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榻上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王嬷嬷睨了眼和衣坐在榻上,整个人陷入呆滞状态的小女郎——自醒后,她已维持此种姿势将近半个时辰, 一动不动,宛如离魂。
和王嬷嬷想象中的, 矫揉造作的小狐媚子, 大不一样。
王嬷嬷很是纳闷:这人寡言少语, 又有几分木讷, 看起来倒不像是长春宫教出来的人。虽长得倒是与长春宫有几分相似。
小女郎醒后第一句话便是:“这里可是重华殿?”声音哑着,唇瓣有些肿。
王嬷嬷是明眼人,一看便知, 这小狐媚子定是后来又折腾了太子……啐,还真是不要脸!
难怪太子今早匆忙走时,唇角都快压不住了, 又是叮嘱自己好好照看她,又是一步三回头, 对她很是留恋的样子。
王嬷嬷心烦意乱:太子把人交给她,她到底该不该将此事悄悄报与皇后娘娘?虽说太子是个极有主意的, 毕竟是初经人事, 王嬷嬷担心他一不小心着了这小狐媚子的道。就像圣上当年被长春宫那老狐媚子诱惑去了那般。
于是王嬷嬷口气硬起来:“沈女史, 此处正是重华殿的偏殿。等你歇好了,就赶紧把这药汤喝了。”
说着便端来了一海碗冒着热气的黢黑药汤, 摆在榻前的小独凳上:“趁热喝。”
“嗯。”小女郎应了声:“多谢姑姑。”
这小狐媚子, 这方面倒还懂礼。
王嬷嬷抬手扶了扶发髻:“什么姑姑, 沈女史说笑了,到了我这把岁数,只能叫嬷嬷喽。”
也就是随口一谦虚, 心里可是得意得很。
“哦……”小女郎若有所思:“嬷嬷贵姓?”
见她改口改得如此猝不及防,王嬷嬷立即泄了气:“我,姓王。”
刻意拉长了“王”的尾音。王嬷嬷露出了矜持的神色,等待对方再主动与她说几句客套话,没想到对话就此戛然而止。没了。
小女郎愣是一个字也没接,转头便抱膝沉浸在自己的伤春悲秋中。连一眼都不瞧她。
王嬷嬷愣了。她进宫三十三年,深得皇后、太子的信任。地位,还是有一些的,日常围着她溜须拍马的,没有九十个也有七八个,就连去年来的、尚书府的那位亭兰姑娘,见着她也是笑意盈盈的,小嘴甜得很。
不想今儿,被这小狐媚子看低了去。
王嬷嬷转过身,换下笑脸,无声地啐了一口:倒是看不起谁啊!这小狐媚子!
“我去打水。”留下一句话,王嬷嬷扭身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沈偲。
昨夜遭了老大的罪,她此刻还是很疲惫,疲惫到就和王嬷嬷说了这几句话,也觉得累。她的嗓子也是火燎火辣的,连吞咽口水也有些难受。最奇怪的,是她嘴皮子疼,手摸上去,唇瓣明显肿了不少,还破了一处口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晕倒前的事,沈偲还依稀记得,她最后一眼见到的人,是太子。
她当时整个人浑浑噩噩,麻木地看着太子咿咿呀呀地说了好些话,她只听进去了一句——“我为你做主。”
想起这句话,直到此刻,沈偲的心还怦怦直跳。她再一次意识到,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太子,看起来澹然冷峻的太子,在这座皇宫拥有着滔天的威势,只要他愿意,他当然可以跨过姨母决定她的去留。
更关键的是,太子他,是个宅心仁厚的大好人。
他不仅先前宽恕了自己擅闯东宫的罪,仅凭数面之缘,他昨夜纡尊降贵地向她施以援手。她根本连重华殿的宫人都不是……
沈偲猜测,是她做事勤勉打动了太子,太子可怜她,故救下她,把她安置在此处。包括方才那个笑得一脸和气的王嬷嬷,想来也是太子安排的。王嬷嬷还亲手为她熬了药……
沈偲眼圈又红了,她忽然下床捧起药碗,大口大口地把药汤喝下——既然受了别人如此恩惠,她也不能长久地沉浸在消沉之中,她要振作,要振作起来!
