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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if水中月


    孟老师的家在城西那一片的别墅区,出租车司机拐了三五个弯才停在小区门口。


    景亦下车关门,顺着导航走了五分钟后,任淮杨给她发了一条微信,问她到了吗,需不需要去外面接她。


    景亦忙说不用了。


    她今天是和几个高中同学来看望孟老师,本就打扰到了老师一家,哪能再让他们出来接应。


    景亦到的最早,这是她第一次来孟秋园的家,漂亮精致的洋楼,外头种着簇簇绣球跟一棵腰粗宽大的合/欢树,风一吹,簌簌地响着。


    孟老师和她的爱人在外面买菜,只剩下任淮杨一人留在家中。


    景亦端着那杯温茶,刚沏好的龙井,还冒着徐徐热气,在她唇上润出一股湿气。


    “最近过得怎么样?”任淮杨看着她,可视线又不敢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景亦微微点头,礼貌地说:“还可以,公司和同事都很好,学长呢?听老师说,你要调回市医院了?”


    任淮杨笑了笑,摸着瓷杯上的花纹,“对,下个月就回来了。”


    任淮杨看着她认真地盯着那杯茶,看着茶叶沉沉浮浮,水汽在空中飘成一缕烟,像在她的五官前罩了一层毛玻璃,看不清晰。


    她低垂着眉眼,还是九年前那般温柔恬静,岁月不会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墨点,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他张口想说点什么,好让她对他再多一些印象,可喉咙却像卡着一团湿棉絮,久久不能发声。


    “景亦,你是不是……”


    门铃忽然被人敲响,客厅里的两人一齐望出去,景亦说:“是同学们来了吗?”


    任淮杨点头,“应该是,我爸妈会直接刷指纹进来的。”


    任淮杨的手机闪了一瞬,他拿起来,说:“我妈给我打电话。”


    景亦点头,看着那扇深棕色的大门,说:“那我去开门吧,正好是我之前的同学。”


    景亦走到门口时,门铃又轻轻响了一瞬,她将扶手向下压,推开紧闭的门。


    景亦下意识去看门外的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浓墨顿点般的漆黑。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和衣扣都一丝不苟地系着,像一汪过于刻板平静的潭水,深不见底,往里面扔一块石头,也悄无声息地消失殆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心又倏然微皱,像是对她有颇多的不满。


    景亦下意识移开目光,与他错开视线。


    她见过他的,他是她的上司。


    前不久,她差点撞上他的车。


    景亦不清楚他是否还记得她,毕竟人高权重的人,每天看着形形色/色的面孔,也许不会对她有过深的印象。


    景亦听到他说:“任淮杨。”


    任淮杨走下楼,收起手机,解释说:“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说你要来,她记错日子了,忘记今天约着要和学生见面,哥,你看你是留在这里,还是改天再来?”


    他知道他哥这个人喜静,刚想送他离开时,却见徐行径直走进客厅。


    任淮杨一怔,“你要留下吗?”


    徐行只说:“我没有其他空闲的时间。”


    任淮杨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


    景亦还愣在玄关。


    好好的一个师生聚餐,怎么还有她老板的事。


    听任淮杨的那一声哥,他大概和任淮杨有些血缘关系。


    景亦左思右想,看着客厅里坐着的两个男人,占据着沙发的左右,她得选个位置坐下,不能一直在原地傻傻立着。


    她穿着一条香槟色的长裙,吊灯下的裙面晃得他眼疼,只是她在灯下站了片刻,又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她坐在了任淮杨旁边。


    景亦思忖了一阵,她不能厚着脸皮去坐到徐行旁边,万一他认出她来,可她却没称呼他一句徐总,将他得罪了就麻烦了。


    她在任淮杨身旁坐下来,任淮杨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茉莉香气,一下子红了耳朵。


    他的喉咙有些干涩,想和她说点什么,抬起目光时,却与他哥对上视线。


    徐行静静地盯着他,可又不像是在看他,而是望着他这边的方向,等任淮杨再定睛一看,徐行的目光又不动声色地转到茶几上的瓷杯上。


    任淮杨以为自己看错,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急着和景亦找话题。


    景亦实在是后悔来得太早,她应该提前五分钟来,而不是提前半小时,还要在这里苦苦熬时间。


    她有些渴了,想找方才喝茶的瓷杯,视线在周围探了一圈,杯子摆在他的面前,定在他的视线范围中。


    “你那些同学快到了吗?”任淮杨忽然问。


    景亦茫然地拿出手机看群消息,“遇上堵车了,可能还要十几分钟。”


    任淮杨点头,“没事,正好是高峰期,再等等吧。”


    景亦嗯了一声,低头扣着手机壳后面的雕花。


    任淮杨没有喝茶的习惯,他嗜咖啡如命,准备去厨房再泡一杯咖啡,又问另外两人要不要添茶,景亦点点头,徐行没说话。


    任淮杨将景亦的茶杯取过来,往里头斟上半杯,景亦在心底感激不尽。


    她转过茶杯,盯着瓷白杯口上的东西,忽然一愣。


    她的口红唇印留在上面。


    方才这唇印的位置,正对着沙发前的那个人。


    景亦有些不好意思,她忘记要换一个成膜快些的唇釉,浅粉色留在珍珠白的茶杯上,格外惹眼。


    她的脸和那半边唇印一样红了起来。


    她看着男人倚着沙发,衬衣的扣子不知何时已经被解开了一颗,他的视线刮过她,又停在她的脸上。


    景亦知道他看见了那道唇印,被他这么一盯,脸又越发地烫,最后只好去厨房,问任淮杨要喝什么咖啡。


    恍惚的灯影下,厨房里的两人靠得很近,她的裙角时不时被风吹到任淮杨的裤管上,任淮杨不知又说了什么,将她逗笑,肩膀一颤一颤的,像窗外含露的花枝。


    徐行收回视线,盯着离他最近的那个茶杯。


    她的脸倒是比唇印还要红。


    二十分钟过后,孟秋园和任东兴匆匆赶回来,没过多久,其他几位来探望的同学也到了老师家中。


    客厅一下子热闹起来,将那股磨人的窒息逼出去,景亦端着新茶,听同学们讲过去的事。


    任淮杨在院子里支好烤炉,他们准备烧烤,他往里头放着碳,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抬头时,看二楼那个人正盯着他。


    任淮杨问:“你下来吗?还是跟我爸妈一样吃清汤寡水。”


    徐行没说话,他看着门外飘忽不定的裙角,那道影子在鹅卵石小路上转来转去。


    “哥,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任淮杨问。


    他说:“不去。”


    任淮杨就知道他不愿意凑这个热闹,也没再劝,而是码好肉类和蔬菜。


    景亦和几个同学一起帮忙,她端着盛果汁的玻璃杯往外走,孟秋园养的猫又凑过来,窝在台阶上挡着人的路。


    景亦看着那只小橘猫,伸手戳了戳它的肚皮,它也没躲,而是往景亦身边凑了凑。


    后来吃饭的时候,那只猫一直靠在景亦腿边,任淮杨怎么都赶不走。


    “它特别懒。”任淮杨说,“十岁的老猫了。”


    景亦笑着点点头,“没事,就让它在这里待着吧,不碍事的。”


    任淮杨端来一份羊肉,景亦旁边的同学将烤鱼撤下去,景亦下意识搭把手,却不小心被铁签子烫了手,她往后一缩食指。


    “景亦,你的手没什么事吧?”同学惊讶地问她。


    景亦张了下手心,火辣辣的疼,烙出一条红印,任淮杨皱眉说道:“我带你去里面冲洗一下吧,然后再贴个创可贴,小心着些。”


    景亦点头。


    往客厅走了没几步,身后又传来大叫,是那只橘猫跳上桌子,撞翻了啤酒,酒液淌进烤炉,烧起一股火。


    景亦的心提起来,见任淮杨也是一脸担忧,说:“学长,我自己去洗就好了,你和我说一下创可贴在哪里吧?我粘上就行,还是救火要紧,再看看猫有没有事。”


    任淮杨点头,“好,创可贴在电视柜左数第二个柜子,你看着用吧。”


    景亦进卫生间冲了下冷水,掰着手指,看着食指上烫出来的痕迹,又用力甩了甩手,想挥走那些痛楚。


    她走出卫生间,蹲在电视柜前,左手从抽屉里取出一盒创可贴。


    景亦坐在沙发前,单手拆开包装盒有些困难,她折了很久才弄开一个口子。


    二楼的窗户没关紧,往室内漏着风,景亦裸/露在外的手臂有些冷,她下意识抬头看向二楼,却瞥见一道黑影,倚门而立。


    他像是在看她,又不像在注视她,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景亦低下头,处理着手头的创可贴。


    原来还没有离开。


    景亦的心头悬着一口气,视线低低垂着,看到那道黑影印在眼前的地毯上时,那股气提到了嗓子眼。


    “任淮杨不过来帮你?”


    景亦惊愕地看着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看着男人深黑的瞳孔,像撞进了深不可测的裂缝,她缓缓说:“他有事。”


    话音刚落,景亦便见他皱了下眉。


    他看着景亦手头的创可贴,她搓不开,只能一点一点地扣,手指尖都留下指甲印。


    徐行望向落地窗外,任淮杨早已坐下开了罐啤酒,将她一个人撂在客厅。


    她拣出一片创可贴,捻开外面的包装,在手指上缠绕时,景亦瞥见他走了出去。


    隔着一扇窗玻璃,景亦看到他和任淮杨说了些什么,下秒,任淮杨朝她这里望过来。


    “你女朋友受伤了,你在这里喝酒?”徐行无波无澜地说。


    任淮杨茫然一瞬,紧接着客厅里的光透过来,在他眼前投出微弱的影子,他恍然。


    任淮杨没有否认,甚至有些沾沾自喜,“我现在过去。”


    景亦看着任淮杨走进客厅,从她手中接过创可贴,说可以帮她粘上,景亦摇头,说:“不用了,学长,我自己可以的。”


    说完,景亦贴好伤口,将那盒创可贴收进抽屉,又冲任淮杨笑了笑,“那我先出去了,学长。”


    任淮杨点点头,“哦,好。”


    孟秋园在厨房里准备水果,让准备上楼的徐行帮她捎过岛台上的玻璃碗。


    孟秋园接过碗,说:“你不和他们一起在外面吃?”


    徐行淡声说:“不吃了。”


    他的视线又眺出去,见外面的几个人有说有笑,一扇玻璃隔开了烟火与沉寂。


    “淮杨也真是的,明天还要赶高铁回单位上班,现在了也不去收拾行李。”孟秋园谴责儿子的不懂事,“老大不小了也不知道谈个女朋友,就自顾自地在他那个公寓楼里窝着,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说个对象,还有你,你也是,我也不知道你们这群年轻人都怎么了……”


    徐行的目光顿了顿。


    孟秋园又说:“我有时候也挺想给他介绍几个教过的学生,但他高中就是个混世魔王,他们那几届的学生都知道任淮杨整天翘课抽烟不学习,哪个女孩子敢和他这种人相亲?算了,还是不糟蹋人家女孩,他自生自灭去吧,我是懒得管了。”


    徐行没说话,他看着任淮杨若有若无地靠近身旁的那个人,而她一概不知。


    外面热闹了两个小时,终于要散场。


    孟秋园养的猫缠了景亦许久,她最后一个在手机上叫出租车,等车的间隙里,景亦帮孟秋园收拾了下果篮。


    “你最近怎么样?我听说找了工作?待遇还不错吧?”孟秋园问她。


    景亦知道那个男人还坐在客厅。


    她没和他主动打过招呼,公司那么多人,他不可能会记住她,若是忽然凑上去说个徐总您好,倒像是阿谀奉承攀关系。


    景亦谨慎着说:“挺好的,公司和同事都很好。”


    孟秋园点头,“行,我就知道你肯定过得不错,最近恋爱了吗?有没有接触的人?我看你们班挺多孩子都准备谈婚论嫁了,还有给我送请柬的。”


    景亦摇摇头,“还没有,不过最近在相亲,接触了很多人。”


    “要小心一点,很多男的藏得深,婚前装得还像个人,婚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景亦弯唇一笑,“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景亦迟迟叫不到车,她打算去小区外面附近再试一试,她去玄关取下包和开衫时,身旁忽然压了个影子,将她吓一跳。


    手抖了抖,托特包掉在地板上,里头的粉饼、口红和工牌都掉出来。


    明寰两个大字,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景亦又窘又尴尬,她连忙蹲下捡起工牌,粉饼碎了一地,口红断了半截,景亦有些心疼。


    “多少钱?”他冷声问她。


    景亦抬头看他,缓缓说:“没事……徐总。”


    好歹是称呼了他一声,应该不会跟她计较了吧。


    景亦想尽快离开,怕在他面前留下更深的印象,也不管粉饼和口红,通通往包里一塞,又匆匆道别,“我先离开了,今天打扰到您了。”


    她走得很快,在雕花的窗子里,穿着一身浅色的衣服,黑夜里格外惹眼。


    她走远了,树枝被风吹得压下来,影影绰绰,不再能清晰地看到她。


    徐行盯着地毯上那点余粉,又转身回到客厅。


    “你也准备走吗?”孟秋园问。


    徐行点头,“嗯,明天有晨会。”


    他今天来小姨家里是帮孟婉茹送点东西,没想到在这里耽误了太久的时间。


    任淮杨急匆匆地走下楼,看着空荡的客厅,不由得一愣,“人呢?”


