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直想你。


    两人相识第一日, 裴无烬便知商璃是个心高气傲、永不服输的人。


    也许就因为如此,在他与阿娘在冷宫受尽折辱时,她没有像旁人般假惺惺嘘寒问暖, 而是递给他一把削果子用的匕首。


    “这是让你用来保护自己的。”


    唇红齿白的小姑娘有世家大族的矜贵与傲慢,也有一股他向往的韧劲儿。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要想万事随心便要争, 既然争了, 便要争的尽善尽美。这是我阿兄告诉我的,我也想把这话送给你。”


    裴无烬用指腹擦去脸颊血迹,轻嗤:“拿什么争?”


    他一无母族支持,二无百官托举,在父皇眼中也只是烂命一条, 怎么跟那两位皇兄争。


    他没将小孩说的话当回事, 笑笑便罢, 正要撑地坐起。


    清浅栀子香扑面而来。


    脸颊传来手帕柔软的触感, 手的主人蹲在他身前,露出恬然笑意。


    “你不想争便罢了,我以后是要做太子妃的, 能帮你多少我不知道,但至少能让你吃饱穿暖。”


    “阿烬哥哥。”


    太子妃……


    他问:“你要嫁给皇兄?”


    小商璃红了脸,慢慢折起手帕:“……是呀,是姑母说的,若无意外, 我就会嫁给你的皇兄。”


    “到那时,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裴无烬看了看手里银光锃亮的匕首,呢喃道:“是吗。”


    他想, 他该是没让商璃失望的。


    他一无所有,但好歹还有条命在。


    他拿命去争,去抢,放手一搏,倾尽全力。


    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时,他无数次想到商璃,想到那张永不言弃的笑脸。他开始庆幸,自己的人生终于有了意义。


    得到父皇赏识,扫清阻碍,登基称帝。


    他如她所愿,争的尽善尽美。


    ……


    那几人屁滚尿流逃走后,裴无烬用巾帕擦了擦手,短暂思考了下。


    他本以为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承阳侯府的嫌疑早已洗清,谢家也不复存在,就无人敢再对商璃指指点点。


    看来他还是太仁慈了。


    上回罚了那些女娘还不够,这乌烟瘴气的朝堂也该换一批人才是。


    如果这世道容不下商璃的心气,他就动手改一改。


    ……


    婢子引他进了后宅,被守在门口的店小二拦住:“凡赴宴者,须出示花笺请帖。”


    婢子战战兢兢看着裴无烬,几番欲言又止,被他一个眼神堵回去。


    花笺,他当然有。


    裴舒宁自以为能瞒天过海,殊不知在出宫时就已被他抓了个正着,将花笺交给了他。


    罗以凌么,也早被他打回了府。


    商琢玉……他来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多费点口舌。


    验过请帖后,裴无烬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的揽月阁,刚巧在门口碰上一群白衣抱琴少年。


    掌柜在门前招呼:“你们几个,下去该干嘛干嘛去,平日学的本事都学到哪里去了?”


    “你们,对对对,就你们三个,过来准备一下,会舞剑的舞剑,会弹琴的弹琴,好好把小姐伺候好了!”


    安顿完这些人,掌柜捋了把胡子道:“这还缺一个啊……”


    “掌柜的!”


    店小二侧过身去,做出“请”的姿势:“这位是……”


    掌柜瞧了眼裴无烬,立刻眼睛发亮:“可以可以,这位可以,你还挺机灵的啊,找来这么合心意的。就是还没来得及换上咱们扶云楼的衣裳?也没事,看着便赏心悦目了。”


    他低声赞叹:“这个商大小姐肯定喜欢。”


    店小二汗流浃背:“不是的掌柜,他是——”


    “我也要进去?”


    裴无烬淡淡看了眼蓄势待发的白衣少年们,又看向揽月阁紧闭的门。


    掌柜嗔他一眼:“我点你了,你就进去呗,伺候里头那位贵人可是你的福气!”


    店小二:“掌柜的……”


    “行。”


    店小二最后也没能说出口,被掌柜打发走了。


    裴无烬听掌柜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你别问贵人是谁,你只需知道,贵人喜好身高八尺有余、相貌端正、会舞剑的男子,但贵人很苛刻,已经筛出去十几个了。”


    “……”


    裴无烬沉吟片刻,“意思是她还没挑到合适的?”


    掌柜两掌一合:“对啊,但你也别太紧张了,贵人未必就不会相中你这样的,人嘛,都要有自信。”


    裴无烬勾唇笑了笑:“那我就还有机会?”