只是,身体的痛楚会愈合,内心的痛楚却是很难抚平。要彻底割舍掉那些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人,还是会很难过-
早朝时,满朝文武惊奇地发现,站在陛下身旁的太子一直在打瞌睡。
起初,太子只不时点头——宛如小鸡啄米,正在上奏的礼部尚书偷眼瞄见,还以为太子极为认可他关于殿试的提议,连脊背也挺得更直了、声量也提得更高了。渐渐,站在前排的几位重臣率先发现端倪,大学士一连咳了几声,除了招来元熙帝的一记白眼,并未吵醒太子。
终于发觉不妙的礼部尚书前额渗出细汗,自觉是自己的奏本过于冗长乏味,以至于太子听得昏昏欲睡,不断加快语速,只求速速了结。
元熙帝靠在龙椅之上,将堂下骚动尽收眼底,眉头皱了又皱,在无数道奇诡目光的提示下,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骚动的源头来自于自己的身畔的太子。
太子斜倚在龙椅旁,微微低头,睡得很是旁若无人。
元熙帝忍笑抬手示意,礼部尚书倏然闭嘴,顷刻间鸦雀无声的大殿上,只听得太子殿下若有若无的鼾声。
元熙帝与群臣静默了足足一盏茶时间,见太子迟迟不醒,反而睡得愈发香甜,元熙帝忍不住抢过曹顺德的拂尘,乐呵呵地将太子捅醒:“昨晚忙什么去了?怎好似整夜未眠?”
元熙帝近来新得了一佳人,正是爱不释手的阶段,时常与之彻夜寻欢,故以己度人觉得太子也是如此,毕竟他曾秘密送与太子一位美人,虽说是为了气皇后,但那美人是真美。
群臣闻言憋笑。
昭临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醒转,立时意识到自己竟当众睡去,不禁也有些羞赧:“父皇,儿臣——儿臣当众失仪,求父皇恕罪!”
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心里清楚,昨夜,他确是因一人之故,躁动了整夜……
“太子,”元熙帝笑:“今日早朝便到此结束,你先回宫歇息。两日后便是殿试,天下有识之士集聚一堂,你须得打起十分精神,随朕好好挑选大睿未来的肱骨之臣,以求大睿江山永固。”
在满朝文武“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号中,昭临拱手作揖:“儿臣谨遵父皇谕旨。”-
步出华英殿,昭临步伐极快地向重华殿奔去,一则是因为方才当众睡着失了颜面,二则是想要立即见到导致他失了颜面的罪魁祸首。
如今沈偲就在他宫中,只要一回宫,便能见到她。
昭临早已想好了无数个见她的理由,随便每一个,都冠冕堂皇。
昭临疾跑着进了宫门,连小山也赶不上他的脚步,兴冲冲地踏上阶梯,穿过长廊,径直前往那处偏殿。沈偲便是他私藏在此的瑰宝。
越靠近那处偏殿,昭临越想她。
想她白玉样的肌肤,蔷薇色的嘴唇,银河般的青丝,以及被他抱入怀中时,与他无比契合的身体的每一处起伏……
单是这样想着,昭临眼底眉梢荡漾起缱绻柔情。
下一刻,他一把推开偏殿的房门。
在粲然的天光中,一抹雪色倩影正立在房间正中,青丝披肩,宛如雪山神女。
沈偲转过身,不知所措地望着突然推门而入的太子。
仿佛走得很急、走了很远,太子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紧促而又急切,汗水顺着他饱满的额头,在鬓边爬出一条蜿蜒的细路。
沈偲一惊,忙像往常那般福身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礼行一半,太子竟往前一步,伸手将她扶住。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扶住她手肘的时候,热意透过轻薄的春衫传递到了她的肌肤,竟有些发烫。
沈偲轻轻喊了声:“殿下——”微微将脸垂下。
不知是否是她看错了,太子方才投向她的眼神,与崔世君看她时,很像。
大概真是她的错觉,因为太子随后便解释了他看她的缘由:“沈偲,你脸色不好,不宜过早下床走动。”
昭临看着她苍白的面色以及泛白却微微肿起的嘴唇,声音变得愈发温柔。
“可奴婢已躺了许久。”
“药喝过了么?”