    孟秋园觉得他这副样子太傻,“什么人?都走/光了你又下来了。”


    “他们走的时候您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孟秋园觉得他莫名其妙,“你去接领导电话,我还要把你拽下来不成?任淮杨,快三十的人了还这么莽莽撞撞,难怪没有女孩子喜欢你。”


    这话说得太直白,一下子戳上任淮杨的伤口,他头也不回地上楼,看得孟秋园云里雾里,“发什么神经。”


    徐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想起地毯上那些粉,走上楼,敲开了任淮杨的卧室门。


    任淮杨以为他要安慰自己,让他进了卧室,忍不住说:“我妈怎么那样说我,我也没差劲到没人喜欢吧?哥,你觉得我怎么样?追人的话,有没有把握……”


    “你有景亦的联系方式吗?”


    任淮杨一怔,顿时又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徐行皱眉看着他,“碰坏了她的东西,我赔给她。”


    “你……你怎么碰坏的?”任淮杨狐疑地打量他。


    徐行皱眉,“你有那么多问题?”


    任淮杨犹犹豫豫地拿出手机,找到景亦的联系方式前,说:“我得先问问她愿不愿意加你微信……不过,哥,我得事先和你声明,我打算追景亦,你要是加上她微信,千万别和她说我的不好什么的,我那些缺点都改了。”


    徐行没说话,直接关门离开。


    他走出别墅时,孟秋园让他回到家早点休息,“你那个家那么远,不如在这里住下吧?”


    孟秋园之前去过几次徐行的房子,又冷又沉,像个地窖似的。


    徐行只说:“不打扰您了。”


    他上车后,司机平缓地开着车,徐行的手搭在手机屏幕上,两分钟后亮起来,是任淮杨发来的微信。


    任淮杨:【哥,我问过景亦了,她说不用赔,应该是不想加你的意思。】


    徐行关掉屏幕,将手机扔到一旁,咚的一声,前面的司机胆战心惊地看着他。


    “继续开吧。”他说。


    司机点头。


    快要离开小区时,窗外的一道影子在路边不停走动着。


    纤瘦的一个人,仿佛风一吹就能折断。


    景亦等不到车,心里有些着急,她四处望着,不放过任何一辆出租车。


    身后的那辆劳斯莱斯驶近,景亦回头看过去。


    后座放下一点车窗,隔着那扇窗户,她又撞向了他的目光里。


    第92章 if水中月


    四周忽然响起一道闷雷,震得景亦的脚底一抖。


    她抬头盯着乌黑的天,又见夏雷在眼前一闪,接着,细细密密的雨落在肩头。


    景亦心底随着一颤。


    身旁的那辆劳斯莱斯始终没有关上窗户,而是留着一条细缝,像深渊外的入口。


    景亦心底冒出一股惊讶,想不通他为什么还没离开,又低下头看了眼手机,尤珈说还有一个路口赶过来,让她找个地方暂时躲雨。


    景亦往后退了两步,她躲在保安亭的屋檐下,鞋跟蹭到墙角时,她听到那辆隐在黑暗中的车子发出一点响动,像是开了门锁。


    景亦没有盯太久,见车子迟迟不走,以为自己挡了路,于是又往旁边让了些。


    她隐约听到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司机隔着窗户,好像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又落锁,踩着油门离开。


    五分钟后,景亦等到了尤珈。


    她降下车窗,冲景亦挑眉,“上车,带你回我家。”


    景亦笑了笑,她开门上车,系好安全带后,尤珈拍了拍中控台,说:“怎么样,新提的车,你是第一个坐我副驾的人。”


    景亦点头,“很好看,又接广告赚钱了?”


    尤珈点头,“那是,我两个月前就看上这辆车了,粉色多衬我。”


    景亦抽了张纸吸干裙角的水,再抬头时,见路边还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颇为眼熟。


    尤珈也看见了那辆车,瞥了眼车牌号,默默远离了些,“我什么时候能开上劳斯莱斯?再过几十年也赚不到人家那些钱啊……”


    景亦没说话,经过那辆漆黑的车时,她刻意地别过脸,又听尤珈说:“你说什么人买得起劳斯莱斯?是不是那种富二代富三代创一代什么的?”


    景亦点点头,“应该是。”


    尤珈笑道:“你还挺笃定的。”


    “因为那个车……”景亦犹豫了一阵,又说,“好像是我老板的。”


    “啊?”尤珈惊讶地看着她,“你老板住在这一块吗?”


    景亦说:“不,他是我高中英语老师的侄子,今晚恰好碰见了。”


    “好尴尬。”尤珈的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你们说话了吗?他认识你吗?”


    景亦僵硬地扯扯唇角。


    之前可能不认识,过了今晚就认识了。


    粉色奔驰驶过眼前,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男人,问:“徐总,现在离开吗?”


    男人的面孔藏在半明半暗之间,窗外的白光一闪,照清他眉间的阴郁,雷电消失的那一刻,情绪扑灭。


    “走吧。”


    景亦在尤珈家里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尤珈送她去公司上班,路边买了两笼蒸饺和两杯豆浆做早餐。


    景亦看着热腾腾的红枣豆浆,说:“你家的阿姨呢?”


    尤珈穿着背心短裤,踩着拖鞋,又打了个哈欠,“女儿生孩子,请假回家照顾月子。”


    景亦看她穿着凉拖,说:“我开车吧,你穿这个不方便。”


    “行,那我先吃了。”


    到公司时,景亦刷脸打卡,她在工位上吃完蒸饺和豆浆,又去茶水间泡了杯蜂蜜水。


    纪明语见她打扮的有些不一样,问道:“你这裙子在哪里买的?好漂亮。”


    景亦低头看花纹,笑说:“我昨晚在我朋友家里住,这是她的裙子。”


    尤珈喜欢亮色,人群里惹眼的风格,而景亦的衣橱里大多是素色的衣服,她穿着尤珈还算低调的浅绯色连衣裙,像百合花上套了层红纱。


    纪明语点点头,“好看的,很衬你,你以后也可以多买一些红色黄/色一类的衣服,人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景亦弯唇一笑,“有时间去商场看一下。”


    中午吃完饭,景亦打算午休一会时,任淮杨忽然打来电话,她看周围的同事都已经戴上眼罩耳塞,于是疾步走去楼梯间。


    她站在楼梯一角上,点开接通,压低声音问:“学长,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任淮杨似乎是刚下手术,嗓音里带着疲惫,又提了些精神,“我想起来,昨天我们家不是弄坏了你的一些东西吗?要不我请你吃个饭?就当弥补你了。”


    景亦啊了一声,有些不明白,粉饼和口红是被他哥一吓才碰掉的,和任淮杨有什么关系?


    景亦说:“不用了学长,也不是多么贵重的东西,我们工作都挺忙的,可能不太方便凑时间。”


    任淮杨似是有些失落,“哦,行,你要是什么时候有时间,再和我说吧?”


    景亦讪讪一笑,“……嗯,好的。”


    挂断电话后,景亦倚着墙翻了两下微信,最顶上的新消息来自程西昀,说过两天想去看看熹宁,景亦回他一个好,又告诉爸妈周五准备一些菜。


    她收起手机,困得上下眼皮不停打架,她今天没画眼妆,索性用力搓了搓眼,又耐不住困意,转头回到办公室午休。


    门关上的那一瞬,楼上的那道黑影压下来,他看着手机屏幕上,任淮杨问他景亦的化妆品品牌是什么。


    徐行皱着眉打字,没把那段“你怎么不去问她”发出去,他又手指一顿,删掉所有的字,只回他:【不知道。】


    下班后,景亦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遛狗。


    多多在广场上跑了一小时也不肯回家,昨晚刚下过雨,它身上沾了脏兮兮的泥巴,摇着尾巴跑过来时,差点甩景亦一身泥。


    景亦晚上吃了些绿豆粥,又拆了盒从妈妈家里拿的鲜花饼。


    群里统计团建信息,景亦不太想凑这个热闹,但纪明语说她要是不来,就没人跟她住一个房间了,不想和不熟的人挤在一起。


    景亦算了算时间,在表格里填好个人信息后,去卧室收拾了下行李。


    多多凑过来,躺进行李箱,景亦将它抱出去,说:“我过段时间要出门一趟,把你送去尤珈那里好不好,今年过年带你回我妈那里,她对猫毛狗毛过敏,只能委屈你住在阳台的垫子上,尤珈家里有狗窝,你应该会喜欢。”


    多多摇着尾巴,将她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叼出去,景亦从它口中薅出防晒衣,“松开,我都填好信息了,不能不去。”


    多多踏进行李箱,紧紧扒住拉链,景亦叹气,“不行啊,你见谁团建带宠物的?多多,快出来,一会带你看汪汪队好不好?我收拾完要去洗澡了,好累。”


    多多听到汪汪队才松开行李箱的拉链。


    周五晚上,景亦回到自己的房子后,在沙发上躺了半小时才缓过精神,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阵,她拿起来一看,是程西昀发来的微信。


    程西昀:【你没回叔叔阿姨这边吗?】


    景亦:【我周一去团建,要收拾很多东西,就没回去,怎么了?】


    程西昀:【嗯,没事,注意安全。】


    景亦回了个好,放下手机后,又将多多抱到身上,摸着它柔软的肚皮,细细盯着它,见它脚上沾了些粉,景亦抬起它的腿,质问它,“你是不是踩碎我的粉饼了?”


    多多心虚地跑下沙发。


    景亦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真是够倒霉,先是被那个徐总一吓,粉饼和口红摔在地上,又被多多踩碎用了许久的化妆品。


    景亦将梳妆台上的粉尘打理好,蹲在地上找隐形眼镜时,瞥见垃圾桶里的粉饼。


    又意外想起来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像浓墨洇出来的痕迹。


    去团建山庄的客车上,景亦跟傅蔓坐在一起,车子在山路上摇摇晃晃,景亦在脸上压着棒球帽,睡得天昏地暗,最后还是被纪明语叫醒。


    她和明语分在一个房间,两人晚上的时候想去泡温泉,可池子是男女混泡,她们都不太能接受,只好打道回府,上楼吹空调。


    两人走在小径上,纪明语指着一旁的私汤,说:“这都是给咱们公司高层那些人提供的,有钱有地位真好,不用和其他人挤在一起……”


    景亦朝那扇微微合着的木门眺了一眼,黑漆漆的,一盏灯也没有点。


    晾着上好的池子不用,这位也真是暴殄天物。


    楼上,郑路唯敲开徐行的房间,“你怎么不下去?”


    郑路唯刚泡完温泉回来,他本来被前妻气得一肚子窝囊没出发泄,在温泉里那么一烫,他又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徐行看他一眼。


    郑路唯从柜子里取出一瓶红酒,“我想明白,男的不能要脸。”


    “你本来就没有这个东西。”


    郑路唯又拿出两个高脚杯,说:“喝点?”


    徐行摇头,“不喝。”


    手边的电脑上摆着一些数据图,郑路唯看了一下,觉得眼疼,说:“你一天到晚盯公司的这些事,不嫌头疼吗?”


    整天冷的和个冰窖似的,郑路唯从没见过这种人。


    徐行让他不帮忙就出去,不要烦他,郑路唯说:“我能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徐行连眼都没有抬,“说。”


    “你这辈子还打算结婚吗?”


    “有你这种前车之鉴,我不敢随便结婚。”


    说话真够难听的,郑路唯想。


    他离开徐行的房间时,还顺走了两瓶红酒,搭着电梯下去,想起屋子里的那个人,不由得笑了声。


    他认识徐行三年多,一直是从头到尾的阴沉,没见徐行对谁摆过好脸色。


    他正想着,电梯门忽然往两侧滑开,景亦和纪明语看见他,异口同声地和他打招呼,“郑总。”


    郑路唯点头,“嗯,这么晚了还要下去?”


    纪明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东西落在一楼了,景亦陪我去取。”


    郑路唯说:“温泉那里?人太多了,够呛能找到吧。”


    纪明语摇头,“我们没去温泉,那边确实人又杂又多。”


    郑路唯笑了一声,“私汤那边不是空了挺多?旁边牌子上标着五颗星的是徐总的房间,反正他又不去,你们物尽其用了。”


    知道郑路唯在开玩笑,景亦和纪明语都随便搭了两句话。


    郑路唯盯着手机上前妻骂他的消息,等对面两人准备离开时,他才抬眼看了下楼层。


    景亦后一个出去,走出轿厢时,她冲郑路唯礼貌点点头。


    景亦陪着纪明语找到披肩后,又从楼下餐厅拿了些水果上楼。


    回到房间后,景亦整理好明天爬山要穿的冲锋衣,纪明语伸了个懒腰,长叹一句,“好累!”


    “那早一点睡吧。”景亦抬手关灯。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聚在山脚下,景亦望着面前高耸入云的山峰,视线往下移,又盯着最前方那个如山脉般挺拔的英俊男人。


    纪明语还没睡醒,她打了个哈欠,“徐总居然也来?我以为他不露面呢。”


    景亦点点头。


    她隔着人潮,远远望着他,半瞬后,他像是察觉到什么,视线透过山雾探过来。


    他的目光向来冷厉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剑,漆黑的瞳孔盯着她,像映出影子的深潭,景亦下意识别开脸。


    大概是错觉吧。


    他应该不会注意到她。


    雨夜那晚的乌龙已经过去了快要两周,他那么忙,怎么会对她存有印象?