    “……!!!”


    处置完那几人后,匆匆赶来的付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掌柜交代完便下了楼,刚巧与付蒙擦肩而过。


    付蒙凑近跟在三个白衣少年身后的裴无烬,悄声道:“陛下,您这是做什么?”


    裴无烬抬手理了理衣襟:“看不出来?”


    “……”


    就是太能看出来了。


    揽月阁内曲声悠扬,白衣少年一一在水绿软帘后翩翩起舞,美人榻上的少女一招手,身边的女使便再为她斟起一杯酒。


    “小姐,别喝了吧……”


    群玉犹豫地抱紧酒壶,劝道,“就算是果酒也不能多喝呀,待会儿少爷会来接您回府,您喝醉的话少爷会担心您的。”


    商璃脸颊晕开两片酡红,鼻翼间全是果酒的香味,低头盯着手里空空如也的酒杯,不虞道:“反正又没人关心我如何。”


    没来,没一个人来找她。


    她在这儿看了半个时辰的舞乐,连那几人的人影都没见到,说好的见面也泡了汤。


    本来心情就很差了,她觉着屋内暖炉烧得太旺,出门透个气的功夫,还听到一些个朝廷官员在谈她家的事。


    她连累家中,成了众矢之的。


    她好不容易忘记的事情,就从那刻开始复苏。


    商璃不想再看那些少年人的百戏,但她又不想让人知道,她真的很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


    “群玉,”她侧身趴在榻上小几上,闷声道,“我是不是很招人讨厌?”


    群玉连连摇头:“怎么会呢,您是全邺京最受欢迎的女娘!”


    她把脑袋埋进臂弯里,不说话了。


    群玉手足无措时,外面传来少年声音:“小姐,掌柜的吩咐了接下来由我们为小姐准备舞乐,现在可以进来吗?”


    “小姐,您还想看吗?”


    台上少年人已经依序退下,但除了一开始看个稀奇,商璃再没笑出来过。


    商璃咬了口蜜饯,道:“看,当然看,酒也要上!”


    她可不想白来这一趟。


    这次进来四个少年,不同的是,前三位宽袍白衣,最后那个一身玄黑,根本不像会奏乐跳舞的。


    商璃脑袋晕乎乎的,也懒得细究,又饮下一杯酒。


    群玉当然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谁,惊讶之余想要提醒商璃,但那位少年天子似乎不愿她如此。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商璃朝那几人招招手,清脆道:“你们过来,先让我看一眼。”


    她家小姐……应该没醉酒吧?


    几人依言走近,排成一列一个个让商璃看过去。


    前几个商璃连表情都没变一下,直到裴无烬走来。


    雅阁帘影微动,少年掀帘而入,露出一张未经任何遮掩,面如冠玉的脸。


    商璃拿在嘴边的酒杯打了个顿儿,先是怔然,眼睛越睁越圆,而后倏地摇了摇头,继续盯着他看。


    群玉紧张地咽唾沫。


    “你……”


    看着少女眉心拧紧,群玉以为她是认出来了,刚要松口气——


    “你再过来一点。”


    商璃朝他勾勾手指,裴无烬又迈来几步。


    “再近一点。”


    他的衣袂快要拂过她榻下绣鞋。


    “弯下腰来。”


    少年人蹲下身与她平视,眉眼在她眼前清晰放大,漆黑眼眸中好似能看到她的身影。


    指尖在半空依次点过他的桃花眼,高挺鼻梁,唇边梨涡,还有……喉结处那颗棕色小痣。


    商璃呆呆感叹:“……你怎么这么像裴无烬呀?”


    “……”果然是喝醉了。群玉不忍看下去。


    裴无烬弯了弯唇,任由她瞧。


    “他有我好看?”


    商璃撇撇嘴:“你算什么人,也配和他比?”


    裴无烬笑出了声:“行,我不配。”


    “看来小姐很偏心那个人啊。”


    商璃没打算和区区酒楼抚琴之人多说什么,别开眼时,看着微微晃动的碧色纱帘,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两人?


    要么是裴无烬来了扶云楼,此刻就站在她面前,要么就是……


    商璃一脸严肃问旁边战战兢兢的群玉:“我是不是在做梦?”


    思来想去,还是这个的可能性更大些。


    群玉碍于裴无烬在场,什么都不敢说,只摇了摇头,转身退了出去。


    商璃垂下眼睫思考。


    坊间说,在梦中是感觉不到疼的,那她验证一下不就好了?


