,但难免也是有百越的。越人只是暂且臣服于强大的楚国,但这些年边境一直不太安分,可见越人一直在等待着反噬楚国的机会。


    项燕听见春申君这么说,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什么借口反驳。在他心里始终认为,秦国的威胁比百越的威胁要大得多。


    楚王听罢二人的争吵,最后抬手道:“寡人明白了,那就派使者去接触一下秦国,打探打探秦国的态度。”言下之意便是要和谈服软了。


    这一场赌局,楚国终究是不敢继续赌下去。


    “是。”


    春申君知道上次的试探狠狠地得罪了秦国,此番也不能随便派个使臣过去,便亲自请求入秦赔罪。


    可秦国的关口早已经禁止楚人进入,楚国的信使都没有办法过去传递国书。春申君无奈,只好找上在秦楚边境的尉缭,希望尉缭能传个话。


    尉缭按照一开始商量好的,并没有允许春申君见嬴政,自己直接在边境与春申君会盟,同时还有魏国、齐国的人作陪。


    春申君见状,哪里不明白,这是给自己的下马威呢?可他看秦国越是强势,心里就越是肯定自己此番的选择没有错,绝对不能直接和秦国硬碰硬。


    这一场会盟谈了七日。最终楚国答应了秦国的条件,送太子入秦做质子,并重新与秦国、魏国和齐国签订盟约,魏国和楚国的战事也告一段落。


    消息传回了咸阳,上下皆安。


    可这一次被楚国试探凌辱的仇恨并没有因此消失,秦国君臣都铭记于心。在小朝会上约定积累五年国力,五年后便出兵讨伐楚国、魏国和齐国,早日实现天下一统。


    张良怕假父再长大一点,还要往战场上跑,亲自请命去整顿旧赵之地,以消除秦国的后患之忧。


    嬴政欣然应允,能看到张良出仕,他有什么不同意的呢。他知道自己这个童年好友、半个孙子的聪慧。


    一时之间,秦国上下踌躇满志,只等五年后拔剑出鞘。


    但计划远不及变化快,几个月后的一场大旱灾,打乱了所有的计划。秦国莫说是想积累国力,就连国库都已经岌岌可危,更是涌现了一批批流离失所的灾民,等着原本就不丰厚的国库去赈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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