    景亦将棒球帽压低一些,挡住那道洞察人心的视线。


    傅蔓拿着防晒霜过来,问有没有人要涂,景亦笑着摇摇头,“我今早出门涂过了。”


    傅蔓盯着她瓷白光滑的脸,开玩笑说:“其实你不涂也晒不黑。”


    纪明语羡慕地看着她,“是啊,你怎么长那么白的?是基因吗?”


    景亦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纪明语很无奈,“老天,我怎么不能中基因彩票?”


    上山时,景亦和纪明语互相搀扶着,到了半山腰,景亦从包里拿出一包巧克力。


    她带了很多糖,气温太高,在山底时已经有融化的迹象,景亦抱着巧克力,分给周围的同事们。


    景亦派完一圈,手头还剩下二十多块巧克力没人吃,傅蔓给她出了个招,“你看到十点钟方向的那群人了吗?分给他们。”


    景亦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公司的几个领导。


    景亦愣在原地,她盯着他们几秒,男人身后像装了雷达,只是不过十秒钟而已,他便又察觉到她的目光。


    景亦装没看见,不动声色地藏起她的巧克力。


    徐行皱了下眉,又不着痕迹地转回目光。


    这几分钟里,她在他身后一直分东西,绕来绕去,声音不停缠在他身边,别人和她道谢,她就摆出一副干净柔软的笑。


    对上他的视线时,却又像惊弓之鸟,忙不迭地躲开。


    徐行依旧能听到她的声音,她说热,说渴,说那块巧克力太甜。


    人声鼎沸中,他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又往上走了几分钟,景亦用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听前面的人说,那些高管们要提前下山开会。


    纪明语忍不住嘟囔,“这得是什么大事呀,居然爬山到一半还需要回去开会。”


    景亦累得额头脖子直冒汗,她说:“我也想提前下山开会了。”


    “真的吗?”纪明语看着她热得脸颊发热,说,“那我和经理说一声,你跟着她下去?”


    “等等,别……”景亦抓住纪明语的手,“我随便说的。”


    山云缭绕,越向上走,越能感受到阴沉湿漉的水汽,景亦看着黑压压的云,说:“是不是要下雨了?”


    纪明语打开手机看天气预报,“没信号,看不到,感觉是要下了,应该也快回去了吧……”


    话音刚落,领头的同事便招呼大家下山,前面的人怨言不断,“啊?但是还没到山顶呢?来都来了,还是要上山看看吧?大不了坐索道下山吧?”


    “蠢不蠢?万一暴雨,滞留在山上怎么办?”纪明语嘟囔一句。


    有人要上山顶留个纪念,而景亦和纪明语在内的大多数都想下山保命,然而天一落雨,方才闹着上山的人跑得比谁都快。


    一窝蜂地往山下跑,景亦差点被身旁的人挤倒,纪明语拉着她,低低骂一句神经病。


    她们被人挤到后面,客车只来了三辆,还有十几个人只能在山脚下等车。


    纪明语听到旁边一起等车的人说:“我看旁边那辆车好像徐总的车,他还没有走吗?”


    “不知道啊,不过他那辆车好大,应该能坐一些人吧?”


    “你敢搭他的车?”


    “算了算了,我惜命。”


    纪明语看着景亦在旁边扶着围栏,景亦下山时被人一撞,小腿擦在山体上,硌出一道青痕,走路有些别扭。


    纪明语说:“要不……我们去问问徐总,方不方便搭一个车回去。”


    景亦一惊,“啊?不用了,我没事的……”


    话音刚落,那辆越野车上下来一个人,姚泊云说:“大家别扎堆在这里等了,先来三个人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有了这话,纪明语连忙举手,“我们,我们!”


    纪明语在心底对比了下,和同事挤在又闷又湿的大巴车上晃晃悠悠,还不如去老板车上吹空调,虽然老板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纪明语拉着景亦往车上走。


    既然明语已经为她们争取了些便利的权益,她不该再扭捏地拒绝明语的好意,于是拉开车门,低下头,撞上那道漆黑的目光。


    景亦的手指一顿,“不好意思,我开错门了。”


    她绕去另一边,见纪明语已经上了副驾,纪明语探出头,说:“副驾有点挤,你坐后面吧?那里宽敞些。”


    景亦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又冲旁边的人弯唇笑了笑,“徐总。”


    她遮住了渗进来的大半光线,背着光,徐行有些看不清她的脸,但依稀能描出她的轮廓。


    她的声音在车厢里飘着,撞在车椅上,又弹回他的耳边。


    她坐进后排时,闻到一股稳重成熟的檀木香,他好像不吸烟,身上没有浓烈的烟草气味。


    黑沉沉的车厢里,景亦安静地缩在一旁,她紧贴着车门,可又觉得他似乎离自己很近。


    他的气息太强势,像一张密网,将她压/在一角,让她动弹不得。


    景亦的视线瞥向窗外,裙角贴在小腿上,空调温度过低,被风一吹,景亦有些冷。


    她瑟缩了下,双手忍不住环住胳膊,掌心磨着小臂,搓出一点热。


    “现在多少度?”他忽然问。


    司机说:“室外是三十,空调二十二度,您需要调高一点吗?”


    徐行淡声说:“往上调三度。”


    “好的。”


    景亦盯着中控台,她又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男人,不料与他视线相撞,景亦先是一愣,而后又挤出一点笑。


    她的唇角很僵,极为勉强的一个笑。


    纪明语在副驾上玩手机,景亦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不敢乱动。


    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去,看他手头的电脑上正开着跨国会议,景亦这才注意到他戴了耳机。


    她又往车窗旁边藏了藏,想隐去她的存在感。


    回酒店的路上,除了姚泊云偶尔会和他沟通两句工作上的事,其他时刻里都安静得落针可闻。


    等到了停车场,景亦和纪明语下车,纪明语伸了个懒腰,“好累,想睡觉。”


    景亦点头,又不动声色地看着那辆越野,驶进更深的黑暗中。


    “徐总怎么一直在山脚下没有离开?我以为他早走了。”


    景亦也不清楚,“可能是着急开会,就在车上开了吧。”


    “当老板好累呀,出来玩也得开会。”两人回到酒店房间。


    景亦在浴缸里泡完澡,又回到床上睡到天黑,睁眼时,听到纪明语说楼下有露天烧烤,问她想不想吃,景亦的声音从被子里憋出来,“我再睡一会……太困了。”


    “好吧,那我自己下去了。”


    纪明语哼着歌等电梯,轿厢打开的那一瞬,她愣在原地,“徐总,晚上好。”


    徐行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身旁放了一瞬,又倏然收回来,“嗯。”


    纪明语胆战心惊地站在电梯里,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仰头盯着灯。


    等到了一楼,他先离开,纪明语瞥见他手里的东西,像是公司员工的工牌。


    在楼下开完会,徐行乘着电梯上楼。


    西裤口袋里装着一张工牌,她今天落在了他的车上。


    他前后拆开看过几次,工牌的后面粘了很多卡通贴纸,有猫有狗,也有她的一张证件照。


    像是刚大学毕业那会照的相片,温柔干净的眉眼,清澈得像一眼见底的湖泊。


    他回到房间后,给姚泊云发了条微信:【团建结束后问一下有没有人丢了工牌,到我这里来拿。】


    姚泊云:【好的徐总,那工牌在哪里?需要我暂时保管吗?】


    徐行:【不用。】


    景亦全然没有发觉自己的工牌落在了别人手中,她在山里开开心心玩了几天,回到公司上班后,景亦准备去打卡,前台喊住她,“景亦,你工牌在哪里呀?怎么没戴上?”


    景亦低头看着领口前的空荡荡,忽地一愣,她翻着包,将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也找不到工牌。


    前台说:“没事,工牌可以补办的,你尽快吧,别被领导发现了。”


    景亦点头,“谢谢你提醒我了。”


    景亦又去领了个工牌,午休的时候,她蹲坐在楼梯间,和尤珈吐槽自己的冒冒失失时,手机里忽然多了条好友验证。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的工牌,景亦一怔,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景亦:【徐总,您好。】


    徐行:【你的东西,过来拿。】


    景亦快咬破了下/唇,纠结地回:【徐总,我已经补办了一张。】


    徐行:【我这里不是失物招领处。】


    景亦被他那股冷漠噎了下,只能说好。


    尤珈问她怎么在电话里不说话,景亦叹气,“我老板拿到了我的工牌,让我去找他,我不太想去。”


    “为什么?”


    “他性格很冷漠,我有点怕他,也不太想在和他这种人扯上太多关系。”


    “那确实,不要离老板太近,你拿完工牌就回去吧。”


    景亦点头,“嗯。”


    挂断电话后,景亦起身准备走出楼梯间,却听见有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在缓缓靠近她。


    景亦抬起头,与那道看不出情绪的视线相对。


    她错愕许久,一时说不出话,而他无波无澜地盯着她,说:“我是哪种人?”


    第93章 if水中月


    “我是哪种人?”


    景亦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又黑又深,看久了会恍惚。


    景亦的喉咙一紧,半晌说不出话。


    男人逐渐逼近,景亦下意识往后退,直到鞋跟踢到墙角。


    他垂着视线看她,压着眉眼时,又多了些傲慢凌厉。


    景亦方才说的都是些真心话,她确实不想和他这种人扯上关系,他太难猜,太神秘,也太冷漠。


    她半晌都说不出话,比起解释,还不如闭嘴装哑巴,说不定他大发慈悲地不计较。


    她看到男人眉心皱得更深,眼底似乎藏着愠怒。


    景亦低下头,刻意忽略他脸上的神色,又提起一口气,说:“抱歉徐总。”


    他不说话,景亦等得头皮发麻,只好又强制自己开口,“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回去了,徐总,再见。”


    徐行没有拦下她,他盯着那道狭窄的门缝,隔着一条手指大小的缝,她的影子忽明忽暗,忽近忽远。


    景亦回到工位后,肩膀和后背还硬得像墙。


    她要完蛋了。


    背后吐槽老板,被本人抓包。


    过去不清楚徐行的气度,但刚才的短短几分钟里,景亦已经摸出他绝不是什么好说话好打发的善茬。


    想到这里,景亦又多吃了一块公司茶水间提供的免费曲奇。


    在被辞退前,她总要捞到一点好处。


    景亦悲怆地吃着饼干时,收到了程西昀的微信,程西昀说今晚想再去拜访一下她爸妈,问她什么时候下班,可以顺路接她回去。


    景亦回了个好。


    她将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回到工位时,又看了眼刚补办出来的工牌。


    早知道就不办了,要是过两天真把她辞退,又白花补工牌的钱。


    下班后,景亦在公司外的树荫下等着程西昀。


    远处驶来一辆劳斯莱斯,景亦看见车标就立刻转开头,又往树后藏了一下。


    隔着一扇车窗,徐行看着她收不起溢于言表的情绪,看见他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麻烦。


    “往前开。”徐行说。


    司机点头,“好的。”


    车身还没靠近她,便见她倏地跑出去,轻盈地停在一辆灰车前。


    主驾驶的男人放下一点车窗,清俊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和她说了些什么,景亦点头,坐进他的副驾。


    徐行看着她轻车熟路地系好安全带,又接过男人送的礼物,两辆车擦肩而过时,听到她说:“你喜欢喝绿豆粥吗?加黄冰糖的那种,我会做……”


    她的声音又飘远了。


    徐行关上车窗,将手机里和她工牌有关的那张照片删除。


    景亦刚上车,程西昀就给她一个包装袋,说:“这是给熹宁买的新书包,你帮我送给她吧。”


    景亦点点头,“好,我妈说要给你做鱼吃,你还想吃什么?现在准备还来得及。”


    程西昀笑了笑,“不用,我就随便吃一点清淡的。”


    “清淡的东西?”景亦琢磨了下,“你喜欢绿豆粥吗?加黄冰糖的那种,我会做粥,而且尝起来不是很甜,一会到我妈家里给你露一手。”


    程西昀挑了下眉,“行,我拭目以待。”


    回到景书琼那边,景亦将书包送给陈熹宁,陈熹宁兴奋地接过去,“天呐,姐,你怎么知道我想买这个牌子的书包!你太了解我了!”


    景亦看了眼程西昀,又拍着陈熹宁的后背,让她去卧室里写作业。


    陈熹宁将景亦拽到卧室,压低声音问:“姐,你说实话,你和西昀哥是不是在一起了?”


    “什么?”景亦错愕半晌,“熹宁,你能不能别总是异想天开?我和他就是普通朋友。”


    陈熹宁想不明白,“可你们都一起回家好多次了……”


    “我们不可能的。”景亦让她把书包放好,“快写作业,不然妈妈又要来催你了。”


    陈熹宁嘻嘻哈哈的,“吃完饭再写也不着急呀。”


    吃完饭后,程西昀陪陈永怀下棋,景书琼浇着阳台上的花,景亦过来帮她,景书琼问:“最近上班累不累?要多吃饭,我总觉得你又瘦了。”


    景亦半真半假地说:“还行吧。”


    “那就好,这周末你有时间吗?我单位同事有个和你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儿子……”


    景亦的头顿时疼起来,“妈……我不想去。”


    “试一试啊,人家挺优秀的,听说还是个海归,自己创业,白手起家。”景书琼掰扯着对方的优点,“照片我也见过,长得挺好的,个子也是高高的,性格应该也不错,就算做不了对象,咱们交个这种朋友也挺好的,你说是不是?”


    景亦放下浇花的绿水壶,转身就要往外走,景书琼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啧,你就再试最后一次,这次结束后,爸妈再也不给你找相亲对象了,怎么样?”


