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郑国在传舍的房间内来回徘徊,走神地琢磨着自己赴秦的使命,偶尔长叹一声。他若真的只是个来修建水渠的水工,倒也不必如此烦恼,偏偏自己来秦的目的并不单纯。


    他是被韩王派来拖垮秦国的间谍,只是行事方法和其他间谍不同。他要靠修建水渠的过程,耗用秦国大量的物力人力,从而拖垮秦国。


    一旦被秦王知道,自己说不定会死的多惨。郑国苦笑,但他没有办法拒绝韩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听天由命了。


    郑国掉了个头,面朝墙壁,又重重地叹息一声。


    “你为什么叹气?”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郑国双腿登时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他扭头去看,见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窗台上趴着个凤眸俊秀的小少年。


    郑国松了口气,“原来是一个小孩儿。”他扶着墙站稳,突然又出了一身的冷汗。自己是住在二楼的呀!怎么可能会有普通小孩儿趴在窗户上?


    “你你是谁?”郑国颤声问,一边手还试图去抓旁边的架子护身。


    小少年道:“我是政儿。听见你叹气,就爬上来看看,快点让我进去。”


    郑国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还没等他细想,就听小少年不断催促。他怕孩子摔下去,也来不及再深思,赶紧过去把嬴政拉进屋子里。


    嬴政一落地,后面又跟上来一个异常漂亮的小孩子。那漂亮小孩对郑国喊:“还有我呢。”


    郑国愣了下,懵懵地把张良也拽进来。


    这下可了不得了,一串小孩儿就像是一根藤上的葫芦,一个接着一个望窗户上爬。郑国拽了一个,又出来一个。他累得满头大汗,总算把最后一个王离给拽上来。


    郑国累得直接跌坐在地上,随意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去看塞得满满登登的一屋子少年。


    屋子有点小,少年们想要搜查,都转不开身。蒙毅和张良两个军师指挥着他们,但俩人指挥的方向又不一样,一众人忙得团团转也没个头绪,最后他们两个先吵起来了。


    嬴政用两根手指头堵住耳朵,跳到凳子上高喊:“不要吵啦。唉!大将军带裨将去把郑国抓起来,其他人去搜查他的行李。”


    郑国目瞪口呆,什么情况?


    “是。”蒙恬带着两个裨将气势汹汹走向郑国,三人几下子就把郑国给按住,“老实交代!你这个韩国间谍。”


    郑国登时面无血色,若不是被王离架着胳膊,都已经趴在地上了。他环顾着一众少年,磕磕绊绊语无伦次:“我不、不是,我什么也不是你们是谁?我什么都没做。”


    嬴政负手走过去,冷笑道:“我是廷尉,从实招来。经过我们的一番调查,已经知道了你来秦国的目的。”


    郑国的脑子已经完全不能运转了,身心瞬间被击垮,浑身都在颤抖,汗如雨下,崩溃大哭:“我不想的我只想治水,我向我们韩王上书治理水道,他把我送到了秦国,还让我用治水之事拖垮秦国。”


    “小人。”张良怒目痛骂,“治水本是为了国计民生,怎可当成阴谋诡计?”


    嬴政为张良鼓掌:“一般人都是没有我们秦王头脑聪明清醒的。”


    其他小少年们也纷纷应和,把秦王夸得地上无双。


    郑国都已经快疯了,根本不想听他们说这个,恳求道:“我现在还什么都没做,请你们放过我吧。把我丢到边境上,让我自生自灭也好。”


    嬴政道:“那可不行。你走了,我们老秦人吃什么?”


    其他小少年附和:“是啊,吃什么?”


    蒙恬神情最为认真严肃:“你得好好修建水渠,灌溉出多多的良田。”


    郑国的哭声停住,满脸眼泪地望着他们,懵懵的:“你们不把我交给秦王吗?”


    嬴政刚要开口说话,突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而后扶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郑先生,在下扶苏,前来拜访。”


    一群少年们瞬间被掐住了脖子一般,没了声音。


    嬴政闭上了嘴巴,眼睛往窗户那边去瞄。


    郑国已经被吓得完全不敢出声了。他当然知道扶苏了,那是大秦鼎鼎有名的洛侯,一直主持着大秦国政。若是被扶苏知道了他韩国间谍的身份,肯定会死的更惨。


    扶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也没见有人回应自己,就连屋子里的声音都消失了。他便直接推开了房门,把偷偷摸摸爬过来锁门的成蟜给撞倒了。


    扶苏吓了一跳,赶紧把成蟜抱起来,拍拍孩子身上的灰尘。他环顾屋内一众心虚的少年郎,目光最后落在嬴政的身上,深吸一口气,到底是给父亲面子,没有当场说出什么拆台的话来。


    嬴政见扶苏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咳嗽一声,负手道:“寡人很看重郑国的才能,故而今日到此来与他好好谈谈。以后郑国先生你就安安心心在秦国治水,不用再惦记韩王的命令,只要日后不做出有害于大秦的事,寡人就赦免你今日之事。”


    郑国呆呆地望着嬴政,又看了看扶苏,难怪人都说洛侯与秦王的面容很像。他慌张地擦着脸:“臣拜见秦王,见过洛侯。原来秦王今日来此是为了赦免臣,臣日后一定竭尽所能为大秦治水,绝对不会做出什么有害大秦之事。”


    嬴政高深莫测地点头,单手将郑国搀扶起来,拍着他的胳膊安抚道:“寡人方才吓到你了吧?可若是不给你这么一个教训,怕你日后不懂得珍惜好日子。”


    郑国闻言,方才的恐惧全都转化为感动,他何德何能可以让秦王亲自这样对待的?方才的惊吓又算得了什么呢?都是秦王的一片良苦用心!难怪世人常说秦王的聪慧,看来传闻不假:“臣一定遵从王命。”


    “好了。你好好休息,以后就把秦国当成你的母国。你在韩国还有家眷吗?寡人派人将他们接过来。”


    郑国又开始掉起了眼泪,连连点头,老实道:“有妻儿,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不得不听韩王的命令。”


    嬴政转头去看扶苏。


    扶苏笑道:“稍后我就派人去接他们。郑国先生放心,我今日来此,也正是为了此事,没想到大王已经先我一步想到。等先生的家眷都抵达咸阳后,你再准备修建水渠之事。不过有一件事,先生要先去做一下。”


    郑国现在无有不应的,忙问道:“是什么事情?”


    “先生先把你要修建的水渠计划写成奏疏,需要用多少材料?需要用多少物力?需要用多少人力?都仔仔细细的估算出来。既然先生已经选择效忠大秦,那就不要虚报过多的损耗。”


    郑国立刻道:“我明白。只是、只是”


    扶苏温声道:“先生想要说什么,不妨直说。我王是一个很宽仁的大王,不会轻易怪罪先生的。”


    郑国笑了下,想起嬴政方才说的话,也认同点头:“只是我并不了解秦国这边水道的情况,需要实地考察一番,才能定下计划。”


    嬴政了然:“那寡人就派人护送你出去考察几个月,左右修建水渠,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情。”


    郑国感动不已,拱手鞠躬道:“想不到大王竟如此信任臣。”现在已经知道了他是韩国间谍,难道就不怕他趁机逃亡吗?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嬴政自信地笑,看着扶苏的方向道,“寡人和扶苏一样,从来不怀疑自己所用的人。若是想要怀疑,那么一开始就不会用你,好好去干吧。”


    郑国又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赶紧用袖子抹掉:“是!”


    嬴政让郑国好好休息,带着一众少年随扶苏退出了房间。一出门,他心里就有点忐忑。


    刚才跟郑国所说都是真的,他确实是想警告郑国一番。但警告的方法千千万万,哪里用得上亲自扮演什么廷尉来吓唬郑国呢?不过是小少年们一时贪玩。


    嬴政见扶苏一直到出了传舍都没怎么说话,心里便更加不安,咳嗽一声道:“你怎么不说阿父了呢?”


    扶苏愣了一下,哭笑不得道:“大王又没有做错事。确实应该警告郑国一番,才能让他在修建水渠的时候,不胡乱虚报损耗,过度浪费人力物力。”


    就是他们的做法有些欠妥,但毕竟还都是小孩子们,倒也无伤大雅,左右还有他这个成年人可以善后。


    嬴政放心了,身后的一群少年郎们也都重新欢快起来,开始打打闹闹。


    扶苏被这一群青春活泼的少年围在中间,忍不住泛出笑意。年轻真好呀,可年轻的时光太过匆匆,等人反应过来想要珍惜的时候,身体已经开始衰老虚弱。


    “好好走路,不要撞到人。”嬴政警告完这一群闹腾的少年,又对扶苏道,“我想借着郑国的事情,对天下发求贤令。”


    扶苏的脚步微微一顿,而后引着嬴政去了附近最大的食肆,定了个房间后进去才细问:“大王怎么会想到这件事呢?”


    嬴政在房间内坐好,先点了几道喜欢吃的菜,而后才说:“前些年你改良各地学室,效果已经有了,培养出了许多出色的基层官吏。但到底时间太短了,我们大秦再过两年就要正式对六国出兵,需要更多的人才。”


    扶苏慢慢点头认同道:“大王思虑甚是。那便借着郑国,招揽天下有独特才能之人。无论国别,只要有一技之长,便可来秦。”


    “正是如此。”嬴政和历代先王要招揽的人才不同,他看到了公输学、卓相和、郑国这样的偏才,或许他们在谋略治国方面的能力欠缺,但是他们的一技之长对大秦的益处丝毫不少。


    公输学研究的农具和兵器、卓相和打造的新铁和兵器、郑国修建的水渠如果大秦真的能够聚集这样的各类人才,必定整体国力将会有极大提升。


    嬴政道:“我要做的不是秦王,而是天下之主。着眼的不只是吞并六国,而是整个天下能安定富足,所以需要郑国这样有一技之长的人才。天下归一只是一个短暂的目标,我真正的目标不止于此。”


    扶苏凝望着嬴政,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眼神却有些复杂。这些年改变的不只是其他人,也有他的父亲。


    “大王果真不凡。”蒙恬和蒙毅衷心佩服。


    张良眼神也几经变化,嘴上没有说什么,却也默默认同。


    成蟜喊道:“当然啦,我阿兄最厉害啦。”


    子婴也喊道:“当然啦,我大侄子最厉害啦。”


    屋子里的小少年们个个激动,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李左车也泄露了一丝憧憬,他的心胸被打开,看到的不只是战场上一时的胜负,还有那天下安定的未来。


    只有燕丹要哭不哭,咬着嘴唇蹭到嬴政旁边:“政儿大王,你以后是打算打我们燕国吗?”


    嬴政和扶苏这才想到屋子里还有一个燕丹,二人都想安慰燕丹,却心知这种事情说不得谎,燕丹早晚都会知道的,他们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良拉住了燕丹的手。


    燕丹受宠若惊,差点忘了燕国的事情。这个漂亮弟弟很骄傲的,轻易不会拉别的孩子的手。


    张良道:“其实我也是韩国人,可是我觉得大王这么做没有错。你也看到了秦国的国力,也看到了大王和我假父的能力,他们会让所有人的生活变得更好,为什么不统一呢?”


    “可是统一之后,我们燕国就没了呀。”


    张良道:“周王室都可以消失,为什么燕国不可以呢?朝代更迭如花开花谢,本就是大道循环往复的结果。至于到最后谁会被结束,谁能成为新的开始,都非你我一人之力所能改变。”


    他今年也不过才十岁,整个小孩却好似看透世事一般,言语之间已经渐渐朝着黄老靠拢。或许这就是父母早亡的结果,哪怕扶苏已经尽量补上父亲的位置,可小孩子还是早早成熟。


    燕丹听罢沉默大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听不懂。”


    张良气结,一手甩开他:“你真是个不读书的笨蛋!”


    “我读书了,我不是笨蛋。”燕丹心里承认自己回燕国后不怎么爱读书,经常背着鞠武偷懒,但是听张良这么说他,还是很难过,甚至比听燕国会被灭国还难过。他低头抹起了眼泪。


    扶苏赶紧把燕丹牵过来,揽在身边:“张良并不是在骂你,他只是觉得你心性淳朴。”


    张良才不是这个意思呢,他小嘴一张就要反驳,却见假父偷偷对他捏起了手指。担心自己会挨揍,他一下子闭上了嘴。


    嬴政把随身的手帕递过去给燕丹擦眼泪:“那些太好听的话,都是在敷衍你,我不想那样说漂亮话。燕国我是一定要打下来的,但你永远都是我的好朋友,以后也可以在秦国当大官。你不是很喜欢秦国吗?”


    燕丹道:“可我是燕国太子呀。”


    嬴政道:“你只是太子,又不是大王,说不定哪天就被废了。”


    “”燕丹竟觉得嬴政说的很有道理,他跟自己的父亲感情也不深厚,能感觉到父亲更喜欢其他儿子。或许是因为他跟政儿大王的关系好,所以父亲才没有换太子。


    扶苏想起燕丹前世的结局。说实话,他并不喜欢前世刺杀父亲的燕丹,甚至认为燕丹有些过于心胸狭隘。但他还是颇为佩服,在燕国被秦军攻破都城后,燕王北逃辽东龟缩,而燕丹还在努力救国。


    在秦军来袭的时候,燕丹战败自刎,还被燕王把脑袋割下来,献给了秦国赔罪,以盼望秦王能够不再攻打辽东。


    扶苏摸着燕丹温热的脑袋。接着安慰:“你不是燕王,也没有在燕国享受太久供奉,反而为了燕国的和平,一直在外做质子。所以你没必要把那些沉重的责任,都肩负在自己身上。”


    燕丹忍不住扁起了嘴巴:“可是鞠武太傅不是这么教我的。”


    李左车惊道:“你在邯郸的时候,连荀卿的话都不想听,竟然回燕国后那么听鞠武的话?”


    “是呀。”蒙恬也连连点头,“他在咸阳读书的时候,也不怎么听文信侯的话,还被打手板了呢!”


    燕丹的脸瞬间通红,窘迫得更想哭了。


    嬴政出声制止他们继续念叨:“燕丹本来胆子就不大,他自己一个人在燕国不敢反抗,肯定要听燕人的话。不要哭,这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有人胆子大,有人胆子小;有人爱吃酸的,有人爱吃甜的,只是性格不同而已。你在秦国好好生活,有我罩着你,也不需要逼自己把胆子变大。”


    燕丹彻底绷不住了,扑到嬴政身上,哇哇大哭起来:“政儿大王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我要和你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当燕国太子,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每天要活得那么辛苦?”


    嬴政被燕丹的鸭子声吵得耳朵疼,他拍着好朋友的后背:“好了,以后你在秦国当大官,日子也会过得很好。”


    燕丹吸着鼻子道:“可是我只想过好日子,不想干活儿,一直像小时候一样。我讨厌长大!”更讨厌当太子!


    “”嬴政真想不到世界上还有这种人,怎么可能有人不热爱工作呢?干活多有意思呀。


    张良深以为然:“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就去深山里游历。”


    扶苏无情打破了张良的憧憬,这孩子本来身体就天生虚弱,哪怕现在调养好了不少,也未必承受得了深山环境:“以后在咸阳继承假父的爵位。”按照秦律,彻侯是可以不降级袭爵的。


    张良瞬间垂头丧气:“可是我真的很想去流浪。”


    “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多了。”扶苏把张良拽过来,捏住他的脸蛋,“不怕你弟弟霸占你的房间?”


    张良瞬间打消了流浪的念头。


    说开了这些事,扶苏也就彻底放心了,挨个摸摸这群小少年的脑袋,笑得牙齿都漏出来了:“看到你们这样顺利长大,真好。”


    在食肆吃完饭,扶苏带着一群小少年们回咸阳宫,开始帮嬴政写求贤令,对天下列国广邀贤才,只要有一技之长就可以来自荐,不限制出身。


    这道求贤令所求并非谋略大才,反而求一些低贱工匠,列国君臣见了都觉得好笑。倒是有有识之士看出嬴政想要发展国中的打算,但他们以为秦王是想以后安稳发展秦国,不会再轻易对列国出兵。


    所以这道求贤令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但那些身怀长处却无门可投的人,却把这道求贤令当成了救命稻草,背着行囊,跋山涉水,前往咸阳。


    咸阳慢慢汇聚了来自各地的能人,这里面有真有假,也有招摇撞骗的骗子。但总能捞出来几个真正身负绝学的人,便足以改变大秦。


    半年后,秦国把招揽过来的医者归拢在一起,设立了医药司,由扁鹊为司长,编撰医书、药书,制定规范的药物管理,并培养医者。医药司下属的医馆对外诊治。


    而后医馆推广到各郡县,以不算太高的价格为秦人治病,普通的风寒、毒虫、小儿病、妇人病等等都可以得到治疗,一下子降低了秦人意外病死的概率,还降低了婴孩儿童的夭折率。


    当然,秦国招揽过来的不只是医者,还有其他行类的人。也都如医者一般,进行了改造任用。


    短短两年的时间过去,秦国的变化几乎是翻天覆地的。不仅新生孩童数量增多,粮食产量和税收也增多了不少。市场比之从前还要繁荣壮大,单是咸阳就不得不拆分出四个市场。


    一桩桩一件件都积累着秦国的国力,扶苏估摸着情况,就算正式对列国出兵也不成问题了。


    而列国对秦国的印象,大多还都停留在两年前,丝毫不知道秦国变化之大。他们还是按照以往的思考方式,根本没有对秦国有什么新的防范方法。


    扶苏翻着统计上来的税收,又看了看军中弩兵和骑兵的训练结果,笑道:“是时候开始了。”


    第152章


    历代秦王都在为一统四海做着准备,而眼下就到了最终收场的关键时刻。前世大秦正式对列国出兵的时候,扶苏还是个小孩子,无法亲自参与其中。而这一切都将从他主导开始。


    扶苏便是平日里再稳重,此时此刻也是心潮澎湃激动的。他将对列国出兵的分析写成奏书,第二日便上交到嬴政的案前。


    嬴政当即召见吕不韦、尉缭等重臣来殿内议事:“扶苏说得没错,我们大秦这些年的准备已经足够了。现在可以考虑开打,你们怎么看。”


    吕不韦不反对,率先道:“我们该找个合适的出兵借口。”


    扶苏笑道:“可以借由郑国的事情。”


    “郑国?”吕不韦思索了一下,才想到了两年前来秦国的水工,这人实在是太过低调,一直在默默地修水渠,都快被他给忘了。


    扶苏点头:“郑国是韩王派来的间谍,想要借着帮大秦修建水渠的名头,来虚耗拖垮大秦的国力。不过早在两年前,大王就已经察觉到此事,也收服了郑国。”


    吕不韦捻着自己的胡须,看向嬴政道:“所以我们可以拿着韩国居心叵测的借口,首先对韩国出兵?”


    “正是如此。”扶苏道,“韩国是大秦的心腹之患,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一举将其吞并,也解决了后顾之忧。”


    嬴政道:“可。”


    尉缭思忖道:“那臣便开始征兵调兵。”现在他辅助扶苏负责大秦的军务,如果真的打算正式对列国出兵,那么久一定要再多征一些兵作为储备。


    嬴政道:“好。”他又发了几道王令都是在为攻打韩国而做准备,“先对外放出郑国是间谍的消息,再把郑国抓回咸阳‘审讯’,届时我们也准备妥当了,就可以对韩国出兵。这件事交给李斯去办,不要真的伤了郑国。”


    “是。”李斯当即躬身领命。殿内其余众人也紧随其后,领下了自己的任务,立刻便离开着手去做事。


    嬴政叫住了扶苏,从王座上灵活地蹦跶下来:“这次出兵攻韩的难度并不大,你就不要亲自去战场了,交给王翦和蒙骜就好。”


    扶苏见嬴政隔着三四级台阶就跳下来,心脏登时猛地抽动,瞬间就出了一身的冷汗:“大王小心!”他扶着桌案,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想要跑过去搀扶嬴政。


    嬴政平平安安的先一步落地,还比扶苏的速度要快,一把扶住了扶苏的胳膊:“我非常强壮,一点事情也没有。倒是你要好好保重身体,这几年对列国出兵,肯定事务繁多,会非常的累阿父不希望你出事。”


    扶苏喉咙发紧,看着眼前个头已经长到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年,现在的父亲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不再是从前那个事事需要依赖他的小孩子,越来越像他印象中的样子,但他知道父子二人之间的关系与前世已决然不同。


    扶苏笑了,温声说道:“臣会保重好自己的,至少可以看到大王统一六国的那一天。”


    嬴政却不大相信扶苏这话,他还是自己多注意点吧,再让扁鹊给扶苏调养一下身体。平日里扶苏总是能把自己的公务处理得很好,也就没有人察觉到扶苏的异样,可嬴政却觉得扶苏比从前衰弱许多。


    面对父亲的热切关心,扶苏心里有点别扭,生怕嬴政看出他身体的状况不好,连忙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嬴政神情落寞,低头看着扶苏刚才坐过的位置,半天才收回目光,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人一定会老呢?”


    这时殿门外突然传来了问候声,是随侍在嬴政身边的内侍:“大王,又新招揽一批奇人,是否要召见他们呢?”


    嬴政在两年前颁发的招贤令一直延续到了今天,时不时的就会有一些能力卓越的奇人异士来投奔他。他偶尔就会亲自召见,觉得满意,便直接重用。


    今日他的心情不大好,抬起手打算让这些人先回去,可又觉得自己不能耽误了正事,还是忍着烦躁,让人将那些自荐的奇人异士带进来。这些人最好真的有本事,如果是骗子,他一定不会饶恕。


    嬴政在心里来回念叨,回到自己的王座上坐稳,眼神直接地盯着门口。


    率先进来的第一个人,就让嬴政差点勃然大怒。那是一个年纪看上去并不大的小少年,也不过才十二岁左右的样子,面黄肌瘦,连身上的衣裳都破破烂烂的,明显是过来糊弄他骗钱的。


    “小人甘罗拜见大王。”没等嬴政发脾气,那小少年先一步开口。他虽然看上去落魄可怜,好似个乞儿一般,但举手投足间的礼仪却行得还算标准,应该是有专门学习过。


    嬴政见他这副淡定自若的姿态,又听其口齿清晰言谈自若,怒火渐渐消退,好奇的扫视着他。是早慧的天才孩童吗?就像张良一样。那倒确实是人才。


    这么想着,嬴政便态度稍显和善:“甘罗?”