    她抬起一只胳膊,却始终下不去手。


    可是不在梦里的话真的会很疼的呜呜呜……


    裴无烬颇觉好笑地看着她的小动作,在她终于下定决心时,牵过她的手。


    “小姐要想掐就掐我吧,我不怕疼。”


    他温热宽大的掌心包裹住她,骨节分明,还能看到薄薄皮肤下的青色经络。


    他的手这么大,想来也不会怕疼。


    商璃放心地掐住他,观察他神情。


    从一开始的小心试探,到后面揪出一块红痕,裴无烬脸上都带着淡淡笑意。


    她惊讶地张大嘴巴,手更大胆掐住他脸颊,毫无顾忌地捏了捏。


    这都不为所动,原来她真的是在做梦!


    那眼前这个人,就是货真价实的梦中裴无烬了?


    商璃打量的目光比先前更为大胆,甚至还摸了摸他的脸庞,触感那样真实。


    “原来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感觉呀……”


    裴无烬眉梢轻挑:“你一直在想我?”


    商璃吓了一跳,这个梦中人怎么还能与她对话的!


    她下意识就想反驳,但又想到,这是在她自己的梦里啊,裴无烬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不能钻进她梦里嘲笑她吧。


    于是她轻轻叹了口气,捧着脸颊道:“我没办法不想你呀。”


    裴无烬有点意外,笑吟吟道:“那你是怎么想我的?”


    “就是睡觉前想,醒来也会想,吃饭时也会想,做什么都会想,想到你说的乱七八糟的话,我就很烦。”


    “烦什么?”


    “……”商璃偏过头去,半晌才道,“我怕我会喜欢上你。”


    “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我也控制不了自己。”


    裴无烬若有所思:“所以你就想找别的男人?”


    商璃羞赧极了:“才没有!我只是听他们弹琴,看他们舞剑,又没有那种意思!”


    梦里的裴无烬竟也是个口出狂言的登徒子!


    少年的轻笑比银铃更悦耳。


    “下次想听曲看舞,就来找我吧。”


    他撑膝起身,离她远了些,面容逐渐变得模糊,“我会的比他们多多了。”


    商璃忽然拽住他的袖口,仰头看他:“你要走了吗?”


    她有那么几秒的恍惚。


    这是在梦里,她开始看不清人的话,应该是她要醒了。


    裴无烬反手握住她手:“舍不得我?”


    “……也不是。”


    商璃的情绪忽而变得低落。


    “说起来也真好笑,今日竟只有在梦里才有人来找我,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玩,真的很不开心。”


    “最近发生那么多事,那么多人在背后说我坏话,但我什么也做不了。他们的指责很没道理啊,谢家要叛变又不是我一手造成的,我的两任夫君都是叛贼,只能说我倒霉,但不能说我命犯荧惑……我的运气有时候也很好的。”


    “阿耶阿娘都劝我不要在意,阿兄也替我打抱不平,安慰我事情会过去。我也告诉自己,清者自清,无须多言。我一如既往地吃喝玩乐,过着寻常生活,他们都夸我心胸坦荡,但我真的,”


    她眸中渐渐蓄满了泪,在眼眶打转,摇摇欲坠。


    “我真的很在意啊。”


    裴无烬敛起笑。


    “我不想被人看轻,不想成为他们的谈资,被一味的嘲弄。”


    商璃揉揉眼睛,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去:“这话其实最不能让你听到,不过这是在梦里,我可不怕。”


    裴无烬良久才道:“要是我真听到了怎么办?”


    商璃哀叹:“那就只能被你笑话了。”


    但这可是在梦里诶。


    商璃来了兴致,问那人道:“你猜猜,如果你听到的话,会怎么样?”


    酒香味飘荡在空气中,将这一切装点得如梦似幻。


    方才还在与她说笑的裴无烬此刻神情沉敛,面上无甚喜怒,说出的话却与先前大不同。


    “把那些乱嚼口舌的人杀了,造谣生事的地方拆了。”


    商璃愣住了神。


    他周身的凛然傲气几乎要刺破她的梦,让她在心生怀疑的同时,听到他虽随意,但有力的话:


    “然后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会是我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阿璃:怎么做了个梦就要把自己嫁出去了!?-


    本章有红包掉落,谢谢宝宝们支持呀


    第19章 真乖。


    好真实的梦。


    是她出现幻觉了?