    景亦勉为其难地同意。


    景亦要回自己的公寓,程西昀顺路送她回家,等红绿灯的间隙里,程西昀看她一眼,说:“阿姨要给你介绍相亲对象吗?”


    景亦无奈地点头,“是啊,我妈总这样,希望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程西昀有些欲言又止,看着她微蹙的眉心,还是将难宣于口的感情压下去。


    周末,景亦提前十分钟到达餐厅。


    相亲对象姓陈,确实如景书琼所说,是个温润如玉礼貌得体的男人。


    陈墨谦博学多识,什么都能聊上两句,他大她三岁,本硕都就读于国外高校,他讲那些人文风光时绘声绘色栩栩如生,听得景亦忍不住笑。


    她撑着下巴,难得放松地沉着肩膀,又抬手去端茶,视线往旁边一瞥,被一道阴冷的目光滞住。


    景亦的指尖微顿,与他对视不过三秒又不动声色地转头。


    可陈墨谦在名利场游走太久,惯会察言观色,他看着景亦向来平静温柔的脸上溢出些古怪的情绪,又看向她刚才望过去的方位。


    蓬莱松后面坐着一个气质冷淡的男人,他的手搭在雕花茶杯上,指腹用力搓过杯壁。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陈墨谦饶有兴趣地提起笑容,徐行却依旧冷着脸。


    “景小姐有过恋爱经历吗?”陈墨谦问。


    景亦摇头,“没,你介意这个?”


    陈墨谦笑着摇头,“不介意,好奇而已。”


    他帮景亦倒水递纸,饭后又问她有没有时间去看个电影,景亦对他的印象很好,于是同意了。


    离开餐厅要经过那人的位置,景亦刻意远离那张红木长桌,陈墨谦在她身旁说着些有意思的话,景亦又忍不住笑了笑。


    她的声音又轻又重,轻得像一根羽毛慢慢扫着他的每一根神经,重得又像一只手掌狠狠攥住他的心脏。


    他的视线转向窗外,看着两人并肩走去停车场,她一直在笑,是在他眼前从未露出过的自在。


    郑路唯姗姗来迟,见徐行的脸色很臭,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无奈说道:“这不是从公司离开的时候碰见了个准备休产假的员工,我问了几句人家的情况……话说明寰风水不错啊,我看近几年来的这些员工,后面都结婚成家了……”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眼前的男人深深皱眉,又站起身,撂下一句,“你自己吃吧。”说完就走。


    郑路唯觉得他这个人莫名其妙。


    和陈墨谦相处得很舒服,不过景亦对他没有男女之间的好感,只存在欣赏,她也看出陈墨谦绅士地照顾关心她,都是处于礼貌而已。


    两个聪明的人,没人将话讲明,但都心照不宣地处着这段关系,来堵住家里父母的嘴。


    那天他们离开咖啡馆,陈墨谦帮她打开车门,看她低头系着安全带,说:“如果我过段时间遇见了真正喜欢的人,你会觉得我在脚踏两只船吗?”


    景亦弯唇一笑,“我不是一只船。”


    他总来接景亦下班,和景亦关系好的几个同事已经记住了陈墨谦的长相,纷纷低声打趣景亦,“是不是快要订婚结婚了?记得叫我啊,给你随份子。”


    景亦有些无奈,不过也没辩解,满心八卦的人根本不会听进任何解释。


    她们停在楼道里等着电梯,梯门向两侧滑开时,里头的人对她们喊了一句徐总。


    景亦的背后发僵,她怔愣地回过头,对上那道又深又沉的目光。


    进电梯后,他们呈对角线站着,明明乘着五六个人,景亦却觉得他的视线只抓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反光的电梯轿厢,从墙壁上与他视线交汇。


    景亦想不明白。


    她确实是说错了话,但犯不着像盯犯人一样,用那般冷厉的目光看着她。


    电梯停在一楼,景亦和同事分别,走出办公楼,陈墨谦正倚在一辆雷克萨斯前,他穿着衬衣西裤,通体的黑色,夜风一吹,领带也随着飘起来。


    他穿西装有种潇洒随性的不羁感,而在景亦的印象中,另一个常年西装革履的人成熟又稳重,他总穿黑灰两个色系,虽然看着冷情冷性,但那个人是她见过穿西装最好看的人。


    陈墨谦冲她笑了笑,绅士地帮她打开车,景亦坐上副驾驶,看陈墨谦扶着方向盘,和她说:“景亦,我们是朋友,对吗?”


    景亦点头,“是,怎么了?”


    “我有喜欢的人了。”


    景亦衷心地祝贺他,“恭喜你,你们认识很久了吧?”


    “你怎么知道?”陈墨谦一笑。


    “你和我相识也不过一个月,你不是那种玩弄别人感情的人,肯定是多加了解后才定下来。”


    陈墨谦点头,“是,抱歉,你可能又要被家里人催着相亲了。”


    景亦无所谓,“我妈说过了,你是最后一个,以后再也不会给我介绍人认识了。”


    陈墨谦将景亦送到她家楼下,告别时,他倚着车窗,说:“很高兴认识你,你是个很通透的人,祝你也尽快找到自己的幸福。”


    景亦笑了笑,“好。”


    景亦和他做朋友,学到了许多为人处事的道理,她只拿陈墨谦当做一个事业上的榜样,仅此而已。


    回到家后,景亦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又靠在沙发上打了许久的游戏,景书琼问她和陈墨谦相处得怎么样,景亦只说拜拜了。


    周五上班,景亦坐久了,去楼下找猫玩,她边喂着猫条,边和尤珈打电话。


    尤珈问她跟陈墨谦有没有进展,景亦笑问:“你觉得能有什么进展?”


    “告白?约会?结婚?”


    景亦只说:“他人挺好的。”


    尤珈懂了,这是又在发好人卡,言外之意就是不合适。


    尤珈跟她叽里呱啦讲了一堆琐事,后来说累了,挂电话前又道:“我周末去你家怎么样?咱俩点些外卖吃。”


    景亦点头,“可以呀。”


    结束通话后,景亦蹲在花坛前摸着橘猫,视线范围内忽然迈入一双男式皮鞋。


    景亦抬起头,又瞬间压下视线。


    “准备结婚了?”他问。


    景亦本就想下个月辞职离开这份工作,被他没头没尾地一问,她又想起他向来冷漠又傲慢的情绪,她忽然冒出些胆量来对抗他。


    总之是要离开的,她何必怕他?


    景亦站起来,对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这跟您没什么关系吧?”


    她看着徐行的脸色越来越沉,像是压抑着愠怒,又见他拿出手机。


    半分钟后,景亦的手机一震。


    还是那个人,她始终没有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他发来一张照片,是陈墨谦在餐厅里和一个知性漂亮的女人的一块吃饭。


    景亦没什么情绪起伏,她和陈墨谦已经没有关系,人家和谁谈跟她毫无瓜葛。


    她无波无澜地看着徐行,那股像是随波逐流的劲看得徐行抑制不住心口的气焰,他盯着她,冷声说道:“他和别的女人见面,你也愿意跟他这种人结婚?”


    景亦觉得他莫名其妙,“我跟谁结婚,和您有关系吗?我的婚姻是会影响到你的股市还是会撼动公司的市场地位?”


    徐行依旧盯着她不放,“你不该选择一个这样的人和你步入婚姻。”


    景亦的眉心微微蹙起,她不想跟他这种人产生关系,景亦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听见他说:“我不会像他一样没有分寸。”


    景亦忽地一顿。


    她愕然转过头,看着男人的眼睛,她摸不透他的情绪了。


    “他拥有的东西,我也有。”他又说。


    景亦的手指一僵,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她茫然地试探,“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你和我结婚,与和他结婚,在物质上不会有太多区别,他能给你的我也可以给你,他没有分寸感和道德感,我有,我不会像他一样。”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紧紧盯着她,他的双眼漆黑得像洞穴,景亦看不清他有多少真情实感。


    她被他吓到了,愣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郑路唯说得对,男的不能要脸。


    他做不到看她和别人组建家庭,他是阴暗又卑劣的人,那棵坏掉的心从见到她和任淮杨言笑晏晏时就深深扎根,在她和那个男人相亲时疯长。


    任淮杨说要追她,问他,景亦的上下班时间,公司附近有没有什么浪漫的餐厅,他一概不回。


    她身边总是有很多人,而他游离在人群外,她不会将视线投射给他。


    她看不到他。


    她要结婚了,还是和一个道貌岸然的男人,他无法做到袖手旁观,看她与其他男人相伴一生。


    比起被她怨被她恨,他更不想她看不到他。


    徐行走近了些,看着她低垂的睫毛,“你觉得我哪里不够好,可以提出来,我会改。”


    景亦默默消化好情绪,她抬起头,撞进他的视线里,“你疯了吗?”


    第94章 if水中月


    “你疯了吗?”


    景亦惊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还是那副冷眉冷眼的模样,气质仍旧是疏远冷静,可说出来的疯话却像几根钉子砸进人的心脏。


    景亦下意识往后退,看她越来越远,徐行两步走过去,问她:“你躲什么?”


    男人很高,他们距离太近时,景亦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视线。


    他像一堵墙竖在她面前,遮住大半阳光,只留下眼前的阴冷。


    “徐总,您说的不是真的,对吗?”


    她看到徐行皱起眉,目光向下压,“我为什么要骗你?我的哪句话里掺着假意?”


    景亦的喉间提起一口气,她被一连串的话砸得脑子发晕。


    他说他可以和她结婚,他可以给她那些荣光,也会向她保证忠诚。


    景亦险些以为这是一个缥缈虚无的梦。


    直到她不停地往后退,小腿磕上花坛边缘,硌得她忽地一抖。


    徐行下意识伸出手扶住她,可手还没碰到她的衣服,景亦就侧身躲过去。


    “徐总,这件事我会装作没听到,以后也不会和任何人提起,我们就当没有发生过……”景亦小声说出来。


    徐行的目光盯住她,眼底闪过难言的情绪,“你还是要和那种男人结婚?”


    “我和谁结婚,与您没有任何关系。”景亦抬起头,直直撞上他冷硬锋利的视线,“您比我大几岁,想必也是被家里催得紧才乱撒网,我能理解您,只是我们实在不合适,祝您早日找到真正喜欢的人……”


    “不是。”


    景亦一愣,“什么?”


    他又走近,衣角戳着景亦的手臂,仿佛也扎着她的神经,他说:“我不是乱撒网,不是病急乱投医。”


    景亦闻到他身上的檀木香,本是成熟稳重的香型,用在他身上也是相得益彰,可他如今却讲出这些骇人的疯话,他像变了个人,那股木质香也不再冷静自持,而是像漩涡一样将她卷进他的视线范围中。


    景亦的手心一抖,她摇着头,低低道出一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转头就要走,他也没有拦住她,只是看她越走越快,落荒而逃。


    景亦快速戳着电梯上行的标志,生怕他追过来,又要听他口中那些疯话。


    景亦回到工位,纪明语见她额头渗出汗,问她怎么了,景亦慢慢摇了摇头,“没事……”


    她闭上眼,后背靠着办公椅,明明周围没人讲话,可她耳边全是他的声音。


    景亦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想起那晚在孟老师家中,他悄然出现,吓得她碰掉了粉饼和口红,后来她在小区门口等车,他坐在那辆劳斯莱斯里,隔着车窗盯着她。


    景亦听到那辆车开了门锁,只是没人下车,更没有人上车。


    景亦的心口忽然悬住一口气。


    他在等她走过去,他想送她回家。


    景亦的眉心一松,又倏然紧紧皱起。


    为什么?他们分明毫无交集,是一周都见不到两面的陌生人。


    景亦抬起眼,看他拿着一份文件出现在眼前,又走进那间大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瞬,景亦打开电脑。


    下午,岑敏将景亦喊去办公室,岑敏看着她,问:“你想辞职?”


    景亦点头,“是的。”


    “为什么?是最近工作不顺利?”


    景亦思忖了许久。


    其实和那个人没有太多关系,她早就想离开这份用来搪塞父母的工作,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像个导火索,将这一切都加速点燃。


    景亦简单和岑敏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岑敏是个尊重员工的领导,她点点头,说:“好,那就按你的计划来吧,你的履历很优秀,再找工作也不难。”


    景亦笑一笑,“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关照。”


    景亦离职的消息,他是在第二天才知晓。


    去楼下开部门会议,他经过那些工位时,习惯性地朝窗边瞥了一眼。


    开完会后,他的目光隔着窗玻璃,盯着那个空空荡荡的工位。


    他让岑敏留下,问她最近的部门工作情况,岑敏说:“都挺好的,除了有个员工准备离职,正在走手续……”


    “为什么离职?”