    甘罗行礼的姿态不变:“是,小人是甘茂之孙。昭襄王时,祖父离开秦国,辗转流落到魏国,数年后未能归国便已去世。三年前,小人的父亲也不幸病逝,小人守孝结束后就来咸阳,想要完成祖父的遗愿重归大秦。”


    “原来是甘茂的孙子。”嬴政想起了曾祖父昭襄王,感慨不已。


    当年昭襄王刚刚即位,国中大小事务都不能自主。而宣太后、魏冉等人便趁此机会排除异己,将旧臣甘茂逼到逃亡国外,后来昭襄王想要接回甘茂也是不得法门,直到甘茂病逝也终其一生不能再回秦国。


    嬴政道:“昭襄王生前时,曾对寡人说起过甘茂。他很喜欢你祖父,可惜后来没有机会再见面。现如今你回到秦国,凭借你祖父曾经为大秦立下的功劳,也可富贵无虞。”


    甘罗却道:“小人并不想靠祖父的余荫。祖父已经去世数十年,昭襄王也早已薨,又怎么能指望过去的那些功勋庇佑后辈呢?”


    “哦?”


    “小人知道自己的年龄太小,可能无法让大王信任。但大王若是给小人一个机会,小人一定会竭尽所能为大王办好差事。”


    嬴政上下打量着甘罗,半晌后说道:“寡人有什么不相信的?寡人自小便天生非凡,身边也认识许多天才孩童。”


    甘罗承认秦王是个很厉害的孩童,但这话说的也太过骄傲了,让他愣了下,而后笑了。


    嬴政道:“但你是不是有你自己嘴巴里说的那么厉害?寡人还不能确定。你这段日子就跟在扶苏身边做事,做好了差事,再提拔你。”


    “多谢大王!”甘罗再三感谢自己来面见秦王的这个决定,他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先去给吕不韦当门客,毕竟自己的年纪实在太小了,直接面见秦王,可能不会得到重视。


    但他转念一想,秦王自己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孩子,又怎么会介意他的年龄呢?看来这一次他赌对了。


    嬴政让人带甘罗去见扶苏,而后召见下一个奇人异士。


    “小人徐福,擅长寻仙和长生术。”


    嬴政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眼睛刷地亮了,坐直了身子仔细去看徐福:“你是齐国人?寡人听闻,齐国和燕国许多人都喜好寻仙和长生术。”


    徐福笑道:“大王所言不错。”


    嬴政捏着桌案,半晌后又问道:“你真的见过仙人吗?”


    “是。”徐福老实道,“小人曾经在海边见到海中飘过三座仙山,正是传闻中的瀛洲、方丈、蓬莱。仙山上仙草芬芳,仙人穿梭其间。可惜那三座仙山只现世不到半个时辰,便飘然不知所踪。”


    嬴政瞬间失望,连眉角都有些耷拉下来了。


    徐福见嬴政有兴趣,忙道:“这些年,小人一直在追寻仙山的下落,也有了一些线索。大王若是想要见那仙人,小人可以再次去出海寻找。”


    嬴政听到这话,兴致也没有方才热烈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仙山,不知道什么年月才能再找到?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用处呢?


    徐福道:“我等凡人炼制长生药,常常不能有所得。但若是可以找到仙人,或许就可以直接祈求长生药,令大王长生不死。”


    嬴政愣了愣:“长生不死?”若是真的能有这样的药,岂不是可以让扶苏永远远远的活下去,就不用看着扶苏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老病弱。


    徐福见嬴政彻底起了兴致,赶紧添一把柴火,夸夸而谈长生药和海外仙山。


    嬴政已经完全心动了,可他到底有几分理智在,想起扶苏从前和他说过的话,对徐福还是有几分警惕的。他沉思半晌道:“寡人先安排你去休息,最近国事繁多,过一阵再和你细谈。”


    说罢,他便让人将徐福先带走了,然后又让内侍找出其他前来投奔的术士,全都送去和徐福一起住,并暂且对扶苏隐瞒消息。等他问过吕恕再说如何安置这些术士。


    吕恕和扶苏一样,都是从未来回到现在的人,一定对这些事情也有所耳闻。嬴政试着打探一下徐福等人的真假虚实。若这些人当真很有本领,自己就算真的资助他们出海寻找长生药,又有何妨呢?


    秦王的密信快马加鞭被送至太原郡,吕恕一如既往的恭敬打开,只看了几眼,差点心都跳出来。


    从前他就已经怀疑这些人是骗子了,但那时陛下深信不疑,他也无法过多劝谏。后来这些术士案发,陛下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再说什么都晚了。


    但现在还不晚,他可以劝阻陛下不要再轻信那些人。吕恕也不敢耽搁犹豫,当即便给嬴政写回信,生怕自己的信慢了一点。


    吕恕的回信还没有抵达咸阳,就已经开始有人想要将徐福等人赶出秦国,倒也不是单纯针对徐福,而是针对所有来秦的外国客臣。


    因为——郑国案爆发了。


    为大秦修建水渠的水工郑国,竟然是韩国派来的间谍!咸阳查出此事后,便立即将郑国押解回咸阳审讯,很快便查明了此事千真万确。


    这一下子瞬间将沉寂许久的宗室和旧臣给炸出来。他们接连几日向嬴政谏言:“大王,这些来自列国的客臣到底不是秦国人,不会真心效忠大王。请大王警戒,不要被这些歹人把控了国事,当将所有客臣驱逐出境。”


    他们没有明说具体要驱逐谁,但字字句句都指向了扶苏和吕不韦二人。现在秦国的国事都是由嬴政亲自把控,但具体做事的人却是扶苏与吕不韦,这一左一右两个丞相的权力非常大,又向来不接受宗室旧臣们的拉拢,早就已经是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现下有郑国案这么好的机会,他们当然要赶紧向嬴政祈求下逐客令。别说扶苏和吕不韦这些年的做所作为了,就说嬴政这两年招揽了那么多的外国士人,便已挤占了他们的利益。


    嬴政差点被气到,直接跳起来骂人。他是想借着郑国案,找一个对韩国出兵的借口!没想到这些人却借着此案让他下逐客令,把扶苏等人都赶出秦国!


    “真是一群笨蛋!”嬴政当面还能忍住,私底下已经开始叉着腰破口大骂,胸膛也被气的一鼓一鼓地喘着粗气,“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跟寡人闹眼子,他们才是间谍吧?”


    扶苏怕嬴政当真气出个好歹,连忙安慰道:“这两年大王的求贤令对他们的影响太大了,他们会有此举,也是意料中事,便让李斯写一封谏书,大王顺水推舟回绝掉逐客之事就好了。”


    “哼。可是我一定要狠狠的收拾他们!”嬴政觉得这样一点也不解气,开始在心里琢磨着主意。不过这些事情扶苏肯定不会同意的,到时候他找张良他们商量。


    “大王,对韩国出兵的事情已经准备妥当。”扶苏对于那些接连上谏请求逐客的人并不在乎。在前世的时候,这些人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但李斯上书《谏逐客书》后,便让父亲终止了逐客之事。


    现在他将逐客之事放在一边,继续对嬴政说道:“臣打算先派人去游说韩韩国边境的守城县令、郡守等人,或许可以让他们直接开门投降。这样也能减少打仗的损耗,还可以快速拿下韩国。”


    嬴政被扶苏的话牵走了思路,也忘记为刚才的事情而生气,思忖着点头道:“是个很不错的方法。那你有合适的游说人选了吗?难道还是要让毛遂去吗?他的年纪有点大了,我有点担心他。”


    扶苏笑道:“臣打算让甘罗去。甘茂生前便是善于兵法和纵横之道的贤才,甘罗也继承了其祖父的遗风。他如今虽年仅十二岁,但出去当说客也是绰绰有余的。”


    嬴政知道扶苏推荐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有错,没有犹豫,便同意了扶苏的请求:“嘿嘿,寡人当真是一个慧眼识珠的英明大王!”


    扶苏笑道:“大王向来英明。”


    嬴政听见这样直白的夸奖,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骄傲地挺直了身板:“那你就安排甘罗一起去战场上吧,先让他去游说一番,若是对方不肯投降,便直接引兵攻城。”


    “是。”扶苏应下之后,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犹豫了半天,才在嬴政好奇的目光中,抿唇问道,“臣听闻大王最近又招揽了一批奇人异士?”


    嬴政想起了徐福等人,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就听过扶苏对术士的反感,知道此事若是被扶苏知晓,肯定不会留下徐福他们。可他对长生药还抱着一丝的希望,睁大了眼睛看扶苏,撒谎道:“是的,不过大部分都是骗子,已经把他们赶走了。”


    扶苏也只是听见了一些风言风语,并不能真的确认嬴政是否收容了术士。他见父亲态度坚决否认,心里一时愧疚自己轻信风声,一时又担心父亲是在撒谎。


    左右犹豫了一会儿,他最终也没有继续往下追问,打算去找吕不韦商量商量。这件事也实在是没有道理,父亲现在还是没有长大的年纪,身体也向来健康,怎么会想要亲近术士,去寻找什么虚无缥缈的长生药呢?


    嬴政好说歹说,把扶苏给糊弄走了。他心里又急又气,等不到吕恕传回来的信,便开始找那些宗室旧臣的麻烦,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待到李斯上书《谏逐客书》后,嬴政便将那些接连数日不停进言的宗室旧臣聚在一起,痛痛快快的骂了一顿,又罢免了数人的官职。


    而后他又亲自下诏:“郑国自来秦后从未做出对秦国有害的事情,反而兢兢业业为大秦修建水渠,如今通水的水渠段,灌溉田地已初现效果,可见郑国的能力。寡人便赦免郑国之罪,允许其继续修建水渠将功帝国。我大秦有今日的成就,离不开客臣们的相助,日后所有人不可在寡人面前提及逐客之事。”


    “但,”诏书的话头一转,“韩国欺骗寡人,这事却不能轻易算了。即日便调集大军,由王翦、蒙骜为两路主将,出军韩国!”


    这封诏书一发出,前面的内容倒还算在世人的理解中,后面对韩国出兵的内容却震惊了大半的人。他们能从这诏书字字句句中看出秦国对报复韩国的决心,甚至隐隐有想要灭掉韩国的意思。


    一些有识之士见状不妙,想要联络列国,帮韩国一起抵御秦军。但扶苏又怎么会不提前做好防备呢?他早已派遣使臣或间谍到各国游说,阻断合纵联盟之事。


    两个月后,甘罗率先威逼利诱,说服了韩国边境守城的县令。而后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秦军就已经攻破了大半的城池——其中很多也都是投降的。


    秦国对韩国的战事一片形势大好。但咸阳内部却差点出现风波,一切也都是来源于那几个术士。


    吕恕也给嬴政的回信,紧赶慢赶,用了十多天的时间,传送到嬴政的手中。


    嬴政自然而然从信上的内容得知徐福等人对他的欺骗。自己简直就像个傻子一样,被这些术士骗得团团转,甚至还因为他们,将最喜欢的扶苏赶出了咸阳!


    他简直难以置信,气的眼眶直接红了,捏着吕恕的信:“我本来就是为扶苏找的术士呀,怎么可能会把扶苏赶出咸阳呢?”他实在太生气了,把今生的事情和预言中的事情混淆在一起。


    幸好殿内没有第二个人在,所以倒也无人察觉到嬴政说的怪话。


    嬴政缓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往下读信。接下来他一目十行,想要迫切地看见后续发生的事情。自己把扶苏赶出了咸阳,过了多少天才把儿子叫回来呢?


    嬴政翻呀、找呀,却没有在吕恕的回信上找到答案。


    到底是自始至终没有将扶苏召回咸阳,还是扶苏根本就没有走出去多远,就被自己给叫回来了呢?嬴政觉得答案就是后者,自己肯定舍不得把儿子赶出去太久!


    他把竹简拍在桌案上:“怎么可以不把信写完?”他再一次来回翻找着竹简,却还是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


    所以扶苏最后到底怎么样了呢?和扶苏脖子上的剑疤有没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是因为自己把扶苏赶出了咸阳,所以儿子伤心的自刎了?


    嬴政越想越担心,急得不行,甚至想亲自把吕恕拉过来质问,又或者直接冲到扶苏面前坦白一切。


    这时,殿门口又传来内侍请示通传的声音:“大王,暂时安置在离宫的术士们想要请见您,说是有什么宝物要献给您,是否要召见他们呢?”


    或许是嬴政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召见他们,这些术士心里越来越慌,担心嬴政把他们给忘了。所以才找了这么一个借口,希望能够面见嬴政。


    嬴政死死的捏着竹简,忽然笑了,咬牙道:“他们想要见寡人?好呀,寡人正好也想要见他们!”


    第153章


    大抵是真的迫切为了面见嬴政,术士们一接到了传召的消息,便立刻跟随通传的使者入宫,早早地就准备妥当了。


    一路上他们维持着仪态,但脚底下走得却丝毫不慢,带起来的风都把衣角扬起来,没用上半个时辰便抵达咸阳宫。


    那位年轻的秦王还是坐在坐台上,宛如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候一样,但却不似第一次那样庄重。他向后靠着凭几,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眼神森冷地直指盯着他们看。


    术士们心里有点发慌,秦王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来到咸阳后根本什么事情都没做,怎么秦王突然就对他们这幅态度呢?明明上次见面的是时候还是很重视他们的。


    为首的徐福表面看不出什么异样,但藏在衣裳里的后背都已经被汗水给打湿。他硬着头皮拱手道:“臣等拜见大王。”


    嬴政没有理会他们的话,直接问道:“你们有何宝物要献给寡人?若是敢欺骗寡人的话,你们你今天也就别走出咸阳宫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却让人听不出什么亲近感,反而是一种被压制的风暴前的片刻安宁,让人心焦、恐惧,进退无措。


    众术士们哪里还敢随便说话,偷偷看着自己的同伴,心里忐忑不安地揣测着嬴政的态度。


    “嗯?怎么不说话了?”嬴政的声音威严了些许,“难道你们所有人都在欺骗寡人?来人!把这群骗子都押送到市口处以极刑。”


    术士们慌作一团,哪里还敢继续沉默,当即有人喊道:“臣要为大王献上长生药!”


    “臣可以帮大王出海寻找仙人!”


    “臣也能为大王”


    下面的喊声混成一片,全都争先恐后地往嬴政的耳朵里塞,恨不得让嬴政只听见自己说话。


    嬴政被他们吵得耳朵疼,脸刷地沉下去,目光阴冷地盯着他们。


    众人立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声音瞬间小了,不多时便消失不见。只有那几个争着献上丹药的术士还在上前。


    嬴政垂眸看着他们手里的丹药,就是因为这种骗人的东西,害得他在未来变得那么惨吗?甚至还性情大变,把自己和外界隔绝,还改称真人,也把扶苏撵走了,这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一定是这群坏蛋在这药里下了什么毒,使得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劲,甚至还一味偏执盲信他们,不然他这么聪明的人一定会反应过来的,怎么可能一直被人欺骗呢?


    他们是什么目的?嬴政的脑子里开始运转着各类阴谋,会不会是他灭掉六国之后,这些人想要反秦呢?若真是如此的话,他们为何此时此刻便提前来到大秦?毕竟自己现在还没有真的对六国出手。


    那些术士双手捧着丹药,却半天也没听见嬴政的回答,手指开始颤抖起来:“大王?”


    嬴政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心里倒没有刚才那样生气了,可对这些术士的厌恶却丝毫不减。他是冷声道:“你们说这是长生药?可是寡人怎么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你们交换彼此的丹药,吃来试试。”


    这里面的术士有真有假,可不论他们是真是假,都不相信另一个人的炼药水平,都坚持认为其他人是骗子,哪里敢吃别人的丹药呢?他们连忙请求嬴政收回王令。


    嬴政听完他们的话,用手撑着下巴道:“既然你们不相信别人的丹药,那就吃吃自己的丹药吧。寡人倒是想知道,这不死药到底有多少奇效呢?说起来寡人活了这么大,还从未听过有人能够真的长生不死。”


    这话说完,又有术士开始反对:“大王,炼制这些丹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每一颗丹药成型都是机缘巧合,臣无法保证这些丹药还能够被复刻炼制,怎可如此浪费呢?”


    嬴政打量着这些术士,里面有人的目光躲躲闪闪,必定就是骗子了,他们用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材料炼制,自己哪里敢吃呢?另一些人倒是态度十分坚定自信,大抵是真的相信自己所炼制的丹药。


    嬴政撑着下巴看了半天,思绪渐渐飘远。他已经从刚才的愤怒中彻底脱离,头脑恢复了冷静。那些骗子是别有目的,但那些真正相信丹药功效的人又是因何如此呢?


    见嬴政又不说话了,术士们彻底慌了。他们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秦王今日召见他们,不是真的要丹药宝,而是想要处置他!


    就在这时,守在门口的内侍通传:“大王,洛侯和文信侯请见。”


    嬴政回过神,放下了手,在桌面上轻轻点着。他的目光在一众术士脸上逡巡一圈:“请两位丞相进来吧。”


    扶苏和吕不韦脚步匆匆入殿,先是看向那站在一旁的术士们,尤其是见到有人手里还捧着丹药,二人当即勃然大怒。


    扶苏直接抽剑,一脚踢翻那持着丹药的术士:“今日便是大王降罪于我,我也断然不能容下你们这些虫豸蛊惑伤害大王!”


    那术士连忙惊叫呼救。


    吕不韦被扶苏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就算那术士当真是骗子,但扶苏身为臣子也不能在大王面前拔剑杀人啊!这种为人臣谨言慎行的道理,还都是扶苏教给他的呢,怎么现在扶苏自己都忘了?就不怕大王因此心生芥蒂吗?


    他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跑上前去握住扶苏的手臂:“你先消消气。这些人该如何处理,都应该由大王做主。难道你真的要在大王面前杀人吗?别忘了你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扶苏的表情却异常冷静,丝毫不像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我并非一时冲动,也已经做好了被大王降罪的打算。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轻易放任大王被这些人蒙骗!有些事情大王做不得,而我做得。”


    他前一段时间听闻术士的传闻,只是嬴政一直以来也没有再亲近术士,便放下此事了。今日却又惊闻嬴政传召了术士,思及前世这群人的所作所为,扶苏便立刻拉着吕不韦入宫了。


    这些术士大半都是儒生出身,而儒生在六国之中的数量非常多。如果秦国日后想要天下人都归心,那么秦王就不能随随便便杀掉这么多儒生。而他扶苏现在并非秦国长公子,杀术士这种事由他来做就好了。


    若是天下人因此对大秦心生不满,他扶苏可以随时因此牺牲性命,换取大秦的稳定。便是如当年的商君一般下场,又如何呢?


    商君虽死,但商君之法惠及大秦数代。若真的有那么一天,他扶苏也能有幸惠及大秦数代,便是死也无憾了。


    “且慢!”嬴政突然高声制止了扶苏继续挥剑劈砍,另外叫人将这些术士暂时押入狱中,交由吕不韦去审问。而后他提起衣摆跑下台阶,抢过扶苏手里的剑。


    扶苏一点点转头,视线从嬴政的手一直挪到他的脸上:“大王”


    吕不韦识趣地立刻压着术士们离开。


    嬴政道:“我又没有真的信他们,有什么话直接和我说好了,干嘛要动刀动剑的?刚才我是真的在试探他们,已经要叫人把他们拖出去杀掉了。”


    扶苏怔怔片刻,苦笑道:“都是臣的错,还以为大王真的被他们所蒙蔽。要杀他们的话,还是由臣来下这个命令吧。”


    嬴政道:“你是害怕天底下的儒生都因此觉得我残暴,想要替我顶‘罪’吗?”


    扶苏低头,不敢直视嬴政,也不敢承认。


    嬴政笑道:“我还不至于被冲昏头脑。放心好了,你看我不是已经把他们交给吕不韦去审讯吗?就算要杀他们,也会按照秦律名正言顺地杀,不会让人轻易挑出毛病来,更不影响民心稳定。”


    扶苏闻言更是羞愧:“是臣低估了大王。”


    “没关系。”嬴政想说,扶苏受到前世记忆的影响,肯定会被误导。可他一下子又不知道如何跟扶苏坦白,冷静下来又害怕孩子被自己吓跑。他低头拧着脚尖踩地,“无论在什么时候,阿父都不会真的责怪你。”


    扶苏莫名想起了前世,他已经隐约猜到了父亲并未真正厌恶自己,抿唇道:“臣明白。这些术士口中所言几乎很难有真话,请大王日后慎重审视。”


    嬴政眉眼耷拉着:“哦。”那他就只能指望扁鹊帮忙了。他偷偷瞄了扶苏一眼,见扶苏还陷入回忆,便开口说道,“我刚才在想,有一部分术士竟然真的如此相信自己炼的长生药,怕这种人会卖给别人吃。”


    扶苏道:“我们可以等平定六国之后,管束民间术士,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他们轻易蛊惑其他人。”


    “是个好主意!”嬴政高兴了,又开始琢磨着吕恕信里没说完的事情。现在看来扶苏并不反对他这个阿父杀术士,父子俩也没有太大的矛盾,就算自己生气把扶苏赶走,应该也很快就接回来啦。


    不过具体的事,还需要再问吕恕才能知道。嬴政想着想着,却有不敢去问了,好害怕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几日后,这群术士便被审讯完,都是无法证明自己的骗子。依罪名大小轻重,分别处以极刑,或被收入刑徒。此案一出,引得许多人的议论,却并没有什么轩然大波,就连儒生也都安静的很。


    嬴政还特意跑到荀卿面前转悠了好几圈圈,看看他这个天底下名声最大的儒生是什么想法?他在荀卿旁边走来走去,眼睛不停地往荀卿身上瞟。


    荀卿坐在树下,吹拂着调养身体的药汤。原本一派岁月静好,偏偏一少年的影子在他眼角余光里跳来跳去,实在是吵得他眼睛疼。


    “啪嗒。”荀卿把药汤往桌案上一放。


    正在添碳煮热水的扶苏扭头去看:“老师?”