    怎么她在梦中, 也能听到“皇后”的字眼……


    商璃目光有些许慌乱,瞥见小几上的酒壶与酒杯。


    她给裴无烬想出了个合适的理由:“你是不是……喝醉了?”


    “……”


    裴无烬垂眸睨了她许久,忽然抬脚走来, 施施然在她身边坐下。


    本就窄小的美人榻更显拥挤,少女铺散的裙裳轻飘飘落在他身侧,有风一吹,隐隐有向他靠近的趋势。


    商璃像只受惊的小猫般蜷起身子, 胡乱揽回不听话的裙裳:“你干什么?”


    裴无烬就只是静静看着她。


    在本该离奇古怪的梦境里, 他此刻的行为,显得过于正常。


    “我没醉。”


    “你也不是在做梦。”


    一直没被他放开的、滚烫异常的手,像熊熊烈火一路烧到商璃心头。


    “还有,”


    “我从来没在玩笑,也是真的喜欢你。”


    ……


    商璃倏然睁开眼。


    外面的清雅琴音不绝于耳, 雅阁静谧无声, 只有群玉守在她身边。


    “小姐, 您感觉怎么样?”


    “唔……”


    商璃捧着沉甸甸的脑袋从小几上直起身, 揉摁着太阳穴,慢慢回忆起方才的经历。


    碎片般凌乱的一幕幕从脑海闪过。


    等人、吃酒、看舞乐……


    她嘟囔了句:“真是好长的一个梦。”


    她顾盼四周,懒声道:“群玉, 我们回府吧。”


    这商琢玉,还说会来接她,现在还不是连个人影都没有……


    等等。


    商璃圾鞋的动作猛然停住。


    “群玉……”


    “小姐?”


    群玉回过身来,发现酒醉将醒的少女双手发颤地捧住通红的脸,用很不可思议的语气道:


    “我好像梦到裴无烬来找我, 还、还说喜…喜……”


    “嗯……”


    群玉犹豫着看了眼揽月阁紧闭的门。


    “这实在太太太太……”


    商璃眼中的震撼不亚于当年发现公主竟也倾心她兄长。


    “太恐怖了……”


    “……”


    群玉服侍商璃穿好鞋,轻轻扶起她:“只是个梦而已,小姐别担心。”


    商璃缓了一柱香的时间, 面色恢复如常。


    做什么梦又非她可控,没关系的。


    裴无烬也不会知晓,她竟在梦里肖想过这样的画面。


    “阿兄许是在忙,我们自行回府吧。”


    雪白狐裘暖绒绒包裹住她,商璃抬手间身上全是果酒淡淡的香甜。


    这味道是好闻的,就是……酒气有点重。


    她从未饮过这么多酒,还是孤身一人在酒楼。


    “……那个,小姐。”


    商璃正在想怎么能让酒气快点散去,旁边的群玉扭扭捏捏开了口。


    “怎么了?”


    她的表情不大自然,像是在一板一眼复述什么:“就是……小姐还记得五年前,少爷下学后与小公子们游街走马,晚上在酒楼喝得酩酊大醉回府,被侯爷家法处置的事吗?”


    商璃神色一凛。


    她当然记得,而且印象非常深刻。


    那是个瓢泼雨夜,正院商琢玉的惨叫声连电闪雷鸣都盖不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染酒气的衣袖。


    现在是五年后,她也刚好和五年前的兄长,是一个年纪。


    那如今情势可不是一般的紧急了。


    商璃深吸一口气,肃然道:“你快去给我买些香膏来。”


    群玉眼神游移,磕磕绊绊道:“其实,奴婢、奴婢……奴婢有个好主意……”


    话音未落,揽月阁外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


    商璃没听她说完,径直往外去,一开门,便见先前还一派热闹的一楼,此时混乱至极。


    白衣抚琴少年不见踪影,酒楼掌柜与店小二伏首站在一旁,还有……


    商璃不可置信。


    竟还有先前那几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官员,瑟缩着跪在台下。


    而台上有一玄衣玉冠少年,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只是随意在他们身上扫过,那些人便止不住的颤抖求饶。


    是裴无烬。


    他竟真的出现在了扶云楼?


    堂堂天子,会这般招摇来一座酒楼?