    “她说想换个方向发展。”


    徐行没再说话。


    晚上十一点钟,办公楼已经归于平静,他回到楼下,站在那个工位前。


    她的东西是零零碎碎地搬,还剩下一些装饰用的小物件和几盆多肉摆在桌面上。


    已经入了秋,天气转凉,风透进室内刮在人的身上,徐行抬手关上窗,又转身离开公司大楼。


    转日,景亦去搬最后一点余下的东西。


    天有些沉了,像是要砸下暴雨,景亦利落地收拾那几棵盆栽,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装进包里,又觉得不妥,最后把装饰用的物件塞进包中,她抱着那几棵多肉准备离开。


    纪明语两眼泪汪汪,说舍不得她,景亦笑着安慰她,“没事,周末的时候来我家里玩,可以吃火锅什么的,虽然不是同事了,但我们是朋友。”


    纪明语用力点点头。


    她在楼道等电梯,听见窗外炸开一道闪电,天色瞬间黑下来,她收回视线的同时,电梯门滑开,里面的男人盯着她,又看向她手中的花,最后目光回到她的脸上。


    “辞职了?”他问。


    景亦走进轿厢,抱着几棵花,没说话。


    透过电梯光亮的墙壁,她瞥见男人正紧紧盯住她,她低下头,搓着花盆的边缘。


    “因为我前几天说的那些话?”他看她当即皱了眉,又说,“如果你想回到明寰,随时可以……”


    景亦回头,打断他,“我不会回到明寰了。”


    他们的目光短暂相触,景亦被他眼底隐隐透出的气焰烫了下,又执拗地转过头。


    她先一步离开电梯,走了没多远又停在公司门口。


    雨下大了,水积出一个个的坑,景亦拿出手机看天气预报,这场暴雨要持续五个小时。


    她今天是走路来的公司,原本打算搬完东西回家路上顺便去附近餐厅吃个晚饭,却下起了瓢泼大雨。


    四周都是叫车的人,景亦打不到出租,她只好在一楼大厅等着雨势渐小。


    “你离职是因为我?”他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景亦有些头疼,室外的那股凉气也往腿上冒,湿润拍在她的身上,她也放冷了语调,“不是,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再……”


    “上车。”


    景亦看着面前驶来的那辆劳斯莱斯,惊愕地看着他,“我不坐你的车。”


    徐行压下眉眼看着她,“不是说与我无关?为什么不坐,是不想见到我?”


    景亦被他绕得有些晕,她有时候很犟,越是让她往东,她便要跑去西边。


    她安静地站在大厅门口,倔强地看着室外越下越大的雨,最后手腕上多了一股大力,被人强硬地压进后座。


    景亦震惊地看着他,又见他伸手将她的安全带系好,像是给她套上一把锁,将她禁锢在这狭小的角落里。


    “地址?”他问。


    景亦抿唇不语,她低头匆忙地解着安全带,又被他一把攥住两个手腕。


    他的力气格外大,只是用力一扣,她就动弹不得了。


    景亦死死盯着他,听到他说:“你想让我去岑敏那边查你的个人信息吗?”


    景亦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讲出地址。


    她知道她不说出地址,他不会轻易让她离开。


    他是个强势独断的人,不达目的不会罢休,这种人和疯子又有什么区别?


    景亦看着被他攥了许久的手腕,咬着牙说:“你弄疼我了。”


    他看她一眼,才松开手。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后又进入雨雾中,景亦一声不吭地搬着东西往楼道里走。


    物件有些多,她一次拿不了,景亦将箱子放到墙角,先将她的花搬上去。


    她朝电梯走了几步,又忍着情绪回头看他,“你可以离开了吗?”


    他看着她,又将她搁置在外的纸箱拎进电梯。


    景亦站在电梯里,而他在外,她始终没有再多看他一眼,随着电梯往上走。


    景亦成了无业游民,不过她并不着急找工作,先gap几个月休息一下。


    这事她并没有告诉景书琼,不然妈妈又要小题大做,催着她投简历。


    她这段时间都在尤珈家里住,尤珈是自由职业,可以一周不出门,窝在家里剪视频。


    尤珈开玩笑说:“要不你来给我当助理吧,我挣多少分给你一半。”


    景亦半真半假地点头,“好啊。”


    在尤珈家里闲散了两周,景亦回到自己的公寓,着手处理投简历的事。


    在家没有工作效率,景亦带着电脑去到附近的咖啡馆,刚拿出笔电,就见咖啡店里走进一个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风衣,眉目间的情绪是同样的冷色调,他抬眼往店里看了眼,又与她视线相撞。


    景亦低下头,装作看不见他。


    他也没有靠近,而是停在离她五米远的沙发前,景亦无暇顾及他,继续研究她的简历。


    在咖啡馆的几个小时里,他们无声熬到了店铺打烊,等景亦再抬起头准备回家时,他已经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总能在咖啡馆碰见他,时间不固定,大多时候是下了班的六七点钟。


    他会点一杯咖啡,而那杯咖啡从他来到他走,也都是保持最初的刻度。


    景亦有些饿了,又点了一份提拉米苏,服务员送过来时,景亦准备付钱,而服务员却说:“有位先生已经为您买过单了。”


    景亦怔了怔,点点头没说话。


    她看着那份提拉米苏,又望向窗边那个男人。


    他好像从来没看过她,只静静盯着面前的黑咖啡,等咖啡彻底凉透,他才会离开。


    景亦没有吃那份提拉米苏,她看男人拿上大衣准备离开,她也收拾了下东西,提着电脑包走出咖啡馆。


    “徐行。”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他的名字读起来很轻,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


    “你三番五次地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她朝他走过去,对上他沉静无波的目光。


    景亦站在墙角下,风忽地转大,将她的短风衣吹得簌簌响,可她听到了他说抱歉。


    景亦先是一愣,而后又蹙起眉,“为什么道歉?因为你说的那些话?还是你强制把我塞进你的车里?”


    徐行没说话,他看着她,她的目光从愤怒转为不解,最后又趋于平静。


    “如果你一直待在咖啡馆是为了找到一个和我道歉的机会,那么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也不会再去这家咖啡馆,这个世界上不需要那么多道歉,也不存在太多的原谅。”


    景亦的心底淤积出一块潮湿。


    他说他可以和她结婚,没由来的一句话,像告白又像陈述普通事实。


    可他们像是素不相识,哪里来的那么多感情?


    景亦头也不回地走了。


    到家后,景亦心里又烦又躁,她泡在浴缸里,听着沐浴露的泡沫在耳边炸开,又忍不住叹气。


    在咖啡馆里坐了两个礼拜,只为了找个机会和她道歉吗?


    景亦看不透他这种人。


    后来她换了一家咖啡店,他也没再出现在她的眼前。


    到了年底,景亦还是没有找到心仪的工作,纸包不住火,最后还是被景书琼知道了。


    景书琼的火气旺,可看到女儿还是一脸无动于衷的表情,又泄了气,说:“随你吧。”


    景亦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不过好在她有不少存款,能撑着她再躺个一两年,实在不行,她就再回到格子间,做那些模式化的工作。


    那天和程西昀见了一面,他送她回家,见小区门口停了辆黑色奔驰,说:“我前两天也想换这个车。”


    景亦没什么兴趣地眺了一眼,她最近总能看到这辆车,像是被人遗弃在了路边。


    这个想法冒出来后,景亦笑了笑。


    谁会把奔驰丢在路边?


    她走下车和程西昀告别,路过那辆奔驰时,景亦下意识往里头看了眼,脚步瞬间顿住。


    他下班后开着这辆车来,又开着这辆车走,从秋末到冬末,她都没有发现过他的存在。


    景亦滞在原地。


    她很久没有与他对视过了,隔着模模糊糊的玻璃,景亦看他的视线里像隔了一层雾。


    她没有说话,也没再停留,走回家的路上,步伐却是像坠了铅石般沉重。


    景亦的脑子又晕了。


    直觉告诉她,他不是那种肤浅的人,可她想不通他什么时候对她有了感情,又在什么时候让这种情愫蔓延。


    一个素来稳重体面的人讲出那些推心置腹的话,像是被情绪压抑到了极致。


    景亦倒头就想睡,她开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冷静她的思绪。


    迷迷糊糊到后半夜,景亦打了个喷嚏,才起身关窗。


    第二天起床后,她的鼻音变重,头也昏昏沉沉,景亦从柜子里拿出一支体温计。


    她有些低烧了。


    她点了些清淡的外卖,撑着精神吃完后又含了两片退烧药,最后躺进床上睡到深夜。


    她被喉咙烫醒,爬起来找水时又去找早上吃的退烧药。


    药板空了。


    景亦打开手机找药店时,听到多多在阳台叫了一声。


    景亦走去阳台,看到外面铺着一层厚雪,她打了个哆嗦。


    暴雪天气的配送时间太久,景亦思来想去,还是裹上羽绒服出门买药。


    最近的一家药店在小区的一百米外,景亦将脸包紧围巾里,一步一步踩过新雪。


    走出小区时,她顿在原地,有些分不清方向,在路灯下转了半晌才想起要左转。


    等她准备继续走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微微拉过去。


    景亦下意识仰起头,看他垂着目光,视线扫过她的脸。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很热,他说:“发烧了?”


    景亦迟钝地点点头,又想挣脱开他。


    他没有松手,而是问她,“为什么要出来?”


    “买药。”景亦被寒风吹得一抖。


    “去医院吧。”


    景亦坐上车后,才恍然意识到她做了什么,她咳了两声,说:“你放我下来吧,我吃点药就好,可能是流感,你和我待久了会被传染的。”


    他没有减速,而是径直开往主路,景亦低下头,知道和他掰扯不清,也不想白费口舌。


    他的车里很干净,没有难闻的皮革味道,暖气适中,景亦靠着后椅,将羽绒服的拉链稍微放低了些。


    她倚着车窗,有些困了,只好说点话让自己清醒起来,“你一般什么时候离开?”


    她知道他一直等在小区外,可不清楚他什么时候来到,什么时候离开。


    “等你那栋楼的灯都关掉。”


    景亦的睫毛颤了颤,嗓子有些僵硬。


    她低着头,直到停在医院也没有多说其他的话。


    徐行托着她的胳膊,景亦慢慢站在地上,冷风刮得人骨头发疼,她抖了抖,眼前的男人又将她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扣,顺便给她系好了围巾。


    她输着药时,有些口/干舌/燥,他给她递来一杯热水,景亦的唇贴上杯壁,被水汽一润。


    “这么晚了,你还不走吗?”她低声问,“你不怕被我传染流感?”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双眼,见他眼底好像酝酿出了一些情绪,景亦心里一空,她等他开口前,截断他的话,“我想休息一下。”


    第95章 if水中月


    景亦睡着以后,半张脸都藏在被子里。


    病房里暖气足,她的脸颊被热得发红,徐行看着她手上的针孔,又将她的被角往下一掖。


    她困极了,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景亦睁开眼,维持着一个睡姿,后背像打了钢板一样僵硬。


    景亦倚着窗头,看了眼四周,空无一人。


    她屈膝坐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微信。


    头还是有些沉,手腕也重,端了一会就觉得胳膊酸。


    她钻进被子里,想着要不要让爸妈给她送点午餐。


    她的手指搓着被角,还没想好怎么和景书琼说她生病了,病房门便被人推开。


    景亦抬眼眺过去。


    他穿着黑色大衣,宽肩窄腰的衣架子,将沉闷的颜色也穿出成熟冷静的气质。


    景亦以为他早就离开了,哑着嗓子问:“你不用上班的吗?”


    徐行看了她一眼,说:“不着急。”


    景亦见他手里提着附近餐厅的打包盒,她没说话,而是等他开口。


    他却只是从里面取出清淡的汤粥,推到她面前,景亦盯着粥,又看他的眉眼,说:“什么意思?”


    “你嗓子哑了,喝一点。”


    景亦低着视线,望着那碗瘦肉粥,她的喉咙还是又干又热,于是端起来尝了一些。


    粥里有一块没化的盐块,景亦不小心嚼到,五官都皱在一起,徐行给她递了张纸。


    等景亦吐干净后,她喝了些茶水压下去。


    徐行看着包装盒,说:“你想吃什么?”


    景亦指着粥,“我喝这个就好,不是特别咸,对了,住院费和粥钱是多少?我转给你。”


    他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景亦没等到确切的数字,只好先将这事放下。


    她抿着粥,勺子在里面搅着,又忍不住抬头,说:“你这样盯着我,我吃不下去。”


    徐行看着她,又将视线移到窗外的枯树上,已经到了年底,雪一层一层地堆着,而病房里的气温却是热的,烫的。


    他从桌子上拿下水杯,抬手倒水时,景亦有些欲言又止,“那个……你手里的杯子,我用过了。”


    男人手头的动作一顿,将杯子放下,又抬眼看她。


    半张脸埋进碗里,刚睡醒没多久,有些反应迟钝,嚼东西的速度也放缓下来。


    她放下碗,说:“我退烧了,再拿点药就可以回家了,这两天麻烦你了。”


    景亦见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问她:“开什么药?”


    景亦怔了一下,说:“感冒药之类的。”


    “你穿衣服,我去楼下给你买。”


    景亦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见他离开了病房。


    景亦倚着枕头,对着天花板发呆时,尤珈打来电话说要找她吃饭,景亦清了清嗓子,说:“我现在还在医院,过两天可以吗?”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景亦叹了口气,“流感,在医院输了液。”


    “你去医院了?那我去看看你吧?”尤珈连忙问。


    景亦摇头,“没事,不用的……”


    话音刚落,徐行推门进来,拿着几盒退烧药和感冒药,说:“剂量看说明书……”


    尤珈耳朵尖,她听到景亦那边有男人的声音,好奇地问:“谁呀?”


    景亦压低声音,只想尽快结束通话,“没谁,我先挂断了,等下周再去找你……”


    景亦掐断电话,又提起一个尴尬的笑看着徐行,“买好了?是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他淡声说。


    景亦低下视线,盯着那几盒药板。


    她穿好羽绒服,又简单系了下围巾,垂着头,她闻到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


    她恍然想起,昨晚是他在帮她保管这些东西。


    景亦侧目看着他,被他发现的那一刻,又倏然收回视线。


    住院楼的大厅里,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景亦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回过头一看,是任淮杨。


    “景亦,你怎么在医院?”任淮杨走过来,仔细一看,见她脸色微白,说,“你生病了?”