    荀卿道:“大王在我旁边晃悠什么呢?”


    嬴政总算老实下来:“我在看你后背上有没有掉虫子!”


    荀卿才不信这套鬼话,猜到了嬴政在担忧什么,直言道:“我并不会因大王杀那些术士而生气,只会因大王在我背后跳来跳去,想拿竹条。”


    嬴政闻言啪叽就坐在了席子上,瞪着眼睛道:“寡人现在是大人了,你不能像以前一样收拾我。不然、不然”


    荀卿丝毫没有被他恐吓到,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嬴政觉得有点没面子,扭过身体不搭理他了,凑过去跟扶苏一起扒拉木炭。


    荀卿笑完说道:“齐王就很相信术士那一套,但臣以为敬鬼神而远之才是正道。大王想要治理好大秦,只需在自身上下功夫。所谓鬼神,所谓长生药,臣不知其真假,却知那些术士几斤几两。”


    嬴政听了秦卿这话,觉得有道理,慢慢点着脑袋。他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都遇不到什么仙人,那些骗子术士又怎么可能遇到呢?唉!可惜预言中的自己却不明白这个道理。


    扶苏听见了嬴政在叹气,笑着安慰道:“只要大王平日里好好保养身体,日后定是长寿之人。”


    “我希望我的儿子也能一样长寿。”


    荀卿道:“寿命之事,非人力所能决定。大王要做的应该是”


    “嗷!”嬴政捂着脑袋跳起来,“知道啦,我要做的是做好大王!你真是个啰嗦的老头!”喊完,他就连忙跑走了。


    扶苏抿唇,赶紧藏住自己的笑容,替嬴政解释道:“大王他应该是有什么急事要做。”


    荀卿无奈道:“当我是傻子吗?他都长了那么高的个子,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顽皮。不过好在是有长进的,不随便带其他小孩烧别人马车了。扶苏,现在大秦对韩国出兵,我猜不久后韩非就要作为使臣来秦求和。他是一个固执的人,恐怕要在此事上丢了性命。”


    扶苏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沉默片刻道:“我会尽我所能去劝说他。”


    “人各有命。”荀卿活了这么大的年纪,很多事情早已经看开了。他会为了弟子们相互残杀而难过,却也不会再伸手试图插手阻止。这些孩子都是为了自己的国而做出选择,虽然迂腐,却无关对错。


    扶苏还没有到荀卿那种境界,他想要改变所有一切能改变的,不管是大秦还是其他人。他静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走吧。”荀卿目送扶苏走到院子门口,又喊住他,“你平日也找扁鹊给你调养一下身体。”时至今日,他才恍然明白,孔子为何因弟子的死而失态大悲。荀卿并不希望自己有一天也会那样。


    扶苏脚步一顿,停下来,回头对荀卿笑道:“多谢老师关心。”


    不出荀卿所料,在甘罗游说韩国守将县令投降后,韩国登时方寸大乱。韩非请命出使秦国,希望能够与秦国和谈。


    韩王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了,立刻同意了韩非的请命,并勒令韩非若是不能劝大秦退兵,就不要再回韩国。


    韩非听罢,没有再说其他,接下了这道王令。先对秦国递交想要出使和谈的国书。


    “韩非想要代表韩国和大秦和谈?”嬴政看着这国书,“他觉得我们和韩国还能和谈?”他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觉得韩非是文盲,也明白韩非这个人身负才能,只可惜不能将其留在大秦。所以这样的人才会如此天真吗?


    扶苏对此早有准备:“或许他也只是想为韩国做最后的挣扎。大王,我们不妨接受他来秦国,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改变他的想法?”


    嬴政根本就没有犹豫,便同意了:“好。我还记得他从前经常给我写故事,还给我送玩具。唉,他自己都是个穷鬼,有的时候还要荀卿接济。”


    韩国新王即位之后,便不怎么管韩非这个在外游历的宗室,他的日子自然也就不大好过。在咸阳生活的那几年,经常要靠荀卿、扶苏等人接济,偶尔嬴政也会把自己的零花钱给他用,但韩非并不想接受小孩的资助,又把这些钱给嬴政买玩具了。


    父子二人商议过后,便同意了韩非来秦的请求。韩非紧赶慢赶,半个月后便抵达咸阳,当即面见嬴政。


    嬴政也没有把韩非约见在咸阳宫里,而是让他一个人去扶苏的宅邸里,还如当年一般摆好了饭菜。


    韩非一进门还愣住了,他差点以为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咸阳,回到韩国的生活只不过是他昨夜做了一场梦,梦醒后便一如既往的跟着老师他们吃早饭、给小公子政儿写故事……可那确实是一场梦,一场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


    他的脚步放慢了,也变得更加沉重,脸上的笑容也险些维持不住。走进门后,同屋内熟悉的人们打着招呼。当韩非看见扶苏已经半白的头发,心头一酸,差点落泪。


    扶苏笑道:“这么长时间都没见过你了,也不说来秦国看看我们。快点坐下吧,老师一会儿就过来。”


    韩非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他一转身就看见两个俊俏的少年走来,其中一个明显是长大了的嬴政,另一个则是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长大后的张良。


    他突然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嬴政,当即便要拱手行大礼。


    嬴政道:“你不用对我行礼,在这里我们只是好朋友。出了这道门以后,我才是秦王。但作为朋友有一句忠告,韩国是一定会被并入大秦的。这不是你一个人所能改变的事情。”


    韩非一时感动,一时焦急,又一时绝望。他紧张的想要说话,嘴里却更加结巴,半天也没说出话来。


    扶苏便安抚韩非,将他拉入席位中入座:“我相信师弟并不是一个糊涂的人,我也理解师弟想要保全韩国的心。但你在文章里所说,天下权柄应当归于一人,又怎么能容得下其他诸侯小国呢?大秦在未来不行分封,又怎么能容得下韩国呢?”


    韩非知道扶苏说的这些话有道理,可很多事情是不讲道理的,他是韩国宗室,怎么可能置母国于不顾呢?“韩、韩国永远都不会背叛大秦的……”这话说着都是苍白无力,他自己都觉得可笑,难道韩国背叛大秦的次数还少吗?


    扶苏道:“原本大秦是不应该允许韩国派使臣来的,可大王和我都不希望看到师弟做无谓的牺牲,所以把你叫到大秦来劝劝你。希望你不要做错事。”


    若是韩非执意像前世一般,上书攻击秦国大臣,行挑拨离间之事。那么就算扶苏想要保全他,也是极为艰难的。他希望能在韩非正式朝见时,并改变韩非的主意。


    扶苏又道:“我知道师弟来秦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但有些死是有意义的,有些死是没有意义的。你若是想要用自己的性命为韩国殉葬,那我只能阻止你一时,可我觉得你活下去会有更有用。韩国虽然会被灭,但如何安置韩国宗庙?还尚未有所决策,或许你还可以保存祖宗宗庙。”


    韩非怔怔的看着扶苏,又去看嬴政。他在思索着,表情挣扎,却不像轻易能改变决定的样子。


    嬴政坐在韩非的旁边:“我真的很喜欢你,哪怕你是个结巴。你看看你在秦国生活的时候,平日里已经很少结巴了,但是才回韩国待了几年的时间,结巴反而更严重了。是不是在韩国生活的并不好?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嘲笑你?只要你继续和我当好朋友,我就帮你收拾他们。”


    韩非心中正复杂难辨,听见嬴政这最后一句孩子气的话,瞬间想起了当年的小娃娃,没忍住笑了出来。


    嬴政一看他在那里笑,也跟着嘿嘿笑起来,对扶苏挑眉。他果然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大王!相信韩非一定会被自己劝服的。


    张良眨着眼睛,打算等吃完了饭,也在背后偷偷找韩非谈谈。他并不是很在意韩非的决定,但不希望假父和大王伤心。


    韩非在秦国还没有正式和谈。但秦国攻打韩国的大军已经接连夺走数十座城池,其中一小半都是对方主动投降得来,另一部分大多也打着打着就丧失斗志了。毕竟王翦和蒙骜都是世间难得的将才,又有骑兵和弩兵,让他们对付一个小小的韩国,还是不在话下的。


    第154章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若是换做其他任何一国,韩非都能轻松看出所谓求和毫无生机,但他是韩国宗室,过去四处跟着荀卿求学也都是为了振兴韩国,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接受得了韩国无药可救呢?他便没有继续回应扶苏和嬴政的话。


    嬴政见状,便将韩非暂时扣在了秦国,也不肯放韩国使臣离开。同时他又下令继续攻打韩国,争取在一年之内就将韩国拿下。


    韩国的国力本就不及秦国,当秦国认准了要吞并韩国的时候,它就不像从前割让一郡便能得一夕安寝,唯一的出路便是去寻求邻国相助。可扶苏早就安排了间谍从中游说,根本没有人去支援韩国。


    攻韩秦军的捷报,隔三差五便传到咸阳。韩非被扣留在燕丹的宅子里,没有任何人去打扰,也阻隔了与外界的消息。但他又怎么会猜不到呢?急切的想要面见秦王,又或者找扶苏去说情,偏偏消息根本传递不出去。


    他在宅子里的行动并不受限制,实在没有办法了,便去主院找燕丹。韩非一进院门,便看见燕丹正在给一只小黑狗梳毛。


    那小黑狗才几个月大的样子,还没有韩非的鞋子大,哼哼唧唧地躺在地上叫,很享受燕丹的伺候。一看就是燕丹刚刚拿回来的狗,这会儿他也玩儿的正起劲儿。


    韩非停在了门口,一阵失语。他甚至怀疑这个燕国太子是不是个傻子?现在秦国要吞并韩国,可见秦王的野心。那么日后燕国还能独善其身吗?


    可他在燕丹身上看不到丝毫担忧,就好像燕丹本来就是秦国人一样,丝毫不关心燕国人的事情。若燕丹还是个几岁大的小孩子,韩非倒是能理解,但现在燕丹已经十六岁了,马上都能娶亲了。


    在韩非对燕丹失望的时候,燕丹直接趴在了地上,捏着小黑狗嘿嘿笑,嘀嘀咕咕地说道:“你要快快长大,等今年秋天帮我去上林苑打猎,一定要赢了大王!”


    “”韩非算是明白了,有些人是不会让他有任何惊喜的,只会让他在失望之上更加绝望。这燕国太子就没长脑子!他愤怒之下,转身要离开,却绊在了门槛上,踢的“哐”一声。


    燕丹听见动静,嗖地转头去看,热情地跟韩非打招呼:“你终于出门了呀,老师和大王都很担心你呢。”


    韩非听见燕丹和他说话,便也没有继续走,转头去看他:“你还记得你是燕、燕国太子吗?秦国一旦吞并韩国,便打通了东、东出之路,日后燕国焉能自、自保?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燕丹听出韩非语气的不善,心里也不大高兴,不过他向来也不是什么惹是生非的性子,窝窝囊囊的生着闷气,嘴巴还是回道:“我当然知道啦,老师都已经说过了。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韩非竟然还真的点了下头。


    燕丹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气鼓鼓的从地上爬起来,举着小黑狗道:“你才是傻子呢,我比你聪明多了。秦国想要一统天下,这不是我一个人能阻止得了的。现在我好好的在咸阳生活,日后还可以凭借与老师和大王的关系,保全燕国宗庙。”


    韩非微微一怔,没想到燕丹竟然还真的有点脑子:“糊涂。”


    燕丹怒道:“我才不糊涂呢。大王答应以后会给我封彻侯,虽然没有封邑,但是我的子子孙孙也不会为了吃饭担忧。我本来也不想当这个太子,到处给人家做质子,也就是在秦国的日子好过一点。”


    韩非听完燕丹一连串的控诉,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他看着燕丹眼底隐隐的泪水,心里生出一股愧疚。这孩子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他身为长辈如何能说得出那么重的话?“抱歉。”


    燕丹哼了一声,不大情愿地接受了韩非的道歉:“真不知道你为何一定要救韩国?你若是想施展抱负,秦王比韩王还要重视你,秦国也与你文章里所写的想法很契合。你若是想以身殉国,那就不会活到现在,因为你明明能猜得出来,秦军现在马上就要攻破韩国都城新郑了。”


    韩非沉默了大半晌,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你真是一个聪、聪明的孩子,和外、外表看上去并不像一个人。”


    燕丹低头抱紧了小黑狗,声音也有点变调了,像是带上了哭音:“我没有你那么好的运气,不是什么普通的宗室公子。我是燕国的太子,就算大王不介意我去朝堂做事,也会有很多想要反秦的人联络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住那些蛊惑,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当一个富贵闲人。”


    他从小和嬴政他们一起读书,就算不是那么真心喜欢读书,但心里怎么可能真的一点对未来的憧憬抱负都没有呢?只不过是知道现在的选择,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韩非听了这话,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想要抬手去抚摸燕丹的脑袋。


    燕丹吸了吸鼻子,看着小黑狗嘿嘿笑道:“这是大王给我选的小狗,我们俩养了两条一模一样的狗,等到秋天就去比赛打猎。老师告诉我要多想想让自己开心的事情,我觉得我现在就挺开心的。”


    韩非放下了刚要抬起的手。眼前的少年不需要他多余的安慰,甚至内心比他还要强大。他忽然无法提出自己的请求——让燕丹帮他联系秦王或扶苏,再次提议议和之事。


    燕丹却主动说道:“我知道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帮忙给你传信。但是你就算见到大王或我老师,也是没有什么用的呀,韩国马上就要被大秦吞并了。其实我们都挺喜欢你的,希望你也能想开一点吧。”


    韩非沉默良久:“现在战、战况如何了?”


    “我的黑球昨天刚打败了大王的墨云!”


    韩非捏了捏拳头,忍不住用手指敲燕丹的脑袋,气的都不磕巴了:“我问的是秦国和韩国的战况,不是两条狗的战况。”


    燕丹一手抱着狗,一手捂着自己的脑袋,龇牙咧嘴:“那你去问我老师嘛,我又不知道。我帮你传个信吧,你回去好好休息,我老师应该晚上会来找你。”他怕韩非激动起来又要打人,连忙抱着小黑狗跑掉了。


    转眼之间屋子就空了,韩非想抓燕丹都没抓住。他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地上还残留着几根黑色的狗毛,难道他的选择真的很有问题吗?难道他真的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情吗?


    是他的能力太差了?还是他没有付出全力?


    韩非的腰背有些弯了,默默的转身,扶着墙壁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燕丹的宅子并不算特别大,这条路也没有很长,可韩非走走停停,这一条短短的路,竟走了半个多时辰。


    及至天色将黑的时候,扶苏终于得空来到燕丹的宅子。他知道自己和韩非的谈话恐怕不会太顺利,便把燕丹支走了,也免得韩非的精神太过紧绷。


    “咚咚咚。”扶苏敲响了韩非的门。现在的天色已经很晚了,可屋子里并没有燃灯,根本一丝光线都没有,更无声音传出来。


    他敲门等待了片刻,还是没有韩非的回应。扶苏眉头一拧,抽出了腰间的配剑,划开里面的门锁,推门而入:“韩非。”


    黑暗中朦朦胧胧有一个人影,他跪坐在席子上,侧面对着门口,正面朝着东方。耷拉着脑袋,也没有回应扶苏的呼唤。


    扶苏心头一跳,几步便窜过去,抱住了韩非的肩膀。转息之间,他便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手指缝隙里全是温热的血水。


    “韩非!”扶苏大声呼唤,立刻抱起韩非朝外跑去。到了外面光线稍微亮一点的地方,他才看清楚韩非脖颈处的剑伤。


    韩非竟然要刎颈自尽!


    扶苏连忙用自己身上的衣服帮韩非暂时止血。还好韩非自刎的时间并不长,又没有伤及要害,而扶苏来得及时,流出来的血还没有太多。


    “丹儿!马上派人去请医者过来。”扶苏冲着燕丹的院子喊。


    宅子就这么大点儿,燕丹一耳朵就被听见了,他立刻丢掉了正在玩耍的小狗,派仆从去找医者过来,自己也急匆匆赶到韩非的院子:“老师。”他有点害怕。


    扶苏安抚着道:“没事的,来得及。”他重复了好几遍,不知是在安慰燕丹,还是在安慰自己。


    片刻之后,医者便匆匆赶来,重新为韩非处理伤口。幸好韩非还没有流干血,就算眼前伤势有点严重,总归是能养回来的。


    可韩非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睁开眼睛,陷入了昏迷。


    扶苏握着他的手,凝望了半晌,最终派人将韩非接回了自己的宅子。他每日有处理不完的公事,往往会带回宅子里处理。正因如此,他不想让韩非听见战况而忧心,所以才寄养在燕丹这里。


    可现在扶苏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终究是要面对的。韩非要面对,他也要面对。


    三日后,韩非从昏迷中醒来,一睁眼便看见旁边正在批阅文书的扶苏。扶苏为了方便照顾他,竟然把桌案都搬进了韩非的房间。


    韩非躺在床上出神良久,视线一直落在扶苏的侧影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面对扶苏这样细致入微的关心,他又怎么可能会毫无触动呢?就算从小到大,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关心他做到这种地步。


    “醒了?”扶苏察觉到韩非的目光,一扭头果然看见韩非睁着眼睛,惊喜万分的丢掉了笔,几步走到床前,“你都已经昏迷三天了,若是再不行,我真的要叫人往你身上扎几针了。”


    韩非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笑得很虚弱,他喉咙动了动,半晌过去,第一句话问:“新郑还在吗?”


    扶苏沉默片刻,回身从一堆文书里取出一卷竹简,递到韩非的面前。


    韩非哪怕没有力气,也努力撑起身体,侧身翻着竹简。竹简从他手里抖落,便直接瘫在床上去看。


    扶苏在旁道:“韩王已经主动请求投降了。我正打算派人过去接收韩国,并将韩王运送至咸阳。”


    韩非的身体在颤抖。


    他这样的臣属还没有想过投降,可是他们的大王却已经先投降了;他都已经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可是韩国却主动接受了秦国的吞食,不会再有翻身的时候了。


    扶苏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现在说什么对韩非来说都是无力的。他就静静坐在韩非身边陪伴,不知过了多久,待韩非情绪稍稍稳定下来,笑着说道:“等你的身体再好一点,就可以跟大王一起去打猎,他还为你准备了一条小狗呢。”


    韩非没有说话,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扶苏担心韩非还是有死志,便一直在旁默默陪伴。等到白天的时候,他出去做事,便留下其他仆从在屋子里。


    “想不到灭韩之战竟然会如此顺利。”嬴政坐在王座上高兴地道,“我还以为要用一年时间呢,没想到半年多就完成了。”


    尉缭泼冷水:“韩国本就是一棵墙头草,只要没有人帮他,便不足为惧。若是打起赵国楚国来,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嬴政不大高兴道:“你真是喜欢泼人家冷水。”


    尉缭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声:“臣是担心大王太过骄傲。”


    “我就要骄傲。我这么厉害,还不让我骄傲了,那我不白厉害了吗?”嬴政哼哼,转头去看扶苏。


    扶苏马上应声称赞嬴政。


    尉缭一阵无语。


    毛遂在旁怼了怼尉缭的肩膀道:“早就跟你说了,他和吕慎之一个比一个能惯孩子。唉,都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慎之了,不知道他在太原郡好不好?”为了辖制赵国,控制太原郡的稳定,吕恕一直在太原郡任郡守。


    嬴政的耳朵灵,听见了俩人的嘀咕声,也有点惆怅:“我们什么时候对赵国出兵呀?早点把慎之调回咸阳,我都有点想他了。”如果慎之能回咸阳的话,他向慎之打听未来的事情也就方便了。


    扶苏和吕不韦交头商议了一番:“臣以为可以先将赵国太子嘉送回赵国。臣听闻赵王宠幸姬妾,有意封姬妾的儿子做太子,取代赵嘉。这个时候我们将赵嘉送回赵国,便可以坐等赵国内讧。届时便是对赵国出兵的好时机。”


    为了这一天,扶苏在前两年也一直安排人恭敬侍奉赵嘉,让赵嘉知道做太子的滋味,自然也就受不了回国之后的落差,到时候赵国的内讧只会比前世更加严重。


    在前世,赵王宠幸姬妾,绞尽脑汁废了赵嘉的太子之位,换了姬妾之子赵迁为太子。举国上下大半的人对此都纷纷抗议,一直到赵迁继任王位的时候,依然有很多人并不服气。


    可那个时候赵嘉没有什么争夺的心思,就算群臣不服,也没有生出太大的内讧乱子。但这辈子不一样了,扶苏提前做出了安排,就不信赵嘉还是能够无动于衷。


    扶苏又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我们只需要坐收渔翁之利就好,远比直接出兵攻城略地收益更大。”


    尉缭捻着小胡须点头认同。


    嬴政听罢,也拍案同意。


    于是秦国刚刚吞并韩国,以寻求和平外交为旗号,将各国质子纷纷送回故国,彰显自己的无害、友好态度。


    赵嘉意气风发回了赵国。


    其他各国质子也都欣欣然期待着,踏上了归国之路。


    只有燕丹好似天塌了一般,抱着自己的小黑狗不肯撒手,甚至有点想要哭出来:“我还要等秋天和大王一起去打猎呢。”


    扶苏摸着燕丹的脑袋道:“老师很快就会接你回来的。”


    嬴政也一直点着脑袋,将燕丹送到了郊外:“放心吧,我们可以等明年一起打猎。你一定要把小黑养的壮实点,到时候别说我欺负你。”


    “好的。”燕丹垂头丧气,没忘了反驳一句,“它叫黑球,不叫小黑。”


    嬴政道歉:“那你快带黑炭上路吧,一会儿天该黑了。”


    “”


    随着列国质子归国,秦国向外扩张的步伐突然停止,好似真的无心继续攻城略地。一切只不过是因为韩国对秦国的冒犯,不该向秦国派出郑国来消耗秦国国力。


    刚刚提起戒备之心的赵楚等国慢慢又松懈下来,也没有多征兵训练,只是一如既往的在边境修修打打一些新的城墙。他们听说秦军新培养出来的骑兵很厉害,便修建城墙以防范万一。


    秦国也好似恢复了以往的宁静,但扶苏派去列国的间谍始终在监视着,尤其是赵国的动向。


    果不其然,赵嘉回到赵国后承受着难以言喻的落差。父亲没有从前一样宠幸他了,就连他的太子之位也岌岌可危,他的母后在抑郁中,不久就去世了。


    可是赵王对赵王后的离世没有丝毫伤感,反而极为喜悦地想要扶持自己宠爱的姬妾做王后。赵嘉心理崩溃,同其他赵臣极力反对。


    赵王勃然大怒,强行下令立王后。


    有支持赵嘉的老臣直觉大王不是只想立后那么简单,新王后有自己的儿子,难道会那么真心实意的继续支持赵嘉当太子吗?可新王后出身品行都极为差劲,她所生下的孩子,小小年纪便可以看出其顽劣不堪,如何能当得起赵国未来的储君?