    商璃心里突然生出个大胆的想法。会不会她适才根本就不是在做梦,只是醉了酒,与裴无烬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


    她脚步一晃,一手撑在栏杆上,指尖抵住额角。


    天呐天呐天呐……


    “商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一侍卫打扮的青年男子向她走来,腰间长剑凛然,蹀躞带上挂着官家玉牌。


    即便她不认得,也知晓此人应是随裴无烬而来。


    如果他都不知情的话,那她是真的做了那场荒唐梦。


    商璃暗自松了口气,道:“我只是来见个朋友。”虽然一个都没见到。


    她指了指楼下:“那是怎么了?”


    青年不疑有他,恭敬解释:“是最近偷盗市买司的贼子混入了扶云楼,我等带兵捉拿时发现有官吏在此召妓宴饮,惊动了陛下,这才……”


    “哦。”


    原来是她冤枉裴无烬了。


    看着那些人的狼狈模样,商璃小声说了句“活该”,转身便回了揽月阁。


    群玉仍愁容满面看着她。


    她将群玉先前未说完的话忘到了脑后,眼前一亮:“对呀,裴无烬刚巧就在此处呢,或许我可以让他捎我一程,我去姑母宫中小住一晚,你回府跟阿耶阿娘报个平安?”


    很快她又拢起细眉:“但裴无烬哪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与其与他多费口舌,不如自己回府,不过就是挨一顿数落……”


    群玉急切道:“陛下肯定会答应小姐的。”


    商璃狐疑道:“你怎么知道的?”


    群玉:“陛下……陛下虽与小姐有颇多桎梏,但在奴婢看来,这些并非陛下真心,陛下其实非常包容小姐呢。”


    “……”


    “什么意思……?”


    见少女罕见地没有反驳,群玉笑着继续道:“奴婢觉着,小姐与陛下是自小的情分,就算会有不顺心的时候,这么多年,小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也绝非旁人可比。”


    “所以小姐大可放心,给陛下多一点的信任吧。”


    屋内火烛明灭,在商璃眼底跃起愈发明亮的光。


    给他多一点信任……吗?


    果酒依然似有若无影响着她的意识,她时而昏沉,时而又因为群玉的话,感受到心脏清晰的跳动。


    一直持续到待金吾卫将那些官吏押走,商璃与裴无烬说清缘由,看少年低垂的眉眼。


    她在等。


    向后靠倒在椅背的少年天子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许久“嗯”了一声。


    商璃偷偷瞥他:“陛下是答应了?”


    他真的答应了呀……而且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她心底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


    好像确实有哪里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裴无烬掀起眼:“我为什么不答应?”


    他撑膝起身,大步流星向门外走去,一回头发现商璃没跟上来。


    “走啊。”


    像只被惊醒的小雀般,商璃的目光终于定在远处等她的人身上,提裙跟上他。


    马车在扶云楼后方隐蔽的街巷里停着,只有几个侍卫随行。马车也分外简陋,说是宫中的,倒更像附近车马行的上等马车。


    但商璃无暇顾及这些。


    她看着脚下的轿凳发呆,裴无烬的手伸在了她面前。


    那只手腕骨分明,指节匀称,指尖与虎口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依旧舒展好看。


    “快上去。”他催促她。


    商璃别开眼,极不自在搭上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


    马车在安静的街道驶过,只有轻微颠簸。


    商璃时不时看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裴无烬,出声:“那个。”


    他半睁开眼,姿态懒散。


    “你今晚真的是特意来抓他们的吗?”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但心怦怦跳着,似乎她不问出口,就不会恢复如初。


    “不然?”


    似是想到什么,裴无烬嘴角噙起笑,兴味盎然道,“难道你以为,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


    商璃低声嘀咕,“才没有。”


    后面她一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裴无烬垂下眼去。


    他不止一次想起罗以凌的劝诫——你们之间是有误会的,所以商璃才会在你示好时远离你,你要是再继续冒进会把她越推越远的。不如先保持这样的关系,让她放松警惕,循序渐进。


    虽然他已经循序渐进很多年了。


    这次为了不重蹈覆辙,先将她绑在自己身边。只要她会选他,那再等等也没关系。


    ……


    马车驶入皇宫,直达太清殿。


    裴无烬先下了马车,在外头等了会儿,还未见商璃出来。


    他掀起帷裳,看到端坐暗处的少女,道:“怎么了?”


    商璃疑惑问:“我也要下来吗?”


    “对啊。”


    “那从太清殿到永寿宫那么远的距离,我都要自己走过去吗?”


    裴无烬歪了歪头:“谁说你要住永寿宫?”


    商璃懵懵道:“那我住哪儿?”