“回禀殿下,奴婢喝过了。”
“王嬷嬷呢,怎不见人?”
“王嬷嬷出去端药了,奴婢又该喝药了。”
“……身子好些了吗?”
“托殿下的福,奴婢已经好多了。”
昭临顿了顿,觉得自己这一番追问似乎有些急切了。
她说话分明还有些吃力,嗓音沙沙的、柔柔的,和寻常说话的声音不太一样,他也很喜欢。
只是她眼下是清醒着的,他不能像昨晚那般,随心所欲地去抱她、亲她,哪怕把她的嘴唇亲破皮,也停不下来。
他感到一丝失望,醒过来的沈偲把他二人之间原本已变得十分亲密的距离再度拉开。她又变回那个循规蹈矩、不越雷池的奴婢,也把他变回了高高在上,克己复礼的太子。
可在她面前,他不该是只是太子,而应该是一位男子。
昭临慢慢松开手,却依然和她面对面站着,这是他的极限,他已松了手,便不能再退后。
可手一松,沈偲却很自然地往后连退几步,留出了一人多宽的距离。
昭临定定看她。
沈偲跪了下来,深深地、极其虔诚地一拜,“太子殿下……沈偲知道您是好人,沈偲求您,求您开恩……”
求您像成全那位王姓宫女那般,可怜可怜沈偲,也成全沈偲吧。
她拿出全部的勇气,壮着胆子,向面前的太子倾吐心底最深处的愿望。
“沈偲求您了,让沈偲离开——”
昭临的面色,随即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嘴唇
“要走?”
“现在?”
“打算去哪儿?回长春宫?”
“昨儿才受了提铃之刑, 今儿就已全然忘了吗?”
“孤原不知,你如此皮实。”
不等沈偲说完,太子的问话已接踵而至, 一句比一句尖锐、冰冷。
沈偲不知是哪里触怒了太子。她分明是趁着太子高兴时提出的请求——太子方才进门时还在笑呢……难不成是她会错了意,太子今儿的心情不好?抑或是, 她不配向太子提出请求?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大半, 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皇宫”二字悬在舌尖, 沈偲默了一瞬, 咬唇道:“奴婢不敢。”
这一咬刚好咬在了唇边那处破口,疼得她急蹙了一下眉头。
“什么不敢?孤是在问你敢与不敢吗?”
太子的声音变得更加淡漠而遥远。
沈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忍住泪意道:“殿下,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不知……”不知自己是说错了哪句话哪个字,也不知太子为何突然间怫然大怒。
未曾见过太子发怒的样子, 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沈偲伏跪在地, 不作辩白,也无从辩白。
“不是什么?不知什么?”昭临垂眸俯视跪在自己脚下的身影,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怎能现在就提离开?
且不说人尚在病中。
他悉心照料了她整夜、散朝后便马不停蹄地回来看她, 她便是如此回应他?
重华殿不好吗?他不好吗?她宁愿回长春宫受尽磋磨, 也不愿留下来躲在他的羽翼下,被他百般怜惜, 真心怜惜。
她到底是不信他能让她摆脱长春宫?还是根本不想离开长春宫!?前者是对他的怀疑, 很愚蠢。后者是羊入虎口, 更蠢,简直愚不可及!
昭临胸腔里那团烧了一整晚、直到现在仍无比炽烈的火焰,被她两句话瞬间浇灭。
这没良心的小女子, 此刻只趴伏在地,表面作出一副卑微至极的模样,实则是拒他于千里之外。
想透这一点,昭临怒意更盛,他有些郁闷地扯开领口:“沈偲,孤在问你话。”
沈偲已然被太子问懵,只知自己是如何回答也不能让他满意了,太子究竟要她如何?