    所以赵国的内讧并没有因为赵王强立王后而停息,反而有一种愈演愈烈的感觉。在察觉赵王真的想要废立太子的时候,秦国间谍又添了一把火,促使赵嘉想要起兵逼宫,杀掉新王后和新王后生下来的孩子。


    赵嘉不会做不忠不孝的人,但是杀一个妖后和一个顽劣的孩子还是没问题的。若是赵王真的打算降罪于他,那也只好请赵王早日退位了。


    赵国的这些事情被间谍传回秦国。


    嬴政感叹道:“真的没有想到赵嘉竟然会性子如此刚烈。寡人记得小时候他被烧了马车,也只会偷偷摸摸的哭。”


    扶苏道:“他在咸阳做质子的时候,臣给他安排了数位老师,足以改变他的性格。”这也是他们早早就布好的棋局,只等今日收获。


    嬴政沉思:“老师实在是太重要了,等以后一定要给宗室公子们选好老师。绝对不能给我的孩子们随便选普通老师!”他以后肯定是打算立小扶苏当太子的,那么就一定要让好老师教育其他孩子本本分分的服从大兄。


    扶苏也在走神,想起前世弟弟妹妹们的教育,尤其是幼弟胡亥自小就极为顽劣,长大了还敢篡改诏书,也不知道秦国到了他手里会如何?


    “大王所言极是。”扶苏道,“是该为宗室公子们找一些好老师。”如果他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就算亲自去教也无妨。可是他觉得自己最近这一年更容易疲乏,想来熬到弟弟妹妹们长大开始读书学习,或许有些艰难。


    嬴政双手托腮,看着扶苏:“扶苏,你的老师是谁呀?”竟然能把他儿子教的这么好。


    当世对宗室公子们的教育并不算特别看重,尤其秦国信奉“以吏为师,以法为教”,扶苏在前世没有什么特定的老师,大多时候都靠自己学习。


    他根本就没有往前世上想,笑着回道:“是荀卿呢,大王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呢?”


    嬴政想问的不是现在的荀卿,而是过去的老师。可是他又没有办法直接问出来,气囊囊的低头戳了一下竹简,决定找个机会再问问吕恕。


    扶苏没有在意此事,继续对众人说道:“那我们便开始准备攻赵事宜吧。只要平定赵国,那么只剩下楚国一个强国,便不足为惧了。”


    论起国力,自然是秦国为列国之首。若说秦国怕什么?唯一怕的就是列国联盟,尤其是实力较强的赵国和楚国联手。只要将这六国逐个击破,便无人再可抵挡秦军的步伐!


    第155章


    嬴政听见打赵国,也不再继续纠结扶苏的老师,差点从王座上站起来,高兴地道:“好好好。赵国很难打的,我想亲自去一趟战场,鼓舞士气。”


    在殿内的几个重臣哪一个不是看着嬴政长大的?哪怕他现在已经长成了少年,但脑子里是什么念头,大家不用想就知道。大王哪里是为了鼓舞士气,分明是自己想去打仗!


    打仗是不可能让大王去打仗的,大秦好不容易顺利熬过这几年,眼看着秦王就真正长大成人了,国中四下安稳,怎么可以让嬴政出事呢?


    扶苏委婉规劝道:“大王,臣以为后方更需要您来稳定。若是您离开了咸阳,这边出了什么事情恐怕难以应对。打赵国倒是其次,保住咸阳后方的稳定才是最重要的。”


    “不错。”吕不韦也道,“如今韩地刚刚被收入大秦国土,恐怕有一些韩人还心存不服,大王需得留在咸阳主持大局,才能及时应变各地的异动。”


    尉缭慢慢点头,说的话就更加直接了:“大王去战场上固然能鼓舞士气,但留在咸阳对大秦更加有利。或许洛侯更适合去战场,他又有领兵作战的经验,能对战场上的情况做出有利指挥。”


    嬴政听着他们的话,嘴巴一点点鼓起来,不大高兴地哼了声:“这个大王当得可真没劲。”


    众人哭笑不得。好在听出嬴政已经放弃了去战场的念头,他们也就松了口气,转头继续商量对赵国出兵的准备事宜。


    末了,嬴政叹气:“看来今年秋天又没有办法打猎了。”一旦忙着和赵国开战,就很难有空闲去打猎了。他虽然不用去战场,可是留在咸阳要做的工作也是不少的。


    扶苏见嬴政愁眉苦脸,心里微微发软,温声安抚道:“等收服另外五国后,臣就陪您去上林苑狩猎。”


    “好!”嬴政瞬间又有了精神,他已经向吕恕打听命中大秦平定六国的过程了,听上去不会耗到他上不了马。等四海归一之后,他和扶苏的时间都多了,可以经常去上林苑玩!


    嬴政已经对未来的狩猎玩耍充满了期待,人还坐在咸阳宫里,心思都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了。他一双凤眼看上去都失了神。


    吕不韦见状在心里又怜爱又叹气,这孩子从小就在宠溺中长大,一点隐藏心思的城府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转念一想,总归比昭襄王那样难缠的国君要好。


    扶苏以为嬴政是累了,便提议结束议事。


    毛遂无语,扭头对尉缭道:“看看吧,你说他多能惯孩子。”他话还没说完,脑袋就被个小珍珠给弹了。


    小珍珠准确地砸在毛遂的发髻根部,旋即又被弹开,当当当地掉在地上弹了好几下,滚到了扶苏的手边。


    扶苏伸手捡起来,擦干净后还给了嬴政。


    毛遂揉着脑袋龇牙咧嘴,其实嬴政故意选了头发多的地方砸,怎么可能会砸痛他呢?偏偏他还是装作夸张的样子:“哎呀,我的脑袋都被砸出血了,都没有人来关心一下。”


    嬴政心里有点愧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珍珠根本就没有什么血迹,冲着毛遂大嗓门地喊道:“别想骗我!谁让你刚才说我是小孩子?我都已经长大了。”他一把将小珍珠往发冠上面的孔一塞。


    毛遂咂舌,小孩儿真的长大了,都糊弄不住了。


    “大王确实长大了。”吕不韦笑道,“上了秋也就十七岁了,该提前准备婚事了。”


    嬴政呆愣一瞬,脑袋转向扶苏。他还没有找到扶苏的阿母是谁呢。


    扶苏倒是没有嬴政想的那么远,如今很多事情都改变了,父亲后宫里的美人也不一定会有谁还在。或许他的阿母根本就不会再入宫,而这个世界的他也不会再出生了,可这本也没在他的期待中。


    自己能出生就出生,不能出生也不再强求。扶苏对这件事看得很开,总归自己已经和父亲解开了误解,只要大秦能够蒸蒸日上,日后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大秦未来的长公子、太子可以不必是扶苏。


    “大王看扶苏干什么呢?”毛遂忍不住道,“您可别被扶苏影响了,他不愿意娶妻生子,您可是有王位要继承的啊!”总不能最后传给成蟜的孩子吧?很容易搞得朝中心思浮动的。


    嬴政道:“我当然要娶媳妇的,哼,我不要和你说话了。”他努力地琢磨着扶苏的五官容貌,打算一会儿让李斯照着这些细节去找找。唉!无异于大海捞针。


    吕不韦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提前准备着吧。”


    一直很安静的冯去疾犹豫道:“是不是该和几位太后商议一番?”后宫姬妾美人倒也罢了,王后的人选肯定不能只由他们这群朝臣裁定。现在的三位太后已经很不错了,平日里也不插手朝事,但涉及到大王的婚事,也不能真的不把她们当回事儿。


    嬴政想起自己的阿母和祖母们,抿了下嘴巴:“我会和她们说的。嗯我不想娶楚女或赵女。”一般太后都会推荐母国的女子,华阳太后是楚国人,卓兰芝是赵国人。


    事关父亲的私事,扶苏也不好过多置喙,难得低头当起了哑巴。


    吕不韦则没有那么多顾虑,直接问道:“如今大秦将要一统六国,便是楚女赵女也无法为其母国谋利,大王何故担忧呢?”


    嬴政也不避讳:“她们以后没了母国,嫁给我之后或许会忠于大秦。但她们的背后还有不死心的六国遗民,会鼓动着她们在大秦起内讧,万一搞成了赵嘉和赵迁那样兄弟阋墙,惹得大秦动荡就不好了。”


    众人看看彼此,皆目露赞佩,也认同了嬴政的话。


    吕不韦叹道:“那就只能从秦女和卫女中选了。”他们早就商量过,卫国如今不过占据方寸之地,日后也会给卫君保留封号,不除封国,只能作为秦国的附庸。就算选择卫女也对大秦没什么影响。


    吕不韦身为卫国人,自然有心让嬴政娶卫女,可秦国上下的事情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想了想,还是不单独提出来,就看三位太后和大王如何商议吧。就算最后选的不是卫女,他吕不韦也已经在秦国占据一席之地,不必太过纠结于此道。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毛遂见扶苏一直不说话,便催促着道:“这么重要的大事,你咋还闭嘴了呢?”平日里看扶苏对大王事事关心,到了关键时刻竟然变成哑巴了。


    扶苏支支吾吾,不好说话。


    李斯主动开口解围道:“洛侯都没有娶妻,对这种事情也不大懂,或许不太好参与。左右我们在这里说了也用处不大,还是等待三位太后的回话吧。”


    毛遂听到这话觉得有道理,便放过继续追问扶苏的念头。


    嬴政挥舞着双臂的袖子:“好啦好啦,你们快点去干活儿,我还有一大堆的奏书没处理呢。是我娶媳妇,又不是你们娶媳妇,着什么急?快点去干活儿!”


    把一大堆人都撵走了,嬴政又唤了声扶苏,犹豫着问道:“我想生一个你这样好的宝宝,你阿母是什么样子的人呢?我可以照着找一个吗?”


    扶苏心脏猛地一跳,差点从嗓子里蹦出来。他仔细去端详嬴政,见嬴政一脸坦诚,便猜是自己想多了,笑道:“臣已经不记得了,她去世的太早,那时臣还不记事。”


    嬴政苦恼不已,心道自己以后要是娶了媳妇,一定得注意点媳妇的身体。好在这两年扁鹊主持的医药司发展很好,擅长妇人病的大夫也越来越多了,应该不会再轻易出现产后猝死的情况。


    “好吧好吧,我去找阿母她们商量商量。”嬴政拧着眉毛,心事重重地前往西宫。


    扶苏在后面送嬴政,一直送到转弯分别处。他也没有立刻转身就走,而是望着嬴政渐渐远去的背影,扶着栏杆咳嗽了两声。


    候在一旁的宫人温声提醒:“天气转凉了,洛侯要注意多加衣裳呢。”


    扶苏笑道:“多谢。”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嬴政的影子了,便也转身出了宫。


    前世今生加起来几十年的时间,若是一直身处前世,或许他的孩子们都已经生孙子了。可他这样可以做祖父的人,还是会思念几乎从未见过面的母亲,难道是因为他是个软弱的人吗?


    扶苏停在了宫门口,眺望着无垠的天空,几只大鸟带着幼鸟从上方飞过。让他不禁鼻子酸涩。


    “师兄。”


    扶苏听见了李斯的声音,立刻收敛情绪,转身看过去,果然见李斯从旁边走过来:“你怎么没回廷尉寺?”


    李斯是担心扶苏思念母亲,可如今吕恕又不在咸阳,到时候扶苏师兄想要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停在扶苏面前,笑道:“有些公务想要问师兄。”


    扶苏当即便道:“但说无妨。”


    李斯随便找了几件公事来说,见扶苏情绪平复后,陪着他往右丞相府走:“再过几年由儿也要说亲了,小孩子长大总是这么快。唉,当年我母亲想要看着我成亲,可惜最终也没能熬到那天,不过她说母亲都希望孩子未来能过得好,哪怕母子不能再见面,但只要孩子好好的在生活,她就心满意足了。”


    扶苏沉默着同李斯继续前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或许如此。”如果母亲真的能看见他会高兴吗?他又去看万里无云的天空,母亲会喜欢今日这样的他吗?


    想着想着,扶苏不知不觉就到了右丞相府,便也顾不得沉浸在自己的私心里,开始着手处理公务。


    这次对赵国出兵,扶苏是打算亲自去前线的。赵国不同于韩国的弱小,就算因为连年征战而变得衰弱,应对起来也比较麻烦。


    扶苏请示过嬴政之后,便发调令将王翦王贲父子、蒙骜蒙武父子召回咸阳:“这一次攻赵,我打算兵分两路。一路从太原郡出军,攻打赵国的西北部;一路出军邺城方向,从南路攻打赵国。”


    右丞相府内,议事的大屋子里面悬挂着一大张地图,上面的路线并不详细,只是大约概括了列国的位置分布。


    扶苏点着赵国的地图,用手比划出预定的路线:“北路这支军队任务是牵制赵国兵力,并斩断赵王北逃的后路。南路这支军队的任务是攻破邯郸城。只要两路军队配合好,就可以一举擒获赵王。务必杜绝赵王北逃代郡。”


    前世秦国大军攻打赵国,擒获了那个时候的赵王迁,但是赵嘉却北逃到了代郡,自立为代王,还和燕国联盟抗秦。虽说后来王贲灭燕的时候,顺手把这个短暂的代国也给灭了,但给秦国也制造了麻烦。


    除去预定的领军主将外,代管秦国军务的尉缭、左丞相吕不韦等人也坐在屋子里,听着扶苏的谋略。他们边听边思考,不停地点着头。


    向来谨慎的王翦有点犹豫:“从太原郡出军到赵国,需要穿越太行山,山路崎岖险峻,沿途又少有农田。恐怕粮草供给比较困难,需要提前做好准备。”


    扶苏点头道:“此事我会安排好的,到时候太原郡郡守吕恕会配合调运粮草,保证大军在前方的供给。北路行军、粮草供给等方面都比南路困难些,也不利于骑兵。所以我打算交给蒙骜和王贲。”


    王贲的性格如王翦一样更加稳重些,配合着蒙骜这样成熟的老将最合适不过了了。


    扶苏见众人没有异议,继续道:“南路行军较为简单,距离邯郸城也更近,但也要面对赵国更多兵卒的抵抗,便由王翦为主将,蒙武率领的骑兵作为配合,争取一举攻破邯郸城!”


    “是。”四个将领都没有异议。


    尉缭捏着小胡须道:“赵国这两年在邺城北部扩建了长城,打起来需要耐心些。可以试着诱敌之策,尽量避免强攻造成太大损伤。”


    扶苏点头道:“缭先生所言不错。”这也是他安排王翦攻打南路的原因。秦国的诸多将领中,论起心性强稳、领军能力,除去白起,便是王翦首屈一指了。


    “除此之外,”扶苏转头看向一旁的吕不韦,“我也打算亲自去南路前线。北路方面有慎之在后方镇守,我就去南路后方镇守,方便及时调运粮草、增援兵力。咸阳和国中事务就要全部托付给吕公了。”


    从前扶苏随军去前线的时候,就是吕不韦一个人辅佐嬴政料理国事。现在嬴政已经长大了,吕不韦要应对的麻烦没有那么多,自然不成问题。他拱手道:“洛侯放心,我一定会辅佐好大王的。”


    扶苏也对吕不韦拱手回礼,笑道:“等赵国平定下来,慎之也就可以咸阳了。”


    吕不韦并不是一个喜欢表达的父亲,但扶苏每次和吕恕通信的时候,都会看见吕不韦过来打听吕恕的近况。扶苏知道这人还是很关心孩子的,早一点把这个好消息提前告知。


    吕不韦闻言果然笑了,不过还是语气严肃道:“他在外面为大秦做事,也是身为人臣应该的。”


    扶苏也跟着笑了笑,转而继续安排战前准备。征调兵马、准备粮草都是需要时间的,不是说打就立刻能开打:“我们就在春天对赵国出兵吧。”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准备起来也来得及。


    尉缭点头道:“春天正好合适。眼下马上就要到秋收的时候了,不能拿把青壮劳力都用在战场上,还是得做好秋收的事。更何况入冬后一天比一天冷,尤其赵国的气候比秦国要冷上几分,并不适合士卒作战。”


    “不错。”扶苏道,“等春种一结束,我们就可以直接出兵。不耽误农事,气候也正好合适,而且也不必担心如上次一般会有匈奴人南下干扰。”


    春天是羊马牲口繁育的时候,对于以此为生的匈奴人来说,其重要程度不亚于中原的农事。在这个要紧关头,匈奴人很忙,轻易不会南下抢掠。


    王翦等人也很赞同。


    十月大祭结束后,为了明年春种后的攻赵战事,嬴政亲自带着扶苏去边郡巡视,大大地鼓舞了军心。


    嬴政虽不能亲自参与攻赵的战事,好歹真的来边境走一圈,高兴得根本舍不得回去,恨不得天天在外面玩耍。


    他站在一处悬崖山顶,朝着下面去看:“唉,明天就得回咸阳了,真不想回去。难怪张良天天想要流浪?等以后我也要出来游历!”


    扶苏站在嬴政身后一步的位置,紧紧盯着嬴政的安全,听见他这么说,笑了笑也没有说什么反对的话。四海归一后,天下并没有直接驯服于秦国,所以秦王在关键的城邑巡视一圈也是有必要的。


    嬴政一扭身体,面朝着扶苏的方向。


    扶苏被他这样跳脱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差点扑过去抓住嬴政的胳膊,生怕少年会掉下悬崖。


    嬴政对自己此时危险的站位一无所知,挥舞着双臂,黑色的袍袖在空中甩飞:“等以后我要带上你和蒙恬他们一起去玩,正好还可以满足张良流浪的愿望。唔,张良喜欢流浪,那让他跟着我们的车队好了。我们吃肉,他自己吃干粮。”


    扶苏哭笑不得:“张良他怕是吃不惯的。”


    嬴政背着手,老气横生地摇着头道:“小孩儿没吃过流浪的苦,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好事。当年我从赵国跑回秦国的时候,一路上哪里有肉吃?”


    “大王,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毛遂突然从不远处的树顶上冒出来,“那时候您天天玩得可高兴了,上车上船后就呼呼大睡,到了咸阳后还念念不忘呢。哦,荆轲还请您吃过鸡腿!”


    嬴政的面颊泛红,恼羞成怒地喊道:“不要你说话。你爬到树顶上干什么?小心把你的牙齿都摔掉。”


    毛遂哈哈大笑,从树顶上摘下了好几个红彤彤的小果子,小心翼翼地爬下来。他的动作很笨拙,行动间也很不灵活,与当年逃出赵国时野外求生的样子截然相反。


    嬴政看向毛遂头顶泛白的头发,心里泛起了伤感。好像他长大了,所有人就都老了,长大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如果他还是小小的一点大,曾祖父、祖父和阿父都在他身边,扶苏和毛遂也都年轻力壮。


    扶苏与毛遂的年纪差不多,二人早已接受这个年龄的模样,无论是体力的衰落,还是容貌的改变,他们都释然接受。


    他笑着走向毛遂,伸手扶了毛遂一把:“大王说的不错,若是你的门牙被摔掉了,也不用等到七老八十,现在就只能吃粥了。”


    两个年近半百的人互相扶着胳膊,从树上小心翼翼爬到地上,看着兜在衣裳里的红果子,仰着身子哈哈大笑。


    嬴政眨着眼睛,把眼角的湿润都掩盖掉,也一蹦一跳地过去,就好像当年他们刚刚从赵国逃出来。


    那时干粮吃没了,毛遂就爬到野树上摘野果子给他们吃,扶苏在树下配合着接果子,而嬴政则急得围着扶苏和野树团团转。


    吕恕担心毛遂丢不准,追着嬴政跑,保护着陛下的聪明大脑袋。偏偏他体虚无力,根本跑不过欢脱的小孩子,还被嬴政反超套了好几圈。


    “哦!好红的果子,比那时候的漂亮多了。”嬴政抓起一个,也不得扶苏检验果子干不干净,擦擦就咬了一口,瞬间酸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毛遂哈哈大笑:“这就是酸果子!”


    嬴政气得抓起红果子往毛遂嘴巴里塞:“让你捉弄我,我要酸掉你的牙齿。”


    毛遂连忙朝扶苏求助。


    好心的扶苏按住了毛遂,让嬴政更容易塞果子了。他温声劝道:“大王,还是算了。”


    毛遂愤怒地喊:“你们俩根本就是一伙儿的!一丘之貉!狼狈为奸!如果慎之在这里”乃公的,吕恕那家伙跟他们也是一伙儿的!


