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发作。


    “……”


    “现在呢?”


    帘帐翻飞, 烛火闪烁,点亮他眼底沉而欲的颜色。


    “还想亲亲我吗?”


    好不容易清醒些的脑袋,再一次陷入他所给予的酒色迷心中。


    她舌尖品到的并非茶, 而是一种甜润的酒,哪怕只有一滴,也在口中弥漫开来。


    好喝。


    “你可以……再亲亲我吗?”


    她好像有点没喝够。


    唇角再度传来温凉的感觉,他的睫毛轻轻扫过她的。


    从一个轻飘飘的吻, 变成细细密密的轻啄。


    好暖, 好甜。


    她忍不住双手攀上他的脖颈。既然是梦的话,那再放肆一点也可以吧?


    直到身前人主动分开。


    掌心按住她下意识挺直索吻的腰身,看到她不满地撅起小嘴,轻轻笑了声。


    “再喝就真的醉了。”


    她不屑,梦里的人知道什么, 梦里是不可能会醉倒的。


    所以……


    “再亲一下下怎么样?”


    “你把这碗汤喝了, 就让你亲。”


    可是这碗汤没有刚刚的酒好喝, 她皱眉喝下去, 意识被困意袭卷。


    “唔……”


    想睡觉了。


    ……


    “小姐,小姐,我们到了!”


    困意与酒味都在一瞬间散去, 明亮的光线将黑暗刺破,各种各样的声音涌来。


    靠坐在车窗旁小桌上的商璃睁开眼来。


    窗外能看到承阳侯府的牌匾,马车已安稳停下,群玉在旁边轻声叫她:“小姐,可以下马车了。”


    对诶, 她是中午坐马车回府的,昨夜喝了酒容易犯困,也就是说, 刚刚那个确实是梦。


    也确实是个,春.梦。


    ……都怪那什么绿蚁新醅酒,都怪罗以凌,都怪……算了,这次还真就怪不到裴无烬头上。


    毕竟是她把酒当成了茶,喝醉了才酿成的大祸。


    商琢玉依旧在门口等她,面上满是歉疚。


    “对不起啊阿璃,昨夜阿兄本想去的,但是付蒙付大人来寻阿耶谈事,说与我也有关,我总不能抛下政事不管呀。”


    商琢玉自己也气恼,分明是百年难遇的与公主相会的机会,奈何时运不济,他与公主之间总是差了点缘分。


    商璃本想说句“没事”,但她觉得,她昨夜心情真的不好。


    很有事!


    “后来阿兄想去接你的时候,却听说你进宫去找姑母了,那昨夜也是在姑母宫中留宿的?为何不回府?”


    商璃一噎,简短道:“就是想姑母了。”


    商琢玉没怀疑:“说起来我也很久没见过姑母了,改日咱们一起去。话说……”


    他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继续:“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商璃立刻捂住脸颊:“太、太热了。”


    商琢玉:“现在是冬天。”


    “……”


    “冬天……”


    商璃磕绊了下,拨弄氅衣上一圈白狐毛,“冬天也会热啊,刚刚马车里就特别热,我这件大氅也很厚。”


    商琢玉眉头紧锁:“就是看着哪里不大顺眼。”


    商璃飞快拐去通往炽雪阁的长廊,对他道:“阿兄还是别送了,我今日很累,想好好休息一下。”


    商琢玉叫住她:“阿兄还有事要跟你说。”


    商璃侧过身去:“阿兄要说什么?”


    商琢玉神秘兮兮道:“今早退朝后,阿兄本想去太清殿面圣,却被赵公公拦下,你猜,他说了什么?”


    太清殿……?


    商璃:“说了什么?”


    “赵公公竟然说殿内有人,陛下恐怕腾不出空召见我。”


    商璃心头咯噔一声:“……然后呢?”


    商琢玉:“赵公公都不在殿内伺候,也无朝臣与我一同前来,那殿内那个人,很有可能是位女子!”


    “而且一大早就等在陛下寝殿,极有可能是昨夜侍寝过还未走……哎呀阿璃可能不懂什么是侍寝,反正你要知道,裴无烬可不是什么好人!”


    “……”


    “这不是很正常嘛,为什么说他不是好人?”


    虽然并不是侍寝。


    当然以后也不会是侍寝。


    商琢玉摆摆手道:“阿璃还是太单纯了。虽说天子有三宫六院,宠幸个女子不算什么,但他后宫空无一人,好不容易有了中意的女子也只是在寝殿贪欢一夜,连个位分都未曾许下,这能是什么好人?”


    明知说的不是她,但商璃还是弱声道:“万一是那女子自己不愿要位分呢?”


    商琢玉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得天子宠幸那自古以来都是泼天的富贵,哪有女子不愿的?”


    商璃紧抿起唇。


    商琢玉以为自己吓到了她,忙拍拍她肩膀,道:“阿兄跟你说这事,也就是一起看个热闹,我们阿璃日后要嫁的如意郎君啊,绝不会是裴无烬这种薄情负心郎,阿兄会保护你的!”


    ……


    商璃没将商琢玉的话放在心上。


    她满心都是情酒发作该怎么办。


    想起她在裴无烬面前丢人的举动,她就想自己刨开一条地缝钻进去。


    那日她过得很安稳,写字,看书,用膳,入睡。


    可还是做了个离谱的梦。


    接着中午的梦,她昏昏欲睡之际,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那两个人应该都没亲过你吧?”


    “想想也是,幸好我处理得及时。”


    “啊,看着你睡觉的样子我就好想……”


    “算了。”


    “以后有的是时间。”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听着也不像裴无烬能说出来的话。


    可那又的的确确是裴无烬的声音。


    ……


    她真的魔怔了。


    怪梦缠身不说,还总梦到和裴无烬这样那样,将她这梦写进话本子里,也得被人骂一句污秽话本。


    次日,商璃以为商琢玉就是随便说说的事,没想到很快就有消息自宫中传出,说是后宫马上要进新人了。


    这可是自新帝登基以来,第一次与女子有传闻。


    商衡和崔毓便在午膳时提起了这件事。


    “哎,陛下年纪尚轻,有些冲动倒也正常。只是陛下身边第一位枕边人,不知是哪家的女儿,会抬个什么位分。”


    崔毓也有些忧心忡忡的:“妃嫔……那早晚是会有的。”


    她转头看向根本不敢抬头的商璃:“阿璃,你觉得呢?”


    商璃刚咽了口炙肉,听见崔毓喊自己差点呛住,润了口茶才道:“我不知道。”


    为什么……


    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为什么会传得这么离谱?


    可能她生来就是腥风血雨的体质,无论沾上哪桩婚事,都要闹个天昏地暗才行。


    商琢玉皱了皱眉,对崔毓道:“阿娘,这与阿璃有何关系?阿璃又不会入宫为妃。”


    说罢,他又用一种好盟友的视线看她:“对吧阿璃?”


    商璃埋头吃饭,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不敢回答。


    崔毓轻斥:“你懂什么,还是得看阿璃怎么想。”


    空气缄默下去,三人都在等她说话,商璃终于憋不住道:“我觉得挺好的。”


    “姑母……姑母不是一直在为他的婚事烦心吗?现在他有了心仪人选,就是一举两得。但是人云亦云,谁也不能保证这是真事呀。”


    商衡回忆了下:“应该是真的吧,是前几天的晚上,陛下在寝殿突然半夜叫了水,也不知哪个宫女太监往外传的,从太清殿到永寿宫,便就这么传开了。”


    商璃愣了愣:“前几天晚上?”


    那跟商琢玉说的不是同一回事呀。


    还有,叫水……是什么意思?裴无烬沐个浴就是宠幸了女子的意思?


    但,跟她没关系。


    跟她没关系啊……商璃忽然就落寞下去,她自己都没察觉到。


    这天晚上,商璃竟有些失眠了。


    尽管没再做那些怪梦,但她脑海里不停回响着商衡的话。


    前几日,到底是哪一日?她是前日住在裴无烬的寝殿的,也就是说,在她之前,裴无烬是真的在寝殿宠幸过女子的!?


    难怪他这么熟练地让她留宿。


    他都有心仪之人了,干嘛还要让她做皇后。


    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说他不会有三宫六院。


    商琢玉一点都没说错,他根本就是个,薄情的负心郎。


    *


    还有半月就到元日,这会儿正是各府姑娘家去大兴善寺祈福的好时候,裴舒宁也邀她同往。


    商璃在家中躲了三日,也想出门散散心,这事不慎让商琢玉知道了,吵着闹着偏要跟去。


    于是商璃与裴舒宁共乘公主鸾轿,商琢玉的马车跟在后头,上山路上马车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商琢玉还在路上遇到了国子监昔日同窗。


    裴舒宁身子虚弱,好不容易能出宫玩乐一回,气色都好了不少。


    “我呢,也不求别的,只求身体康健,诸事顺遂。”


    她笑眯眯转向商璃,问:“阿璃想求点什么?”


    商璃面无表情道:“驱邪。”


    “啊?”


    “顺便,再求一求财运吧。”


    她支起下颌来,一动不动望着窗外各式各样的马车。


    裴舒宁:“阿璃就不想求求姻缘?”


    商璃斩钉截铁:“不想。”


    她都吃了多少次亏了,这姻缘谁爱求谁求。


    姻缘,便是姻亲,缘分。缘分未到的话,再求多少回姻亲都是虚妄。


    就算是裴无烬……


    她一下子垂头丧气起来,忽而想起什么,问道:“陛下允许阿姊出宫了吗?”


    裴舒宁颔首:“我昨日说了是与阿璃同去,皇兄就答应了。”


    商璃抿了抿唇,吞吐问:“那他会来吗?”


    裴舒宁:“皇兄是天子,今日来这大兴善寺岂不太过招摇?而且他今日朝事繁忙,我都没见到他呢。”


    商璃不吭声了。


    马车在大兴善寺外停下,商璃与裴舒宁并肩步入庙门。裴舒宁久居深宫无人识得,倒是商璃引人纷纷侧目。


    “是商大小姐啊……”但也没人再说多余的话。


    两人沿东侧廊走去大雄宝殿,敬灯上香,供于佛前。


    商璃也如裴舒宁一般,虔心求家人康健,诸事顺遂,闭着眼想了许久,还是没求姻缘。


    但她记得要求佛驱走她光怪陆离的梦。


    “一定不能再做那种梦了……”


    “哪种梦?”


    “就是和裴无烬亲……”诶?谁在说话?


    商璃再睁开眼,面前依然是金灿灿的巍峨佛像,幡幔垂落随风轻动,钟声梵音隐隐绕梁。


    “和裴无烬?你梦到裴无烬了?你们做了什么?”


    原来是商琢玉。


    商璃随口敷衍道:“没做什么,阿兄是听错了。”


    她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他猜到了什么。


    换做往常,但凡有公主在,商琢玉忙着与公主说话,定不会多缠问她。


    今日却语重心长道:“阿璃,裴无烬或许是有点姿色,但你可不能被他的容貌蒙蔽了心啊。”


    “?”


    “他就像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不对,披着羊皮的狗……这话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不然咱们全家都——”


    商琢玉惊恐地比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商璃“哦”了声:“放心吧阿兄,我和他真的没什么。”


    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什么了!


    ……


    商琢玉听过她的再三保证,也就兴冲冲去和裴舒宁寒暄了。


    在公主面前,他要成熟稳重的多,时不时还会逗得裴舒宁咯咯笑。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商璃一个人跟在后面,实属无聊。


    路过一株百年古槐,枝桠横斜如云盖,系着满树的红绳与木牌,风一吹便簌簌发响。


    许多女娘都在此挂上自己的木牌,红着脸求姻缘。


    旁边便是放着空木牌与笔墨纸砚的石案,商璃看了会儿,弯下腰去。


    来都来了,那她求一求又何妨。


    “商小姐。”


    一个身着青色衣袍的矮胖青年男子也拿着红绸与木牌,温和笑道,“我是你兄长曾经的同窗,陆云声。”


    商璃好像认识这个人,以前和商琢玉一起斗蛐蛐的那帮纨绔里,这个是最胆小的一个。


    户部侍郎的长子,陆云声。


    ……


    裴无烬在寮房等了许久,付蒙匆匆赶来,道:“陛下,商小姐去了大雄宝殿,这会儿应该已经求完要走了。”


    现在已近傍晚,香客尽数散去,裴无烬这身常服打扮也不会被轻易认出。


    近日奏折太多,忙了这么些天,总算有时间能出宫走走。


    裴舒宁出宫前一日,他抽空去了趟景阳宫,随便嘱咐了几句。


    “离商琢玉那条狗远点。”


    他来大兴善寺除了监督一下商琢玉外,还想看看商璃要求什么。


    沿路走去大雄宝殿,他却看到商璃在和男子说话。


    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话。


    “你也是求姻缘?”