她此刻无比需要小山对太子以上言语的深度解读。
太子似乎也嫌她愚钝,抬脚便朝门外走去。
只扔下一句,“就继续这般蠢笨下去吧,孤懒得管你。”
继而房门大开,脚步声远去。
沈偲两手撑地,怔怔抬头。
不料几息后,远去的脚步声重新响起。
太子竟折返回来。
沈偲错愕极了。还好她还没来得及起身,赶紧埋下头去。
须臾,皂靴停在她跟前-
昭临没想到她这般会气人。
他以往只觉得她窝囊,没想到这窝囊人不止自个儿窝囊,还连累他也变窝囊。
昭临有火发不出,看不得她犯蠢,索性一走了之。
脚堪堪踏出房门,吸入新鲜空气,脑子顿时清醒过来——他怎能走?他走,倒显得是他理亏心虚了。
昭临毫不犹豫地转身回来,正对上一张怔忪错愕的脸。
昭临旋即看到她泛红的鼻尖和同样泛红的眼圈,睫毛边缘还挂着一颗泪珠,悬而不决。
怎的,她还委屈上了?
信手撩开袍服下摆,昭临面朝她蹲下身来:“你方才还没回答孤的提问——”
怕她已忘了他的问题,昭临耐着性子重复一遍:“离开孤……的重华殿,你打算去哪儿?”
吐息拂动她额边被天光镀成金色的碎发,昭临情不自禁地撩起挡住她脸庞的一缕发丝,顺势将她的头抬了起来。
那颗泪珠已从睫毛边缘滴落,只在眼下残留一点淡淡的湿痕。昭临紧盯着那两片昨夜他亲了无数回,以至于唇瓣被吮破的柔唇,轻声问:“回答。”
沈偲的心几乎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太子怎么变回了她所熟悉的好人的样子?莫非他方才真是心情不好,而不是对她不满?
对对对,定是如此!
被太子忽然转好的态度所鼓舞,沈偲用仅存的勇气再一次乞求道:“求殿下开恩,让奴婢离——”
“再多说一个字,孤就咬掉你的嘴。”太子笑眯眯道。
沈偲惊恐地发现他果真死死盯住她面上某一处,她下意识地抬手,慌忙掩住了自己的唇-
太子离开前,向沈偲道出了她必须留在重华殿的理由。
“你身子尚未恢复,孤岂能现在就让你离开?传出去岂不是坏了孤爱民如子的好名声。”
“孤的书房,可还有整整三座书架的藏书还未曝晒。沈偲,你昨日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你便是这般言而无信之人?”
“宫人苦提铃之刑久矣,孤正好借此机会彻底废止这道酷刑,你留在此处,帮孤一把,如何?长春宫那边你不必担忧。孤说过,会为你做主。”
什么话皆已被太子说尽,沈偲还能说什么。沈偲心道,能暂时地靠住太子这棵大树也好,退一万步说,即便不能立时出宫,留在重华殿打理书房也挺好,只要不是侍奉圣上,一切都好说-
暂且劝住了沈偲,昭临也不禁思忖,该如何走明路把她留在重华殿。经过今日这番对话,他对沈偲的性子有了相当的了解,若是走暗路,私下收用了她,她未必乐意。当然,昭临也不愿委屈了她,他既已决心要她,给她应得的名分,理所应当。
不过,走明路的话,长春宫便成了最大的障碍……
昭临按住额角,强迫自己将思绪从沈偲那处转向案头上的折子上。
面前这本折子已摊开快一柱香时间,他还一字未批。
这时,小山入内禀告,“永徽公主来了”。
昭临眼也不抬:“进。”
闻声,永徽雀跃步入书房,笑嘻嘻道:“昭临,这一回我可是全照着你的要求,先行通传了才敢踏进这道房门。”
“可喜可贺。”昭临道:“果然是要成亲的人了,短短一日工夫便长进了不少,早知如此,就该早些把你嫁出去。”
从小到大,永徽与他说话从来占不到一刻上风,脸一红,立马岔开话题,四下环顾后,问:“她人呢?”