    问题的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帷裳外还能隐约看到赵承忠的身影,她一下子想起他那番话,涨红了脸。


    “男女授受不亲,我怎能与你住在同一处?况且你的寝殿是用来这样那样的,我没理由留宿的,我什么也不是啊……”


    裴无烬轻轻笑了声。


    “你是不是忘了,你已经答应要做我的皇后了?”


    他饶有兴味地欣赏她红扑扑的面,亮晶晶的眼。


    “做了我的皇后,就意味着我们成了夫妻,我们现在的关系,是真的不必见外。”


    商璃脸红的要滴出血。


    即使藏身阴影处,白皙脸颊上的红也如梅花初绽,漂亮鲜活。


    她就那样看着裴无烬说出那些,越来越让她脸红心跳的话。


    “别说只是让你在我的寝殿留宿一晚,日后我们还要相濡以沫、同床共枕、一起这样那样……”


    “等……”


    “怎么了,难道你要反悔了?”


    裴无烬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扬声,“赵承忠,传朕口谕,把罗以凌和商琢玉都……”


    “等一下!”


    商璃毅然决然起身,躬身从马车里钻出来,搭着他的手落地。


    裴无烬顺理成章牵住她,众目睽睽下,在她手背亲了亲。


    “真乖。”


    商璃一阵风般抽回手,就往背后藏:“我、我可不是因为你说的这样,是因为……”


    “是因为母后也会将你在酒楼喝酒的事告诉你阿耶阿娘,你不想被发现,只能暂住在这儿。”


    裴无烬意料之中般笑了笑。


    “对吗?”


    “……”


    他把话都说完了她说什么?


    但好歹是解释清楚了,商璃轻哼了声:“就只因为这个哦。”


    ……


    裴无烬也没真让她住在他的寝殿,而是让她留在西稍间。


    与他的寝殿只有一墙之隔。


    裴无烬说让人去给她准备醒酒汤,喝了才能睡,不然明天会头疼难捱。


    商璃是第一次喝酒醉倒,勉强信了他的话,一个人坐在茶桌旁等,抬手挡住槛窗外高悬于夜的明月。


    月色从指缝间透出,朦朦胧胧。


    她盯住自己的手。


    他亲她,第二回了诶。


    她居然忘了防备。


    怎么会呢,明明自她与裴无烬无数回大吵小吵后,她每次见他都会格外注意的,不可能让他得手两次。


    商璃哀嚎一声,趴在茶桌上,望着窗外皎洁圆月。


    梦里的裴无烬是不是也牵她的手了……还做什么了?说了很多话,说喜欢她。


    所以她现在不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也会成真吗?


    商璃猛地摇摇头,努力想找点什么事做,让她不再想起这些有的没的,目光盯住茶桌上一个翡翠色的茶壶。


    那先喝点茶缓缓吧。


    她翻出一个小茶杯,这茶水清透无味,泛着淡淡的绿色,竟还没有茶叶。


    可能又是新进宫中,她见都没见过的的名茶。


    商璃一饮而尽。


    没注意到,茶壶底掉出一张小纸条,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


    绿蚁新醅酒。


    作者有话说:


    无人在意的地方,裴某已经偷偷亲到两次了!(举文震惊


    第20章 情酒。


    一柱香后, 裴无烬端着一碗醒酒汤叩响西稍间的门。


    他换下夜露深重的黑衣,似雪白裳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又有遮掩不住的凌厉意气。


    里头的人声音懒懒的:“谁呀?”


    听着极为柔软, 跟先前和他争执的那个商璃简直两模两样。


    裴无烬的手还悬在半空,屋门朝里被拉开。


    风拂开少女墨绸般的乌发,露出一张粉雕玉琢、光洁精致的脸。


    眸中含着水雾似的,她盯着他发愣。


    “怎么了?”


    裴无烬察觉到她脸上不正常的红, “这是还醉着?”


    商璃懊恼地叹了口气, 揉揉自己的脸颊:“……你怎么又来了?”


    裴无烬沉默了几秒,道:“什么叫‘又’?”


    少女还在自言自语,转身往里走:“怎么我一睡着就梦到裴无烬……唉,就算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太频繁也会腻的呀。”


    “……”


    裴无烬跟在她身后, 想着果酒居然有这么大的后劲。


    商璃没停下碎碎念:“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看来以后都不能随便睡觉了, 困的时候得默念好多遍‘绝对不能梦到裴无烬’才能安心睡,对了,还得去大兴善寺求来吉签与桃木符才稳妥……”


    “……”


    竟已经到了需要辟邪的地步?