    “不是。”


    “但是这木牌就是用来求姻缘的。”


    商璃不厌其烦地看向他,却又不好拂了商琢玉的面子,压着火气道:“我想求什么就求什么。”


    陆云声还是笑着:“那商小姐想挂在哪根树枝上,陆某帮你压低些。”


    商璃拒绝的话都要脱口而出了,灵光一现,肉眼琢磨了下陆云声的个子,指了指其中一枝。


    陆云声眼见自己够不到,尴尬地笑了笑:“要不商小姐再换一枝?”


    商璃努力压着上翘的嘴角:“那枝就是比其他的都顺眼,你要是做不到,大可换个人帮忙。喏,那边的小姐不就是?”


    “……”


    陆云声不甘放弃,向前一步道,“商小姐,其实陆某对你……”


    “诶?”


    商璃刚嫌恶地退了一步,见那死皮赖脸的人身后有一男子走近。


    他身型挺拔,轻而易举就捉住了商璃要的那根枝桠,偏头看着脸色青白的陆云声。


    但话却是说给商璃的。


    “商大小姐,好巧啊。”


    陆云声也是见过天颜的,此刻吓得话都说不利索:“陛、陛下……”


    裴无烬面上带着笑,但却莫名让人感到寒意凛然。


    “还不快滚。”


    ……


    陆云声连滚带爬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边动静闹大了些,远处不少公子女娘都看了过来,商璃忙拉着裴无烬躲进空荡荡的藏经阁。


    殿内飘荡着淡淡的檀香,古朴陈旧。


    见外面没人经过,商璃松了口气,撇着嘴道:“你怎么会来这里的?”


    裴无烬:“看看我的皇后在跟谁私会。”


    “……谁跟那样的人私会啊,我也是有要求的。”


    商璃一看到他,就想起那个传言,小脸耷拉下去。


    “你怎么不说,你又与谁私会了?”


    裴无烬低眼,便看到她气鼓鼓的脸庞,扬眉:“我还能与谁,最多是跟奏折私会了几日。”


    这就暴露了,是那个姓奏名折的女子!


    商璃正在气头上,迟钝地反应过来:“……哦。”


    她嘀嘀咕咕道:“那我怎么听说你前几晚……叫了水什么的,都说你马上就要有新欢了……”


    裴无烬听到一个关键的词:“叫水?”


    这是怎么让她发现的。


    “你想知道为什么?”他鼻腔溢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哼笑来。


    又被他嘲笑了。


    “不、想!”


    商璃只撂下两个字,欲转身就走,手腕被他捉住。


    “急什么。”


    “我还有很多很多事要做!”


    商璃想挣开,但那只手如烙铁一般。


    “我刚刚就想说,”


    他带着她的手,在发烫的空气里游走,就如那日酒醉后那样。


    “我的‘情酒’,好像要发作了。”


    作者有话说:


    小裴的秘密传得满天飞了自己都不知道-


    本章掉落红包


    第22章 尝尽。


    因着裴舒宁不能在外吹太久冷风, 商琢玉将她送上马车,哼着歌儿回去找商璃。


    迎面却见陆云声跌跌撞撞朝他跑来,像是身后有狼追他般, 跑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陆兄,你怎么了?”


    陆云声抬起惨白的脸,指着不远处那株参天古槐, 颤颤巍巍道:“陛陛陛……”


    商琢玉也看过去, 古槐树红绸翻飞,树下并无人影。


    “什么?”


    “陛下!”


    陆云声终于喘过气来,继续道,“方才我去与阿璃妹妹说话,正说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阿璃妹妹还让我帮她挂求缘木牌, 忽然陛下就出现在我身后!”


    商琢玉沉默不语, 拧着眉道:“你去打扰我妹妹了?”


    陆云声怔然, 心虚地挠了挠头:“……是你妹妹叫我过去的。”


    “放屁!”商琢玉厉声道,“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我妹妹不喜生人, 让你不要去找她?”


    陆云声胖乎乎的身子被他推了一把,险些倒地。


    “行了商兄,咱俩谁跟谁啊,我只是和阿璃妹妹打个招呼而已,好兄弟的妹妹嘛, 我都是当自家妹妹看的。”


    商琢玉面无表情地警告:“打个招呼也不行。”


    “好好好,你先听我说完。”


    陆云声很早便看出这人把妹妹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再加上他这回确实莽撞, 只能软和应付过去。


    “我和阿璃妹妹正谈天说地呢,身后有个人说了句‘哎’,我回头一看,那不正是陛下吗!我在去岁射礼上见过的,绝对错不了!”


    他边说边转过身,想指给商琢玉看。


    “喏,就在那个地方,咦,这么快两个人都走了?”


    商琢玉眉头皱得更紧了:“陛下怎么会来这儿?”


    陆云声:“我也想知道啊,而且看起来和你妹妹很熟的样子……啊我想起来了,陛下与你妹妹是青梅竹马!”


    商琢玉冷哼了声,抱起臂来:“那又如何?”


    算什么青梅竹马,不过是从小到大阴魂不散的冤家罢了。


    陆云声:“而且我看陛下那意思,很有可能是心悦阿璃妹妹!”


    商琢玉:“?”


    陆云声说得笃定:“就是啊,不然陛下为什么突然让我滚?现在两个人一起消失了,阿璃妹妹定是被陛下带走了。”


    “……”


    商琢玉慢慢放下了胳膊。


    他找遍古槐周围所有殿宇,甚至连最偏僻荒凉的藏经阁都找了一遍,也没看到商璃和裴无烬。


    难道真如陆云声所说,他们一起离开了?


    但就算是那样,也只能是裴无烬非要带走她妹妹的。他在宫里宠幸过一人,以后就会有无数后妃。


    商琢玉越想越沉重。


    ……那裴无烬,还真可能是想将商璃纳入宫中。


    毕竟商璃在邺京,不,在全天下都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这样的话,商璃的处境太危险了。


    真入了宫,指不定要受裴无烬多少刁难,日日处在水深火热中,度日如年。


    大兴善寺外,商璃的马车果然已不见,只有群玉等在原地,对他行礼。


    “少爷,小姐身体不适先行回府了,特意让奴婢知会您一声。”


    商琢玉连忙上了马车,道:“我们也回府,快快快!”


    *


    人迹罕至的另一条山路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慢行进,前面那辆是承阳侯府的,后面那辆雍容华贵,邺京难见。


    侍从持剑护卫两侧,林间风声簌簌,仔细听,能听到后辆马车里断断续续传来的说话声。


    “……”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就不能忍忍吗?”


    “什么严不严重的,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商璃狐疑端详着裴无烬一如往常的神情,费解道,“‘情酒’发作是什么感觉?”


    裴无烬靠坐在软榻上,脸色都没变一下,一本正经道:“就和你那夜喝醉一样。”


    商璃回想着:“会做梦?还会很热?嗯……”还会变得很渴,很想亲一个人。


    后半句她不想说。


    但裴无烬摇摇头,道:“比你那个更严重一点。”


    “什么?”


    “有个地方会变得很涨,涨得发疼。”


    商璃认真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哪个地方?”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还是那个裴无烬啊。


    那人没回应她,似是被她逗笑,笑得停不下来。


    商璃思绪乱成了一团,也冷静不了了:“到底怎么了呀,你不说,叫我怎么帮你?”


    这“情酒”还会伤人脑袋的?


    要不是“情酒”一事是因她而起,她才不会理他!


    裴无烬垂着眼笑了许久,唇角的梨涡都开了花般。


    “没事。”


    商璃心底一喜:“所以是不用帮了?”


    裴无烬扯起一个散漫的笑,轻哂:“想得美。”


    “……”


    商璃失望地坐了回去。


    “那究竟要怎么样?”


    她只希望能快点脱身,早早回府,不然她那个拙劣的谎言可瞒不了商琢玉多久。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相视无言。


    良久,裴无烬朝她勾了勾手,道:“我教你。”


    ……


    “……就是这样?”


    马车最里侧的碧色软榻上,少女纱雾般的纯白裙裳逶迤垂地,岔腿坐在裴无烬大腿上,腰身被一只大手紧紧箍住。


    商璃一低头,目光顺着他鼻梁往下,少年俊脸尽收眼底。


    是不是太近了点啊……


    “就是这样。”


    裴无烬牵起她无所适从的手,放在自己肩膀。


    事情到这个地步,还是因为裴无烬说,“情酒”的解药就是吻。


    “你看你当时亲了我后就没事了,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商璃无话可说。


    马车里太过狭窄,裴无烬就提议用这样的姿势亲。


    “这样我们都坐着,更舒服也更方便——而且你当时非要亲我的时候也没容我拒绝。”


    商璃也无话可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永远有理有据似的。


    她只能红着脸提出自己最后一点抗议:“我这是迫不得已,迫不得已哦,我们会这样也只是因为那个……那个酒。”


    裴无烬:“我也是迫不得已。”


    她睫羽颤得厉害,盯住裴无烬好看的唇,咬咬牙俯身而下。


    “……所以你在那儿,真的是在求姻缘?”


    他温热的气息扑散在她面上。


    明明只差毫厘,他却突然勾住她后衣领,像拎住一只小猫般,生生让她停在了半空。


    商璃茫然眨了眨眼。


    看他若有所思的神情,语气带着调笑:“你不都答应嫁给我了,还求的什么姻缘?”


    “……”


    “我没求。”


    她稍稍直起身,想解释什么,又感觉苍白无力。


    “姻缘可不是能随便求的,你看你一动歪心思,什么人都敢肖想你。”


    裴无烬眼皮半掀,视线流连在她唇瓣。


    什么歪心思……不想嫁给他就是歪心思了?


    商璃想辩解几句,脖颈忽然被他压下。


    唇瓣被他含住,柔软的,洇湿的,化成了一滩水。


    裴无烬的动作是不容置疑的强势,亲她的时候却缓慢而柔和,一点一点,舔咬尝尽。


    商璃闭上眼,放在他肩膀上的双手不由自主收紧。


    ……多久了?


    她已经忘了时间。


    迷迷糊糊与他分开时,唇瓣已被他亲得湿润、艳红。


    他用指腹擦去她唇角水渍。


    “‘情酒’……解了吗?”


    商璃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件事。


    裴无烬的眉眼也是,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只记得他低低笑了声,用愉悦的口吻道:“现在应该是解了。”


    ——不过下回,可能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


    从大兴善寺回来后,商璃遣散了里间伺候的婢女,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


    炽雪阁的婢女仆从战战兢兢在门口等着小姐差遣,等到太阳落下山,夜幕低垂,里头也没任何声响。


    饶是群玉也不敢去打扰小姐。


    “没吃晚膳?”


    “对。”


    “也没使唤过你们一句?”


    “对。”


    商琢玉看着紧闭的屋门:“也不见我?”


    群玉:“是,小姐说了,让少爷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商琢玉没了办法,他也不能不管不顾强闯进去。


    他今日急急忙忙赶回来时,商璃就已经把自己关起来了。


    思来想去,让商璃受这么大刺激,罪魁祸首只能是裴无烬。


    是打她了?还是骂她了?还是……


    最差的结果就是,裴无烬为了让商璃乖乖入宫为妃,对他可爱的妹妹进行了惨不忍睹、惨无人道的威胁。


    无耻、下流、卑鄙,小时候他就看得出来,这货绝对对他妹妹有非分之想!


    他休想!


    不论如何,明日他是一定要问个清楚的。


    必要的话,也一定要向裴无烬讨个说法!


    ……


    炽雪阁重新安静下来。


    听见商琢玉离开的脚步声,商璃才放心地趴回桌案上,捧着潮热未散的脸想起那不可告人的一幕幕。


    走马观花,引人遐思。


    她竟然,和裴无烬亲了第二回。


    她做梦都没想到……不对,做梦的时候也想到了。


    还有他越来越轻佻无理的话:


    “睁开眼啊,为什么不敢看我?”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你都受不了的话,那日后我们成亲了,日日都会做这样的事,还有比这更过分的,该怎么办?”


    “嗯,我无耻。”


    “不会没关系,到时候我也不是不能教你。”


    “……”


    裴无烬还是那个裴无烬,只不过是换了种方法折磨她。


    他们之间的事,可千万不能让商琢玉知晓。


    商璃不止一次想起小时候,每回但凡她与裴无烬走近一点,商琢玉都要闹得人尽皆知,说裴无烬用心不纯,觊觎他妹妹。


    商璃红扑扑的脸从臂弯抬起。


    ……他最后还说什么来着?