    景亦点点头,“没事,不严重,就是流感,已经打过针了。”


    任淮杨和她说要注意饮食,抬眼一瞥,又看到徐行站在一旁,问:“哥?你怎么也在医院?”


    徐行与她对视一眼,没说话,倒是景亦先开了口,“我生病恰好碰上他了。”


    任淮杨盯着徐行,半晌没憋出一句话,转头和景亦讲道:“那你多休息。”


    景亦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


    他们离开没多久,徐行的手机震动一声,是任淮杨发来的微信。


    任淮杨:【哥,你和景亦应该没什么吧?我和你说过我想追她的,我也不是不信任你,就是我们错过太多年了,我想尽快抓住机会。】


    徐行没回消息,而是直接切到另一个聊天页面。


    景亦半小时前同意了他的好友申请,又给他转了一千块钱当作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徐行将转账退回去,景亦看着他那张冷淡疏离的脸,也没再执拗地给他塞钱。


    她准备打车回家,可地面堆着雪,碰上高峰期,出租车都卡在几公里外,她拢紧衣领,将手揣进口袋。


    正思忖着怎么回家时,那辆黑色奔驰逐渐靠近,他让她上车,景亦犹犹豫豫的,盯着马路上堵成一条长线的车,还是坐进了他的后座。


    识时务者为俊杰,景亦不停地劝告自己。


    她不是信任他,只是想尽早回家而已。


    路上,他们都没有主动开口讲过一句话,半小时的车程格外难熬。


    景亦靠着车窗闭上眼,却意外想起他昨晚帮她系好拉链,戴上围巾,在她昏昏沉沉的时候扶稳她的肩膀。


    她怕打针,针尖钻进手背时,她往一旁别过脸,紧紧地蹙起眉,而他的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


    他的掌心很宽,隔着毛衣也能感受到他手心里的暖。


    他比平时在公司时要少了几分冷,虽然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可他身上的热也是真实的。


    景亦睁开眼,目光透过后视镜盯着他,下秒又被他捕捉到视线,她急匆匆地望向窗外。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景亦下车后礼貌地和他道谢,“最近麻烦你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景亦看着他的眼睛,见他眼皮慢慢颤了两下,隔着半扇窗户也能感受到他周围的热。


    景亦凑近了问:“徐行,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的头有些沉,看向她时也多了些迟缓,景亦心底冒出一股不安。


    “你生病了就不要自己开车,不如找个代驾?”她猜他是被她感染了病毒,有些自责地说,“那些药你自己留着吃吧,我应该没什么事了。”


    “你有水吗?”他忽然问。


    景亦怔了怔,反应过来他是要吃药,说:“我家里有水,我给你倒一杯下来吧。”


    景亦回到楼上倒水,又跑到楼下递水,他接过水,盯着印着金鱼花纹的玻璃杯,说:“不能空腹吃药。”


    景亦一惊,“你没吃饭吗?”


    徐行放下水杯,喉咙有些阻塞,景亦见他低垂着眼,又抬头看了眼自己家,像是下定决心,“快过年了,周围很多餐厅都不开门,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做一点给你吃。”


    徐行看了她一眼。


    他跟着她上楼,在她打开门后,见一只小黄狗摇着尾巴跑过来。


    它仰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多多。”景亦喊它,“不要守在门口,这里冷,快进去。”


    多多听她的话,小跑着回到沙发上。


    景亦的房子不算大,不到九十平米,但每一处空间都放置得恰到好处。


    她家里很干净,没有过多的装饰,阳台和客厅打通,龟背竹的叶子搭在沙发上。


    “你坐一下。”景亦和他说,又转头走进厨房。


    多多大摇大摆地晃到她身边,抬头咬了咬她的裤腿,景亦低头看它,“你也饿了是吗?等一下,我找出馄饨就给你拿东西吃。”


    景亦隔着岛台问徐行,“我给你煮一点馄饨可以吗?之前我妈包的……”


    景亦见他朝她看过来,又站起身,走到岛台前。


    他很高,离得太近时,景亦需要抬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视线。


    她闻到他身上的木质香,也感受到他身上源源不断的热。


    景亦放平目光,盯着他衬衣的领口,见他最顶端的扣子离她越来越近,景亦下意识往后一退,后腰抵上桌子,硌得她一麻。


    景亦微抬视线,见他盯着她身后的柜子,景亦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绿豆?你要喝绿豆粥吗?但现在是冬天。”景亦虽是这样说,但还是拿出来一碗绿豆泡上。


    他不吃馄饨,但景亦也饿了,于是给自己煮了一碗鲜肉馄饨,又去阳台喂多多吃狗粮。


    多多在地上打滚,滚到电视机前,想让景亦给它开电视,景亦摇头,说:“先吃饭,等下午我带你出去玩。”


    多多只好灰溜溜地钻到狗窝里。


    景亦去厨房看水壶,多多漏出一点脑袋,盯着沙发上那个沉默的男人,又好奇地走过去,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


    景亦给他试体温,三十七度出头的低烧,她不由得纳闷起来,低烧不至于这么迟钝吧?


    大概是因人而异,景亦没多想,等水开后将馄饨放进去,她自己调了个汤底,又撒上紫菜和虾皮。


    等粥和馄饨都做好后,景亦去拿筷子,她听到他好像说了什么。


    他问她放糖了吗。


    景亦回头看他,说:“没有,我以为你不喜欢吃甜的,不过我家里有白砂糖,你可以现在放进去……”


    “有黄冰糖吗?”


    景亦怔了怔,“没有,都用完了,其实这两个味道差得不多,我觉得没什么区别……”


    景亦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加黄冰糖,不过她确实在夏天就用完了糖,之前去妈妈家里,说要给程西昀露一手,结果爸妈拿全部的冰糖卤猪蹄,程西昀遗憾地说只能等以后再尝她做的粥。


    景亦找出那罐白砂糖,他却说不用放糖了。


    景亦不清不楚地收起糖。


    他们吃饭的时候很沉默,只有多多在地上碾来碾去的声音,多多跳上岛台,盯着两个寡言少语的人,叫了两声,见没人理它,又开始闹脾气,差点撞翻徐行眼前的碗。


    景亦将它抱下去,往它嘴里塞了个毛绒玩具,让它自己去玩。


    多多吐掉玩具,反倒跑去徐行腿边,好奇地看着他,景亦十分尴尬,“不好意思啊,它平时不怎么见人,比较内向,我也不知道它今天这是怎么了,可能在家憋太久……”


    徐行低头看着那只狗,它像是没睡醒,眼皮和耳朵都耷拉着,狗爪子不停摸着他的裤管,看得景亦有些绝望。


    “好了,多多,不可以再乱碰别人。”正好景亦吃完了馄饨,将碗放进洗碗机里清洗,把多多抱去沙发上梳毛。


    暖气热烘烘的,景亦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它的后背,多多趴在她腿上舒服地睡着。


    终于哄睡着了,景亦松一口气。


    她回头看徐行已经吃好了药,景亦把多多抱去阳台,给它清理好装满玩具的窝。


    等她回到客厅,见男人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


    他微微低着头,向来平整的衣服上被压出一点褶皱,闭上眼后的眉心还是蹙起来,景亦盯着他的眉眼,没有将他叫醒。


    她回到餐厅收拾东西,发现他早就将岛台收拾干净。


    景亦安静地坐在岛台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漫无目的地发呆,过了许久又看他一眼。


    她也有些困了,但守着一个陌生男人,景亦不敢睡,只好用手撑了撑眼皮让自己清醒起来。


    她去找测温枪,对着男人试了下/体温。


    他退烧了,只是人还没有转醒。


    景亦见他睡得熟,于是转头去厨房研究晚饭吃什么。


    她从柜子里找出乌冬面,洗菜时又顺便冲了些水果。


    徐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盯了许久,在她转身放果盘时,他垂下眼,却还是被她看见。


    “你醒了?”景亦绕过岛台,给他倒了杯水,“我看你一直在睡,就没叫醒你。”


    她看着窗外的漆黑,说:“现在天黑的早,其实现在才六点,我看小区附近的路好像打扫干净了,你可以叫个车过来,送你回家。”


    徐行抬眼看着她,她的眼底很亮,能看清他的影子。


    他准备离开了,景亦让他拿上药,小心晚上会再次发烧,又和他说了一遍昨晚麻烦他。


    徐行走出她的家门,那扇木门隔绝了她房子里的暖,他又陷入了冬天的沉闷阴冷里。


    仿佛几小时前,都是梦里南柯。


    临近过年的时候,景亦准备收拾行李回妈妈家里。


    听到门口的响动,多多第一个冲过去,景亦让它乖一点。


    她打开门,是一位快递员让她签收东西。


    景亦看着上面的信息,说:“这是我家地址,但我最近没买过东西。”


    “小姐,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您要不签收完看看是什么?”


    景亦云里雾里地拿过包裹。


    她在玄关柜子上拆开盒子,一边拆,一边想是谁会将快递送到这里。


    不是她的家人,不是尤珈。


    景亦心底忽然跳出一个名字,她恍惚片刻。


    她打开那个红棕色的盒子,里面装着一对琥珀耳钉。


    第96章 if水中月


    这对耳钉被景亦放在梳妆台的最深处。


    她没有仔细看它的模样,多见一眼,她的心底都会洇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湿淋淋的,像雾气弥漫的雨天。


    临近过年,景亦回到妈妈家里。


    景书琼对她很发愁,问景亦有没有找到工作,再不济抓紧时间准备国考省考。


    景亦摇摇头,她说:“不着急,我一直在投简历……”


    “你是在投简历,问题是你一个月投了超过五个吗?景亦,你到底想做什么工作?你告诉爸妈,我们帮你找找也行啊……”景书琼急得面红耳赤。


    大过年的,原本该和和美美,可景书琼格外为她发愁,景亦听得心里有些堵,她起身去厨房给爸爸打下手。


    陈永怀正在腌虾,景亦抽了一副手套戴上,陈永怀瞥了眼客厅里气喘吁吁的景书琼,问景亦,“又和你妈妈吵架了?”


    景亦点头,“算是吧。”


    陈永怀让她别放在心上,“你妈妈是怕你错过好的工作机会,现在挺多岗位都会卡年龄,我们还是希望你能抓点紧,不过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别把自己逼得太过,活得开心最重要。”


    景亦笑了笑,“我知道的。”


    陈熹宁走出房间,钻进厨房,倚着冰箱啃薯片,问陈永怀,“爸,我听妈说,你们要请我哥来过年啊?”


    陈永怀说:“对,西昀他之前都是一个人过除夕,怪冷清的,让他来热闹一下。”


    陈熹宁是在这学期初得知程西昀是她的亲生哥哥。


    景书琼主动告诉她那些事情,她一时无法接受家世的复杂,躲在卧室偷偷哭时,景亦又过来安慰她。


    几周后,陈熹宁才从情绪中缓过劲,也逐渐明白景亦当初为什么说她和程西昀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除夕,景亦换上景书琼买的酒红毛衣,她很少穿亮色的衣服,乍一看镜子里的人还有些别扭。


    “哪里别扭了,这不是很好看吗?”景书琼帮她理了下衣领,又从她桌子上摸出一副耳钉,说,“把这个戴上,好看。”


    景亦盯着她手里的耳钉,一阵无言。


    前些日子她回到自己的房子里收拾东西,将梳妆台全部清空,里里外外打扫了遍,这对耳钉掉进了她的包里,被她顺带着装回了妈妈家中。


    昨天景书琼帮她整理行李,拿出那个红棕色的盒子,问她,“你什么时候买的耳钉?还挺漂亮的。”


    景亦惊讶地看着那副琥珀耳钉,沉默半晌,说:“忘了。”


    “多少钱买的?感觉不便宜。”


    景亦又说:“不记得了。”


    景书琼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一会,盯得景亦越发心虚,景亦索性转身去收拾衣服,景书琼叩上盒子,问:“男的送的还是女的送的?”


    景亦叠着衣服,说:“路边捡的你信吗?”


    景书琼让她戴上耳钉,景亦不太情愿,景书琼不管那一套,说:“在家里戴一戴,别人又看不见。”


    景亦说不过她,只好往耳垂上一卡。


    景书琼看着耳钉,又开始旁敲侧击,“做什么工作的?家庭怎么样?你们最近有接触吗?多大了?太老的不行啊,那种算计人最狠了,也不能太年轻,这种都是图钱的。”


    景亦说不出话,她不知道景书琼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弯弯绕绕,缠得她脑子疼。


    “妈,程西昀是不是快到了?”


    景书琼看她一眼,“你别岔开话题,等过完这个年再说这件事。”


    景亦叹着气走出卧室。


    陈熹宁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景亦走出卧室,眼睛睁了睁,“姐,你今天真好看。”


    景亦也学她瘫在沙发上,“我昨天不好看吗?”


    陈熹宁嘿嘿一笑,“好看啊,我觉得你这个耳钉衬得你更好看了。”


    景亦抿了抿唇。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东西,不算太重,不会坠得耳朵发疼,气温冻得它有些发凉,可在掌心里待久了,又热得发烫。


    程西昀是七点来到了家,他带了许多礼物,景书琼一件也没收,“你都拿回去吧,自己一个人也不容易。”


    程西昀笑了笑,“阿姨,我挺好的。”


    景书琼叹气,“你们年轻人都喜欢这样说……”


    陈熹宁收下了程西昀给她买的手账本和书包,兴奋地拆开欣赏,程西昀坐在沙发上,和景亦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


    景亦端着热茶,冲他弯唇一笑,“最近工作忙吗?你是不是很快就要上班了?”