“就是昨儿在你书房侍奉那个女官,有点呆的那个。”
昭临睨她一眼:“不在。”
“不在?”永徽大惊小怪:“身为奴婢,不时时刻刻在主子身边侍奉着,这不是偷奸耍滑是什么?”
“懒呆,怎能留在书房……”
昭临没理她。
永徽吸吸鼻子:“要不,换个人吧……换个出身好、有学识见过世面的。”
昭临冷笑:“谢亭兰那样的?”
永徽这回学乖了,不再去夸亭兰的美貌,而是转而夸她的才识:“亭兰素有‘才女’之名,留在书房定能帮你不少,我时常担忧你过于操劳,能有人为你分忧,多好。”
“听起来,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昭临颔首:“谢亭兰千般好,留在我这重华殿做洒扫宫女,确是委屈她了。”
“是吧。我没说错,亭兰好。”听昭临语气有所松动,永徽更来劲了。
昭临搁笔,冲永徽扬眉一笑:“皇姐好事将近,我再送皇姐一件大礼如何?”
永徽顿时来了兴致:“好啊好啊,你打算送我什么贺礼?”
“既然皇姐对谢亭兰欣赏有加赞不绝口,那我便将她送与你,你带她一同嫁给崔世君,可算是遂了你的意。亭兰出身好、有学识见过世面,想必崔世君也会很喜欢,别说通房,妾室也是做得的,你们三人定能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闻言,永徽笑容尽失,愣在原地。
做了昭临快十六年的姐姐,被小她三岁的昭临处处庇护着、时时提点着,有时她甚至觉得,她二人位置反了,昭临是兄长,她是妹妹。比起父皇母后,她更依赖昭临。她何曾被他如此不留情面地奚落。
“昭临!”她当即哭叫抗议:“你不愿意就罢了,倒也不必如此恶心人!”
昭临丝毫不为所动,长指在案上叩得咚咚作响:“顺带告诉你最后一遍,从今儿起,没孤的宣召,你不得进入孤的书房。”
“袁昭临!”永徽彻底崩溃,抹着眼泪便跑出门去。
她一走,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昭临叹了口气,唤过小山,“赶紧跟去看看。”
光顾着哭,当心别摔了去……
他是从永徽提到沈偲开始,便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教训她了——她居然想把沈偲赶走,她怎么敢?!
不过看永徽哭成那样,他也知他方才那番话说得过分了。永徽从来是个心思简单的人,她不过是被有心之人煽动怂恿来的,那些藏在温和笑意下面的弯弯绕绕,她哪里懂……
也应如此,他必须为她找一位真正的正人君子做夫君。他的眼光向来很毒辣,他看中的人,不会错。崔世君如此,沈偲,也是如此-
书房外没人注意的角落里,亭兰流着眼泪浑身发抖,姣好的面容上满是泪痕。
凭什么。她心道,凭什么要把她送人?她到底做错了什么?皇后如此、陛下如此、太子亦是如此,她不过是想稍稍过得好一些……
我再也不要,再也不要被当成一个物件那般,被人送来送去。
她含恨看了一眼书房,悄无声息地离开。
作者有话说:
各位姐妹:明日上榜,所以明天的更新时间会推迟至晚11点。(一般是早七点更新)。依旧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3章 沉睡
甫一散朝, 崔世充立即向顶头上司告假一日,着急忙慌地往家赶。
自从昨夜世君醉酒大闹后,世充又是整夜未曾合眼, 料想在府衙呆着更会心神不宁,索性告假回家, 只有亲自坐镇家中看住世君, 才能稍微安下心来。
马车快到家门口时, 长随在外喊了声:“老爷, 二爷在外头等您呢。”
世充忙掀起车帘一角鬼鬼祟祟往外瞧,见世君正眼巴巴立在府门外,管家带了两位身强力壮的护院将他团团围住——世充走时专门嘱咐过雪仪, 一定得看住世君,千万不能让他离开家门
“老天爷,这犟骨头!”世充恨铁不成钢, 轻骂了句,随即跳下马车, 关切道:“若谷啊,你昨日醉得不省人事, 今日应在屋里好生歇息才是, 怎还出门?大哥何须你这般送往迎来。”
要知寅时世充出门时, 世君便强打精神起身相送,为的就是再叮嘱他一句, “大哥昨晚答应我, 散朝后会去探探殿下口风, 定要说到做到。”
见世君一门心思只牵挂此事,世充只好“爽快”应承下来,但他又岂会为了一个可能毁了世君和崔家的女子真去求太子帮忙。太子心明眼亮, 万一觉察出不对劲,他先前所作的一番努力岂不是前功尽弃?