    还有下回。


    还!有!下!回!


    可恶的酒哇!


    作者有话说:


    好男人得到名声,坏男人得到一切


    ——裴无烬


    第23章 羞愤欲死。


    翌日, 商璃早早便睁开了眼。


    昨夜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让她想通了一件事。


    ——不能任由情酒发作下去了。


    她原以为,这什么情酒最多让人一夜荒唐, 但观裴无烬两次毫无征兆地发作,她意识到,他们还没找到症结所在。


    她自己除了那夜便再无感觉,甚至去大兴善寺驱过邪后, 连梦都变得纯良无害。


    所以结论是, 这情酒对男子的危害会更大些。


    而且只亲吻不足以解决。


    归根结底,问题在裴无烬指出的症状。


    “有个地方会变得很涨,涨得发疼。”


    他说得隐晦非常,而这恰恰是他们唯一的不同之处。


    究竟是哪个地方?


    裴无烬都不明说的事,想必更不能问阿耶阿娘了。商璃决定, 她要自己去找答案。


    答案就在……


    “邺京有名的书肆?除了常来咱们府上送书匣的那几家, 便只有三条街开外, 那家较为偏僻的万卷堂了。”


    群玉将刚沏好的蒙顶石花放在茶桌上, 继续道,“这月送来的书小姐这么快就都看完了?小姐想看什么都告诉奴婢,奴婢马上去书肆取来。”


    博古架旁便是塞得满满当当的陈书隔, 上面列着商璃经常会翻的《玉台新咏》、《古今谭概》之类的史书与诗词文赋,下面则是每月从书肆送来的新书,光是摆出来的书箱就有四五个。


    商璃是从来不看那些市井闲书的。


    她悠悠捧起茶来,面上装得淡然:“我亲自去一趟。”


    她是不可能把那些书带回家的!


    只要趁书肆掌柜没注意时偷偷翻一页看就好了,就看一点点, 看一点点就走。


    茶盏热气升腾,染红她眉眼。


    她已经开始紧张了。


    可千万不能是什么太过污秽的东西呀,她受不住的。


    用过早膳, 商璃刚踏出炽雪阁的门,便迎面撞上了急匆匆的商琢玉。


    她吓了一跳,不由自主收回了那只脚,将手炉抱得更紧了些。


    商琢玉看着她穿戴整齐的模样,果然起了疑心:“阿璃,这一大早的你要去哪儿?”


    商璃正想编出个什么,一旁的群玉开了口:“回少爷,小姐是要去书……”


    “纾解一下心情。”


    后半句被商璃接上,一个眼神递过去,群玉便了然,默契地继续:“是,小姐想出门散散心。”


    商琢玉还是不放心,问:“你……该不会是想进宫吧?”


    商璃:“我进宫干什么?”


    商琢玉扶着下巴道:“去见裴无烬?”


    “……”


    虽然不是去见他,但这个性质,好像也差不多。


    商璃矢口否认:“我才不会去见他呢,阿兄可不要误会我了,我就只是出门走走而已。”


    商琢玉半信半疑:“当真?”


    商璃:“真的!阿兄再将我与他一同提起,我要生气了。”


    商琢玉忙摆摆手:“好好好,阿兄也就是随便说说,毕竟昨天你们……算了,等阿璃回来再说。”


    好不容易应付过去,商璃这还没出门呢,已经开始觉得累了。


    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唉,和裴无烬扯上关系真的好麻烦。


    ……


    马车从承阳侯府后门驶出,七拐八扭从各种羊肠小道钻进绕出,停在万卷堂附近的小巷里。


    商璃戴好帷帽,与群玉步行去万卷堂,刚出巷口,就听到一阵盖过一阵的喧闹。


    来得真不凑巧。


    里面争吵的声音由中间的榧木小桌分成两派,左边是眼熟的女娘与她的婢女,右边的纨绔子弟里,最为显眼的是一个矮胖青年。


    商璃记得,那人叫陆云声。


    “我们小姐待在这里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赶我们走?”


    陆云声贼兮兮地笑:“你们看清这是什么地方了吗?万卷堂,是书肆,看书的地方,你们女子大字不识几个,来这里逛街玩呢?碍着小爷的眼了!”


    婢女牢牢将吓红了眼的女娘护在身后,据理力争:“我们小姐当然识得字,比你们可多多了!”


    “……”


    两方各执一词,掌柜的和伙计好说歹说都劝不住。


    商璃静静看着。


    世家大族里的女娘一般六岁开蒙,在学堂上个一两年便会回家,请女先生教学琴棋书画。


    商璃当年是被姑母破格送入国子监的,深知这些自视甚高的男子有多么无礼,她也是挨个打了一遍才叫他们心服口服,再不敢轻易小看她。


    群玉小声道:“小姐,那位是……”


    “无所谓。”


    商璃拾阶而上。


    两边都得罪不起,掌柜的劝架劝得焦头烂额,看见来了位非富即贵的小姐,赔着笑道:“您要什么,我去给您拿。”


    商璃摘下帷帽,递给群玉:“不是说不让女子进来?”


    “那你识相就滚出去啊。”


    陆云声也不介意再找一个人的麻烦,待看清帷帽下是哪样面孔时,愣了愣。


    商璃睨了他一眼:“我若不出去呢?”


    陆云声立刻谄笑道:“原来是商小姐,是陆某冒犯了。商小姐博学多才,是那国子监数一数二的学生,陆某哪有拦着的道理。”


    其余纨绔也道:“对对对,商小姐请自便!”


    那个女娘也退避三舍。路过万卷堂的人见这热闹纷纷驻足,将巷道围得水泄不通。


    商璃一个眼色都没施舍给他们:“但是我见不得你们待在这儿。”


    陆云声脸色一僵,道:“商小姐何出此言……”


    “要不来比比吧。”


    她轻轻笑了笑,指着榧木小桌上的笔墨纸砚,道,“要是我输了,就允许你们走出去。”


    “要是你们输了……就爬出万卷堂的门,如何?”


    ……


    “后来怎么样?”


    “那么多人看着,陆云声那是进不得进,退不得退,只能跟阿璃妹妹比了呗。一炷香的时间,阿璃妹妹将那《观学箴》默了十几张出来,陆云声写几个大字都费劲,丢脸丢出邺京城了。”


    罗以凌说得兴致勃勃,听到裴无烬笑出了声。


    “阿璃妹妹还将那一沓墨纸甩在了那群人脸上,真就让他们爬出去了,那场面,百年都难见一次!”


    罗以凌说着说着,忽然叹了口气,“就是这事传出去以后,少不了人要说阿璃妹妹跋扈怎么怎么样,本来有些人对她偏见就大,这下更是坐实了。”


    裴无烬弯了弯唇,往椅背上一靠:“不会啊。”


    他们哪有那个胆子,就算有,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想到什么,又问:“陆云声回府了?”


    罗以凌:“估计是吧,看他脸色挺差的,他好像跟商琢玉关系不错,可能不会跟阿璃妹妹计较?”


    裴无烬看了眼深沉夜色,从御案后走出。


    罗以凌也站起:“陛下要去哪?”


    裴无烬头也不回往外走:“散步。”


    *


    炽雪阁寝间,商璃将婢女都打发出去,独自坐在窗边,点起一盏不那么明亮的烛台,深呼吸。


    待外头一丝声音都听不见了,她才轻轻从书匣最底下抽出本书来,郑重摊在书案上。


    商璃半眯着眼看清封皮上三个大字——


    《花笺记》。


    “……”


    她是为了早点找出情酒根源才看的,绝不是因为自己想看,这等污秽闲书……她不会看第二遍!


    要不是万卷堂出了那等烦心事,她瞄一眼就走了,何苦带回来东躲西藏。


    等看完就销毁掉,绝不能留下证据。


    商璃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


    幸好刚开始的几页都平平无奇,无非是写某位小姐遇上了梦中情人,你来我往几次幽会,互诉衷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商璃慢慢睁大了眼。


    “小姐!”


    她肩膀一抖,啪的一声合起话本,胡乱道:“啊……什么事?”


    群玉:“少爷说要见您。”


    商璃:“你跟他说我睡了,明日再讲。”


    群玉:“……少爷在旁边听着呢,小姐。”


    “……”


    商璃不得已将话本反扣在书案上,嘀咕了句“真麻烦”,窗外一阵冷风吹进,烛火乱颤。


    她没在意,起身去开门。


    “阿璃,今日的事阿兄都听说了,那个陆云声是不是欺负你了,阿兄去给你报仇!”


    商琢玉在空中挥舞着拳头,看到商璃身后漆黑一片,便问:“阿璃今晚睡这么早,是不是伤心了?脸也好红,哭过吗?”


    商璃不自然地撩了撩头发:“没有,就是累了,阿兄也早点休息吧。”


    一番推诿后商琢玉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商璃立刻关上屋门,自言自语:“看本书怎么就这么难……”


    “看什么书?”


    “就那本啊……”咦,谁在跟她说话?


    商璃刚转回身,被眼前一幕惊得呆住。


    她方才看书的圈椅上坐了个黑衣少年人,烛火隐隐约约照出他分明轮廓,手中捧着她那卷闲书。


    接着她适才看到的,最要紧的那一页。


    “裴……!”


    商璃一下子不知是先喊人捉贼,还是先上去阻止他继续看那本书。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冲到了他面前,踮着脚都够不到他手里的书。


    “见到我就这么激动?”


    裴无烬被她压在墙边,轻笑。


    商璃羞愤欲死。


    “你再不还给我我可要叫人了!”


    “别那么小气,这么精彩的书,让我多看几页怎么了?”


    谁小气!什么精彩不精彩的……


    商璃扒着他肩膀使劲探,可那书就像挑衅似的,离她总有半指的距离。


    为什么现在不能再长高一点啊啊啊!


    裴无烬垂着眼看她,烛火勾勒出他挺拔身型,眼底笑意愈浓。


    “还好我来了这一趟,不然怎么会知道,商大小姐不仅会默一整本《观学箴》,对这种题材的话本子也有涉猎,商大小姐还真是……”


    他话音低沉,每个字都像在她耳边炸开了般,震耳欲聋。


    “勤、勉、好、学。”


    作者有话说:


    后来——


    “商大小姐那么聪明,怎么就这个学不会?”


    第24章 再抱紧一点


    商璃的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


    第一回看这种解乏的话本子, 就被裴无烬抓个正着,变着法的取笑她。


    她与裴无烬应是真正的命里犯冲,天作孽缘。


    见他仗着身高耀武扬威, 商璃索性不去抢了,气呼呼坐在圈椅上,抱起臂来。


    “我看这种话本又如何?你还能拦着我看不成?我、我也已经十六岁了,早已不是孩童了, 看什么都与你无关。”


    裴无烬慢条斯理翻过一页:“又没说你不能看。”


    “我是真的在夸你, 勤勉好学不挺好的。”


    “……”怎么听都像是揶揄好吗?


    商璃不甘示弱道:“那你下次看的时候,我也这样夸你。”


    裴无烬毫不犹豫:“好啊。”


    商璃也无话可说了。


    她看着摇曳的烛火,心却随着裴无烬翻页的声音起起伏伏,掩不住的面红耳赤。


    他这是看到哪了……寻常人看到这种话本子怎能如此镇定。


    他面皮未免也太厚了些。


    “这写的一点也不好。”


    话本子被扔到她手边,商璃只瞥一眼, 悄悄推远了些, 道:“难道你还看过更好的?”


    裴无烬从她身后绕了一圈, 坐在她对面, 笑:“当然。”


    商璃脸色一僵。


    他指骨轻叩桌案,慢悠悠道:“不是你说的吗,我也及冠了, 不是孩童。”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以前没听那几个皇兄说起过?皇子在十五岁后便会有宫女教导,多的是侍寝宫女。”


    商璃“哦”了声,垂下脑袋:“这些不用告诉我。”


    总觉得和他说这些怪怪的,而且……不是很开心。


    “但我没有。”


    商璃怔了怔, 极小声问:“你不也是皇子吗?”


    裴无烬:“冷宫里的皇子,只能算个地位高一点的奴才罢了。”


    “……怎么会。”


    裴无烬随意笑了笑:“真的没有。”


    烛火在她眼底打下两片阴翳,她抿抿唇, 掀起眼道:“怎么会是奴才呢,皇子就是皇子,你不能妄自菲薄。”


    “况且你如今已是天子,就更不能如此说自己了。”


    裴无烬看了她好一会儿,弯唇:“好。”


    两人相对无言,烛台又烧下去一小截,商璃感觉自己终于清醒了过来。


    她现在是和裴无烬两个人,深更半夜,单独待在她闺房里?