    程西昀点头,“对,一到过年交通事故就变多。”


    景亦又和他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程西昀问她什么打算,景亦说:“不知道,我妈催得很紧,我再过几个月可能去其他市试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程西昀一怔,“你要去其他地区发展?”


    景亦摇头又点头,“还没想好,可能性不大。”


    程西昀默了默。


    吃年夜饭的时候,景亦正剥着虾,陈熹宁举起手机说要拍一张合照,她随便抬手照了一张,又传上朋友圈,让家人都去给她点赞。


    景亦给她点完赞,陈熹宁说让她也发一个,“你那个朋友圈像没开发一样,每次点进去就一条杠。”


    景亦扒了下相册,找出几张多多的相片,又保存陈熹宁刚才拍的合照,一齐传到朋友圈里。


    陈熹宁啧了一声,“你怎么发这么多那只小黄狗的照片,看到它的黑眼圈我就想起它之前咬我裙子。”


    景亦笑了笑,“你的裙子太漂亮,它喜欢。”


    陈熹宁很得意,“那是当然。”


    饭后,景亦翻了下朋友圈的点赞,又逐个逐个回复祝福,最后又群发了遍新年快乐。


    接近十二点时,景亦的手机震了震。


    陈熹宁正在学春晚里的节目,在电视机前又唱又跳,景书琼让她坐下,“我看春晚还是看你?”


    陈熹宁立在客厅中间,“当然是看我,春晚哪有我好看?”


    景亦边笑边拿出手机看消息,视线投在屏幕上时,她忽地一愣。


    半小时前,她群发的新年祝福也送到了他那里,他回复她:【新年快乐。】


    景亦放下手机,盯着窗外绚烂浪漫的烟花,可思绪回不到当下。


    她记得纪明语之前和她说过,徐总的父亲因病去世,母亲重病住院,人冷冷淡淡,家里也冷冷清清。


    景亦陷进沙发,越想越远,可又抽离不出来。


    她摸着耳垂上的东西,琥珀很凉,她只好放在掌心暖了又暖。


    孟秋园前几天问过徐行,今年要不要去她那里过年,他只说要处理一些工作,不准备吃什么年夜饭。


    除夕夜,家里没有点亮一盏灯,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尽管窗外是阖家欢乐的幸福团圆,可房子里的每一处还是阴冷晦暗。


    他没有过年的打算,洗完澡后,他靠在床头,又一次失眠。


    他不吃有助眠效果的药,只靠硬生生熬过去。


    床头柜里放着那张她不要的工牌,已经被指腹压出了磨损。


    台灯下,照片里的人似是微微蹙起眉,仿佛是不喜欢他房子里的冰冷。


    她的家和这栋房子全然不同,处处精心打理,暖色调的光打下来,让人察觉不到凛冬的刺骨。


    他收起这张工牌,将台灯拍灭时,手机响了一声。


    他拿过来看了眼,目光迟迟没有移开。


    钟表的分针一跳,新的一年到来。


    她是唯一一个祝他新年快乐的人。


    徐行点开她的朋友圈,看着她上传的六张照片,最后一张是合照。


    她们一家人都穿着红色毛衣,她没看镜头,正低头仔细地剥着那只虾,手上涂着很淡的甲油,耳朵上的颜色在灯下明亮透澈,像她的眼睛。


    她身旁坐着一个男人,是很久以前接她下班的那个人,她曾经说要给他做一份加糖的绿豆粥。


    关于景亦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楚。


    他在清醒又痛苦地沉/沦。


    是他执意又主动地闯入她的清潭,世间的道德让他远离再远离,可他还是不能离开她的一切。


    年后,景亦坐高铁去隔壁市区找工作,在那里待了一个月,最后还是没摸准自己的想法。


    景亦回到家,她换下短靴,朝客厅喊了一声多多,没听到砰砰的脚步声。


    景亦停下脱外套的动作,朝屋子里走去,“多多?你又躲哪里去了,快出来。”


    半分钟后,还是没有它的影子。


    景亦疾步走去阳台,她找遍了家里的角落,都没看到多多掉下的一根毛。


    她去书房查监控,时间调到两天前,多多听到门外的响动,自己开门跑了出去。


    景亦穿上厚外套,拿上手机下楼找狗。


    她举着相册里的照片,问街坊邻居有没有见过这只小狗,他们都摇头。


    尤珈说让她在朋友圈发个寻狗启示,不要太担心,多多很机灵,早晚会回家的。


    尤珈也在自责,她最近工作忙,家里没处落脚,不能在景亦去外市找工作时将多多接过来住,只能每天上门喂喂饭遛遛狗。


    景亦摇头,“没事,你已经帮我很大的忙了。”


    尤珈说:“你等着,我陪你一起去找。”


    她们在朋友圈里转发寻狗启示,又在小区的每一处草丛里扒着翻着,始终见不到多多。


    天逐渐沉下来,景亦让尤珈先回家,“今天谢谢你,你不是还有工作吗?回去吧,说不定它晚上自己就跑回来了。”


    尤珈拍着她的肩膀,“我陪你住一晚吧?”


    景亦摇头,“不用了,我想自己待一会。”


    尤珈知道尽管她现在没什么表情,可心底依旧发沉,“好,早点睡觉,它会回来的。”


    尤珈走后,景亦在家楼下的花坛旁坐了很久。


    多多过去一直喜欢待在这个花坛里玩,它总弄得满身是泥,又要去蹭景亦。


    他们都说她的狗不够乖,可她知道多多只是精力太过充沛,需要人陪。


    它安静的时候很听话,会老老实实趴在她腿上,尽管听不懂她找工作的烦恼,可它还是会抬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景亦翻着相册里的照片,看着它傻傻的模样,景亦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低下头,眼睛泛酸。


    眼眶里的涨还没淌出来,景亦听到一阵熟悉又吵闹的叫声,她猛地抬起头,见多多过了一身泥朝她跑过来。


    景亦又惊又气,见它将泥巴蹭到她的裤脚上,景亦忍了又忍,“你到底去哪里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话音未了,景亦抬起眼,看见不远处的那个男人。


    他静静地盯着她,看了太久也没有移开目光,景亦的喉咙有些发僵,“你……找到了多多吗?”


    他看了眼她的狗,多多又栽进了草丛里,弄得身上一层灰,“嗯。”


    景亦定在原地,“你本来就在附近?还是……”


    徐行抬眼望着她,“你怎么想?”


    景亦不敢深想,可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他看到了她的寻狗启示,所以驱车过来帮她找多多。


    “为什么?”景亦问他。


    他没说话,而是朝她走进了些,景亦这次没有后退,她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他说:“答案没有那么重要。”


    景亦蹙了下眉,“如果我想知道答案呢?”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徐行压住帮她整理头发的念头,说:“你很聪明,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所以?对你来说,讲明一切是一件难事……”


    “我很在意你。”他说,“你的情绪,你的想法,和你身边的一切。”


    景亦愣了许久。


    “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轻。”


    景亦盯着他,“你一直不说,我怎么能知道你心底藏着什么想法?”


    徐行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你既然已经和他在一起,这种事说出来又何尝不是对你的冒犯?”


    景亦被他说的话一滞,她觉得难以置信,“什么意思,徐行?去年你和我说不要跟陈墨谦结婚,现在又以为我和程西昀在一起了吗?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


    “你有选择和任何人在一起的权利。”


    只是那个人不会是他罢了,她周围的人太多了,她看不到他。


    景亦感觉到一阵气血往头上涌,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好,我会行使我的权利,既然如此,你也不要再来见我。”


    “我做不到。”


    景亦原本转身就要走,她停下来,错愕地回头看他,他低垂着眉眼,说:“我知道你不会和我这种人在一起,但我做不到。”


    “你是哪种人?你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和你在一起?你很了解我吗?”景亦走近他,眼底也升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下一瞬,徐行的目光投向她,“你要和我在一起?”


    景亦又怒又羞,“我没这么说,你不要断章取义。”


    他问:“那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景亦转头就走,“我才不想。”


    她走得很快,多多快要追不上她,赶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一只手挡住梯门,他走进来。


    景亦牵着多多,冷冷地看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他的影子遮盖住她,景亦扭开头不想见他。


    “你想和我在一起吗?你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我都会改。”他说。


    景亦没说话,她等到电梯门打开,带着多多一起回家。


    他在她家门口站了十分钟,直到门缝推开,里面的人给他扔了一包湿巾,“这是多多给你的,它弄脏了你的衣服,和我没关系。”


    说完,她又关上门。


    景亦在家里躺了很久,躺到天黑,躺到杯子里的水变冷。


    她的手机响了,景亦披上一件外套,开门准备下楼去拿外卖。


    还没走到电梯口,手腕被人扯住,拽进楼道。


    黑压压的光线里,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额头相抵,只需要他低头或者她抬头,他们便会吻在一起。


    景亦背靠着墙,她没有往后躲,而是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


    他们的目光相撞,景亦察觉到后颈的力量将她往上提,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唇。


    他吻得又重又深,吻得景亦快要无法呼吸,她只好用力咬着他的下/唇。


    她张了张口,唇齿打开,被他瞬间捉住了舌尖。


    被他含/着勾着,景亦的肩膀一抖,双腿也发软,倚靠在他和墙面的支撑下。


    这个吻结束得很慢,他们的唇分开后,景亦几乎是下意识扭开头,将目光转向其他地方。


    徐行低头看着她,看她的脸,看她的耳根,哪里都是红的。


    第97章 if水中月


    他们在楼道里停了许久,久到景亦险些要忘记,她出门是为了拿外卖。


    冷风吹开楼道里的窗户,给她的脸降温。


    景亦的手背搭在脸颊上,又被他抓住手腕,握在手心里。


    景亦依旧红着脸,她小声说:“你的手很冰。”


    “没事。”他说,又将手放在她的下巴上,“你的脸够热了。”


    景亦先是一愣,又被他的调侃一气,用力推开他的肩膀,“走开,我要下楼去拿外卖。”


    徐行看她身上的外套,说:“你穿得太少了。”


    “很快就上来了。”景亦理了下衣领,又抬头看他,“你是回家,还是……”


    话音刚落,景亦便怔了怔,她又连忙说:“我没别的意思……”


    徐行托着她的下巴,又吻过她的眉骨和鼻尖,低声问她,“你想让我走,还是留下?”


    景亦听到一阵心跳声,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她垂下头,压低声音,“我家只有一个房间……”


    她见他忽然笑了一下,他的指腹刮过她的嘴唇,“我没说要留宿一晚。”


    景亦的脸又热起来,她扭开头,疾步朝电梯走去,听到他跟过来,刚想让他不要走近,手头的电话响起来,是物业打来的电话,说小区的外卖柜出了故障,需要临时维修。


    景亦结束通话后收起手机,望着灯下的高大影子,说:“你还不走?”


    他盯着她,目光很深很沉,“我可以给你做东西吃。”


    景亦沉默一瞬。


    进家后,景亦脱下外套,她里面只穿着睡衣,薄薄的一层搭在身上。


    多多凑过来闻她,景亦看它身上的一层泥,有些受不了,她抱起狗准备去浴室,回头和徐行说:“厨房里什么都有,你看着用,我先给它洗个澡,太脏了。”


    多多很不乐意听别人说它脏,用力摇了摇头,泥点子差点甩到景亦身上,被景亦抓住尾巴和耳朵塞进浴室。


    浴室隔音不算太好,离着两三米远,徐行也能听到里面的鸡飞狗跳。


    “坐好一点。”


    “你不许乱动了,水都洗黑了。”


    “以后不可以随便开门跑出去,知道吗?”


    半小时后,景亦的睡裤被水淋透,她抓着多多的脑袋给它吹干毛发,等身上的毛又立起来,它大摇大摆走出浴室,只留景亦一个人收拾烂摊子。


    景亦回到卧室换了身新睡衣,走进厨房时,见多多腆着脸盯着徐行,视线又往旁边一移,直勾勾地看着桌子上的草莓。


    景亦将草莓放进冰箱,多多又蹦又跳,景亦摁住它的头,说:“不行,你今下午吃过太多了。”


    多多只好失落地回到自己的窝。


    景亦看着岛台上的那一锅番茄汤,她坐在椅子上低头盯手机屏幕,可视线却若有若无地往他身上飘。


    他折起一截袖口,五官隐在水汽里,向来是锋利冷淡的棱角,竟也显出少见的温柔。


    他让她尝一下汤,景亦忘记吹凉,热汤滑进口腔,烫得舌头发麻,脸也热起来。


    徐行关掉火,绕过岛台,走到她面前,手扶着她的下巴,“烫得严重吗?我看一下。”


    被他盯着,景亦微微张开嘴。


    她的舌尖被烫了,有些红,也发麻发痒。


    她原本是没有太多感觉的,可他的目光直直盯着她的舌尖,久久不动,景亦的耳根又热起来。


    她紧紧闭上嘴,连忙转开头,徐行看她一眼,说:“需要涂药吗?”


    景亦摇头月,“没事,我吃点维生素,再喝些冷水就好了。”


    徐行放开她的脸,看了她一阵,景亦指了指厨房的砂锅,“水开了。”


    等他去看排骨,景亦含了几口凉水才勉强压下那股灼热。


    景亦没想到他会做菜,他炖了排骨,还有一锅番茄牛腩汤。


    景亦看着菜,笑了笑,“辛苦你了。”


    她尝了汤,醇厚鲜甜,牛肉软烂,景亦惊讶地说:“我以为你不会做饭。”


    徐行见她吃出了汗,给景亦递了一张纸巾,“以前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基本都是自己做。”


    景亦点点头,撑着下巴看他一眼。


    她对他的了解还不算多,只知道他一两年前调去国外工作,如今又回到国内。


    景亦低头看着番茄汤,汤底映出她的影子,景亦的嘴唇动了动,说:“那你……还会去美国吗?”