    裴无烬把醒酒汤放在茶桌上, 余光瞥见留有绿色水渍的茶杯,和旁边被动过的茶壶。


    他拾起茶壶旁的小纸条,眸光一滞。


    绿蚁新醅酒,他好像听罗以凌说起过,是他那酒楼好不容易从江南运来的米酿, 打着“情酒”的幌子卖酒,但和果酒相差无几,非要塞一壶给他尝尝。


    敢情商璃误把它当茶喝了。


    “裴无烬。”


    他闻声看向她, 少女坐在床沿,眉眼弯弯朝他招招手,“你过来一下。”


    裴无烬有点意外,刚要动身,商璃先一步跑过来。


    “这是什么?好喝吗?”


    醒酒汤波纹泛泛,倒映着她好奇的眼。


    裴无烬顿了顿,屈指将醒酒汤推远了些:“这是药,特别苦,你不能喝。”


    商璃连忙捏住鼻子,往后退了几步。


    裴无烬勾了勾唇。


    “我们去那边。”


    ……


    青碧色床帐轻盈垂落,只剩一盏烛台火光摇曳,忽明忽暗的光打在二人身上。


    裴无烬支起额角,侧身倚在床栏上,姿势散漫。


    他身高腿长,显得这床榻间极为拥挤。


    商璃直勾勾看着他,因为是梦,所以完全不用担心裴无烬会如何调侃她。


    梦里的裴无烬,会穿白色的衣裳啊。


    很少见的穿着,还很听话,比起和真正的裴无烬在一起的那种别扭,在梦里,她好像可以为所欲为。


    为、所、欲、为。


    可以不用顾忌裴无烬会怎么想,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这梦也太棒了!


    商璃下定决心,一点一点朝他挪去,慢得像乌龟。


    手腕被那人捉住,裴无烬将她拉了一把。


    一瞬间,连呼吸都开始交错。


    商璃仰面看着那张凑得极近的、笑吟吟的俊脸,他声音低靡又好听:


    “想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商璃用目光细致描摹过他的五官。虽然她一直知道裴无烬是个很漂亮的人,但从未想过。


    她也会有这么一日,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打量他。


    她用指尖点了点他上扬的眼尾。


    很真实的触感。


    商璃的手更加肆意地游走。


    额头,鼻梁,唇瓣……略过唇瓣,点在下颌。


    就、就这样了吧,就算是在梦里,也不能太过分呀。


    她刚要撤回手,裴无烬却突然箍紧她细瘦的手腕,温热干燥的掌心慢慢覆上她的手背,向上。


    直至她整个掌心,都贴紧他的面庞。


    他嗓音笑意不减:“我好看吗?”


    少年人深邃有神的桃花眼稍稍一挑,便勾得她心神微荡。


    商璃想,在梦里还是不要撒谎了。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好看。”


    裴无烬满意地笑了:“好看的话,你想不想亲一亲?”


    “!!!”


    商璃瞪大了眼,这个梦里的裴无烬怎如此轻浮!


    但是……在梦里亲亲他的话,会是什么感觉?


    商璃没有回答他,仰身亲上他的脸颊。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她抿了抿唇,心道,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亲那里有什么意思?”


    裴无烬捉住她一根手指,暗示性点了点他的唇,“得亲这儿。”


    指腹陷进那片温软中,他的鼻息似有若无从她指尖扫过,烫得她无所适从。


    这真的只是梦吗?


    商璃对眼前这一切都产生了怀疑,脸颊的红也渐渐褪去,拨云见月。


    裴无烬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茶桌旁,倒了杯绿蚁酒,一饮而尽。


    他的唇染着酒液,张扬的红。


    商璃看呆了眼。


    裴无烬怎么……亲着亲着突然去喝茶了?


    那人阔步走来,扣住她的后颈,俯身向她。酒气萦绕他们之间,风也难以吹散。


    在她唇角,轻轻印下一个湿润的吻。


    商璃下意识卷舌一舔。


    “现在呢?”


    “还想亲亲我吗?”