    她竟然忘了要兴师问罪!


    “你你你……”


    商璃噌地站起身来,“你这般鬼祟打扮,夜闯我的炽雪阁,到底意欲何为!?”


    裴无烬扬眉:“鬼祟?”


    他也站起来,张开双臂,一身紧袖玄衣干练挺拔:“哪里鬼祟,这不好看?”


    “……我一个尚未出阁的弱女子,闺房被一登徒子翻了窗,传出去我的名节怎么办?”


    裴无烬沉吟片刻,道:“一国皇帝半夜与侯府小姐在闺房私会,无论怎么看,好像都是我的名节会更危险一点。”


    “……”


    槛窗半开,夜中院落空寂无声。商璃朝外望了望,目之所及都是高而耸的院墙。


    她不禁狐疑问:“可你是怎么进来的——诶,你听到什么了吗?”


    似乎有落石声乍起。


    但再凝神,只听到窗外窸窸窣窣的草叶声响。


    “来了。”


    裴无烬也看着外面,像是早有预料般,两指轻轻一并,火光消弭于他指尖。


    屋内重归黑暗,商璃连呼吸声都放轻了些。


    “什么来了?”


    ……


    承阳侯府东侧门的狗洞里,钻进两个偷偷摸摸的蒙面男子,背上扛着个麻袋。


    “少爷,我们这样是不是太冒险了……承阳侯府可不是好惹的,而且夫人今日三令五申不能再找商小姐的麻烦,万一明日让老爷知道了,少爷您挨顿家法是小事,老爷被商大人抓住把柄的话,那可是……”


    陆云声气喘吁吁拍了拍身上的灰,扣了旁边小厮一脑门:“别乌鸦嘴了,小爷我就是想捉弄一下那小娘子,有什么把柄不把柄的!”


    “她白日害我被全邺京的人嘲笑,我还不能报复回去了?”


    小厮弱声道:“还不是少爷您……非要上去惹那个小姐……”


    陆云声:“我就与她说几句话怎么了,如今的小娘子真是一点都禁不起逗。”


    两人边小声说话,边绕过假山,轻手轻脚靠近炽雪阁。


    “哟,小娘子睡觉连窗户都不关的,还真是方便了小爷。”


    陆云声瞧了眼小厮背上鼓鼓囊囊的小麻袋,笑得阴险,“原本打算放在院子里的,现在嘛,我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小厮把麻袋放在地上,颤颤巍巍打开一条缝来,里面赫然是数只灶马,正狰狞蠕动着。


    “就从窗缝放进去,嘿嘿,保准吓得小娘子哭爹又喊娘……”


    话音未落,一道冷光凌空刺来,噗嗤一声正中麻袋。


    小厮吓得脱手,灶马顺着麻袋窜出,黑褐虫身乱爬,触须颤颤,两人同时跳脚避躲,什么也顾不上的吱哇乱叫。


    某处响起男子好听的笑声:“就这点胆子,也敢来人府上装神弄鬼?”


    “谁…谁!?”


    陆云声抱住假山疯狂跺脚,但灶马狡猾,夜中又看得不甚清楚,他几近崩溃,只用余光依稀看到窗边立着个高挑男子,而身后隐隐现出女子的裙裳。


    商大小姐半夜竟与男子私会?这要是传出去那商璃后半辈子都不用嫁人了!


    他只来得及冒出这一个念头,转瞬又被密密麻麻的灶马缠上。


    那人嗓音含笑:“我是能要了你们脑袋的人。”


    陆云声心道,这天底下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就没人能左右他的生死!


    商璃就算再有能耐,也不可能让皇帝来府上与她私会的。


    他一把拽住旁边小厮的手,道:“你、你给我等着,看小爷怎么收拾你!”


    两人一刻也不敢多待,火急火燎往东边跑了。


    商璃将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再结合他们逃跑的方向一想,定是那个狗洞无疑。


    没想到这破绽都让陆云声找到了,他一定是来承阳侯府踩过很多次点,她今日为了看污秽话本,还将所有仆从都遣出去了。


    要是没有裴无烬的话……


    商璃有些后怕地拍拍胸口。


    “他还会再来吗?”


    那群灶马早已窜得无影无踪,明日她便让家丁驱驱虫,应该就没什么事了。


    要是真让那些灶马进了她寝间……


    商璃不敢再想下去。


    她连这屋子都不敢再住了!


    她发自内心地担心:“他们说了让你等着,应该是还会再来的意思吧……”


    窗边人却道:“是让你等着。”


    “……”


    商璃磕绊了下,撇撇嘴道,“我的事不也就是你的事嘛。”


    裴无烬侧首哂笑:“你的事与我何干?”


    “我今日从这里走出去,再有一千个人深夜闯入你的炽雪阁,也跟我扯不上半点干系。”


    “今日是灶马,明日就可能是蝎子,后日嘛……该轮到蟏蛸了……”


    商璃光是听着这些名字就打起了寒颤,忙道:“不能再说了!”


    “不过,”


    他从肩膀垂下的乌发,与他的声音一同靠近,气息冷冽。


    “看在你是我未来皇后的份上,我就帮帮你好了。”


    商璃忽然有种被威胁了的感觉。


    裴无烬已经重新坐下,手中再度捧起了那卷闲书。


    但亏都吃了,好处她当然要拿到手:“你要怎么帮?这虫子可不好抓。”


    他一目十行扫过去,面不改色道:“明日让一队护卫来守着你的炽雪阁。”


    “……哦。”


    商璃一副“就只是这样啊”的表情,刚巧被裴无烬捕捉到。


    “还想怎么样?”


    商璃担忧道:“明日是明日,那今晚怎么办?那些虫子……要是溜进来……”


    裴无烬也似想了想般,道:“要不我留在这儿帮你抓虫子?”


    她才记起裴无烬竟还未离开。


    可要是裴无烬真走了,那些虫子那样恐怖,要闹她一整晚的呀。


    商璃想了想,还是妥协了:“那你只能待在这儿,不能乱跑,也不能看我睡觉。”


    裴无烬从书中抬起眼来。


    “我就随便说说,你还真信了?”


    “……”好烦。


    “行,你都这么求我了,我待一夜也无妨。”


    商璃紧盯着他手里的书,不动声色朝他挪了几步。


    “那边有张窄榻,你就随便躺躺,明日巳时就得走,不能让人察觉……”


    话说到一半,商璃倏然伸出手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话本,牢牢按在了怀中。


    计划成功了!


    她心中暗喜,以胜利者的姿态道:“说不让你看就不让你看!”


    那人良久才出声:“嗯……”


    “不看可以,但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


    商璃这才发现,她沉迷于夺回话本子,竟不慎跌进了他怀里!


    就像那日在马车上一样。


    “这个姿势,好像有点眼熟。”


    裴无烬的手放在她腰间,不紧不慢攥紧了些。


    “方才我看的那一页,就是这样写的。”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灼烫,隔着衣料摩挲过去的每一寸,都能激起她一片战栗。


    商璃惊醒了般,忙不迭要下去——


    “诶,那是灶马吗?”


    她不受控地“啊”了一声,扔下书环住他脖颈,脑袋往他颈侧埋了埋。


    少女的重量全部压在他身上,却也轻如鸿毛,纤瘦的身子软成潮水般,暖融融包裹住他。


    等了许久。


    等到裴无烬的笑声低低传来。


    商璃吸了吸鼻子,慢慢直起身,不满地控诉:“大骗子。”


    裴无烬一点做贼心虚的感觉都没有,还不疾不徐道:“都给你看家门了,总得给点好处吧?”


    商璃:“……什么好处?”


    火烛早已熄灭,仅有月光透窗漫进来,冷淡而清冽。


    那双笑意盈盈的桃花眼里,有她清晰的身影。


    “再抱紧一点。”


    作者有话说:


    os小情侣快酱酱酿酿吧-


    说实话这章写的好害怕,虫子贼吓人尤其爬行的那种……


    第25章 遇刺。


    次日, 窗外晨光熹微,雾蒙蒙透过鲛绡软帐。


    风一吹,波光粼粼。


    商璃是被群玉喊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站在帐外的人影,鼻翼间飘来银耳粥的甜香。


    “小姐,已经辰时三刻了, 您该起啦。”


    商璃心下一惊, 掀开帘帐往外一瞧,那张她安排给裴无烬的窄榻上空无一人。


    她又看向窗边的桌案。


    明光自槛窗洒进,刺眼得能看到灰尘沉浮,除了那盏明显燃过一半的烛台,似乎没有为昨夜的事情留下一点证据。


    连书都不见了。


    书去哪了?


    商璃回想起什么, 整个人蜷缩进柔软的锦被里, 呼吸都不由急促了些。


    但她记得。


    她记得昨夜她被那人揽在怀中, 她环住那人的脖颈, 脸庞被他的发丝轻轻蹭过,说是依偎也不为过。


    她记得他肩宽腰窄,衣裳沾染的寒露让她瑟缩。


    “要抱到什么时候……?”


    她竟然有一瞬间忘记了那话本的存在。


    不过好像真如裴无烬所说, 她看到的那一页里,男主人公便是这样抱着女主人公,温柔问她愿不愿意。


    宽衣解带,被翻红浪。


    一切都水到渠成。


    商璃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与裴无烬可不是能这样那样的关系,不能将错就错下去了!


    她开始面红耳赤地挣扎, 小腹从什么地方蹭过,酥酥麻麻的感觉泛开,她觉得有那么点古怪, 低下头看去。


    也没来得及。


    因为下一刻,她就被裴无烬抱了下去,站稳后发现他宽阔的背对着她,耳朵在夜幕中红得扎眼。


    “我困了。”


    商璃:“刚刚那个是……”


    他直接打断了她:“所以下次再抱。”


    商璃:“……”说的好像她特别想抱他一样。


    她无意识握了握空落落的手,倏地攥紧,随口道:“你就睡在那儿吧,里间是我的床榻,你可千万不能靠近半步。”


    裴无烬一动不动,只是低了低头,声音有点哑。


    “放心。”


    商璃转头就忘了这件不大起眼的小事,躺在床榻上看着帐顶,听见另一边清浅的呼吸声。


    看着看着,那些沉在黑暗中的银线暗纹活了过来似的,歪歪扭扭,变成了她不小心瞥见一眼的灶马。


    在天上乱飞。


    商璃坐起身来,惊魂未定。


    她朝窄榻的位置看过去,有床帐遮掩,她只能看到那人朦朦胧胧的身影。


    她松了口气。


    和灶马那类可怕的虫子比起来,裴无烬可要良善太多了。


    如果裴无烬能一直像今日这般善解人意,她也许……


    但他们因为商琢玉闹僵之后,她不是没有向他示好过。


    不算太久,只是约莫一年前。


    ……


    “三皇兄马上也要随军出征了。”


    商璃从好几端屉眼花缭乱的绫罗绸缎中抬起头来,又低下去。


    “哦。”


    “‘哦’?”


    裴舒宁挑出一块青缎,笑吟吟递给她,“我记得几年前你与他走得最近,三皇兄性子孤冷,也只有你能近身,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商璃接过去,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纹样,半晌道:“他不喜欢我阿兄,也不喜欢我。”


    裴舒宁道:“没有啊,我看他挺喜欢你的。”


    商璃小声揶揄:“对对对,骂都逮着我一个人骂。”


    她将挑出的绸缎摆在书案上,兴冲冲道:“不说不开心的了,阿姊,你帮我看看,用哪匹布给谢照生绣荷包比较好?”


    谢照生也马上就要出征,商璃熬了好几个大夜,一针一线绣了个不那么好看的荷包,图案是淡粉的并蒂莲。


    她点灯熬烛时,却总想到裴舒宁的话。


    出征前五日,她终于又找出几块绸缎。所谓熟能生巧,她这次不用婢女帮助,也完完整整绣好了祥云与归雁。


    出征前日,商璃带着两个荷包去了军营,但连谢照生的面也没见到,那军营的小将士还一脸为难地与她说行营的新规——


    所有人都不能带荷包。


    “…………”


    针对性未免也太强了些。


    还有,他到底是从哪得知她绣了荷包这件事的!?


    出师未捷身先死,商璃看着自己指尖留下的血点,一时悲愤交加。


    罢了,不让送就不让送,等回来再给也一样。


    裴无烬真是,一点都不善解人意。


    ……


    最后她也没能将两个荷包送出去。


    商璃回过了神,这件事被她短暂回忆起来,转瞬忘到了脑后。


    她满脑子都是,她和裴无烬度过了最不可告人的一夜。


    这样的后果就是,她很晚才能扫清灶马带给她的阴影,以至于睡到日上三竿。


    商璃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差人在院中驱虫,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对了,东侧门那个狗洞也该填了。


    待屋内只有她一人时,她翻箱倒柜地找那本书。


    不把那本书烧掉她后半辈子心里都不会踏实的!