果然,世君上来便问:“大哥见到殿下了吗?可与殿下提起沈偲……”
“若谷,求人办事也须得选好时机……”世充压低声音道:“大哥问你,昨晚殿下是否同你一样饮酒过度?今儿不单单是你,连殿下也精神不济,早朝时竟当众……”
世充并未说下去,顿了顿又道:“总之,殿下一散朝便匆匆回宫了,大哥根本没机会与殿下说上话,只得明日再寻找机会……”
他故意不去看世君失望的眼神:“殿试近在咫尺,你安心准备,这事就交给大哥来操办。”
“你放心,无论如何,大哥总会给你一个结果。”
世君便在此刻识破了大哥的谋算。
此事若是再寄望于大哥,便是所托非人。
他这般明日复明日,显然是要将一切拖到不可挽回为止。
世君下定决心,他须得自己想法子,闯宫也好,或是,利用其他机会,尽快见到太子陈情。
世君始终未再说一个字-
午膳后,昭临特意召见王嬷嬷,问起沈偲的身体状况。
王嬷嬷回:“脸色瞧着比昨儿好多了,饭食也用了不少。我今日特意吩咐厨房做了玉糁羹,拿粳米做底,山芋压成泥,鸡腿肉撕成丝儿,悉数倒进去,小火煨足一个时辰,羹汤煮得软烂喷香,女史足足吃了两大碗。”
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话,大半是在夸自己,只捎带提到沈偲,还暗戳戳说她食量大。
昭临了然一笑:“孤就说嬷嬷是个细心人,此事重华殿唯有嬷嬷可以胜任。”
心里却忽而想起那一回他躲在角落,窥见沈偲坐在庭院吃糕点的样子,明明前一刻还在流眼泪,下一刻,便端起盘子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了。
昭临唇角轻扬。
“老奴从旁留意着,女史健啖。”王嬷嬷刻意强调。一看便知,并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出身,说不定和长春宫一样,也是从偏僻地方来的破落户。
“如此甚好。”昭临饶有兴致问,“她眼下在做甚?”
王嬷嬷回:“午膳后用过汤药便又睡下了。”
“女史今日颇为嗜睡。”
昭临想了想,问:“晚膳后,还有一道汤药对吧?”