    ……


    记忆如潮水般,四面八方涌进她的脑海。


    次日一大早,躺在西稍间床榻上的商璃一睁眼,想起的就是这些东西。


    她茫茫然看看紧掩着的床帐,又看向帐顶。


    从这里开始,她就一点都不记得了,而且她能感觉到,先前的记忆也在慢慢消失。


    只有一种可能。


    她因为对裴无烬思之过甚,做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


    春.梦。


    “……”


    商璃一把将衾被拉过头顶,呼吸变得急促。


    这要是让裴无烬知道了,不得先笑个十天半个月的,然后在她面前不停地说:


    “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啊。”


    要被他看得一扁再扁,永无抬头之日了。


    商璃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慢吞吞下了榻,一掀帘,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茶桌上赫然便是梦里的茶壶,空荡荡的药碗,她记得在梦中,裴无烬说那药很苦,还有那茶壶里装的,是一种她闻所未闻的酒。


    她不信邪似的,真走到茶桌前,端起茶壶闻了闻。


    是酒味没错。


    一张小纸条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桌上,她捻起,快要将那五个字盯出窟窿来。


    事情的恐怖程度已经完全超过她预期了。


    门口传来宫女的声音:“商小姐,陛下吩咐奴婢们候您起床,为您穿衣洗漱,现在可以进来吗?”


    她的声音微不可察地发抖:“陛下在哪?”


    “陛下卯时便上朝了。”


    商璃深吸一口气,道:“陛下回来后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糟糕透顶了。


    ……


    “昨天做了什么?”


    “对,你你你必须全都告诉我!”


    刚下朝,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的裴无烬坐在寝殿御座上,被商璃急头白脸地盘问。


    他佯装思考,道:“什么都没做啊。”


    “可是我记得……”


    “记得什么?”


    裴无烬拿起一本奏折,边看边道,“我每天日理万机,琐碎小事早就忘没影了。你得说的具体点,我说不定还能回想起一些。”


    “……”


    其实在裴无烬回来前她就已经想过很多措辞了,但无一例外,只要说出口,讲清楚昨晚的事,都避不开“吻”。


    “就昨天,我那个了一下你,然后你也那个我了一下……我们还做了什么?”


    裴无烬:“听不懂。”


    商璃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就是我亲了亲你,你也亲了亲我的事!”


    裴无烬这才道:“哦,好像是有这回事。”


    “但那是你先主动的,我推都推不开,说什么‘你长得真好看,我想亲一亲你’,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人,但你还威胁我,说‘不让我亲我就不做你的皇后了’……”


    “……”


    “于是我就勉为其难让你亲了一下,至于后面,那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裴无烬都能预想到她接下来气急败坏的反驳了,但少女不仅没反对,耳根还攀上了红。


    她一本正经道:“那不是我故意的。”


    “其实那是因为,我们都中了‘情酒’了!”


    裴无烬顿了下:“‘情酒’?”


    商璃郑重颔首。


    上回从扶云楼回府后,她对那绿蚁新醅酒颇为好奇,便问了群玉,这酒为什么会被称作情酒。


    群玉说,在她的家乡,这酒通常用在有情人的定亲宴上,据说饮下此酒,便会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还说,这酒有种特殊功效,便是能让两人更快动情,而且是只要喝过一次,便会持续一段时间。


    “……你的意思是,因为这个酒,你才会亲我?”


    “对。”


    “那该怎么办?”


    商璃思忖了会儿:“可能只有罗以凌才知道了,如果放着不管的话,万一它会一直让我亲……一直影响我们,那很麻烦的。”


    她忽然想到,罗以凌说过没给裴无烬送过酒,那绿蚁酒算什么?


    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的人。


    她还是得问群玉才靠谱。


    “倒也没有那么麻烦。”


    她从对罗以凌的怨怼中醒过神来,听裴无烬道:“你也说了,是持续一段时间,又不是永远都会有影响。”


    “‘情酒’发作的时候,我们再找解决办法就好了。”


    商璃:“但是……”


    “而且,你也不想我们的关系被发现吧?”


    商璃:“可是……”


    裴无烬:“我也很无辜的,是你先主动的,我那么洁身自好,这事要真传出去了,我该怎么继续当这个皇帝?”


    商璃:“……”


    他怎么跟以前的皇帝那么不一样,还有,皇帝就算一次纳五六七八个后妃,也无人敢质疑吧?


    商璃清清嗓子,道:“那就说好了,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不能说出去。至于它什么时候会发作……应该不会很快的,幸运一点的话,可能根本不会再发作了。”


    裴无烬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再幸运一点的话,可能明日就会发作了。


    作者有话说:


    裴某:要把亲亲的机会都掌握在自己手里^ ^-


    晚上会有加更的宝宝们明天开始每晚12点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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