    裴无烬说话算话,晌午时,天子亲军金吾卫便将她这炽雪阁围得水泄不通,全凭她差遣。


    家里人都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商璃也惟恐会暴露,只好将陆云声的事全盘托出,还说,是她自己请裴无烬出手的。


    此话一出,商衡和崔毓商量要弹劾户部侍郎,让他儿给商璃一个交代;商琢玉也说要去府上揍他一顿。


    这一天就这样热热闹闹的结束了。


    晚上商璃依旧在找书。一到这种紧张的时候,商琢玉就好巧不巧来找她,好巧不巧,又说起昨晚的事。


    “听说昨晚太清殿又在后半夜突然叫水了!”


    “……”


    商璃一口茶差点喷出去,不可置信问,“这究竟是怎么传出来的?”


    商琢玉:“这你不需要知道,宫中没有绝对隐秘的事,更何况天子后宫空悬,多少人盯着那些顶顶尊荣的位子?”


    商璃紧蹙着眉,面上全是不解:“这我知道,就是为什么都盯着裴无烬何时沐浴?”


    商琢玉看着自家纯善的妹妹,实在不忍细说,囫囵道:“就是如果男子有心悦之人的话,肯定会特别注意自身是否清整,就…就会频繁沐浴,不想在心悦之人面前丢了面子。”


    商璃虽然还是很费解,但觉得这个解释也说得通。


    商琢玉继续道:“不管怎么说,裴无烬肯定是有枕边人了,抬她位分也是早晚的事。”


    商璃别开眼。


    只有她知道,裴无烬后半夜沐浴,是因为来了她这儿一遭,遇到了可怕的虫子。


    不沐浴才怪呢。


    “其实这是阿耶今晨散朝回府告诉我的,对了,有人上奏请陛下广纳后宫,以皇嗣为重,还说年后春天便是选秀的好时候,各府贵女都要去……”


    商琢玉顿住,话头拐了个弯,“阿璃不用担心,没人会逼你去的,裴无烬那后宫就是个火坑,谁爱跳谁跳。”


    商璃抿了抿唇,没答他,问:“那他是怎么说的?”


    商琢玉:“他就说了句‘不着急,再等等’,也不知是在等什么。”


    商璃:“那还选秀吗?”


    “谁知道呢,可能姑母会让他选吧,但估计都要等年后再说了。说起来元日快到了,阿璃和我一起出去看百戏怎么样……”


    后面的话,商璃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之前不愿相信的,不愿接受的,执意要守住的底线,都在慢慢消失。


    甚至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庆幸,心中也有了个全新的,模糊的声音。


    如果裴无烬的后宫永远不会有人就好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就好了。


    *


    年关在即,邺京街上忽然多了许多热闹。


    家家户户扫尘、换桃符、贴门神、挂红灯,酒楼茶肆座无虚席,宵禁渐松,入夜仍有行人。


    邺京内外车马辐辏,皆是入京贺岁的官员与世家车马。


    商璃与往常一般和家人一起用膳。


    “靖远王也回京了啊,咱们陛下还真是心善。”


    商衡感慨了句,看向商璃,“阿璃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二皇子?”


    商璃点点头,她记得太清楚了。


    还未及冠就有了无数姬妾、夜夜流连青楼、自甘堕落的皇子,在史书中他都是闻所未闻的一个。


    靖远王,裴松文。


    谢家谋逆事败后,定安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被赐死于定兴,连个子嗣都没留下。


    靖远王耽于逸乐,倒也成了他的保命符,若不是陛下亲召,没人能记得起他。


    商璃与他有过几次交集。


    他有一副和裴无烬相似的好容貌,但每回见他不是在喝酒宴饮,身边美人环绕,就是用风流成性的目光打量她,给尚且年幼的商璃留下不小的阴影:


    “不愧是商氏的掌上明珠,邺京数一数二的美人,只可惜已是皇兄的未婚妻,不然……跟了本殿,必会让你朝夕承恩,雨露不断。”


    商璃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身后响起那人爽朗的笑声。


    光是想起,商璃就能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她不觉得这次还能见到裴松文。


    回到炽雪阁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夜裴无烬用的匕首。


    不过一掌长短,刀刃上铸刻着细密暗纹,被清洗得干干净净,她方敢拿在手中。


    她有七日没见过他了,也就没机会还给他。


    商璃想过要不找时间进宫一趟,但今日听商衡说起这事,瞬间打消了念头。


    还是让裴无烬来找她更靠谱。


    毕竟能出来一次,就能出来第二次嘛。


    她给裴无烬写了封信,让群玉进宫一趟转交给赵承忠,当夜又如那日般遣走了院里仆从,点着蜡烛在窗边等他。


    时间过得好慢。


    商璃昏昏欲睡,把玩不动匕首了,便想小憩一会儿。


    有金吾卫驻守的这七日里,她每晚都能睡个安稳觉。


    意识再度回笼之时,她是被院中混乱的脚步声吵醒的,隐隐还能听见金戈铁马踏街而行,马蹄声沉如擂鼓。


    她揉揉眼睛坐起来,刚要问发生了什么事,便听屋门被叩响,传来群玉惊慌的呼喊:“小姐,大事不好了!”


    “陛下在宫中遇刺了!”


    作者有话说:


    裴某《抱得阿璃归三十六计》之苦肉计要上线了!


    谁说男人没心机-


    做了一点点小修改,这章会有补偿给宝宝们的红包


    第26章 只要你说想


    深夜里的皇宫风声鹤唳, 金吾卫往来奔袭,四面八方围困整座太清殿。


    太清殿内。


    “陛下,贼人从太清殿逃出, 逃亡路线并无章法,被臣在景阳宫外生擒,可惜那人应是死士,咬舌自尽了, 没能问出幕后主使。”


    付蒙手执剑柄, 单膝跪地,“臣以为,可以封锁皇宫内外,搜查各宫殿宇,凡有可疑之人皆严加审问。如果审而无供, 便即刻斩之, 以儆效尤。”


    “嗯。”


    内殿深处, 熏香袅袅, 暖意融融,帐幔上盘踞着明黄织金盘龙,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隐约能看到裴无烬安坐龙床之上, 一手由太医把脉,一手拾起茶杯,润了口清茶。


    “声势闹大些,闹得越大越好。”


    付蒙:“是。”


    临退下前,他几番犹豫, 还是问出了口:“不过陛下,您真的没受伤吗?”


    他得知消息赶来时,只看到黑衣刺客的身影消失在破开的窗棂后, 少年天子拾起落在地上的锋利匕首,若无其事振了振衣角沾染的灰。


    甚至太清殿都没乱多少。


    刺客身手矫健,想必也是有些功夫在身上才敢贸然刺杀皇帝,但付蒙左看右看,也只发现他手腕擦破点皮。


    付蒙想起他们的陛下征战沙场多年,寻常刺客哪能近得了他的身,便放心地去抓人了。


    但他回太清殿复命,看到的却是太医在为裴无烬看诊。


    付蒙一下子明白过来。


    陛下定是受了很重的内伤,为了不让他担心才强作无事!


    而帐幔后的声音依然冷淡。


    “你说。”


    太医战战兢兢应了声“是”,道:“陛下脉象平稳,身体并无大碍,手腕上的皮肉伤疮口浅浮,未伤筋骨,净疮敷药,静养数日便可痊愈。”


    付蒙舒了口气:“既然陛下身子无碍,那臣就安心……”


    “所以需要包扎?”


    裴无烬看着手腕那道红痕,若有所思。


    太医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天子龙体不可怠慢,但……


    再不包扎的话,伤口可能就要痊愈了。


    裴无烬:“多包扎几层。”


    付蒙疑惑不解:“陛下若是疼痛难忍,可能是此人医术不佳,要不让臣去寻旁的太医来?”


    “骨折怎么包你就怎么包。”


    付蒙听了这话还是稀里糊涂,余光瞥见御案上那封芍药信函。


    “……”


    他好像有点揣摩到这位陛下的心思了。


    *


    裴无烬遇刺了。


    商璃看史书时曾看到皇帝遇刺的记载,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自北梁建立以来,就未曾发生过如此危险的事。


    竟然就这样,发生在了裴无烬身上。


    裴无烬会有事吗?


    就算刺客狡诈,身手不凡,但驻守邺京的天子十二卫也不是寻常人等,护裴无烬无恙应该没问题吧?


    商璃看了眼窗外,金吾卫还守着她的炽雪阁。


    她脑袋埋进臂弯里,闷闷地想。


    裴无烬把保护自己的人派来保护她了,那他那边人手会不会不够啊。


    这已经是这一个时辰以来,她第四次想这个问题了。


    一个时辰前,商璃偷偷去了正院,听到阿耶阿娘在说话。


    “陛下运筹帷幄,心思缜密,要真那么严重,宫里根本就放不出消息来,且等等看。”


    “文武百官甫一进京便出了这等祸事,定是有人想掩人耳目,或是嫁祸于人。”


    “……”


    商璃听着,大概意思是裴无烬无碍,心底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但很快又想到,他就算性命无虞,肯定也会受伤的,他又不是神仙。


    就像三年前,她听闻三皇子在战场身受重伤,性命垂危那次一样。


    所有人都扼腕叹息,但叹的不是人命,而是那场战事的输赢。有人还说,要是北梁就此覆灭,裴无烬就成了千古罪人,遗臭万年也不为过。


    商璃不想他死,也不希望北梁亡。


    战事未有定数,她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让裴无烬去争。


    也后悔,裴无烬出征前,她竟然因为赌气没有去见他一面,也没有给他缝一个装着平安符的荷包。


    一载前他再次出征,她给他绣了荷包,却没能送出去。


    而今他已是天子。


    做皇子尚且水深火热,天子更是。


    商璃下定决心,让群玉拿来了女红针线。


    与其在这里担心,不如为裴无烬祈福,为他缝那个怎么也没能送出去的荷包。


    既然已经错过两次,那这第三次,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了。


    ……


    三更天,窗外飘起了簌簌细雪。


    风雪撞窗,吹得案边烛火明明灭灭。商璃娴熟地穿针引线,无暇顾及,也没有丝毫困意。


    窗棂响起不轻不重的叩窗声。


    一声,两声,将她的目光引过去。


    雕着步步锦纹的窗棂薄纱后,出现了少年人隐隐约约的身影。


    商璃倏地站起身来,心跳得飞快,伸手推开窗——


    真的是裴无烬。


    他的装扮与上回来找她时相差无几,乌发上肩膀上都是雪,立在窗台边沿看她,竖指抵唇。


    “你……”


    商璃发现,她的话音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怎么会来?”


    裴无烬掸落肩头雪,唇角扬起:“我当然会来。”


    “只要你说想见我,我就会来。”


    作者有话说:


    苦肉计准备ing-


    今天没更够的会和明天的一起更


    第27章 贤后。


    他的身形迎风破开雪幕, 更加清晰地闯入她眼帘。


    冰冰凉凉的雪粒拂过她面,落在她睫毛上,痒痒的。


    商璃抬手揉了揉眼睛, 听那人含笑道:“不会吧,感动的都要哭了?”


    “……”


    “才没有。”


    她刚才怎么就给这个登徒子开窗了?


    就好像是,他们真如陆云声所说,是在夜半私会一般。


    商璃一时间不知所措, 就要关上窗, 忽然瞥见他腕口处的厚帛。


    她下意识细眉拢起:“你没事吧?”


    裴无烬抬起手来,凑近给她看:“有事。”


    纯白厚帛从袖口探出,裹至他掌心虎口,厚度将近寸许,看着确实伤势极重。


    商璃扶在窗沿的手几番握紧, 嘀咕:“……有事还出来晃悠。”


    裴无烬笑:“还不是因为你在信里说, ‘要是今晚见不到你, 我就不嫁给你了’, 吓得我连伤势都顾不得,马不停蹄就赶来了。”


    商璃惊讶他出口就是瞎话:“明明是‘你今晚不来的话,我就把匕首扔掉‘——但是你都伤这么重了, 也不需要来。”


    她在心里补了一句:我也不会扔掉的。


    裴无烬居然……为了一把匕首那样拼命。


    他恍然大悟:“我懂了。”


    商璃:“?”