“是,殿下。”
昭临忽然微笑起来:“既然她能吃能睡,嬷嬷也不必一直守在身边,晚膳后,嬷嬷就自行回房歇息。”
王嬷嬷如逢大赦-
王嬷嬷从书房出来,慢悠悠朝偏殿去。
忽而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
“王嬷嬷好……”
王嬷嬷回头:“原是亭兰姑娘。”
亭兰抱着一盆春兰,笑吟吟道:“这春兰喝过雨水后长势分外喜人,不光花型雅致,香味更是不俗,亭兰想着若是摆在嬷嬷屋里,只怕嬷嬷做梦也能闻到一股淡香呢。”
王嬷嬷也是爱花之人,当即笑着点头:“亭兰姑娘养的春兰果真不俗,那老婆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便伸手来接。
亭兰笑说:“哪能让王嬷嬷费力气,亭兰这就随王嬷嬷回屋,把花摆上再走。”
“那就谢过亭兰姑娘了。”
两人立时回了偏殿王嬷嬷的屋子,王嬷嬷指挥亭兰在屋里各处摆放,一连换了十余处位置,终觉得满意:“好了,就摆在窗边。”
“多谢亭兰姑娘了,”王嬷嬷望着春兰笑得合不拢嘴:“可惜我今日还有事要忙,否则定会请亭兰姑娘坐下喝茶。”
一听这话,亭兰有些失望。她原本想借此拉近和王嬷嬷的关系。王嬷嬷是太子乳母,在太子面前,说话指不定比永徽公主还要有用。
亭兰此前一心指望永徽公主在太子面前为她说好话,为此费尽心思讨好公主,公主倒也受用。今晨公主神神秘秘说要为她谋个好差事,拉她等在书房外头,不多时却大哭跑出……
亭兰在外头听得清清楚楚,公主不过是提议将她调到书房当差,太子却说要把她送给公主,要她做通房或小妾,伺候驸马。
亭兰恨得咬牙切齿。
倘若父亲还在世,凭她的才貌,再不济也能嫁给门当户对的郎君做正妻,何必受今日屈辱。她当初之所以答应皇后侍奉元熙帝,也是想得到元熙帝的宠爱,夺回家道中落后失去的一切。
“王嬷嬷您忙去,亭兰也该回庭院侍弄春兰了。”她乖巧笑道。
王嬷嬷叹了口气:“你倒好,成日侍弄花花草草多快活,不像老婆子我,都一把年纪了,还得去伺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小姑奶奶。”
话出口王嬷嬷也知失言,干笑了两声:“那我先走了。”
亭兰应了一声,磨磨蹭蹭落在后面,远远看着王嬷嬷拐进一间偏房,揉着手腕道:
“死老婆子惯会使唤人,手好酸。”-
这日午膳后,沈偲睡了许久,睡到周身舒坦肌肤发光,连心情也好了许多。
自从被赶去值房后,身心都亏空得太过厉害,突然间有了一处能让她稍微安心的庇护所,便有了补偿的心思,非要把之前没睡足的觉睡足不可。
她从午膳后一直呼呼睡至天光黯淡,直到王嬷嬷拍着她的肩膀把她叫醒,这才慢慢披衣起身,洗手靧面,再在八仙桌后坐下用膳。
见她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忙前忙后的王嬷嬷心里更不是滋味:她入宫以来,一向起早贪黑勤勤勉勉,这才得了主子赏识。这沈女史贪吃爱睡,怎偏还得了太子的青眼有加!
嘴上却笑问:“女史刚才是真听不见我叫你起身?”还是装出来的?
沈偲有些不好意思:“确未听见。沈偲打小就睡得沉,这药汤似乎又有助眠之效,还请嬷嬷勿怪。”
用过晚膳,王嬷嬷照例把一碗药汤端出:“沈女史,这便是今日的最后一道药了。”
“热水也备好了,你盥洗后便自行歇息。我先行回房了。”
听出嬷嬷话里的疲惫,沈偲起身相送:“沈偲多谢王嬷嬷照料。”-
盥洗过后,沈偲吹灭蜡烛,靠坐在床上,看着清浅的月光透过菱花窗,柔和地铺在床前。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她朝那朦胧淡光伸手,只觉心上人如天上月般,皎皎寂寂却无可触及。
她如今知道了,崔世君,从不是她可以肖想的人。
他只短暂地经过了她的身旁,如同月光曾短暂地照拂在她的面上……
一想到崔世君,想到他的诚挚和食言,白日里装出来的若无其事,又悄悄地碎掉了。
沈偲怀疑,她所认识的崔世君,空有光风霁月的壳,内里是什么样子,她全然不知。
没错。她并没有识人的智慧,她识不破姨母的诡计,也洞悉不了崔世君的内心,到头来,姨母要拿走她的人,崔世君,要拿走她的心。
怎全都在欺负她。
沈偲抿了抿唇,将呼之欲出的眼泪憋了回去。
万幸药效在痛楚发作得更厉害之前先一步发生了效用,沈偲蜷缩榻上,沉沉睡去……-
房门被小心推开、随即关闭。
颀长身形在地面拉出一道斜长影子。
来人脚步轻且稳,直直朝里屋的床榻走去。
几息之后,他掀开纱幔,侧坐在床沿边上,在月光的助纣为虐下,肆意贪看榻上人的睡颜。
昭临如今已相当熟悉这张脸,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精准地在脑子里勾画出她的模样。
于是他修长的手指便像真的要画出她的样子般,从她额头的美人尖开始,有条不紊地滑过眉心、鼻尖、唇瓣、下巴,一路滑向心窝处——昨夜实在太过匆忙,他只来得及粗略地观赏一番,还未曾上手触碰过。
所以今晚昭临做了异常充足的准备,不仅雷打不动的酉时晚膳提前了半个时辰,之后的沐浴、更衣也一并提前完成。
书房早早熄灭的灯烛以及每本奏折上字迹凌乱的朱批,都足以见证他的决心。
为的便是此刻。而此刻,他的指尖已停在了他极度想要了解的神秘之所。
“沈偲,你今夜也会睡得很沉是吗?”