    第156章


    毛遂摘的果子酸归酸,但模样看上去还是很不错的,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很好吃的样子。最终三人还是挑挑拣拣,挨个咬了两口,把果子们都给吃了。


    果子吃完,嬴政的出巡之旅也就结束了。第二天他依依不舍地折返咸阳。这次出行的结果还是很不错的,只等到春天一到,就可以对赵国出兵了。


    所以扶苏也就没有跟着回咸阳,直接去上党郡做准备。


    临别前,嬴政一点也不想上马车。他拉着扶苏的手依依不舍:“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不要自己往战场上冲。阿父还在咸阳等你呢。”


    扶苏喉咙有点发紧,半晌才说出话来:“臣明白。”


    毛遂在旁没好气地破坏他们的氛围:“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了,秦律有规定,扶苏也不可能随便往战场上冲,他得留在后方指挥呢。”


    嬴政没好气的一拳捶在毛遂的肚子上,不过他到底惦记着毛遂年纪大了,收着力气:“你还是不要说话了。”


    毛遂故意捂着肚子哀嚎:“哎呦,大王真是天生神力,臣要被打吐血了。”


    嬴政脸上泛红,踢了毛遂屁股一脚:“我现在可是秦王了,再随便逗我,我就要罚你的俸禄,让你饿肚子。扶苏,阿父真的要走了。”


    他对扶苏挥着手,上了马车,又从车窗里探出脑袋,不停地朝着扶苏张望:“要早点回家。”


    “是。”扶苏不敢再多看嬴政的脸,生怕自己会失态。他拱手弯腰行礼,送嬴政远行。直到王驾的队伍消失在山坳后面,他才回过神,带着自己的队伍赶路。


    毛遂同嬴政一道回了咸阳。扶苏带着尉缭等人前往上党郡,而后开始准备对赵国出兵的事宜。


    “为防魏国会从我们的后路偷袭。先提前警告一番。”扶苏将一众将领军吏叫到营帐里。他照旧比划着地图,让大家能够清晰明了地听懂。


    秦国攻打赵国的邺城方向,然后一路向北去打邯郸。而这条线路是正处于魏国北方,秦军很容易遭到魏国方向的骚扰。


    扶苏便提前派遣一支秦军专门恐吓魏国,让他们在魏国边境徘徊,免得魏国多事。此举的效果极佳,魏国本来还在观望,要不要做点什么?但是被秦军这么一吓唬,便立刻老实了。


    此举自然也吓到了赵国。赵国本就对秦军的动向疑神疑鬼,担心秦军会打过来,见魏国先挨了揍,瞬间犹如惊弓之鸟。赵王开始琢磨着要不要提前朝其他列国求援?


    扶苏自然也早有准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当初他送赵嘉回国,可不仅仅是要让赵国生出内乱那么简单。


    扶苏当即便派遣说客去拜访赵嘉,言语间表达对赵王生出异心的不满,并表示秦国愿意出兵扶持赵嘉做新王。


    说客面对赵国太子嘉,镇定地笑道:“想必太子回到赵国的这些日子,也察觉到你这储君之位不稳当了。今日秦国愿意鼎力相助,只望太子即位后能够与大秦重修于好,而不是像赵王一般想着反秦。”


    赵嘉心里闪过一瞬间的动摇,可他到底还是控制住了心神,没有被说客的话所蛊惑:“切莫继续说这种话了,孤念在你奉洛侯之命来邯郸,暂且不与你计较。你走吧,孤就当从未听过这种话。”


    说客打量着眼前这少年太子,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又被秦国养的毫无城府,动摇之意都已经写在脸上了,他怎么可能会就这么离开?


    说客从容笑道:“太子到现在还顾念着君臣父子之情,真是让人佩服。可惜赵王却没有了当一个好君父的心思。如果您一直不肯让位给公子迁,那么不出半年的时间,必定性命不保。”


    “放肆!”赵嘉一拍桌案,愤怒驳斥,可眼睛里的惊慌失措却实实在在地溢出来。他越是回想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就越觉得赵王是真的有心要杀了他。


    现在母后已经去世了,他的父王一门心思把姬妾扶立成王后。假以时日也必定会强行逼迫他让位于那姬妾的孩子赵迁,到时候还会顾及着什么父子之情吗?


    赵嘉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当年赵武灵王引发的父子、兄弟相残,至今都是赵国宗室心里的阴霾。


    说客见赵嘉的目光闪烁,上前一步,身体靠近了赵嘉,温声谆谆诱导:“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寇,只要您当上了赵王,就不会有人在计较过去的事情。赵王昏聩,不但扶品行不端的姬妾为王后,还要废立太子,搞得赵国上下不安宁。难道您就忍心看着赵国这样衰落下去吗?”


    赵嘉沉着一张脸,半晌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说客继续道:“如今赵王有意联合列国反秦,惹得我王不快。我此番奉洛侯之命来给太子出主意,也是为着这些年太子在秦国的交情。希望太子成为新一任赵王后,能真心与大秦继续坦诚相交,不要和赵王一样与我王作对。”


    赵嘉内心挣扎着,现在赵国的很多旧臣都是非常支持他的。但是他也知道单凭这些旧臣,他能不能坐稳太子的位置都是未知数。现在唯一能帮他的就是秦国:“秦王乃虎狼之君,岂会真的为了两国邦交就帮孤上位?”他抬起眼皮,一双眼睛锐利地盯着说客的脸。


    说客丝毫不慌乱,笑道:“条件自然是有的。两国邦交是一方面,待太子即位后所立的王后必须是秦女,所立的太子必须是秦女所生之子。我王无意借此操控赵国朝政,只是想通过联姻,长久维持两国邦交。”


    赵嘉听了这话心里便信了几分,现在秦国对楚国就是这样的。楚王如今的王后就是秦女,楚王立的太子就是秦女所生的太子,而这些年秦国也确确实实与楚国相处十分融洽。


    他舔了下舌头,起身在地上来回走,背对着说客思索了大半天。最后赵嘉捏着拳头道:“秦国打算怎么帮我?”


    说客道:“太子只要阻止赵王联合列国反秦就好了,等到明年春耕结束,洛侯就会亲自率兵攻打赵国。”


    “你说什么?”赵嘉猛地转身,脸上尽是惊怒。


    说客不慌不忙道:“太子稍安勿躁。洛侯此举并非是真的要和赵国争抢城池,只是对赵王的一种威慑。等到赵王惶恐不安的时候,太子就率领您的属军逼宫上位,到时候洛侯也会在边境配合。内外夹击之下,不由得赵王不同意。”


    赵嘉滑落坐在了一旁的席子上,后背都出了一身的冷汗,后知后觉心慌不已。不过他却好像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除了惶恐之外,就是激动喜悦:“我怎么能相信你说的话?”


    说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帛书:“此乃洛侯亲笔所写,便当做盟契。也希望太子日后能够遵守契约。”


    赵嘉双手颤抖着接过帛书,仔仔细细地阅读上面的每一个字:“孤相信洛侯的品行。”这些年他在秦国当质子,没少得到扶苏的照顾,心里对扶苏还是很亲近信赖的。


    “那便如此约定了。我也得回去告知洛侯,太子这边得早日做好准备。”


    “好。”赵嘉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心神不宁,赶紧让人亲自送说客离开邯郸,生怕被赵王的人察觉。而后他召见最信任的门客商议。


    不多时,一个身着紧身短衣的男人走进来。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满脑袋都是白发,走路时还有些坡脚,看上去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老人。偏偏他一进门,就引得赵嘉亲自起身去迎接。


    “子高先生。”赵嘉几步走过去,亲自扶着子高先生进门,直到搀扶他到席子上入座,自己才坐在旁边。他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身边没有多少能信得过的人,唯有子高先生能相信了。”


    子高先生笑道:“太子有何烦恼但说无妨,臣一定会竭尽全力为您解决。臣从前被匈奴人掳走,好不容易逃回来,若非遇到了太子相救,只怕早就死在路边了。今生今世必定用性命报答您的恩情。”


    赵嘉看着和蔼的老者,心里更是依赖,子高先生的出现几乎弥补了“父亲”那个位置的缺失。他唉声叹气地把那秦国说客的话说了一遍,最后问道:“我已经答应他了,可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


    子高先生忽然冷笑,一向纯善可亲的脸竟有那么一瞬阴鸷。他见赵嘉瑟缩了一下,顿时收敛起所有恶意,温声道:“依臣看来这一切都是扶苏的诡计。”


    “啊?”赵嘉大惊,一时忘了方才子高先生的怪异之处,“先生何出此言?”


    子高先生道:“秦国早就有吞并列国之心,这不过是他们的诡计,灭韩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赵国。扶苏派人来游说你,就是为了让太子能够阻止赵王向列国求援。”


    赵嘉后知后觉自己被当成了傻子骗,刚才竟然还在欣喜若狂,简直是无比讽刺。他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咬牙切齿地骂道:“欺人太甚!我现在就去派人截杀那说客,然后告诉我父王。”


    “且慢。”子高先生阻止了冲动的赵嘉,“那说客虽是骗子,但有一句话说得倒是没错。赵王对太子早就起了杀心,眼下不可再告诉他这件事,不然就被他找到了杀你的借口。”


    赵嘉的脸瞬间一片煞白:“那该如何是好?”


    子高先生道:“不如将计就计。”


    赵嘉见子高先生有法子,急切地追问:“何为将计就计?”


    子高先生道:“继续按照约定来做事,逼赵王让位于太子。至于那扶苏,呵,他想要这灭赵之功,我就让他把命都留在这里!”最后一句话一说出来,他的声音再次变得阴寒。


    赵嘉无端浑身上下生出了一股冷意:“子高先生”


    子高先生打断他的话:“只要太子给臣一百精锐武卒就好。扶苏一死,秦王必定方寸大乱,到时候秦军必定会撤退。那时太子已经是赵王了,就可以联合列国一起攻秦。”


    赵嘉顺着子高先生的话往下想,竟也觉得这个法子很不错,心里的慌乱慢慢安定下来。他犹豫了一会儿,拍案接受了子高先生的建议。


    他询问刺杀扶苏的方法,但子高先生只是笑了笑却没说,赵嘉也不好继续追问,只要能达成目的就好。


    “那我现在就去安排。”赵嘉急匆匆地出门联络自己的属军,按照和扶苏的约定,等到春耕之后就找机会逼宫。


    子高先生扶着桌案慢慢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殿门口,凝望着赵嘉渐渐远去的背影。他仰头又望向西南方向,面孔变得更加扭曲,咬牙切齿地咀嚼着恨意:“扶苏、李斯,我一定要让你们不得好死。”


    他苍老扭曲的面容,渐渐和当年的隐先生、赵高重叠。


    当年被李斯刺杀,丢了大半条命,赵高便明白以自己现在的能力没办法保住命。一旦李斯发现他还没有死,必定还会再次出手暗杀。倒是他低估了李斯的胆量。


    所以赵高伤势稍稍好转后便远遁燕国,半路上遇到了匈奴人南下。他也就顺势投靠了匈奴,还劝服当时那支的匈奴首领联合各部族,趁着秦国同五国攻打赵魏两国的时候南下。


    可惜了,一切都败于扶苏这个混账手里!攻秦的匈奴人大败,赵高也在队伍中被迫逃亡,还为此断了一条腿,就此蛰伏于燕赵边境。


    现在他好不容易接近了赵嘉,一定要靠这次的机会让扶苏和李斯付出代价。就算他会死在这里,没有办法覆灭秦国,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先杀了这两个人!


    赵高把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发响。


    “子高先生?”宫人见赵高半天没动地方,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高瞪了一眼,那一眼好似深不见底的寒渊,吓得宫人半天都能动弹。


    赵高收回视线,冷着脸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返回自己落脚的住处。而后他调集赵嘉分给他的人手,开始做出安排。


    秦国南路军大营里,扶苏如往日一般做着调令安排,只等到春耕结束就可以对赵国出兵了。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想着是倒春寒,便没有做理会,继续翻着粮草的计簿,“我们这边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不知道慎之那边的北路军准备得如何了?”


    尉缭和王翦坐在扶苏的下首,他们听着扶苏说话,也心里跟着疑虑。南路军和北路军的行动虽然表面上互不干扰,但出军以后也是会相互影响配合的,如果北路军那边出了问题,轻则会导致赵王北逃,重则也影响南路军的攻势。


    尉缭道:“吕郡守对留守后方也有经验,蒙骜是老成的大将,王贲也是个出色的将才,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王翦了解自己的儿子,能力虽然比不上他,但是也远超于大多数人。他也并不担心,只是不好自夸,便沉默不言。


    正巧,太原郡给扶苏传来了信使。


    扶苏立刻召见信使,拆开了吕恕传来的信件。里面写了吕恕做好的准备和安排,样样都是非常妥帖的,不会有什么乱子。他捧着竹简,脸上带了笑容:“我也很放心慎之。”


    说罢,他提笔给吕恕写了回信。碍于机密,扶苏到没有说得太细致,大多的话语都是关心吕恕的身体。


    ——再过一段时间大军出征,就有忙不完的事。慎之最近一定要保证好身体,好好休息。若是你提前累倒了,我怎么能放心太原郡和北路军呢?


    扶苏倒不是真的为此让吕恕保重,现在吕恕都已经做好了安排,就算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换一个郡守留守后方,也不会有太大的乱子。毕竟太原郡在吕恕的治理下已经服服帖帖,轻易不会再生反叛了。


    可他若是直接言明自己对吕恕的担心,心知对方肯定不会当回事。这些年的相处早就让扶苏明白了,吕恕从来不会把他自己的身体看得很重,所以这种劝导的话是完全没有用的。


    他只能往吕恕的身上施加责任,这样此可以让吕恕“害怕”,而不得不注意休息、保护身体。


    果不其然,吕恕接到这封回信,就开始惶恐不已。他生怕因为自己的身体耽误了攻赵的战事,到时候就算是万死也难以谢罪。


    于是连轴转了多时的吕恕总算主动休息,也让一直暗自担忧的蒙骜和王贲松了口气。不提和吕恕的平日交情,他们也是真的很看重吕恕这个主持后方的郡守,若是换做其他人未必会有吕恕做的这么好。


    吕恕处理完大致的事务,便把一些细碎的事务交代下去,自己抽空回去休息,补了几天的觉,脸上总算有了点活人气。他后知后觉明白了扶苏那封信的用意,心里阵阵发暖,提笔又给扶苏写了封关怀的书信。


    ——望千万保重,待此间事了,你我皆回咸阳共聚。


    不多日,扶苏的回信来了。


    ——届时再见。大王也很期待与你我一起去上林苑狩猎,原本答应了几次,都因种种意外而中断,实在心中愧疚。


    吕恕劝慰扶苏。


    ——战事很快就会结束,届时便有无数时间履行与大王的约定。可惜我的狩猎功夫不大好,恐怕只能为你们喝彩了。


    而后扶苏回了三个“哈哈哈”大字,惹得吕恕哭笑不得。


    蒙武实在忍不住了,蹲在扶苏旁边道:“不是,‘哈哈哈’是什么军情要务需要传递吗?”他见扶苏和吕恕经常通信,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好不容易找个借口凑过来看,结果就看到这?


    扶苏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一声道:“战前放松些许。我并未制止军中传递家书。”


    蒙武道:“还是算了吧,我要是给我阿父写信说‘哈哈哈’,回头他得给我腿打断了。”


    扶苏无奈摇头,说起家书,他便又给张良、嬴政和毛遂写了三封信。原本还想给夏太后写一封的,可是以他现在的尴尬身份,实在是没有什么立场给曾祖母写信,便只好遗憾作罢。


    好在以后的时间还多,等他了却六国之事,就可以多陪陪曾祖母和父亲他们了。


    这三封家书送出去,就距离开战的日子不远了。扶苏也就收敛所有的放松,紧张准备着接下来的战事。


    巧合的是,扶苏往咸阳送了三封家书,吕恕也往咸阳送了三封家书。不同的是,扶苏有一封是送给自己的养子张良,而吕恕有一封是送给自己的半个父亲吕不韦。


    接到家书的四人聚在一起。嬴政美滋滋地翻着扶苏和吕恕的信,上面大多都在写一些关心问候的话,还说起了日后相聚咸阳狩猎的事情,他忍不住笑出来:“好希望快点打完仗啊。”


    张良读着假父写的信,忍不住偷偷抹起了眼泪。他已经是个小少年了,都已经换完牙齿了,再过个几年也能娶媳妇了可他,可他还是会很思念假父。


    别说张良这么一个小孩子了,罕见收到家书的吕不韦都忍不住眼眶湿润,他真的已经好多年没见到儿子了。就算他们父子两个平日里也没有寻常父子那样亲近,可他能感受到慎之对自己这个父亲的关心。


    毛遂左手拿着扶苏的信,右手拿着吕恕的信,扭头看了看嬴政,又看了看张良和吕不韦,咂舌道:“你们这是作甚?”好像他俩回不来了似的,两个镇守后方的能有什么意外?


    嬴政不大高兴道:“你怎么没心没肺的?这样的家书谁看了不会落泪?此乃真性情也,张良和吕卿不必羞愧。”


    毛遂纳闷:“这有什么值得落泪的?”他凑到了张良和吕不韦旁边看,差点也看掉眼泪了。


    张良抢毛遂的两封信,差点看得笑出声。


    难怪毛遂伤感不起来,扶苏和吕恕写给毛遂的信不约而同换了风格,多半是“吐槽”加上“阴阳怪气”的互损,期间掺杂了少数的关心。


    毛遂:“”


    第157章


    说笑归说笑,扶苏和吕恕对毛遂还是很关心的,毕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交情,自然比旁人要更加重要。他们这次打算正式对赵国出手,而毛遂又是赵人出身,总得宽慰一番。


    毛遂把自己的两封信拿回来,看了半天,郁闷之余还是体会到了字里行间的关切。他嘟嘟囔囔:“真是的,有话好好说呀。”还得把他损一顿再说正经话。


    嬴政的耳朵动了动,坐在王座上都听见了毛遂的嘀咕,大声道:“谁让你平时总喜欢捉弄人?你要是个正正经经的老实人,扶苏他们就会给你写正经信。”


    毛遂珍重地把信收回怀里,嘿嘿笑道:“如果臣是王翦将军的性格,怎么样呢?”


    嬴政想了想,王翦虽然很好,但平时太过沉默寡言了,一点也没有意思,还是毛遂这样好。他摇头道:“那还是算了,你好好做自己吧。”他还是挺喜欢毛遂的。


    毛遂哈哈大笑,笑声震得一旁的张良脑子嗡嗡响。


    张良双手捂住耳朵,用脚去踢毛遂的屁股,结果因为腿太短,没踢到毛遂,反而差点把自己给踢栽歪了,更加生气了。


    吕不韦注意到张良的小动作,悄悄按住动来动去的孩子,心里叹息:扶苏给他这个托付不好干呢,孩子也太难管了吧?


    扶苏平日里与吕不韦书信沟通公务时,便托付吕不韦代为照看张良。吕不韦也没当回事,爽快地答应下来,从前慎之小时候很乖巧的,小孩子能难带到哪里去呢?


    不出半个月,吕不韦就有点后悔了,张良这小子简直和幼年的大王一样难搞,该说不愧是“祖孙”两个吗?他竟有点苦中作乐。


    “你们赶紧写回信吧。”嬴政都已经开始翻找空白竹简了,“一会儿我让信使传信回去,顺便把你们的回信也捎过去。”


    三人纷纷道谢,也赶紧在自己的席子上坐稳,等宫人们搬桌子过来,开始写回信。


    毛遂提笔后先是嘴角都带着轻松的笑容,写着写着笑容僵滞,盯着竹简一时出神,不知想起了什么事情,最后就连神情都有些凝重。良久后他回过神,匆忙继续写完剩下的字,却不见什么笑脸了。


    嬴政坐在上方偷偷观察着毛遂,心里不停猜测。这些年来毛遂从未说起过自己的出身,也没有人知道他曾经的过往,赵国会有什么他的亲眷好友吗?


    当年扶苏假意投到平原君门下,便开始与毛遂相交。那时候嬴政年纪还很小,但也记得清楚,毛遂同其他门客的关系都不大好,平日里也常常独来独往的,这也是后来毫无顾忌地直接跟他们去秦国的原因之一。


    毛遂写完信,察觉到头顶又一道鬼鬼祟祟的眼神,不用想就知道是嬴政。他故意装作凝重,一边摇头一边哀叹,惹得嬴政晃来晃去想要歪头去看他的脸。


    “咳咳!”吕不韦重重地咳嗽一声,提醒毛遂不许再逗大王。


    毛遂停下来,呲牙笑了两声,把写好的书信交给嬴政:“臣已经写完了。扶苏询问臣在赵国的亲眷故友,不过他们已经死了很久了,臣倒也没有什么顾及的,让扶苏放开了打就好。”


    嬴政低头看了看毛遂写的信,后面的几排字的字迹有些凌乱,总体上都是在说一些攻打赵国的帮助。他看向毛遂问道:“你的家乡在哪里?”


    “赵国的一个边境小城,不过几十年前匈奴人南下的时候,城池失守,就已经没了。”


    嬴政闭上了嘴巴,猜想毛遂的亲眷故友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死的。难怪毛遂从前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总是对所有人阴阳怪气。他不好继续追问,便催促着把回信传出去。


    眼看着马上要到春耕的时间,信使加快路程把回信送到了扶苏手里。扶苏依次读完回信,眼眶都有些湿润了,他最后停在毛遂的信函上。这里面还有一些赵国重要权贵的信息,方便扶苏利用。


    毛遂没有真的亲自领兵作战过,也不知道这些信息对扶苏来说能不能用上,但他还是都列出来看,万一能用上呢?


    扶苏把信传给尉缭等人:“等到我们攻破邯郸后,这名单上的人都要关押起来。他们在赵国的势力根深蒂固,说不准会聚在一起作乱,务必从一开始就彻底拔除。”


    “是。”王翦看完信上的名单道,“如今杨端和在燕赵边境的河间之地驻守,到时候是让他继续防范燕国异动,还是出手帮我们攻赵国呢?”


    他的性格一向这么谨慎,有些事情不会说的太明白。扶苏听出王翦在问话的时候就有了想法,便笑着问道:“我是打算让他留在河间遏制燕国,难道王公有其他想法吗?”