    他笑的时候,隐隐有虎牙露出:“意思是,你还会嫁给我。”


    “……”


    裴无烬笑了几声,两手撑住窗台利落翻进屋里,腰背绷得紧实, 漆黑衣袂带着落雪扫过地板,气息都是霜寒。


    逼近,熟悉又陌生。


    商璃看了几秒, 背过身去,忽然将桌上的针线与锦缎都收进了妆奁。


    裴无烬拿起她才缝了几针的布料,在灯下端详。


    “在为我做香囊祈福吗?”


    针脚虽然钝拙,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他一点点摩挲着。


    “莫非是听说了我遇刺的消息,担心我担心到夜不能寐,所以才做这个?”他尾音上扬,格外好听。


    少女的脸在肉眼可见地红透。


    一声不吭,但裴无烬已经预想到她会说什么。她不会为这些琐碎小事感动,也不会担心他,更不会为他祈福。


    他怎么也得不到她的青睐。


    裴无烬随意笑了笑,掸了掸衣袖上的雪。


    但那又怎么样,那几个比他幸运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也没让他们拿到,他拿不到的香囊。


    “……不是香囊,是荷包。”


    商璃抬起眼来,模样认真。


    “而且,”她欲言又止,与他漆黑的眼对望,慢慢移开视线,“就只有一点点。”


    裴无烬:“什么一点点?”


    风那样萧瑟,商璃却觉得脸上烫得厉害,极小声道:“一点点担心你。”


    转瞬便消失在满室寂静中。


    望不到头的沉默。


    商璃憋到极点,破罐子破摔道:“我说的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你要想取笑我就笑吧,但你…你也别误会了。”


    “真的只有一点点哦。”


    话音未落,她微微发颤的手被牵起。


    与她隔着一张书案的少年垂首,吻了吻她的掌心。


    “好,一点点。”


    ……


    商璃觉得,她说了那番话后,她与裴无烬之间的气氛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手心温度犹在。


    这是他第几次亲她,她已经数不清了。


    从前他们不小心挨了下就会对彼此冷嘲热讽,从第一次的慌里慌张到如今的习以为常。


    那种感觉,好似已是上辈子的事。


    后半夜的邺京冷寂无声,他们面对面坐着,像是在这短暂的几个时辰里,他们只有彼此。


    她的针线出现在了裴无烬手上。


    起因是裴无烬想让她继续做荷包,他来监工,被她严词拒绝。


    他索性自己动起手来,看着很是滑稽。


    商璃忍俊不禁,也没拦他。


    她都在他面前出那么多次丑,被他嘲笑过那么多次了,她就笑话他这一次,情有可原的呀。


    她想到了什么,问:“你怎么还能进来?我已经把那个狗洞填掉了啊。”


    裴无烬掀了掀眼:“我什么时候跟你说,我是钻狗洞的?”


    商璃:“那你……?”


    他百无聊赖摆弄着针线,继续道:“我会飞。”


    商璃直接无视了他。


    这种信口胡诌,用来逗弄她的话,再也骗不到她了!


    “那些刺客擒住了吗?你就这样跑出宫,要是被发现了,你要怎么办?”


    裴无烬:“都是三脚猫功夫,要擒住他们肯定——”


    他注意到自己手腕上的厚帛,顿住了声,继续:“肯定也是不容易的。”


    “我出宫,就是路过承阳侯府顺便来看看你,没想到你竟还没睡。”


    她就猜到他会这样说,不过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轻易被他惹怒的商璃了。


    “那我现在就去睡。”


    说真的,她还真的有些困了。


    熬这么个大夜,明日起来要多用脂粉遮遮眼下黑青,可不能让人发现。


    再被人误解。


    她会为裴无烬彻夜难眠。


    ……想想就难以置信。


    但她也管不住自己的心,只好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要慢一点,再慢一点。


    “你想不想知道,是谁要刺杀我?”


    再抬起头,裴无烬已经放下那些针线,懒散看着她。


    商璃连忙摇头:“我不能知道。”


    这是皇室机密,关乎整个北梁朝廷,涉及到谋逆死罪,她可不能再参与进来了。


    裴无烬却道:“我也不知道。”


    他事不关己般,说得很轻易:“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甚至冒险行刺,这些我都见怪不怪了。”


    商璃疑惑:“你以前也遇到过刺杀?”


    裴无烬颔首:“不然你以为,我在冷宫受的那些伤是哪里来的?”


    商璃回想起,她幼时偷偷去找裴无烬时,看到的他总是伤痕累累,她当时以为是那些黑心嬷嬷打的,特意去塞了银钱打点了一番。


    她想帮他出这口恶气,又怕反而会让他雪上加霜。


    即使后来他们相看两厌,她也没忘记。


    “世上恨我的人太多了,一个一个防可防不过来,不如让他们自乱阵脚,一网打尽。”


    他说这些话时轻飘飘的,但他一句话就能要了无数人性命。


    裴无烬成了杀伐果断的帝王。


    他不再是冷宫里那个任人宰割的三皇子,不用看人眼色,也不用她帮忙打点。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残忍?”


    商璃摇摇头,沉声道:“你不过是在以牙还牙罢了,我还觉得,你必须要更残忍才行。”


    裴无烬:“然后我就成了史书唾骂的暴君。”


    商璃刚要反驳,又听他道:“你就是那个怂恿暴君作恶,迷惑暴君,祸国殃民的妖妃。”


    “……”


    又不小心被裴无烬拉下水了。


    商璃不甘心,轻哼了声道:“我一定会是辅佐明君,名垂青史的贤后。”


    裴无烬:“那第一步该怎么做?”


    商璃顺着他话说得极快:“第一步是……”诶,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裴无烬“好心”替她接上:“第一步是,先嫁给一个皇帝。”


    “……”裴、无、烬。


    那人靠在椅背上笑,瞳仁很黑,烛光沉浮:“你放心。”


    “为了你的贤后之名,我会努力的。”


    ……


    远山天翻起鱼肚白,商璃终于将裴无烬遣了出去。


    才发现,炽雪阁里都是他的人,他当然来去自如,不用冒着颜面扫地的风险钻狗洞了。


    但她为此熬了个通宵。


    更想不到的是,他说的什么暴君呀贤后呀,居然让她剩下的那一个时辰也没睡好。


    皮肤都要糙了呜呜呜。


    ……


    扶云楼,藏花阁。


    “陛下竟在遇刺后出宫去了承阳侯府?”


    裴松文讶异一瞬,用手帕拭去唇角的女子唇脂,拢起散开的衣襟。


    “你们都下去吧。”


    “是。”


    十数名女子齐声退下,关上屋门。


    裴松文侧身倚在床榻上,把玩着手中的玉镯子,饶有兴味道:“见的还是商家大小姐?”


    “我记得他以前不是最讨厌那个商大小姐了吗?”


    底下侍卫道:“属下看得清清楚楚,连金吾卫都驻守在承阳侯府里,绝对错不了。”


    裴松文笑了笑。


    “商大小姐……好像是叫商璃对吧?从前是皇兄的未婚妻,我自不敢动,没想到我这个弟弟竟也喜欢她。”


    他将眼底流露的风流藏得所剩无几,收敛神色,缓缓道:


    “既然是弟弟看中的东西,那我这个做兄长的,是该替他掌掌眼。”


    *


    为了不惹人疑心,商璃还要装作好精神,一个时辰后被群玉叫醒,洗漱梳妆。


    “小姐昨夜没睡好?”


    群玉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疲倦。


    其实是个人都看得出来,铜镜里的商璃明显憔悴,面庞失了血色,时而上下眼皮打架,支不住便偷摸眯一会儿。


    闻言,商璃立刻睁开了眼,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就是做了几个噩梦。”


    但这次,好像不能算是噩梦。


    那就是美梦?


    商璃愣了愣。在她心里,梦到裴无烬就算是美梦了吗?


    群玉执起角梳,细致为她梳发:“也是,昨夜发生那么大的事,可真……幸好陛下龙体康健,刺客没能得逞,侯爷昨个半夜就进了宫求见陛下,等到散朝后才回府呢。”


    这场刺杀的细节商璃不便过问,但她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么几个可能。


    靖远王,裴无烬的二皇兄,裴松文。


    自古以来权势之争多伤亡,亲兄弟也会阋墙,虽然这个二皇子碌碌无为,但人心难测,需要提防。


    商璃想提醒一下裴无烬,又觉得,他知道的定比她多多了。


    三天后,邺京的封锁令逐渐放松,商璃打算跟崔毓一同上街采买些首饰新衣,群玉忽然急匆匆奔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来的人貌似是个小厮,只说将这信交给商小姐,没说写信的人是谁。”


    商璃狐疑打开那封信,是几个娟秀飘逸的大字,最后有署名。


    裴无烬的?


    作者有话说:


    大量🍬正在赶来的路上


    第28章 想亲。


    信上写, 上元灯会酉时三刻,请来永兴坊酒楼后窄巷一见。


    署名确实是裴无烬。


    这信函也是裴无烬的风格没错,但这字可不太像, 有点故意模仿的嫌疑。


    永兴坊……再拐两条街便是皇宫,这个人敢在皇宫周遭用裴无烬的名义骗她,想必是与她和裴无烬都相熟,还很大可能是皇室中人。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记得很早之前这个人也用过相同的招数。


    那时她还是未来太子妃, 年纪尚小, 看到大皇子写给她的信激动得整夜睡不着,第二日兴冲冲地去了,看到的却是裴松文在与他的侍妾缠绵。


    “咦,我就随便一说,商大小姐就肯赏脸啊, 太荣幸了。”


    他笑得放荡不羁, 吊儿郎当道, “总不能让商大小姐白来一趟, 要不我们一起?”


    “……”


    他对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说什么鬼话呢!?


    厚颜无耻,不可救药,远远超出她认知的一个人。


    商璃和当年一样, 二话不说就烧掉了那封信。


    看着火舌将信函吞噬,她的火气也随着火盆蹭蹭上涨。


    屡次三番被裴松文戏弄,这么多年都没报复回去,她实在心有不甘。


    反正……


    无论她今日会不会去,那里都会有人在等, 这么多金吾卫随身保护她,她还会怕区区裴松文?


    若是能抓到裴松文图谋不轨的证据,给他点颜色瞧瞧, 或许能灭一灭他的嚣张气焰。


    *


    不久后便是元日,百官入宫朝贺,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忙得不亦乐乎。


    这小半个月里,商璃都没再见过裴无烬。


    只能听到昨日入宫赴宴的阿耶与兄长,时不时提起几句。


    商衡无非是称赞裴无烬勤政爱民,北梁百姓安居乐业,实乃盛世明君所为。


    而商琢玉,虽然不那么乐意夸裴无烬,但也没反驳。


    商璃脑海里一直在回响他那句话。


    ——为了你的贤后之名,我会努力的。


    ……他为什么随口一说,她就能记这么长时间,而且还都会当真。


    明明,她约法三章就是为了推掉这桩婚事的。


    “阿璃?”


    商璃的筷箸清脆落在桌上,抬头发现三个人都在看她。


    “你的脸好红,是炉火烧得太热了?”


    商璃埋下脑袋,拾起筷箸扒拉碗里的白饭,含糊道:“……是有点。”


    他们没再说什么,商琢玉主动提议用过饭后一起在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比起商衡对朝政高谈阔论,他更在乎的好像还是裴无烬的私事。


    “这些日子不见那个女子的踪影了,真奇怪。”


    他们肩并肩走着,慢慢穿过廊庑。


    “你说,他到底什么时候会纳她为妃?”


    商璃抿了抿唇,不大愉快道:“不会有那样的人的。”


    商琢玉看她:“为什么?身为天子,应该早晚是要选妃的吧。”


    商璃目视前方:“也不一定啊,也会有男子会对心悦之人一心一意,就像阿耶对阿娘一样。就算是皇帝,也会有的。”


    “你觉得裴无烬会为一个人空悬后宫?”


    商琢玉听了个笑话般,笑笑便罢,“阿璃还是太单纯了,怎么会有那样的皇帝呢?”


    商璃没吭声。


    商琢玉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她的奇怪。


    “阿璃,你是不是希望裴无烬这样?”


    商璃眸光一滞,步伐不由得快了些:“没有,我是听姑母说的。”


    商琢玉一头雾水。


    姑母……姑母会让裴无烬后宫空悬吗?


    他们快要逛去寒梅苑,一个婢子找到他们,说侯爷夫人都在前院,要他们现在过去。


    去了才见,门外马儿嘶鸣,车马盈门,仆从抬着箱笼络绎而来,朱漆描金的赏盒快要堆满半个院子。


    商衡与崔毓正在此处,商璃上前问道:“这是姑母送来的吗?”