    徐行靠着椅背,昏黄灯光给他五官镀上一层柔和,“你想让我去吗?”


    他将问题抛回来,景亦有些措手不及,她垂着视线,小声说:“你去不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低着头,看不见男人眼底藏的笑,但听到他说:“我如果去了美国,所有的事情都会逾期,你想在三十多岁结婚吗?”


    景亦瞪他一眼,脸不知是害羞还是恼怒,异常的红,“和结婚有什么关系。”


    “你不想和我结婚吗?”


    景亦嘟囔一句,“我都没有答应要和你在一起。”


    徐行很有耐心,问她,“那为什么和我接吻?”


    景亦不想和他单独相处了,她起身就要走,只撂下一句,“是你逼我。”


    她去阳台收那些干净衣服,回到客厅时,他挡了她的路,景亦没看准,不小心踩他一脚,景亦抬起腿,说:“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家了吧。”


    徐行看着她叠好衣服,又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拆快递,买的都是些小玩意,有摆件、水杯以及护发产品。


    徐行看着她的头发,柔顺乌黑,在灯下透着光泽,和她接吻的时候,摸着她的头发,像水化在了掌心里。


    景亦收拾好快递箱子,用酒精湿巾擦干净地面,又去卫生间洗了把手,回到客厅涂护手霜时,她见多多正摇着尾巴,凑到徐行腿边。


    他拿下大衣,景亦扣好护手霜,说:“你要走了?”


    徐行抬眼看她,“你不是想让我走吗?”


    景亦有些无话可说,“那你走吧。”


    徐行推开门,多多以为他要带它出去玩,于是小跑着想挤到门外。


    景亦连忙去抓狗,徐行先压住了多多,将它拎回房子里,多多又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狗窝。


    景亦站在门后,他站在门外,臂弯里挂着大衣,楼道里的光投过来,他的影子压住她。


    景亦看了时间,说:“也不早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他望着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逐渐走近她。


    景亦见他抬起手,绕过她的肩膀,又一次搭在她的脖颈上,他低下头,轻轻贴住她的唇。


    这次吻得很慢,又格外缠绵,景亦被他扣住腰和下巴,仰着头去容纳他。


    吻得呼吸急促时,他松开她,又贴近她的耳边,问她,“这次也是我在逼你?”


    景亦平复着心情,对上他的视线,她沉默许久,又摇摇头,小声说:“不是。”


    这一晚过后,除了微信聊天和通话的频率增加,也偶尔会出现在对方家中。


    周五傍晚,景亦在家附近遛狗,见他的车开过来,牵了牵绳子,多多抬头四处看,看见徐行的脸后又低下头,满不在乎地继续玩土。


    回到家后,景亦洗了把脸,边扎头发边去厨房,见他正在洗菜,也过去帮他打下手。


    他们聊得内容简单又日常,大多是生活里的琐事,景亦也会问他关于工作的建议,他说让她再去读几年博士,景亦纠结了许久。


    她从冰箱里找出气泡水,又瞥见旁边柜子里的红酒,是之前尤珈送来的。


    她回过头,问徐行:“你喝酒吗?”


    他看了她许久,点头,“好。”


    景亦醉酒后变得话多起来,她的脸很红,掰着手指说还能再喝两瓶,说完又趴在桌子上,软得像抽了骨头。


    徐行将她扶起来,她没站稳,虚虚地靠进他怀里,晃得脑子很晕。


    徐行勾着她的下巴,又低着头吻了吻她的眉心,“还能自己走吗?”


    景亦仰着脑袋,唇微微擦过他的脖子,“走不动了,你呢?你还能走吗?”


    徐行扶住她的后颈,闻着她身上的香气和酒气混在一起,格外缠绵,“我喝了酒,走不了。”


    景亦看着他,点点头,清醒又昏沉,“那就不走了。”


    他们汶着回到卧室,他托着她的腰,将她往上提。


    ……


    ……


    ……


    结束后,景亦被他抱去洗澡,她很困,眼睛睁不开,强撑开眼皮,又透着镜子看到自己的脸色,格外地红。


    回到床上,景亦被身前的人抱在怀里,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她沐浴露的茉莉香。


    景亦抬手戳了下他的眼尾和鼻梁,见他眼底清明,忍不住问:“你真的喝酒了吗?”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胳膊塞进被子里,“喝了。”


    景亦闭上眼睛,他的胸膛很宽阔,额头抵在上面时,能听到他的心跳声,景亦笑了笑,“你的心跳吵到我了。”


    徐行捂住她的耳朵,景亦看到他像是说了句话,又挣开他的手,问他,“你说了什么?”


    徐行摸着她的头发,将她压到肩膀前,说:“没什么。”


    景亦盯着他,盯着盯着又笑了,小声说:“其实我听到了。”


    第98章 if水中月


    景书琼觉得女儿最近不太对劲,和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总刻意压低声音,往常隔三差五就要回家里住,如今已经半个月没来到景书琼那边。


    陈永怀让她别总疑神疑鬼的,“估计是正在忙找工作的事。”


    景书琼不太信,第六感告诉她该去看看景亦,景书琼说:“我觉得她可能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不好意思开口。”


    景书琼一早起来炖了锅菌菇鸡汤,装进餐盒后,给景亦发了条消息:【想想,我给你送点菌菇鸡汤过去,记得给妈妈开一下门,我大约十一点钟到你公寓。】


    景亦收到信息时,正躺在床上半合着眼睛。


    徐行拨开一点她的头发,发尾在她睫毛上扫了扫,弄得她有点痒,景亦往后躲一下,又被他摁着腰压到身前。


    景亦的腰背发酸,昨晚和他做了两次,今早醒后又被他扣住手腕,箍在床上,迷糊地跟他又做了一次。


    景亦不想睁眼,问他:“几点了?”


    徐行看了下钟表,说:“快十点了。”


    景亦点点头,“中午吃什么?”


    徐行托起她的脸,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是身体乳的味道,“你想吃什么?”


    景亦笑道:“我想吃清炒虾仁,还有红豆粥。”


    徐行摸着她前段时间刚打的耳骨钉,“嗯,给你做。”


    两人躺在床上聊了一会读博的事,景亦有些口干,徐行帮她去接了杯水。


    景亦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翻了一下聊天框,盯着最新一条消息时,以为自己眼花。


    徐行端着杯子回到卧室时,景亦正慌里慌张地收拾这屋子里的一切,“完了,我妈要过来了。”


    徐行把水递给她,“先喝一点。”


    景亦放下杯子,盯了他一会,又抓住他的袖子,带他去了衣帽间。


    景亦打开衣柜,说:“我妈半小时前给我发微信,现在估计已经到小区门口了,你换衣服也来不及走,不如躲一下吧。”


    徐行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景亦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不是我不想让我妈认识你,是你现在穿着睡衣,一早待在我的房子里……我妈特别看重第一印象,她第一眼不喜欢的人,以后也不会有好感的,你去衣柜躲一会儿吧,不然我不好和我妈解释。”


    徐行看着那扇衣柜,“你妈妈不会来看衣柜?”


    景亦将他往里推,“你放心,我有办法。”


    将徐行关进衣柜后,景亦飞速整理了下家里的衣服和杂物,又下楼扔掉卧室的垃圾,最后将多多抱进衣帽间,开门前点了一盒香薰蜡烛。


    景书琼拎着汤,问她怎么这么晚才开门,景亦笑了一下,“刚起床,您来这里做什么呀?”


    景书琼指了指餐盒,说:“给你送点汤,感觉你又瘦了。”


    景亦接过去,“没有吧……”


    “你这两天都在做什么呢?也不见你常回妈妈那边了……”景书琼在她房子里四处转着,又问,“你养的那只狗呢?怎么没看见它。”


    景亦解释说:“在衣帽间里玩。”


    景书琼走到她的卧室门口,瞥了眼衣帽间里的多多,嘟囔一句,“又胖了。”


    景书琼对动物毛发过敏,不能近距离接触猫狗,她没再往里走,而是停在景亦卧室门口,又问:“你最近是在忙工作,还是其他事?”


    景亦笑了笑,“都在忙,我有想法的,您不用太担心我。”


    景书琼半信半疑地看着她,“都在忙?那你和那个送你耳钉的男的有联系吗?”


    景亦神色一滞,她讪讪弯唇,“妈,咱们去客厅说吧,前几天尤珈给我送了些茶,您尝一尝?”


    景书琼正在摆弄她的一个小挂件,站在原地没动,“你说你的就行,我看看这什么东西,丁零当啷的。”


    景亦不知如何开口,徐行就在她身后三米远的柜子里,她说什么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景书琼见她不作声,于是开了话匣子,“什么工作的?年纪多大了?高吗?家庭怎么样?学历是什么?有照片吗?”


    景亦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她疾步走出卧室,景书琼跟上前,“你怎么不说话?别告诉我你谈了个低学历不赚钱还啃老的丑八怪,景亦,这可不行,女孩子要眼光高一些……”


    “妈……”景亦很无奈,“您也太会发散思维了……”


    景亦给她倒了杯茶,把她和徐行的事简述给她听,景书琼沉默半晌,“那你什么时候把他介绍给我和你爸见一见?”


    景亦抓了抓头发,“这个不着急吧?”


    “你干什么都不着急。”景书琼抿了口茶水,知道催不动女儿的性子,说再多也是徒劳。


    景亦和她说,等到了时机会介绍他们见面,景书琼没再聊这件事,临走前让她喝汤,凉了会腥气。


    等关上门,景亦回到衣帽间,拉开柜门时,他正把/玩着一条她的丝巾,景亦将丝巾放回柜子,说:“出来吧,我妈回家了。”


    他跟在景亦身后,景亦想去冰箱拿一瓶汽水,听到他说:“你打算什么时候介绍我和你爸妈见面?”


    景亦沉默地看着他,半晌后才说:“我家隔音有那么差吗?”


    春末,景亦带徐行回家见爸妈。


    徐行在客厅里应对她爸妈的连环问,景亦坐在陈熹宁的床上翻她的试卷,陈熹宁兴奋地放下笔,说:“你要结婚了吗?你办婚礼的话,我是不是可以请假不上学?”


    景亦戳了下她的脑门,“快高考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结婚没那么早。”


    陈熹宁笑了笑,“我开玩笑的,我才舍不得你那么快就结婚。


    景亦轻轻地用试卷敲了下她的肩膀,“快写。”


    景亦和徐行离开家里时,景亦问景书琼,“您觉得怎么样?”


    景书琼正收拾着衣服,语调很慢,“还行吧,是比我们之前介绍给你的条件好不少。”


    景亦只笑不语。


    计划按时间来走,她听了朋友和徐行的意见,准备去国外读几年书,在此之前,她和徐行打算先把证给领了。


    领证的前几天,她跟徐行回了一趟孟秋园的家。


    孟秋园和任东兴还没回到家,孟秋园让他们先进家坐一会。


    景亦跟着徐行上楼,他和她说,他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住在小姨家里。


    景亦看着眼前的露台,里面摆了两张桌子,是他和任淮杨写作业用到的木桌。


    这里风景很好,景亦靠着围栏,问他,“你会不会写着写着只顾着欣赏花草树木了?”


    他说不会,景亦笑了笑,说他暴殄天物。


    她今天编了头发,穿着一条水蓝色的收腰长裙,耳垂戴着那对琥珀耳钉,清澈干净,但没有她的眼底澄净。


    景亦看着他朝她走过来,手环过她的肩膀,稳稳扶住她的后颈,他低下头,微微蹭了下她的唇。


    景亦轻轻笑了笑。


    还没来得及继续吻,就听到一阵玻璃碎在地面上的声音。


    两人一起望过去,是任淮杨站在走廊尽头,错愕地看着他们亲密。


    景亦瞬间红了脸,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小声和徐行说:“原来他在家……”


    徐行轻拍了下她的肩膀,“你先下楼,我有话和他说。”


    景亦巴不得立刻走开。


    等她回到楼下后,任淮杨冷着神色朝他走过来,“哥,你和景亦在一起了?”


    徐行云淡风轻地说:“嗯,下周领证。”


    任淮杨的火气往头上蹿,“哥,你知道我喜欢景亦,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喜欢景亦?”徐行无波无澜地看着他,“你喜欢她只停留在言语上。”


    “我还没采取行动你就截胡了,哥,你不觉得这样很不道德吗?”任淮杨握紧拳头。


    徐行上下打量他一眼,“景亦不会喜欢你的。”


    任淮杨气得头疼,“那是当然,她都要和你结婚了,怎么可能会再喜欢我?”


    “是你太晚了,你从小受到太多优待,以为任何人任何事都会等你。”徐行一针见血地说,“快三十的人了,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世界不会给你一直让路?”


    任淮杨沉默许久。


    徐行走下楼后,景亦放下茶杯问他,“你和他说什么了?”


    “说我们在一起了。”


    景亦的耳根又烫起来,她点点头,“他说什么了吗?”


    徐行坐在她旁边,指腹搭在她的手背上,“祝我们百年好合。”


    景亦笑了笑,“是吗?”


    “不是。”徐行牵过景亦的手,“是我祝我们百年好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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