    王翦拱手道:“不敢。我只是担心赵国被南路军和北路军夹击,情急之下可能会找燕国求援,到时候杨端和面对燕赵两面夹击,那一支秦军非但不能起到震慑之用,反而可能会白白牺牲。”


    扶苏沉思片刻,看向尉缭。


    尉缭道:“我也以为如此。此事是我忽略了,我们还是得提前放备好。不如就主动联系燕国、齐国和魏国共同对赵国出兵?不管他们是否真心掏出兵力,至少让他们绝了和赵国练手的可能。”


    扶苏思忖过后,点头认可:“正好距离春耕结束还有一段时间,我现在就往列国派出说客。杨端和还是驻守在燕赵边境,免得燕国跑过来支援赵国。”


    “是。”


    时间不等人,扶苏当即便写了亲笔书信,以大秦丞相的身份邀请列国共同出兵赵国。他并不在乎这几国能拿出多少兵力,就算只派遣几千人做做样子也可以,扶苏要的只是他们的态度。


    几个说客分别出访紧邻赵国的燕国、齐国和魏国。


    燕国与赵国矛盾重重,又有地缘相争,但也害怕秦国打完赵国后又来揍燕国。他们听见秦国邀请他一起攻赵,君臣上下纠结片刻,便试探着派出了五千人的队伍帮忙。


    齐国自齐太后病逝后,便没有太大的发展。齐王能力平庸,又宠信奸佞之臣,根本没有心思治理齐国。前两年与楚国战事刚刚平息,此番听闻秦国的邀请,就不大愿意出兵。但碍于两国邦交,齐国还是派出了两千人的队伍。


    魏国更是不敢反驳,早在秦国准备出兵赵国之前,就已经先把他揍一顿吓唬吓唬了。如今哪里还敢违抗秦国的命令,依旧如当年的邯郸之战一般,派出了两千人在赵国和魏国边境晃荡,也不主动攻击,也不撤退离开,只是表明一个态度,随时观望着局势。


    如此一来,最有可能支援赵国的三大邻国都已经倒戈秦国。仅剩的楚国有与赵国相离甚远,很难帮上太大的忙。


    “火候差不多了。”扶苏校阅完毕驻扎的大军,如今天时地利和士气都在他们这边,攻赵之事迫在眉睫。


    当日,扶苏便在营中举行誓师祭祀。天空晴朗,万里无云,春风和煦,更无一丝异象,处处都预示着秦国此番的顺利。


    扶苏拱手道:“有劳了,待功成之日,我们回咸阳一并封赏庆贺。”


    “是!”王翦站在马匹前,身后是三十万大军。他拱手拜别扶苏,翻身上马,率领浩浩荡荡的大军朝着赵国进发。


    扶苏没有随军到前线,但身上的担子却一点也不轻。前方的战报要日日传回后方大营,他得随时准备调配粮草、增援兵力,或者调整作战计划,精神状态高度紧绷。


    尉缭跟在扶苏身边,原本心里的压力还没有这么大,但见扶苏昼夜埋在文书和战报堆里,也跟着有点难受了:“洛侯。此番各方已经准备妥当,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扶苏抬头看他,苦笑一声:“我是担心”前世秦国灭赵也废了一番力气,比这辈子多准备了十多年。他很担心自己的提前行动,又或者是自己的能力不足,会导致灭赵失败。


    秦国这一次兵分两路,加起来出动了全国大半能调用的兵力,若是真的失败,一定会导致秦国元气大伤。到时候别说是灭赵了,会不会引得列国借机围攻都不一定。


    扶苏害怕自己会成为秦国的罪人。


    尉缭看出扶苏似乎有点不自信,这实在是让他难以置信。无论是当初在赵国给扶苏做门客,还是来到秦国后与扶苏共事,在他眼里扶苏都是很强大的支柱。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像只要扶苏在坐在那个位置主持大局,他们这些人心里就踏实得很。哪怕是孝文王刚刚即位的时候,让左丞相打压扶苏的门客,尉缭都只是略微紧张,并未太过担忧,因为他知道扶苏还没有倒下。


    可是现在扶苏却表露出如此的不自信,让他怎么可能相信呢?尉缭惊愕半晌才回过神,哭笑不得道:“自谦是一种好事,但太过自谦就是坏事了。若是您对自己如此不自信,那么也会影响战场上的战局。”


    扶苏抿了下嘴唇道:“我并非对自己不自信只是”只是所承受的压力太大了。他是亲眼见过秦国吞并赵国的,很害怕会输在自己的身上。


    尉缭摇头道:“如果大王在这里就好了。他一定会不停夸赞您的。我们都很佩服您,也希望您能振作起来。如果我们都做了那么多的安排,还是会失败,那只能说明上天没有准许大秦到灭赵的时机,不是您的错。”


    扶苏闭着嘴巴沉默,片刻后轻叹:“多谢,我自己出去走走吧。”


    “好。”尉缭道,“这几天的战事都很顺利,您也不要太有压力。我再去看看调运的粮草,您去转转吧。”


    扶苏点头,负手走出营帐,漫无目的地在营中转了两圈,最后骑着马去了营帐外不远处的山坡上。他站在山坡顶,望着赵国的方向。


    他看得不是赵国的都城邯郸,而是沙丘宫。


    慎之说过,父亲就是在沙丘宫病逝的。扶苏眺望着哪里,就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个病容憔悴却依旧英武的父亲:“您会相信我吗?”


    他听不到回答,耳边只有风声。


    扶苏低下头,半晌后喃喃自语道:“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洛侯!”一个士卒骑着马奔来,高呼扶苏,“大王传信。”


    扶苏忙去迎接,还以为是咸阳出了什么事情,手忙脚乱拆开了信,入眼先是嬴政一如既往的碎碎念,他的心立刻就安定了,不会是咸阳生变。


    扶苏支走了那送信的士卒,捧着薄薄的帛书,随便坐在了一块石头上仔细研读。大多都是嬴政在念叨着自己的日常,而后便是对扶苏担忧。


    ——阿父在咸阳等你呢,如果打不赢也没关系,不要冒险,赶紧回家!不过阿父相信你能打赢,我儿子最厉害!打得赵国人汪汪叫。


    扶苏眼眶湿热,破涕笑出来,这几日的心慌意乱全都消失了。这是巧合吗?父亲竟然在这个时候给他送了信,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天意。他再次望向沙丘宫的方向。


    随着扶苏的心神恢复以往的平静,两路秦军也一路势如破竹,守城的赵国将领一路溃败。王翦和蒙骜还不约而同地对守城人喊起了“李牧”“廉颇”降秦的事情,打击着赵国的士气,攻城也就更加顺利了。


    邯郸城内此刻已经慌乱起来。赵嘉急忙找到赵高:“子高先生,秦军再过半个月都要打到邯郸城来了!”


    赵高不慌不忙道:“太子稍安勿躁。邯郸城易守难攻,从前也不是没有被围城过,不会出事的。攘外必先安内,您还是做好逼宫即位的准备,等邯郸城内稳定下来,再分神对付秦军也不迟。”


    赵嘉听赵高如此笃定,心里没有刚才那么慌了,可还是没什么底气:“话是这么说,我担心现如今燕国、齐国和魏国都已经与秦国沆瀣一气,到时候谁来帮我们退秦呢?”


    赵高道:“他们如今不过是屈服于秦国的淫威,并非真正与秦国联盟。到时候只要稍加游说,便可以让他们倒戈于赵国。太子,你还是做好安内的准备吧。”


    赵嘉道:“我已经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把兵调进王城。”


    “好。”赵高声音浑浊低沉,“那便在明夜动手。夜长梦多,太子早日即位,也可以早日着手抗秦。”


    赵嘉深吸一口气,面色潮红,重重地点了下头。


    次日,表面平静的邯郸城悄悄调换着守卫,尤其是王城的守卫更是被调换了两三波,但守城的都尉早已经投靠赵嘉,此举根本就没有引起赵王和其他人的关注。


    当日夜里,以火光为信号。太子属军迅速包围了王城内的武库,把城内兵器都控制在自己的手里,而后开始攻入赵王所在的王宫内。


    杀喊声震天响,住在外城的大臣和平民都能看见王城方向的火光,惊慌失措,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想要闯进王城内勤王救驾,却被阻拦在了城门外。


    里面的消息传递不出去,外面的援兵也进不来。曾经固若金汤的王城,反而成为了赵王的囚笼。


    过了半夜功夫,王宫里的守卫死伤大半,赵嘉率领太子属军闯入后宫,先是杀了新王后,又翻出了被藏起来的赵迁,闭眼将其扔进了井中:“既是罪过,也是无奈。”


    “你!”赵王尖叫,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浑身是血的少年,“你竟然拭母杀弟!”


    赵嘉恼怒大喊,发泄着自己的委屈:“她算我哪门子的母亲?她生的孽种又算我哪门子的弟弟?我母亲刚刚病逝,你就强行扶持一个品行不端的姬妾做王后,还要废弃我这个太子,对我这个儿子起了杀心若非是你,又怎么会有今日的祸事?”


    赵王又惊又怒,喘着粗气:“你这孽种!”


    赵嘉被这话刺痛,闭上眼睛,良久后才睁开,面容森冷道:“当年我离开赵国去秦国做质子的时候,还记得您对我的担忧与不舍,如今罢了,大王还是写下禅位诏书吧。”


    “不可能!”赵王怒道,“寡人绝对不会写什么禅位诏书。你这孽种,明日援军一到,就等死吧。”


    “父——”赵嘉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一支利箭射进来,穿透了赵王的脖颈。


    赵王瞪大了眼睛,捂着脖颈的箭,吐出一大口血,歪头没了气息。直到临死前,他还是难以置信地等着赵嘉。


    赵嘉心里发寒,忙回头去看,见赵高持着弓站在门口:“子高先生,你怎么能?”


    赵高冷着脸道:“太子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指望能有迂回的余地吗?今日他不死,明日死的就是你我。有些事情太子不敢做,臣替您做,对外只说是妖后作乱,大王死于乱军之手便好了。”


    赵嘉双腿发软,不敢回头去看赵王的尸体,也不敢靠近此刻的赵高。他慢慢跪在了地上,双手抓着脑袋,不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怎么会亲手杀了弟弟?又怎么会害死了父亲?


    赵高耷拉着眼皮看他,眼神冰冷不屑:“大王休息好了,就早早稳定城中吧,赵国不可一日无君。这里就交给臣来善后。”说罢,他俯身搀扶起赵嘉,将赵嘉送出了宫室。


    背影单薄的少年不得不撑起来,去处理接下来的烂摊子。


    赵高目送他走远,转身一瘸一拐走回宫室内,看着赵王死不瞑目的尸体,嗤笑一声。


    他突然一脚揣在赵王的尸体上,将那尸体直接给踹翻在地:“什么国君大王?不过是我赵高脚下的一摊烂泥!早晚把你们都踩烂!”


    “接下来就是你们了。”赵高转头望向门外,似乎透过了无垠的夜空,看见扶苏与吕恕的身影,“你们以为自己能笑到最后吗?”


    此刻秦国南北两路的后方大营一派喜色,实在是攻赵的事情太过顺利。两路军的主将王翦和蒙骜也是第一次打这么富裕的仗,只管排兵布阵,根本不用操劳粮草的事情。


    要说唯一的缺憾,那就是弩车的弩箭供应不算太多,但毕竟是新造的兵器供应不过来倒也是正常的事情。这些弩箭已经足够帮他们很大的忙了,要不然秦军这方面的死伤还会增多很多。


    扶苏看着军中留守的将士们喜气洋洋,也被渲染出了笑意,抬手招呼尉缭:“如今邺城已经被秦军攻下,我们的后方大营便迁徙到邺城。”


    随着秦军步步深入赵地,距离后方大营越来越远,粮草供给和消息传递上就增加了难度。扶苏考量过后,决定把后方大营向赵地方向转移,可以有利于前方。


    尉缭想了想道:“好。邺县本也是河道交错、交通往来之地,富庶得很,正好适合作为后方大营。我这就去安排。”


    次日天一亮,扶苏便率领众人向邺城迁徙,用了四日的时间抵达邺城。他们还没有落脚安稳下来,便接到了邯郸间谍传回来的急报——赵都内乱,赵王死于乱军之首,太子赵嘉即位新王。


    扶苏和尉缭面面相觑。


    尉缭捻着自己的小胡须,皱眉苦思道:“虽说我们派出说客让赵嘉逼宫起内讧,但也不至于这么快吧?这实在不像是赵嘉的性格。”


    赵嘉在秦国当质子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们怎么会不了解呢?那个少年被他们养的没有太深的城府,平日里矜傲自贵,却没有太大的胆量,还是很恪守礼仪的。如今就算被他们劝说逼宫,也不至于杀了赵王啊。


    扶苏拧眉:“这确实不像是赵嘉的作风,似乎还有人在背后鼓动他。”但绝对不是秦国的间谍或说客。


    与此同时,吕恕在太原郡也听说了这个消息,他接到消息后,沉思自语:“这不是赵嘉能做出来的事,倒像是”他的脸色霎时间苍白起来,失去了血色。


    难道赵高真的没有死?


    第158章


    赵王和太子赵嘉身边不是没有其他奸臣,比如郭开之流,但这些小人还不至于诱导赵嘉去逼宫篡位。况且赵嘉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被人诱导的。


    而吕恕生平所接触的人里面,唯有赵高最符合操纵这一切的人。不仅仅是赵高又这样大逆不道的野心,更重要的是他也有这个巧言令色的能力。


    吕恕霎时间心乱如麻,双手颤抖得根本就握不住文书竹简。他扔下竹简,按着桌面喘息,咬破了自己的舌头冷静下来。


    如果真的是赵高在背后煽动赵嘉篡位,那么他的目的就绝对不会只是控制赵国那么简单,怕不是想要针对扶苏!赵高根本就是个疯子,从前得势后便报复蒙氏一族,如今又怎么可能放过扶苏?


    扶苏一直跟着大军推向赵地,早晚会抵达邯郸城的。到时候如果赵高想要对扶苏下杀手,可是容易得很。不行!扶苏一定不能出事。


    吕恕咬住了血肉模糊的嘴唇,立刻提笔给扶苏写书信,把赵高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告知扶苏。可他心里还是放心不下,又向扶苏请求自己亲自去见扶苏,把赵高的事情详细说一遍。


    很多事情他都不敢写在信件里,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会泄密。到时候他的死活倒是无所谓,就怕是牵连扶苏。便是陛下此刻已经知道了扶苏的身份呢,但难免会引来一些别有用心之人。


    “洛侯,太原郡来的急报。”随行在扶苏左右的卫兵传进来一卷密信。熟悉的封装风格,一看便知道是吕恕送来的。


    扶苏担心太原郡会有什么意外,当即便放下了手里的事情,把密信拆开来看。他的眼睛快速地扫视一圈,只是稍稍沉思一番,并没有多少震惊。


    就算是赵高又能如何呢?现在秦军已经攻破了赵国的南长城,距离围困邯郸城的日子指日可待,用不了多少时日就可以把赵国收入囊中。在这样的穷途困境中,赵高又能改变得了多少呢?


    若是秦国还没有正式攻打赵国,或许扶苏还会担忧几分,但现在赵国已经全然没有幸存的概率了。南长城、北井陉塞都已经被秦军攻破,哪里还有什么险阻可守?


    别说是赵高,便是他们大秦武安君白起帮赵国,此时此刻白起也只会建议赵王弃城逃跑。但凡擅长用兵的将领都知道“天时地利人和”的重要,如今邯郸城地势已危、人心不和,哪里还有可能守住都城?


    扶苏看着吕恕字里行间的担忧和急切,猜测着想道:慎之从不肯对我说起他前世的死因,看他对赵高如此惧怕,莫不是与赵高有关?定是如此没错了,依照赵高的阴狠毒辣,又怎么会容得下第二个人与其分权?肯定最后也会对慎之下手的。


    慎之必定是被前世的记忆所影响了,所以才会对赵高的死活如此关注。扶苏提笔写信安抚吕恕。


    ——赵高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不过是秋后蚂蚱,对战局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如今时随事迁,他便是凭借着从前的事情也干预不了什么。秦军不日便会围困邯郸,慎之大可放心。待我攻破邯郸后,自会料理赵高。


    扶苏写完后便把信件密封起来。他刚呼唤信使进来,犹豫了片刻,又把信拿出来重新补上了一句话。


    ——若是慎之实在放心不下,便可以把太原郡的事务暂时交给隗状,来邺城寻我。正好我这里需要有人镇守邺城,我则随军继续北入。


    慎之经常容易陷入魔怔,伤害自己。扶苏担心自己这样隔着信函的劝慰起不了什么作用,万一慎之再次自虐就遭了。左右北路军那边已经攻破井陉塞,会减少依赖太原郡那边送过来的粮草补给,慎之可以调到他这边来。


    扶苏补完这句话,才把信函重新交给信使。他收拾起来笔墨,又思索起来了赵高的事情。


    其实早在前世,他对赵高就不大喜欢。当年赵高犯了失职重罪,被蒙毅上卿抓起来,按照秦律本应该直接被处死的。但是赵高却蛊惑他父亲,最终被无罪释放。


    就算赵高也有能力,扶苏还是喜欢不起来,可到底还是碍于父亲对赵高的信重,没有对其进行打压排挤,最终酿成了大祸。


    “唉。”扶苏长长地叹了口气,下令提醒军中戒备,并给前线的王翦传去书信。


    ——若是在赵地遇到什么散播妖言的人,不必做理会,都是赵国垂死挣扎的手段罢了。


    扶苏此举是预防赵高会狗急跳墙,把他们三人的穿越之事散播出来。到时候只说是赵国施展的卑劣手段便好了。如今他提前破了此计,赵高也就翻不出什么风浪了。


    倒也是巧妙,王翦接到扶苏的传信时,确实听到赵地的一些流言蜚语,尤其是针对扶苏的一些莫名传言,一时有人说扶苏是什么天外妖人,一时又有人扶苏能够操控巫术这些传言简直是莫名其妙。


    但传言说的字字证据确凿一般,能够与扶苏的生平经历严丝合缝,就连秦军中都有部分人开始动摇。好在接到了这封传信后,王翦就可以放心整顿军中、平息谣言了。


    王翦对蒙武道:“洛侯一向无所不能,能打探出赵国的计划倒也正常。”


    蒙武身上的甲胄都没有脱下,喝了口水便骂道:“赵国人真是心思歹毒,打不过我们秦军,就用这种卑劣的手段针对洛侯。”


    王翦道:“他们倒是知道,只要能算计到洛侯,就可以扰乱秦军的军心。”他们这一路上士气大振,不仅仅是因为没有遇到过太大的战败受挫,更重要的是有扶苏在后面坐镇,将士们心里都有底气。


    王翦不敢想,若是将士们或大王真的相信了这些谣言,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蒙武愤愤不平道:“洛侯这些年为大秦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就算当真来历有问题,也是大秦的功臣!哪里容得下他们在这儿说三道四?”


    王翦认同蒙武的话,却不认同蒙武的想法。他摇了摇头,若是朝中的事情真的能这么简单就好了,不知道有多少人看不惯洛侯,等着抓洛侯的把柄呢,到时候哪里还管什么功臣不功臣?难道商君不是功臣吗?难道武安君不是功臣吗?


    王翦催促蒙武:“不要废话了,赶紧把这些谣言平息了。咱们得准备进军邯郸城了,只要能俘虏赵王,你就立下了大功劳。再凭借着你两个儿子和大王的关系,蒙氏一族便能在大秦站稳脚跟了。”


    蒙武嘀咕道:“怎么好像我吃了那两个崽子的软饭?”


    王翦斜眼看他,心里很认同这番话,不过他不会说出来得罪人。论起领兵作战的能力,蒙武并没有传承其父蒙骜的天资,却能一直得到洛侯和大王的看重,其中有一部分原因必定和蒙恬、蒙毅两兄弟有关。


    好在蒙武虽没有传到太多蒙骜的将帅天资,但他看着蒙恬的天分不错,没准儿以后也能成为大秦的新锐将领。


    接下来秦军平息了那些赵地的流言蜚语,一路继续攻城略地,直奔着邯郸城的方向。恰逢赵嘉篡位继任王位,赵国内讧不断,他们攻到邯郸城的时间比预定的还要快,都没用上半个月。


    战报传回到了扶苏这边,扶苏大喜,召集后方大营的军吏:“如今我军已经围困邯郸城,只等着攻破城池、活捉赵王。邺城这里已经稳定了,我把邺城后方交给缭先生,你们听从缭先生的指挥。我要亲自去邯郸城那边。”


    “是。”一众军吏领命应下。尉缭本身就是管理大秦军务的,平日里他们也要听从尉缭的指挥,倒也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尉缭捻着小胡子笑道:“看着我们马上就能攻破赵都了。到时候大秦先吞并韩国,再拿下赵国,而后剑指燕国和魏国。一统四海之日,指日可待。”


    扶苏也有些激动:“想不到我竟然有机会亲自参与这等盛事。”


    尉缭觉得这话说的奇怪,秦军能有机会对列国出兵,得益于这些年的积累。而这些积累都是从扶苏改革内政开始的,与扶苏息息相关,怎么又说起这种话来呢?


    他倒是没有怀疑扶苏的其他意思,只当做是扶苏又开始不自信了,无奈地恭维了几句,哭笑不得道:“我这个人最讨厌恭维人了,毕生所学的这一点话全用在洛侯身上了。”


    扶苏微微窘迫:“我只是一时感慨,缭先生不必如此。”他迫切的想要逃离这尴尬的氛围,受不得尉缭这样盛情夸赞。


    就在这时,营帐外传来通传的声音,是吕恕到了。


    扶苏大喜,连忙丢下尉缭,起身出营帐迎接吕恕。他刚一掀开营帐的门帘,便撞见吕恕迎面而来。


    几年时间没见,吕恕已经摆脱了少年时期的青涩,气质更加贴切于当初那个成熟稳重的“左丞相”,把扶苏看的愣了一下,恍然还以为回到了前世。


    但到底不是前世,因为当年的左丞相李斯绝对不会对扶苏露出这样亲近的笑容。吕恕笑着上前和扶苏抓在彼此的胳膊:“我在来的路上就一直担心你,见到你一切还好,便放心了。”


    他看到扶苏的半头白发,想起对方如今的年纪,心里便发堵。为什么是他这样的罪人有重回青春的机会呢?为什么长公子这样的人却这么快面临生老病死呢?