    崔毓笑着摇头:“是陛下的赏赐。”


    商璃心中颤了颤。


    “阿璃,你以后可不能再和陛下耍小脾气了,陛下过年也惦记着咱们家呢。想当年你祖父过世,陛下还亲至府中吊唁。”


    内侍捧着明黄圣旨,奉旨宣赏。


    锦绣堆云,珠玉生辉,都是只有宫里才能见到的宝贝。


    “小姐你看,金丝嵌宝璎珞、通透净琉璃臂钏、银胎鎏金砗磲珠链……哇,这么金贵的头面就是陛下为小姐准备的呀。”


    三分之一的箱笼里装得都是各式各样的首饰与绫罗绸缎。


    群玉又瞧见什么,指着其中一个道:“还有那支金蝴蝶——奴婢记得,您最喜欢蝴蝶发簪了。”


    商璃拾起那支瞧了瞧,比她的金蝴蝶要精致许多,但她却想起他说。


    很漂亮。


    她拨弄着金蝴蝶上的玉珠,想。


    确实漂亮。


    ……


    商璃将裴无烬送的金蝴蝶戴在了发髻上。


    在半月后的上元灯会。


    群玉没说错,她是真的很喜欢金蝴蝶。


    至于先前的那支,还有一段来历。


    旁人只知金蝴蝶在这邺京城中不过两支,一支给了永宜公主,另一支则被先太后赏赐给了商璃,所以她才这般珍爱。


    但除此之外,还因为……


    那是未来皇后的象征。


    后来婚事告吹,商璃却舍不掉金蝴蝶,但现在,她有了将那支金蝴蝶封藏起来的勇气。


    ……


    商琢玉兴高采烈来寻她出发逛灯会,见了自家如花似玉的妹妹,忍不住惊叹出声。


    雪白暗纹绫裙搭粉红轻纱褙子,领口袖口缀着细绒兔毛,发髻上的金蝴蝶栩栩如生,衬得她灵动娇俏,又不失矜贵。


    临行前,她披了件石榴红氅衣,白里透红的额脸颊埋进一圈白狐毛里。


    商琢玉不住地称赞,要把她夸上天般。


    天才刚刚擦黑。


    商璃瞧着窗外隐约的黄昏色,打住商琢玉滔滔不绝的话,道:“阿兄你和阿耶阿娘先去,我过会儿再去找你们。”


    “什么!?”


    “好啦你快去,我还有点事。”她还得带着金吾卫把裴松文抓个现行。


    邺京城内游人如织,而永兴坊酒楼后的窄巷,的确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只有灯影摇曳。


    金吾卫埋伏在四面八方,商璃大摇大摆迈进巷中,等了不过几秒,还真有一个黑影走出。


    手中提着一盏花灯,明亮而斑驳照亮他颀长身形。


    商璃不免有点紧张。


    怎么看着不太像裴松文,而是……


    “裴无烬……?”


    居然真的是他。


    少年人提灯映面,笑意盈盈:“怎么这么惊讶?”


    商璃属实错愕。


    但是,那封信很明显不是裴无烬的笔迹,她识得的。


    “不应该是你呀……”


    “除了我,你还想和谁一起逛灯会?”


    裴无烬露出几分不悦来。


    商璃盯住他的眼:“那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那封信是你写的?”


    裴无烬:“不是,是我让罗以凌代笔的,我那时候太忙了。”


    “那为什么约在这里?”


    “离皇宫近,我很快就能到。”


    好吧,其实也有点道理的。


    就是裴无烬用这种办法约她出来,还让她误会,兴师动众一场,金吾卫全都白忙活了。


    似乎真是为了逛灯会而掩人耳目,裴无烬穿得十分低调,蹀躞带收束腰身,只悬了把随身匕首,泛着暗纹银光。


    窄巷里一股阴风吹来,商璃瑟瑟发抖。


    耳边兜帽被一双大手撑起,毛绒绒的白狐毛蹭过她的额头,修长手指挑起那根带子,三两下为她束好领口。


    阵阵暖意涌上。


    裴无烬一直带着浅浅笑意,帮她戴好后,又给自己戴上。


    “怎么了?”


    看着莫名俯身靠近她的少年人,商璃颇有些乱了方寸。


    “我都帮你系了,你竟然不帮我?”


    “……”


    那两根带子悬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商璃说了句“幼稚”,抬起手来。


    不小心碰到他的下颌。


    头顶是他清朗的嗓音:“就这样?”


    她手抖了一下,就变成了有点变形的蝴蝶结。


    商璃转头就走:“不喜欢你就自己系。”


    裴无烬跟在她后面,没动那个结,她也没发现,他目光落在早已荒废的酒肆时,蓦然变得锐利冷冽。


    ……


    “老实交代,是谁派你们来的!?”


    空荡荒凉的酒肆内,十数名黑衣人跪地投降,被身后的金吾卫用剑抵住脖颈,几可见血。


    付蒙冷脸呵斥:“你们知不知道这是欺君大罪,如实交代,可以让你们死得体面一些。”


    领头的人伏首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等不过是群收钱办事的土匪,未曾见过雇主真容,也不知道这次的悬赏与陛、陛下有关啊,求大人网开一面……”


    付蒙一招手,金吾卫齐齐收刀入鞘。


    这群人没撒谎。


    与陛下说的一模一样,他们得到的命令不过是将巷中人拐至京郊,连个接头的人都没有,是虚晃一枪。


    今夜陛下若不来此,只凭商小姐带的金吾卫就足以制服他们。


    十有八九,和那夜刺杀陛下的,是同一个幕后主使。


    *


    出了窄巷,再往前走一条街,便是另一幅光景。


    街巷灯火如昼,高台上百戏竞演,孩童提着兔儿灯在人群中穿梭,摩肩擦踵,盛况空前。


    让他们并肩走在其中也不那么显眼。


    裴无烬将手中的花灯递给了她,商璃也鬼使神差接过,手柄上还留有他的温度。


    ……他们居然,单独在上元夜逛灯会!


    这是放在三个月前,商璃做梦都要吓醒的程度。


    她也失去了方向,只会被人潮裹挟着,沿着这条街一直走。


    裴无烬的存在感太强烈。


    他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全都能被她注意到似的,她的余光总停留在他身上。


    这种感觉太过怪异,正巧路过一家首饰铺子,商璃停下脚步靠过去。


    还是买点什么比较好,这样她就不会一直在意他了。


    摊主笑呵呵道:“这位姑娘看上哪个了,让身边这位公子给您把把关,全邺京都没我们这儿的首饰多!”


    “你还要买?”


    裴无烬随手拿起一支素钗,随便扫了一眼摊子,道,“都没我送你的好看。”


    摊主不乐意了,这不摆明了砸场子吗?


    “您可不能这么说,姑娘的眼光那是千变万化,我们这儿的簪子也成千上百,不得让姑娘多挑挑?”


    商璃暗笑,清了清嗓子道:“是得多挑挑,郎君可不能太吝啬呀。”


    “郎君”二字一入耳,裴无烬眉梢轻挑,嗯了声道:“随便挑。”


    语气里的意思就好像是,看你怎么挑出更好看的。


    这下子,商璃还偏要找出一个才行。


    手无数次在那些簪子钗环上方停留,却始终落不下去。


    裴无烬说对了一个事实。


    这里的首饰,还真没他送她的漂亮。


    商璃苦思冥想时,听到身后人群中熟悉的声音。


    “唉,没有阿璃在真没意思,阿娘,要不我回府找找阿璃吧?”


    “再等等罢,阿璃说让我们在扶云楼附近等她,那一定是说话算数,等时辰近了我们过去就好。”


    “还有一刻钟才能见到阿璃,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


    “……”


    商璃姿势乃至神情都一起凝固僵住。


    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那边有脂粉铺子,还有很多首饰卖,我们去给阿璃挑些!”


    “好,你就宠你妹妹吧。”


    “我就这一个妹妹嘛。”


    裴无烬丝毫没意识到有何事发生,商璃忽然夺过他手中银钗,二话不说塞回了摊主手里,攥紧他手腕。


    一句话都没说,就逆着人群往最近的窄巷冲去。


    巷子外依旧流光溢彩。


    商璃惊魂未定地喘着气,时不时往外张望着,确定人没跟来,悬着的心往下坠去。


    裴无烬侧身靠在墙上,抱起臂来安静等她解释。


    得知缘由后,他忽地垂眼笑了声。


    商璃:“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要是被家里人发现了,那要费多少口舌解释,闹出多大的乱子,她都不敢想!


    “没什么。”


    他笑得不那么正经,说的话更不正经,“就是感觉,有点像偷.情。”


    “……”


    商璃想争辩什么,突然绝望地发现,好像是有点。


    她的婚事……竟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我们到底要这样偷偷摸摸到什么时候?”


    “……”


    这样说更像偷.情了!


    商璃恨不得立刻堵住他的嘴:“你自己偷偷摸摸,我可是正大光明的。”


    兜帽经她仰头落下,裴无烬往她发顶一瞧。


    商璃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戴了我送你的金蝴蝶?”


    果然是。


    现在挡住也来不及了,她便也抱起臂来,底气十足道:“怎么啦?”


    裴无烬抬手,扶正金蝴蝶的翅膀,顺手将她鬓边一缕发丝别至耳后。


    “很漂亮。”


    他的嗓音里,有带着蛊惑意味的笑。


    商璃心跳极快,快到要语无伦次:“用你说……”


    “让我有点想亲。”


    “……!?”


    她没来得及反应,裴无烬便俯下身,轻轻含了下她的唇瓣。


    只是那一下,他没有离开,他们的距离很近,睫毛都能互相扫过对方的。


    他欣赏着商璃的表情。


    失神,怔然,脸颊红透,最后……小舌舔了舔湿润的唇。


    他低声道:“你这次为什么没有躲开?”


    呼吸灼烫,惊醒了商璃般,她半晌吐出两个字:“……情酒。”


    裴无烬只是看着她。


    “我的情酒……刚刚正好发作了。”


    商璃忘了与他分开,睫羽颤得厉害,脑中混乱一片。


    她也没办法解释为什么那一瞬间她没有躲开,而且直到现在也没有躲开,可能是她根本不反感,她喜欢这样。


    更可能是,那点早已被她遗忘的情酒。


    裴无烬没说话,她愈发慌乱,开始口不择言:“你、你是不是也发作了?”


    “不是。”


    意料之外的,他说得坦然非常:


    “我的情酒不会发作。”


    作者有话说:


    裴某不装了belike


    第29章 夫妻之间。


    他的情酒不会发作。


    那她的为什么会发作?


    商璃恍惚了下, 想静下心思考,但处处是裴无烬的气息。


    无孔不入的,密不透风的, 包裹着她。


    如果这也是情酒的作用,那情酒未免也太神通广大了。


    她刚想问什么,裴无烬忽然直起身来,转头看向巷外的拥挤人潮。


    “要不去跟他们见个面?”


    商璃拉住他手腕, 义正言辞道:“绝对——不可以。”


    “为什么?”


    “你忘了我们约法三章了?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我和你的关系。”


    裴无烬:“但你既然要与我成婚, 那早晚都会昭告天下。”


    商璃有点心虚地别开眼:“这个可以以后再说嘛。”


    裴无烬挑起她垂落肩膀的一缕发,道:“那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那缕发丝在他指尖缠绕,商璃马上夺了回来。


    “需要耐心的呀。”


    这个问题真的好难回答。


    放在以前,她心里肯定会想,等到她找到可以反悔的借口的时候。


    但现在, 她想的没有那么纯粹了。


    她在想, 要是真的嫁给裴无烬的话, 好像也没有那么坏?


    ……


    很危险的想法。


    与裴无烬匆匆分开后, 商璃如约去扶云楼附近与家人会面,有点晚,但他们都没有埋怨她一句。


    商琢玉给她看了新买的首饰, 突然问:“你怎么多了支簪子?”