    扶苏不知吕恕怎么突然又低落起来,碍于人比较多,也没有细问。他拉着吕恕进营帐,安排尉缭等人下去做事,自己单独与吕恕叙话。


    扶苏先给吕恕倒了一杯温水:“慎之这一路辛苦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到邺城,也不必这样着急。赵高的事情,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的死活不会影响到秦军的。”


    吕恕双手恭敬地抱着水杯:“我相信您。”


    扶苏笑脸更大了:“所以你不要总是这样愁眉苦脸的,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他不过就是和我们一样是后来者,眼下所有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改变,与历史截然不同,他还能倚仗什么预知信息干扰秦军呢?”


    “我所担心的并非秦军。”吕恕按捺不住张口,说完心里隐隐懊恼,可面对扶苏满是疑惑和真诚的双眼,他还是没办法把话说到一半,只好继续道,“我担心的是长公子您。”


    扶苏愕然指了指自己:“我?”


    吕恕点头。


    扶苏失笑道:“赵高能把我怎么样呢?他无非是凭借着谣言去攻击我,我也已经做好了应对。难道他还想派刺客来刺杀我吗?我身边的护卫重重,又不是吃素的。待我攻破邯郸城之后,便将赵高抓来处死。”


    吕恕紧紧闭着双唇,双手将杯子捏的死死的,指尖都开始发白:“是这些手段您都能轻松应对。我是担心——担心——”


    扶苏温声道:“担心什么?”


    吕恕提起了一口气,避开了扶苏的眼睛,侧身坐着,艰难地道:“我担心赵高拿着前世的事情来攻击长公子,那些事情对于您来说,恐怕很难承受。尤其您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若真、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希望您就算亲手杀了我,也不要拿自己出气。”


    扶苏闻言无奈地笑了,拍着吕恕的胳膊,把他手里快捏碎的水杯取回来,“前世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


    吕恕惊疑不定:“您知道了?”他见扶苏的神情还是如此镇定,心里就莫名其妙的松了一口气,好像那最难度过的一劫已经平安度过。


    但紧接着扶苏说道:“是啊,慎之从前不是跟我说了?当年陛下不幸胡亥、赵高拉拢你篡改了诏书,原本应该是招我回咸阳主持丧事的诏书,变成了赐死我的诏书。”


    吕恕眼神微微黯淡,沉默着听扶苏说话。


    扶苏道:“的确我的死与慎之有关系,但扶苏并非什么贪生怕死之辈。如今能有机会回到过去,同慎之一起让大秦变得更好,早已释怀当初的矫诏。”


    “长公子——”


    扶苏抬手制止吕恕往下说,摇头道:“是我当初太天真了。自古以来为了争夺君权,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者不是没有,可扶苏却没有做好防范准备,以至于棋差一着。那一局我输了,但我认输服输。扶苏没有什么优点,唯一自信的就是心态尚可,拿得起、放得下,不会怨天尤人。”


    吕恕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扶苏,对方的身上仿佛度上了一层柔和无比的光,那光虽柔和,却让他不敢触碰,自惭形秽,低下了头。


    扶苏温声笑道:“过去的事情已成定局,要紧的还是当下。若是慎之当真过意不去,便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以后为我和大秦‘当牛做马’便好了。”


    吕恕咬了下嘴,双手掐在一起。他偷偷去瞄扶苏,对上扶苏看过来的眼睛,那双眼睛笑意盈盈,带着对挚友的信任和亲近,让吕恕咽下了所有的话,屏息点了下头。


    扶苏高兴了,笑着站起来道:“慎之来的正是时候。现在王翦和蒙武已经围困邯郸城,我也打算去邯郸城那边的前线,咱们一起去吧。到时候直接入驻邯郸城,也方便处理赵地事务。”


    打下邯郸城是一回事,能不能稳住邯郸城是另一回事。扶苏现在赶过去,也好及时接手攻下来的城池。现在有吕恕帮忙一起料理,必定可以让赵地快速稳定下来。


    “是。”吕恕心里还是有点忐忑,担心那个躲在暗处的赵高,“赵高”


    扶苏见吕恕还是难以放下,只好再安抚道:“到时候我让人找到赵高,便直接把他杀了。那样不知悔改的小人,便是留他一命,日后也只会作乱。”


    吕恕闻言稍稍放松,没有方才那样紧张了。到时候只要提前找到赵高,把他直接原地处死,便也不用担心赵高会对长公子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了。


    与扶苏相处这么久以来,吕恕很明白,扶苏真正的底线是大秦。他能放下个人的生死仇怨,却未必能接受大秦走向末路。


    “慎之?慎之!”扶苏叫了吕恕好几声,才见对方惶恐地回过神。


    吕恕尴尬地笑道:“可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做?”


    扶苏道:“你还是先去睡一觉吧。”他抬手拇指掠过吕恕的眼底淤青,也不知道是多久都没有休息好了,这眼睛跟被人打了一样。


    吕恕微微后仰,窘迫地慌张起身:“那,那我去睡一觉。咱们什么时候往邯郸去呢?”


    “明日吧。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做交接,你先去休息,等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叫你。”


    “好。”


    扶苏让人带吕恕暂时去自己休息的营帐睡觉,又吩咐膳夫单独煮一点容易消化的羹汤,而后才去处理军务。


    次日,扶苏携吕恕,带着自己的五百护卫赶赴邯郸城。


    邯郸城的战事一时半刻不会结束。毕竟都城的修建都是十分稳固的,想要攻破也不是那么容易。上一次秦国围攻邯郸城,用了足足两年左右的时间,都没有彻底攻破。


    这一次扶苏在城内安插了间谍,又调整了攻城方案,再加上新的弩车兵器,纵使能快一点攻破邯郸城,但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慎之。”扶苏指着沿途的景象,“你还记得当初我们从赵国逃回秦国那一路吗?”


    吕恕笑道:“当然记得,我们还在野外遇到了一位老丈。这么多年过去,他孤身一人,恐怕”他们在遇上那位老丈的时候,那老丈就已经生活的极为艰难了,家眷亲故皆已去世,恐怕很难活太久。


    扶苏想起那位友善的老丈,心里也不免怅然:“我们今天所做的事情,就是为了将来能少一点这样的鳏寡孤独。等大秦一统四海之后,便不会再有这么多的战乱了。”


    吕恕的思绪飘回前世,垂眸捏紧了缰绳:“是,一定不会再有了。”这辈子一切都已经不同了,陛下不同了,长公子也不同了,大秦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扶苏开怀大笑,催着马向前。


    吕恕望着扶苏的背影,尽管长公子还是他印象中那个英武的长公子,可到底是上了年纪,骑在马背上都没有了从前那样的洒脱恣意。


    他还记得自己看见扶苏在月下杀了一众刺客,依旧那样面不改色;又记得从前去上林苑射猎时,扶苏百步穿杨的飒爽。


    眼下的扶苏却已经不会轻易再骑那么快的马了,天气转凉下雨的时候,还会咳嗽起来,身体渐渐衰弱。若是再遇到当年的刺客,恐怕已经没有办法凭借自己一人之力脱险了。


    吕恕想到此处,心里酸涩不已。他一次一次地想要质问上苍,为什么不能给长公子一副更加年轻健康的身体呢?为什么他这样的罪人可以得到重活的机会,而长公子却要背负着上辈子的伤疤走向衰老呢?


    明明他才是那个该目送长公子继任王位的老臣。


    可是这一切都被自己的不坚定亲手毁了。若是那个时候他以死抗争,便是陪陛下死在沙丘宫,也留得一身清名,今日更不怕面对扶苏。


    扶苏骑着自己的马溜溜达达走了一会儿,却察觉旁边没了人。他回头去看被卫兵们夹在里面的吕恕,哭笑不得道:“慎之,你这骑术怎么越来越差了?难道是马具不合适了吗?”


    吕恕沉重酸涩的情绪瞬间被打破,面色微红,不大好意思地追上去:“不,我刚才只是稍微有点走神,这马具挺好用的。”


    要是上一世能有这样的马具就好了,无论是上马下马,还是骑马的时候都更舒服一些。这样的话,在陛下后期身体不大好的时候,想要骑马也可以舒舒服服的骑。


    可惜这样的马具在前世并没有出现,陛下的身体变差以后,就很少骑马出去射猎了,养的猎犬也只能用作观赏。


    扶苏只当吕恕是在逞强,也没有戳穿,只是道:“咱们一会儿休息一下,反正一时半刻也赶不到邯郸。”


    第159章


    吕恕猜出扶苏是担心自己,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行程,刚要开口拒绝,却看见扶苏面容憔悴,这些日子估计一直在操劳。


    他抿了下嘴唇,便点头同意了。还是休息一下吧,到了邯郸城外需要忙的事情更多,还是让扶苏在路上有个修整的时间。


    “那我们到前面的水边休息。”扶苏下令,众人便催促马匹加速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了水岸边。各自下马修整一番,几个护卫也生火烤着干粮。


    扶苏和吕恕坐在水边的石头上,二人俯身捧着清水洗了一把脸,脑子都清醒了不少。扶苏看着水里有鱼游过去,伸手捞了一把,那鱼却狡猾地溜走了。


    吕恕见状,想也不想地就伸手帮忙去捞,结果鱼没捞到,整个人大头朝下往水里载。


    扶苏眼疾手快,一把将吕恕拎着衣袖捞回来,忍不住哈哈大笑:“慎之,你可当心着点。”


    吕恕面红耳赤,窘迫地连连摆手:“我看我离那鱼近一些,想帮你捞上来,唉,惭愧。”


    扶苏的笑声小了些,眼神温和地看着吕恕道:“我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慎之不用事事都放纵我,还是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嗯。”吕恕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差点栽进水里,“我下次会注意的。”


    扶苏无奈道:“那你还要帮我捞?”


    吕恕淡淡地笑道:“长您想要做的事情,只要我能做,总是会帮您去做的。”


    扶苏道:“那我想飞上天。”


    “”吕恕哭笑不得,“哪有您这样的?”


    卫兵把烤好的干粮送过来。扶苏接过干粮,顺手递给了吕恕,喟叹道:“其实像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此生能遇到慎之这样的挚友,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其实我从前的好友并不多。”


    吕恕抠着手里的干粮,低头道:“或许是因为您从前无心在交友之事上分心。”


    扶苏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他倒不是不愿意交朋友,而是希望能遇到默契纯粹的好友,无论做什么、说什么,对方都默契回应,也不要有太多的算计。他从前是长公子的时候,的确有不少人愿意接近他,但都称不上是朋友。


    “人活一世,本也不需要太多的至交。”扶苏弹开水壶的塞子,举着水壶敬吕恕,“能遇到慎之和毛兄便足够了。”


    吕恕愣了愣,手忙脚乱也举起自己的水壶,可是他太激动了,拔了半天也没拔开壶塞。他也顾不得其他,赶紧把干粮塞到衣服上夹着,才颤抖着拔开壶塞:“我,我也没想到还能有今天。可惜毛兄不在这里。”


    扶苏安安静静地等吕恕拔开壶塞,而后才笑道:“幸好他不在这里,不然又要嚷嚷着我们背着他‘蛐蛐’。”


    吕恕忍不住跟着扶苏笑起来。


    二人吃饱喝足休息片刻,便继续上马赶路。这次赶路倒是比刚才轻松许多,或许是二人方才的对话起了作用,驱散了他们心上的阴霾。


    但深入赵地,越是接近邯郸城,沿途所见所闻便越是让人皱眉。扶苏果然听见了赵高散播的一些谣言,或许是吕恕的威胁性不大,所以大半谣言都是针对扶苏的。


    要么是传播扶苏为不祥妖人,要么谣传扶苏善于巫术。


    吕恕被气得脸都红了:“简直是无稽之谈!”


    扶苏倒是没什么感觉:“意料之中。他也只能用这种小道诡计了,只要大王相信我,就对我没什么影响。谣言这种东西传播得快,但是消失的也快。不过我看着谣言没怎么成气候,当是王翦做出了应对。”


    吕恕的怒火稍稍平息,赞叹道:“王翦一向是个稳重聪慧的人。”


    此言一出,他们身后的卫兵没忍住笑出声,见扶苏和吕恕回头来看,连忙道歉:“吕郡守年纪轻轻,便说话如此老气横生,实在是没忍住。”


    扶苏笑道:“无妨,我也想笑。慎之可要注意了。”他对吕恕挑眉。


    吕恕连忙点头,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差点泄露出前世的身份。


    那卫兵又道:“这些谣言听上去着实可笑,无非是赵人想要攻击洛侯。我们都不相信的。”其他卫兵们也纷纷应和,一路上听这种谣言,都听得他们无语至极。


    扶苏扫视一圈众人,果不其然根本就没有人相信,他心里就更加安定了。赵高这种阴谋小道,根本不会影响到他什么。


    吕恕拧眉:“只怕赵,赵人还会有什么其他算计?我们路上要小心些,越是接近邯郸城就越要注意防范。”


    卫兵们齐声应和。


    扶苏打量着吕恕的神情,见其还是有些许焦虑,便道:“无论他施展什么阴谋小道,都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倒是慎之把控好,不要被对方套住,若是遇到麻烦就来找我。”


    他担心吕恕还是会被前世的事情影响,听了赵高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在惊慌愧疚之下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甚至会因此而丢了性命。这不是扶苏想要看到的,他希望吕恕能好好的活下去。


    吕恕捏紧了缰绳:“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倘若赵高真的打算用前世的事情来威胁他,那他一定会先找到长公子坦白。就算自己会被长公子厌弃,甚至死在长公子的手里,他都无怨无悔。


    只是、只是绝对不能再做出对不住长公子的事情。吕恕心里发沉,几乎憋闷的他喘不上气来。


    扶苏催着自己的马靠近吕恕,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我们马上就可以攻破邯郸城,到时候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后面的护卫们听不懂扶苏的言外之意,只当做是赵国不会再构成威胁,也都笑呵呵地看着彼此。他们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跟在洛侯身边,还可以亲身参与这等盛事,最后还能有封赏。


    四天后,扶苏一堆人抵达邯郸城城外。


    秦军驻扎在邯郸城十里外,已经围城半月的时间。如今王翦正在想破城之法,他们这边虽兵强马壮,但邯郸城的城池也绝非轻易可以攻破的。


    得知扶苏过来,王翦和蒙武连忙去迎接:“洛侯。”


    扶苏翻身下马:“王将军,现在战况如何了?”


    王翦道:“我正在想办法破城。如果这么一直围困下去,恐怕对我军不利,还是要尽快破城才行。”他最担心的是像十多年前那样,秦军围困了邯郸城两年左右的时间,不但没有办法攻破城池,反而大败而归。


    扶苏点头,回头去眺望远处高大的城池,半晌后说道:“强行从外破城损伤太大了,我来想办法。”若是能联络到城内的间谍就方便了,只有城里乱起来,让其从内部崩溃,才容易攻进去。


    王翦不知道扶苏会有什么方法,但他转念一想洛侯一向能给人带来惊喜,或许真的有其他计策也不一定。他心里隐隐有了期待。


    王翦领兵作战的风格向来都是十分谨慎的,不喜欢太过冒险,如果能稳妥拿下城池才是最佳的选择。眼下若真的要用大量的人力去攻城,绝非王翦想要看见的。


    “洛侯,我们进去说吧。”王翦在前方带路,与扶苏和吕恕等人一道进了营帐。几人坐在一起秘密商讨了一番。


    扶苏道:“我在城内安插了间谍,若是间谍能配合搅乱城中,到时候攻城就容易了。眼下最难的就是如何把消息传递进去。”


    吕恕沉思道:“十多年前我们曾随毛兄出城不知道那条密道还在不在?”这事儿倒是不好细说,十多年前他们是代表赵国出城劝退秦军的。当年扶苏还曾斩杀了秦将郑安平,还是不提为好。


    王翦心思通透,也瞬间想到了当年双方尴尬的处境,便也沉默不语,听着扶苏他们说话。


    倒是蒙武一拍大腿道:“是啊是啊,当年要不是洛侯杀了郑安平,不一定我们要耗到什么时候才能撤军呢,唉,都不知道要多做多少牺牲。那时候真是想不到啊,竟然如今能和洛侯是同一阵营。”


    王翦无语,斜眼看蒙武。蒙骜到底是什么教孩子的?这也太没有眼力劲儿了,虽说当年郑安平该死,但好歹也代表秦军主将,旧事重提就不怕洛侯记恨吗?


    扶苏的心态倒是不错,没有吕恕和王翦那样想太多。当初他斩杀郑安平,是为了让秦军尽快撤退,免得等魏楚援军到达后牺牲太多,他问心无愧。于是笑着说道:“世上的事都难说。”


    蒙武也点头,继续说正事:“要不我去看看那条密道?它在什么位置?”


    扶苏道:“可以试一试,估计希望不大了,赵国一定会做防范的。”话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心里有了注意,“可以赌一把。”


    三人互相看了看彼此:“赌?”


    “不错。”扶苏低声安排了一番,“明日击鼓,试探攻城。同时派遣一小路兵力去密道附近试探。”他又特别交代了击鼓的鼓点。


    王翦讶异:“洛侯是想给城中的间谍传递消息吗?”这击鼓声明显不是单纯的出战信息,更像是在传递什么消息。


    扶苏笑道:“不错。我从前与城中间谍特别留下了鼓点记号,当时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没想到现在能用上。只是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反应过来,所以只能说是赌一把。”


    若那间谍真的能听出鼓点的意思,便知道秦军需要他配合在城中制造混乱。若那间谍能再聪明几分,便会想办法控制密道,方便秦军潜入城中。可这一切的希望都堵在间谍的脑子上,扶苏心里也没底。


    他心里虽然没底,却也没有表露出来,依旧如往常一样自信。扶苏知道自己是整个军中的主心骨,若是他先胆怯了,那么必定军心不稳。


    果然见扶苏如此自信,王翦等人心里也安定了不少,当即便安排人明日按照扶苏的计划行事。


    等到明日一早,秦军的鼓点便响起来,一路秦军开始试探攻城,另外一小路去试探密道,提醒城中间谍密道的事情。


    邯郸城分为王城和外城,整个城池不算小,但秦军的鼓点声却异常大,顺利地传入了大半的邯郸城,就连赵嘉所在的王城都听到了那敲在心上的鼓点。


    赵嘉大惊失色,连忙派人去找赵高。他在宫室里来回踱步,听见宫人走路的声音,顿时心惊胆颤,反应过来后将宫人怒骂一顿。


    “大王。”派出去的近侍跑回来,“几位老臣求见。”


    赵嘉心烦意乱,这个时候他哪有什么心思见什么老臣?他刚要挥手把这些人赶走,却听见那几个老臣已经冲进来了。他心里更加厌恶,却还是佯装平和:“诸位可是有什么急事?”


    他逼宫篡位的事情表面圆了过去,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卸到了新王后的身上,谎称自己才是入宫救驾的人。可这点谎话也只能骗骗不知情的庶民,哪里能骗得过这些朝臣呢?


    所以哪怕有秦军攻过来,赵国朝堂上下还是对赵嘉很不满,甚至有人为此请辞。赵嘉不得不放下姿态,稳住这些老臣,等以后再找他们算账!


    一名老臣道:“大王,外面秦军今日敲鼓不停,臣怀疑是给城中传递什么讯号。莫非城中有秦国间谍?这个时候一定要把间谍除掉才行啊。”


    “是啊。大王,只要我们能撑一段时间,那么一定像从前一样有办法等来列国的救援的。绝对要守住邯郸城。”


    赵嘉忍着心中的不耐烦:“寡人明白,寻找间谍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寡人还有事,等你们找到间谍再来回禀寡人。”说罢,他便将这些老臣赶出了王宫,而后快速派人将赵高请来。


    赵高一瘸一拐地走进宫殿,周身的姿态依旧如同往常一般,丝毫没有被城外那急促的鼓点所影响。甚至看上去比往日还要有活力,脸面色都红润许多,好似遇到了什么喜事一般。


    赵嘉此刻情急,也没顾得上观察赵高,一把拉住他问道:“子高先生,现在可如何是好?寡人好怕邯郸城失守。”


    赵高道:“大王怕什么呢?当年秦军打了那么久都没能打下邯郸城,臣已经派人去列国游说,很快就会有人来帮忙了。”他的声音飘忽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赵嘉终于察觉到赵高的不对劲,手松开了一些:“子高先生,是齐国和楚国打算来帮我们吗?可现在燕国、齐国、魏国都成了秦国的走狗,邯郸距离楚国又那么远,他们还来得及吗?”


    “不是它们。”


    “不是它们?”赵嘉愣住了,“那还有谁能帮我们?”


    赵高嘴角一勾:“匈奴。”


    赵嘉大惊:“怎么可以勾结匈奴人?再说上次匈奴人不是已经大败了吗?”


    赵高瞥了赵嘉一眼,眼底尽是鄙夷不屑:“匈奴人不会灭绝的,他们想要更多的粮食,就一定要南下。臣好不容易联系上他们,到时候只要割让一些城池,就可以换取赵国平安。”


    “可、可”


    赵高厉声呵斥:“赵国都要没了?难道你还舍弃不下几座城池吗?”


    赵嘉被赵高这声吓了一个哆嗦,颤声道:“是可是我担心匈奴人一旦南下就会助长野心。”


    “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赵嘉喏喏点头,小声问道:“那匈奴人要来邯郸救援吗?”


    赵高嘴角微微一撇,这个赵嘉简直比胡亥还愚笨:“他们怎么可能千里迢迢来邯郸?当然是去打秦国边境了。如今扶苏把秦国大半兵力都调来了邯郸,到时候必定会撤走兵力救援边境。”


    赵嘉听了赵高的话眼睛亮了:“那,那现在城外的鼓点是怎么回事?有人跟我说是在联系间谍。”


    赵高嗤笑:“大王不必担忧此事,交给我好了。”能使出此计的绝对不是王翦,那就是扶苏到邯郸城外了?他不是想要联系间谍吗?那就来试试吧。


    两个时辰后,鼓点声渐渐消失。


    派去骚扰密道的蒙武赶回来,带回了城中间谍的联络暗号。军中顿时大喜,若那间谍当真能配合他们从密道潜入城中,到时候就可以大开城门了。


    扶苏也在笑,但笑容却很冷静:“大家做好准备,我们再等等城中的消息。”他要看看城里面会不会乱起来,才好确定那间谍有没有按照计划行事。


    又过了一天,不停地有赵人想要逃出城,只是最后都被杀掉了,尸体抛出了城外。


    蒙武喜道:“看来城里已经乱起来了!洛侯,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动手呢?”


    扶苏也笑了,思索片刻道:“今夜吧。”他们没办法和间谍传递具体的时间,只能依靠这样的猜测和默契了。今天城中开始异动,必定防范松懈,也是最佳的动手时机。


    “好!”


    王翦和蒙武当即下去安排人手。


    眼看着邯郸城就要被攻破了,赵高那个隐患也要被铲除了,吕恕的神情都比往日放松:“只要能攻破外城,那么攻破王城也就指日可待了。”


    扶苏点头笑道:“不错。到时候我们也就可以休息休息,大王还惦记着和我们一起打猎,正好彻底平定赵地后也差不多到秋天了,正适合秋猎。”


    吕恕也开始走神,畅想着秋猎的画面,嘴角扬起笑容。现在由儿也长大了,估计能看见他和蒙恬他们一起去打猎。想到此事,他心里不由得黯然神伤,若非他铸下大错,也不会连累由儿死得那样凄惨。


    好在,好在上天还给了他一个弥补的机会。他这辈子会用所有的生命来向陛下赎罪,也向长公子赎罪。


    吕恕看着扶苏的侧脸,淡淡地笑着。


    入夜后,蒙武亲自率领一小部分士卒来到密道附近,开始尝试攻打这条密道。里面果然有间谍配合,很快就打通了密道,当即率领小队闯入城中,四散开来袭击城门。


    与此同时,王翦的大军估摸着时候差不多,又听见了城内的厮杀声,便知道蒙武他们得手了,当即下令大军全力攻城。


    扶苏和吕恕也骑上了马,一起跟在王翦旁边指挥将士攻城。


    杀伐声、嘶喊声混成了一片。


    一道熟悉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城墙上,穿透夜色,直直地盯着扶苏的方向。


    扶苏后背发寒,感觉自己被什么野兽盯上了一样,抬头去望城墙,对上了赵高的那张苍老的脸。那张脸苍老的他已经不认得,但那双阴鸷的眼睛他却忘不了。


    吕恕顺着扶苏的眼睛看过去,登时脸色煞白一片。


    赵高忽然笑了。


    “他要做什么?”吕恕有点慌,实在看不透赵高这种疯子的想法,明明秦军已经快要攻破城门,怎么赵高却没有奔逃?赵高应该知道他们是想杀了他的。


    扶苏也拧紧眉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我们胜券在握,他也做不了什么。”


    就在这时,赵高忽然举起手,从城墙上扔下了一匹白绢。


    白绢一端顺着城墙滚落,最后长长地垂在那里,好似张贴在墙上的壁画。但白绢上并没有画画,而是写着一行字。


    ——事关秦王,停战,入城门来见我。


    吕恕脸色大变,按住了扶苏的胳膊:“不可轻信他的话,必定是有什么诡计。”赵高没有点名让谁进城,可随便想想都知道说的是扶苏。


    扶苏抿唇,笑道:“我自然不会信他,继续攻城。”


    赵高等了一会儿,轻笑一声,又从城墙上垂下一匹白绢。


    ——事关秦国,入城门来见我,后果自负。


    这次不等吕恕说话,王翦率先道:“洛侯,此人不知是何来历,必定是在蛊惑人心。我们还是不要相信为妙。”


    “是。”吕恕也跟着点头道,“扶苏,不能相信他的话,他向来鬼话连篇。大秦怎么可能会有事呢?他就是想要害你!”


    扶苏紧紧地抓着缰绳:“继续攻城。”


    这时,城墙上垂下第三匹白绢。


    ——匈奴。


    扶苏的脸色瞬间变了,电光石火见便明白了赵高的打算:“赵高!”


    第160章


    王翦和吕恕不约而同左右催马,阻挡在扶苏前方两侧,不让他上前靠近邯郸城。


    吕恕急道:“那是陷阱。你若是入城,必定会被他所害。”


    王翦也道:“洛侯请安心,如今有李牧等人驻守在边境,时时刻刻防备着匈奴,怎么会让匈奴人得手呢?一切都是赵人危言耸听的谎言,不过是在欺骗您。”


    扶苏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可是他不知道赵高到底藏着什么意思,万一当真对大秦或父亲有害,岂不是会误事?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


    吕恕眼见着扶苏意动,心里更是交集万分,一把拉住了扶苏的手臂:“扶苏,你我,我大抵能猜到他要说什么。你随我到后方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赵高就算真的能挑拨匈奴人攻秦,但是依照匈奴人现在的实力,也未必会对秦国造成太大的影响,更何况边境还有李牧在镇守。那么赵高想要做什么?吕恕几乎瞬间便猜到了。


    他的脸上的血色尽数散去,苍白的好似单薄脆弱的枯叶,随时随刻都能被碾碎。吕恕苦笑,赵高无非是想拿前世的事情刺激扶苏,既然如此,那不如就由他这个罪人亲自说出来,也免得长公子入城被害。


    扶苏不明所以,心里却有一种不大好的预感,隐约猜到吕恕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会是自己想要听到的。他一言不发,还是被吕恕带着骑马去了后方。


    二人一前一后退到了后方的山坡上,距离最近的军阵也要几十步以外,不会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话。


    吕恕站在大树的阴影下,紧紧吧嘴巴抿成了一道直线,凝望着扶苏的双眼。碎发被夏风刮到了眼睛上,他的眼睛慢慢红了,泪水翻涌着流淌下来。


    扶苏心里微微发沉,却还是强颜欢笑道:“慎之要对我说什么事呢?难道还是前世的事情吗?我们不是都已经说开了吗?我不会因此受到赵高的影响的。”


    “不。”吕恕停顿了一下,嗓子发紧,艰难地挤出话来,“后面的事情您还不知道。我,我没敢对您说,害怕看到您对我失望憎恨。我是真的很想要和您当一辈子好友,如果能重新回到过去,我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赵高和胡亥篡位我知道说这一切都已经晚了,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隐瞒下去了。”


    扶苏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上前半步凑近到吕恕身侧:“慎之到底想要说什么?”


    “胡亥即位后知道自己得位不正,先后诛杀了诸公子和公主,我没有胆量阻止;而后又诛杀了蒙氏一族等旧臣,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一开口,就不再艰难了,吕恕痛恶至深把前世的事情一点一点交代出来,“臣在狱中遭受刑讯的时候,四下叛军便已经压制不住了,由儿也因此战死臣落得诛家灭族不得好死的下场是罪有应得不成想大秦会因我的软弱就这样覆灭。”


    话说到此处,吕恕的双腿已经站立不住了,所以他才会遭受那样的天谴,现在才要面对长公子。他不敢去看扶苏的眼睛,膝盖一弯便要跪在地上,却被扶苏握死了胳膊。


    扶苏双目悲怒翻涌,死死地捏着吕恕的手臂:“陛下才驾崩不到两年的时间!李斯,你——”


    吕恕抬眼对视扶苏,瞬间泪流不止,浑身颤抖着哽咽道:“我真的没有想过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最初他受赵高威逼利诱,想的也是无论哪个公子即位都一样,大秦还是会按部就班地运转下去,可是从来没想过胡亥会是这样昏庸的暴君。


    他的女儿们都嫁给了公子,儿孙也都娶了宗室女和公主们。难道赵高虐杀那些公子公主的时候,他心里就没有一点触动吗?可是他不敢他这样胆小懦弱的人从一开始就该殉主而去。


    他不敢去死,所以上天让他不得好死,这都是天谴。


    “李斯,李斯——”扶苏一遍一遍咬牙念着他的名字,手也攥得越来越紧,把吕恕的胳膊都攥得发紫。他一甩手,把吕恕甩在了对面的树干上,“陛下才驾崩不到两年呀!你不是大秦的丞相吗?你到底在干什么?”


    吕恕重重地撞在树干上,只觉骨头都差点撞断了,可他去好似感觉不到疼痛。眼睛一直凝望着扶苏的脸,对着他跪在了地上:“我知道自己罪无可恕。长公子不要伤害自己,还是杀了罪臣吧。”


    “你,你。”扶苏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吕恕的那张脸。脑海里是惨死的弟弟妹妹和自己的儿女,还有蒙恬、蒙毅、冯去疾又有在上郡与他同甘共苦的一众将士这些人都死得那么惨,大秦败亡只是不到两年的时间。他怎么能不恨?怎么能继续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扶苏突然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朝着吕恕脖颈斩去。


    吕恕闭上眼睛,抿唇等待死亡。


    剑刃划破了吕恕的脖颈,鲜血顺着流淌到粗麻衣裳。那剑却颤抖着怎么也不能深入分毫。


    吕恕睁开眼睛,声音沙哑:“长公子。”


    扶苏咬牙,再次举起剑,重重地砍下去,再即将碰到吕恕脖颈的时候,突然抬手削掉了吕恕大半的头发。他单手捂着眼睛,仰头悲怨:“我怎么能下不去手?”


    他突然提着佩剑扭身上马:“今日你我恩断义绝。这一剑留情是我为故友吕恕,来日再见定会再报灭国之恨。你最好不要让我看见你。”


    “长公子!”吕恕踉踉跄跄追上去,却吃了一嘴马蹄扬起的灰尘。他直接扑到在地上,手脚都被砂土蹭掉了皮肉,瞬间身上血肉模糊。可他顾不得那些,连忙也爬上自己的马,策马追赶扶苏。


    王翦还在专心指挥攻城,忽然听见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刚一回头便与扶苏擦肩而过。他这才看清是扶苏要亲自冲锋,急忙喊道:“洛侯快回来!”洛侯不必年轻时候身体强健,怎么能亲自冲锋呢?


    他急忙让负责保护扶苏的卫兵们去追赶,自己克制着继续指挥其他士兵。这个时候自己绝对不能乱!到底吕郡守和洛侯说了什么?


    王翦刚想到这里,身边又跑过去一个吕恕。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喊不住了,赶紧又支出去两个人去追赶拦截。那可是左丞相的独子。


    扶苏没有王翦想象的那么虚弱,他浑身都充满了力气,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年轻时候一样。挥舞着手里的兵器剑刃,在马背上十分凶勇,冲杀到了最前方。


    恰好城门被潜入城中的蒙武等人夺走,城门打开的一瞬间,扶苏冲杀进去,高喝一声:“赵高,今日我让你血债血偿!”


    “子高先生!”城墙上的守城将领大惊失色,“秦军冲杀进来了。”


    赵高笑得面目狰狞,抽出腰间的佩剑,双手举起重重砍在守城将领的脑袋上:“我要让整个邯郸都给我陪葬!秦国也别想逃,谁都别想逃。”


    周围的武卒见状都被吓傻了,如潮水一样往旁边退,生怕靠近已经疯魔的赵高。


    赵高突然听见了扶苏的喝声,仰天大笑,回身抓来藏在衣裳里的火引子,顺着城墙的旗子去点燃,又抛到了城门楼的木头上。


    火焰炼成一片,像是某种信号,随之整个邯郸城四面八方开始燃起大火。


    就在这时,城门突然被关闭!一半的秦军被挡在了外面,而另一半秦军则陷入了邯郸的火海之中。


    滚滚浓烟燃起,还没来得及进城的王翦看到这一幕,顿觉不妙:“不好,快快重新攻城,一定要快点打开城门!”


    城内已经慌成了一片。极端愤怒重的扶苏也察觉到情况不对,他当即停止继续去城墙上杀赵高,转身稳住城中秦军和赵军:“我是扶苏,大家不要惊慌,听我的话不会有事的。”


    扶苏的名号还是很有用的,且不说秦军对其如何信重崇敬,当年他在赵国为官的时候,就已经被赵人尊崇。听了他的话,大半的赵军也停下来,和秦军一起望着马背上的扶苏。


    扶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吕恕,眼神微微一颤动,瞬间收回了视线:“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现在一部分人去攻城门,把堵在门前的死士都杀了。只要城门打开就可以活着出去;另一部分人寻找水源扑火、稳定城中百姓,以防踩踏。”


    “是!”有了扶苏的安排,城里慢慢恢复了秩序。


    就算赵高派人在城里各处点火,但大火一时之间也不能瞬间烧了整座城池,他们还来得及。


    扶苏安排完,再寻找吕恕的身影,却是看不见了。他面色一变,当即跳下了马背,朝着城楼奔上去。


    不用多想就知道吕恕肯定是去杀赵高了!


    从城墙上跑下来的赵国武卒试图阻拦扶苏:“河间君,上面已经着火了,不能上去。”


    “无妨,不要担心我。”扶苏拍拍他们的胳膊,侧身继续往上跑,“你们下去帮忙。”


    城墙上方是木头搭建的城楼,此刻已经被火海吞没。


    浑身是血的吕恕举着手里的剑,在和苍老瘸腿的赵高厮杀。


    吕恕不擅长武学,动作很是生疏。


    赵高虽学习过功夫,前世也是擅长骑射驾车的武人,可到底年老体衰,动作熟练却跟不上力气。


    二人对招都讨不到什么好处,僵持着砍来砍去,或许是抱了必死的决心,都不怎么格挡了,身上被彼此砍得血肉模糊。


    赵高却还是在笑:“看到今日的左丞相,遥想当年在狱中遭受千刀万剐之刑的模样,当真是让人怀念。”


    “赵高,我会遭受天谴,你也会!”吕恕咬牙切齿,双手握紧了剑柄,继续攻击赵高。


    赵高冷笑:“天谴?我为什么遭受天谴?我又没做错事。倒是你们处处和我作对,才是真正的该死!”


    吕恕骂道:“你背叛了陛下和大秦,竟然还如此理直气壮?”


    赵高道:“哼,我能坐上中车府令的位子,能权倾朝野,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与始皇帝和胡亥有何关系?至于背叛大秦,呵呵,你又何尝不是背楚归秦?讲什么冠冕堂皇的忠孝道理?真是可笑。”


    吕恕被赵高如此恬不知耻的话怼得哑口无言,便只专心去出招。


    扶苏跑到城墙上看到两个“血”人,呼吸差点都停了,立刻出剑上前:“赵高,你这等忘恩负义之徒,不配苟活于世!”他一脚踹飞赵高,上前将赵高和吕恕隔开。


    赵高捂着被踹的胸口,半天都起不来,吐着血水笑道:“哈哈哈,长公子把仇人当挚友的滋味如何呢?这算不算认贼作父的另一种呢?”


    扶苏面色一沉:“休要狂言!”他不再听赵高这等小人的话语蛊惑,当即跳上前去,一剑砍掉了赵高的脑袋。


    就在这最后关头,赵高突然从怀里甩出了一包红褐色粉末,朝着扶苏扬去。


    粉末飘飘扬扬,赵高的脑袋叽里咕噜滚进了火海里,瞬间被大火吞没。


    “长公子。”吕恕踉踉跄跄跑过去,赶紧帮扶苏拍掉那些红褐色的粉末,可是一部分粉末洒在了扶苏被火焰烫伤的伤口上,根本就拍不掉了。他急道,“我们快去找清水冲洗,不知赵高用了什么毒粉。”


    扶苏按住吕恕的手,慢慢推开。他一言不发,转身独自扶着城墙往下走。


    吕恕呆呆地望着扶苏的背影,双手还保持着搀扶扶苏的姿势,在原地愣愣地傻站着。


    他是一个罪无可恕之人。


    他望了望被烟灰染黑的天空,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忽然翻身冲向了火海。


    扶苏听见脚步声,回身只看见了吕恕的一截衣角,转瞬间就被大火吞没。他愣了下,当即跑回城墙:“慎之!”


    哪里还有吕恕的影子呢?


    扶苏踉跄了两步,靠在了城墙上,没有了力气。


    大火灼烧,把城墙都烧得滚烫。


    他始终看着火海,吞没了赵高的尸体,也没有再见吕恕走出来。


    扶苏抹了把脸,靠着城墙坐在来,哭笑不止。他知道自己应该下去,应该回到咸阳继续辅佐父亲,可实在没有什么力气走下去了。


    “也好,就让从前的恩怨在这里终止吧。”扶苏松开了手里的佩剑,依靠着城墙,慢慢闭上眼睛。


    城门被轰然撞开,守在门前的赵高死士也都被杀尽。


    蒙武让将士们出城逃命,自己则返回城墙上寻找扶苏。他爬上城墙,正好看见扶苏靠在墙边昏迷,只差一点就被火焰吞噬,连忙上前把扶苏背走。


    赵高临死前下令放的这一场大火,烧毁了大半的邯郸城,赵王也被烧死在了王城里。不知死伤了多少百姓和将士。


    秦军攻破邯郸城没费多少力气,却是最惨烈的一次胜利。空气中漂浮的火后味道几乎让人作呕,邯郸城彻底消失了。


    扶苏还在昏迷中,王翦见邯郸城实在安置不了人了,做主把残存的活口都迁徙到附近的城池里暂且安置下来。而后秦军驻扎,等待与蒙骜的北路军汇合。


    期间王翦试图寻找吕恕,却始终没有找到,便猜到了结果。他只好将此事暂且搁置,继续安置其他人。


    问题好像都解决了,唯一的麻烦就是扶苏还没有醒过来,伤口也一直在溃烂。王翦招来存活的宫中侍医为扶苏救治。


    侍医忐忑不安,自己的命落在秦军的手里,哪里敢不尽心尽力呢?可是他在仔细检查过扶苏的伤口后,都快哭了:“河间君,啊,不,洛侯的烧伤和刀伤倒是不要紧。只是、只是”


    王翦沉声道:“只是什么?”


    蒙武也急得都跳起来:“你快说呀!”


    “只是洛侯的伤口似乎沾染了什么脏物,一直没有办法愈合,反而日日溃烂的更加严重。”


    蒙武回想起自己背扶苏离开城墙的时候,似乎在扶苏的头发上看到了一些红色粉末:“是铁锈!”


    侍医心道不好,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都是战场上拼杀的人,王翦和蒙武也知道其中凶险。蒙武强颜欢笑道:“也不一定沾了铁锈就会有事,我们还是等洛侯醒过来再说吧。”


    王翦不语。


    又过了半日,扶苏从昏迷中醒来,只是没什么力气,脑子也昏昏沉沉。他恍惚间似乎看见了吕恕,张口呼喊,视线越来越清晰,却原来是蒙武。


    蒙武不敢说吕恕的事情,只当做没听见扶苏的呼唤,高兴地道:“洛侯终于醒啦!你现在伤的太重了,这里就交给我们吧,好好养伤。”


    扶苏咳嗽一声,想要撑着床板坐起来,却实在提不起力气,便也不再强撑:“好。”


    蒙武赶紧叫人把王翦喊过来,见扶苏喝了口米粥,似乎有了精神,大家也都松了口气。王翦提议让扶苏回咸阳养伤,“扁鹊先生在咸阳,肯定比这里的医者医术好。”


    “回咸阳”扶苏想到来的路上,自己和吕恕还在说笑,心里不由得一痛。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好一阵,“好,回咸阳。”


    王翦立刻着手去安排,让蒙武和那侍医一道护送扶苏。


    行至半路,在那日与吕恕捞鱼的河边休息。扶苏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都来不及伤怀,忽然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刚刚活跃两天的侍医顿时又蔫吧了,都不敢看蒙武的脸。


    扶苏从抽搐中清醒过来后,反过来安慰他们:“蒙武,不要责怪这位侍医了。人固有一死,更何况我本就是早死之人,如今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蒙武听不懂扶苏在说什么,以为他是糊涂了,催促着队伍赶紧回咸阳:“只要回了咸阳就好了,扁鹊先生很厉害的。”


    扶苏虚弱地笑了笑:“好。”


    回去的路上他躺在马车里,队伍的速度也加快,不在沿途停留。


    邯郸距离咸阳路途遥远,可他们只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到了。远远地便看见了高大的咸阳宫。


    扶苏趴在车窗上,望着那座咸阳宫,脸上露出了如同孩童一般纯真期待的笑容:“我到咸阳了。”


    “是,咱们回咸阳了。”蒙武也松了口气,总算撑到咸阳了,一会儿就立刻去见扁鹊先生。他的想法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旁的扶苏便倒在了自己身上,再次抽搐不止。


    这一次的病情发作很激烈,扶苏再也抑制不住痛感,努力想要去抓窗沿,呼痛:“阿父、曾祖母”可他根本就辨认不了方向,也控制不了身体,抓得一直都是蒙武的袖子。


    蒙武也抱着扶苏悲嚎出声。


    马车外的一众护卫们纷纷低下了头,偷偷摸着眼泪。有人控制不住情绪,哭声在军中蔓延开来。


    嬴政在咸阳宫里急得团团转:“不是说打赢了仗,扶苏正在往回赶路吗?怎么还没到咸阳?”


    李斯站在台阶下,安抚着嬴政:“大王,臣再去郊外看看?”


    “要去要去。”


    就在这时,城郊传来急报:“大王,洛侯的车驾已经抵达郊外。”


    嬴政大喜:“寡人现在就去接扶苏。不要换衣服。”他闪身绕开要阻拦自己的宫人,一门心思地往外跑。


    李斯见状赶紧追出去:“大王小心台阶。”


    嬴政都没有坐自己的王驾,直接骑着马出城。果真看见了浩浩荡荡的队伍,但还没靠近便听见队伍的悲哭声。他茫然地纵着马过去,身后的护卫和李斯也追上来,心里都生出不祥的预感。


    “扶苏呢?”嬴政看着最前面的护卫长。


    “大王,洛侯,洛侯在马车里。”护卫长从马背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嬴政沉默着,也跳下了马,差点还摔了一跤,往马车的方向走。李斯赶紧追上去扶着嬴政。


    车帘掀开,一股腐烂刺鼻味道扑面而来,扶苏还睁着亮晶晶的眼睛。


    扶苏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嬴政,又看见了李斯。他忽然笑了,而后卸去了所有力气,没了呼吸。


    秋风乍起,扬起咸阳路旁的尘土。


    阵风停息,尘土纷纷落定,咸阳郊外的山丘依旧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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