    商璃不解,往发髻探了探,摸下一支碧玉素簪来。


    是方才在首饰摊子前,裴无烬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支。


    ……什么时候买下的,又是什么时候戴在她头上的。


    什么审美, 和她的金蝴蝶一点都不搭。


    商璃也只能说是她路过买的。


    上元灯会里,她无时无刻不想到裴无烬,想到他的话, 他的声音。


    甚至开始想象,她与裴无烬成亲后的事。


    她若是做了皇后,便也成了裴无烬的妻子,夫妻之间……夫妻之间……


    从前她还是太子妃时,宫中嬷嬷大概与她说过,她身为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要肩负哪些责任,为夫君做什么。


    只是那时她年纪尚轻,有些东西已经忘了。


    回到家中后,商璃拿出了那个被她尘封许久的玉佩。


    如一轮弦月躺在她掌心,映入月的余晖。


    商璃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弯起。


    想她与他第一次见面,明明姑母说了不用与他打招呼,她却还是鬼使神差向前。


    这个哥哥是三个皇子里最漂亮的一个,她想和他说话。


    后来也是。


    这个哥哥是国子监最刻苦、最厉害的学子,她也要追上他的脚步。


    陛下不太喜欢这个哥哥,所以这个哥哥过得很辛苦,但没关系,她会保护他。


    但后来却变成了。


    这个哥哥哪里都好,但是与兄长不睦,所以也开始讨厌她了。


    而且看起来会一直讨厌她。


    没办法,她也只能讨厌他了。


    ……


    这一晚上商璃想了很多旧事,一点点回忆起来时,还发现了个大问题。


    出现在永兴坊的人确实是裴无烬没错,但绝对不应该是他。


    她那时太过震惊,一时不察,被裴无烬糊弄过去了。


    裴无烬给她写的信都是金灿灿的信函,还盖有他的私印,字也不会如此蹩脚。


    她当年偷偷临摹过他的书简!


    不是说君无戏言吗,怎么裴无烬对她就是说骗就骗!?


    气得商璃第二日梳妆都没了心情。


    但她还是将玉佩挂在了腰间。


    崔毓知道自家女儿爱漂亮,身上多出件首饰来也习以为常,在看清玉佩模样时,顿住了声。


    “阿璃,这玉佩是哪来的?”


    此话一出,商琢玉还含着一口饭,直勾勾看了过来。


    商璃本都忘记了,弦月玉佩明晃晃悬在那儿,她下意识想藏住,还是抬起了手,找了个借口。


    “就是那日宫里的赏赐呀。”


    “和头面放在一起的?”


    “嗯……”别再问了,再问就编不下去了。


    商璃一顿饭吃得冷汗涔涔的。


    但崔毓面上的疑惑似乎没打消半分:“可是,这个玉佩好像……”


    “阿娘,您快喝粥,放凉了要坏肚子的。”


    商璃急忙拦住她,道,“就是一个普通的玉佩,我看它配我今日的裙子才带着的,什么都不是。”


    崔毓没有再说什么。


    但还有个人更难应付,专门追她到炽雪阁,用一种近乎审问的视线打量她。


    “这又是簪子又是玉佩的,这种伎俩,我怎么感觉很眼熟?”


    商璃目光躲闪:“什么伎俩……你别瞎想。”


    商琢玉冥思苦想半天,恍然大悟:“想起来了!这些东西当年我也给宁宁送过。”虽然都被裴无烬扔回来了。


    “所以……”商琢玉咬牙切齿问,“那个混账是谁?”


    作者有话说:


    裴某暗暗宣示主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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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事情有点多,明天会多更一点!


    第30章 风流。


    天底下敢称皇帝是混账的人, 商琢玉估计是古今第一人。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算打死她,她都不会承认的。


    商琢玉自顾自分析起来:“上元灯会那日,你抛下我们一个人不知去了哪里, 回来时都没发现自己多了支簪子,还是你平时看都不会看一眼的素簪。”


    “阿兄……”


    “那些宫里赐下的头面你只拿了一支金蝴蝶,剩下的全堆在后院,你会特意去寻玉佩来配裙子?”


    商璃硬着头皮道:“我当然会了, 阿兄又不知我平日在做什么。”


    商琢玉继续道:“还有, 这玉料虽然普通,玉工也不算精巧,但一看便知产于江南,被人悉心养护多年,阿璃还有从江南来的故友?”


    “……”


    裴无烬到底是哪里寻来这么漏洞百出的玉佩的。


    她就不该拿出来。


    如果直说是裴无烬送她的信物, 而她也收下了, 还随身带着, 商琢玉一定会生气的吧。


    也许她一开始就不该隐瞒, 以至于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她还没有坦然到,能轻而易举坦白,她瞒着兄长, 和兄长最讨厌的人亲密无间,说不定未来还会成亲。


    这不是把兄长的脸面踩在脚下吗?


    “莫非是裴无烬?”想了想,商琢玉自顾自摇头,“阿璃那么讨厌他,应该不会收他任何东西。况且, 裴无烬宫里没有这么廉价的玩意。”


    商璃悄悄松了口气。


    不用她辩解,商琢玉就把最关键的人排除掉了,那么, 接下来只要……


    “阿璃?”


    商琢玉轻唤了声,叹了口气道,“阿璃要是不想告诉阿兄的话,就算了,阿兄只是不希望你再受到伤害。”


    他很少见商璃露出那种,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羞愧到无地自容的表情。


    更多的,应该是歉疚。


    但即使如此,商璃的手还是放在玉佩上,银铃在她掌心颤动。


    商琢玉觉得自己不该再待下去:“那阿璃好好休息,阿兄先走……”


    “不是的。”


    少女脆生生喊住他,商琢玉惊讶回首,她却垂下眼。


    “不是想对阿兄隐瞒,实在有难言之隐,但能向兄长保证,给我玉佩的不是别有用心之人。”


    商璃最多只能解释到这儿了。


    对面半晌没有声响,她抬起头,发现商琢玉眼泪汪汪看着她,被她发现后狠狠抹了把眼泪。


    “有阿璃这句话,阿兄就放心了!”


    商璃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阿兄是这个世界上,除阿耶阿娘外最在乎她的人。


    她当即有了个决定。


    往后要是真的会和裴无烬成亲,她会第一个告诉兄长的!


    ……


    少女的背影消失在廊庑拐角。


    “少爷,小姐对您那样坦诚,既然事情已经说开,那是不是不用属下再去跟踪罗世子了?”


    商琢玉坐在檐下,神情恢复淡漠,适才的朦胧泪眼也已消失无踪。


    “罗以凌最近在干什么?”


    “走街串巷,喝酒玩乐,偶尔会进一趟宫,应是面见陛下。”


    卫野随商琢玉一同长大,是他为数不多的贴身心腹。


    商琢玉轻嗤:“整日就泡在他那座酒楼,烂泥扶不上墙,谅他也不敢觊觎阿璃。”


    卫野颔首:“是,查清了此事,少爷下月便能安心回太陵郡了。”


    商琢玉摇头:“我看未必。阿璃心性单纯,我得在走之前摸清那人底细,那人还会有动作的,你且盯着炽雪阁的动向。”


    “是。”


    *


    商璃刚进屋门,群玉便紧张兮兮迎上来,向她递来一封信。


    和那日的信一模一样,字迹也几乎一致。


    “又是那个小厮送来的,这回奴婢问他是哪家的人,他只说他是扶云楼的店小二,有人给他二十两要他送一封信。”


    商璃蹙起眉,拆开信函。


    “小姐,您说,这次会不会也是陛下的邀约?”


    「很遗憾上元日没能与商小姐见面,明日戌时三刻,某在扶云楼藏花阁恭候商小姐。」


    “不会。”


    这次不是,上次也不是。


    很明显是上次裴松文的诡计被裴无烬拆穿,裴无烬才会代替他与她见面。


    莫不是将她当成傻子戏弄?


    这次她非要来个瓮中捉鳖,让裴无烬哑口无言才行。


    “……但是小姐,戌时三刻也太晚了,您太晚出门侯爷夫人都不会允许的,若是带上金吾卫,更要有个合适的理由。”


    商璃哼了声:“带上金吾卫,就等于是告诉裴无烬我上当了,说不定上次也是他们通风报信的。”


    群玉:“您可不能一个人去,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商璃不甚在意:“怎么可能,裴无烬肯定是在那儿等我的,我得偷偷过去。”


    至于怎么出承阳侯府的门。


    商璃选择忍辱负重:“把上次封住的狗洞再给我撬开。”


    ……


    “小姐果然又出门了,这次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属下亲眼看到小姐从东侧门那个狗洞出去,她的婢女在给她望风。”


    “走了多久了?”


    “大概一刻钟了。”


    商琢玉面色凝重,披上氅衣往外走:“我去看看。”


    但卫野只看到商璃悄悄出府,从她与婢女的话语间听得“扶云楼”三字,其余一概不知。


    他有种预感,商璃这次见的人,就是与她在上元灯会同游的人,如此种种,实在可疑。


    这段时间,他不仅让人跟踪罗以凌,邺京城内的世家子弟,甚至被他打了一顿的陆云声他也没放过。


    他倒要看看是谁那么胆大包天。


    ……


    车马行的马车将商璃送到了扶云楼后巷。


    再往前,便是上次罗以凌开群花宴的后宅,虽然足够隐蔽,但她不一定进得去。


    她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两刻钟到。


    商璃身着素净袄裙,面容还用帷帽遮得严实,没人认出来她。


    二楼一共四个雅间,藏花阁是左边第一间。


    商璃一眼便看中了右边第二间,指着对店小二道:“我要那间。”


    店小二低着头在看账本:“不好意思,那间已经有人预订了。”


    一个沉甸甸的淡粉荷包被商璃放在柜台上。


    “这些够了吗?”


    店小二没抬头,只是拿起来掂了掂:“不够。”


    “……?”她这些银子都能买下一间小铺子了。


    商璃没那个心情跟他讨价还价:“我就要那间,剩下的明日给你们送来。”


    店小二这才话音带笑:“行,小姐直接上座就是。”


    商璃走开两步,觉得有点怪异,又回头看了眼。


    店小二埋头上菜去了。


    现在的酒楼可真贵。


    商璃如愿坐在了对面的雅间。


    这位置相当合她心意,她半开着雅间的门,一眼就能看到藏花阁有什么人进出。


    等裴无烬来了,她就抓他个措手不及。


    商璃美滋滋想着,忽然摸到腰间莹润的物什。


    ……她竟然忘了把这玉佩重新藏起来。


    昨日经商琢玉那么一点,她才知道,这玉佩并不是什么名贵的玉。


    裴无烬还随身带着这样的东西,肯定是为了搪塞她,随便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


    她把玩了会儿,目不转睛盯着藏花阁。


    三炷香燃尽。


    藏花阁还是毫无动静,这炉火倒是烧得商璃有些口干舌燥,她扬声:“给我上壶好茶。”


    外头有人应:“好,客官您稍等。”


    茶上得很快。


    商璃正沉浸于从门缝中观察往来人群,门忽然被拉开,又关严。


    她不满道:“关门干什么?”


    “抱歉。”


    来人身着棕色布衣,身量高大,看着不像酒楼小厮,但确实是先前为难她的店小二。


    商璃坐在玫瑰椅上,没掀眼瞧他样貌,没好气道:“放下就快走。”


    他袖口卷在手肘,露出一截肌肉紧实的小臂。


    轻轻放下茶盏时,扑面而来的不止有茶香,还有浓重的脂粉味。


    “小姐请用。”


    声音没有一丝恭敬的意味,懒散戏谑。


    但很耳熟。


    商璃自下而上看过去,对上他玩味的眼。


    “想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


    青年人嘴角噙着玩世不恭的笑意,粗布麻衣也被他穿得很有型,矜而不傲。


    “看呆了?”


    他屈指点了点她额心,手下不留情。


    “那你说说,我和陛下比起来,谁更好看一点?”


    商璃被这一下戳醒了神。


    裴松文!


    她蹭地站起身,却也只到达他肩膀处。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


    “啊,藏花阁吗,”裴松文漫不经心笑笑,道,“我若是老实待在那儿,见到的就是金吾卫了。”


    商璃还是不可置信:“那你这副打扮是什么意思?”


    裴松文单手拉过她的玫瑰椅,毫无顾忌地坐下,指尖轻叩玫瑰椅的把手。


    “陛下手眼通天,不知从哪得知我要见你的消息,将路都堵得很死,我当然要想办法开辟一条新的出来。”


    “……陛下在哪?”


    商璃真没想到,裴松文再怎么放浪形骸,好歹还算个空有虚衔的王爷,竟情愿扮作店小二在酒楼偷偷见她。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第一回是为了见她,这第二回……难不成是给裴无烬设的圈套?


    裴松文笑:“别那么紧张嘛,我们都好久没见过面了,商大小姐不如和我多叙叙旧,我们一起在这儿等陛下来。”


    商璃:“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


    裴松文眯了眯眼:“陛下不是对商小姐情根深种?”


    “商小姐应该有这个自信才是,陛下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与你私.会的。”


    还是和从前一样,张口闭口的风流话。


    商璃只觉他无可救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别说的我跟个坏人一样。”


    裴松文支起下颌,笑意愈深,身后的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商璃看见熟悉的人影出现。


    “我可是在藏花阁,给陛下备了一份厚礼。”


    作者有话说:


    其实小裴也给了他一份更大的厚礼-


    被月石砸晕了(幸福的那种晕)(捂胸口倒地)


    所以要断更一天缓缓(不是


    要猛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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