昭临缓缓按住她的心跳,轻声道。
“无论刮风下雨或是地动山摇,你都不要醒过来……倘若不小心醒过来,权当做梦好了……”
“我不会让你难受……”
他轻车熟路地挑开布扣,捻起一片素绸,俯身便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痕迹
良久, 昭临的唇离开这一处。
柔嫩肌肤立时突兀地出现一枚绛紫色的印记。
她的肌肤本就生得格外白皙,一眼看去,犹如雪地上燃起了一小簇火焰, 灵动而又妖冶。
昭临始料未及。
他不过唇舌稍稍用了些力,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痕迹。
他怔怔看了好一会儿, 手指反复在这处他留下的印记上摩挲, 可痕迹并未消退, 反而愈发明显。
不会让她痛吧?
他忙抬手在自己的手背试了一番。
还好不痛。甚至因为他皮肤本身是蜜色, 连一丝多余的痕迹也没留下。
昭临方知原来不光她的嘴唇承受不了过多的怜爱,她的肌肤亦是如此。
十分脆弱,脆弱到令他生出强烈的保护欲。
同时他又很无奈。
如此一来, 他便不能由着性子抚爱这具身体——这本来是他今晚打定主意要做的事。
除了最后一步,他可以对她做许多许多的事,他从春画上学到很多新鲜的招数, 闺中之乐,卿卿我我, 似水如鱼,极乐是也!
可惜得很, 即便无知无觉的躺着, 她亦不遂他的意。
他若背着她一意孤行, 保不准她很快便会发现。
她这般清高自矜的性子,若发现自己被人亵玩过, 还不止一次, 定会恨毒了他。
昭临如今已相当熟悉沈偲的性子。昭临不想被她发现, 不想被她当作偷香窃玉的贼。
他只能在走明路堂堂正正地占有她之前,暂时通过此种方式稍微消解对她极度渴求。
昭临想了想,剥开另一侧的素绸, 尽可能减轻力道,只来回轻舐。
几息之后,他有些紧张地查看这一小块肌肤,除了一团淡淡的水痕,并未留下任何痕迹。
他由此掌握到了最为合适的力道,既能尽可能地满足他,也不至于暴露他。
他翻身上榻,随手放下纱幔。
有微凉的夜风不时透过窗格吹入房内-
无人不知昭临颖悟绝伦。
无论在哪方面,但凡他稍微用些心思,总是能够举一反三,进步神速。
此事亦然。
尤其他还额外费了心、用了功。
他已比前一回要从容、娴熟太多。
他很快会让她也体会到个中滋味,无边的快乐,无边的自由。
昭临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唇边露出一丝苦笑:怎又到了这个时候。
他迅速起身,抄起散在一旁的长袍,随意披在肩头,目光朝四处随意一扫,很快在妆台找到了那罐珍珠膏。
珍珠膏具有淡化痕迹的功效。
临走前,他含笑看了一眼兀自酣睡的女子,将榻上的一切毫厘不差地还原成来时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他再度俯身,在她的唇角吻了吻,掖好被角,放下纱幔,像来时那般悄然离开-
在窗前趴了太久,脚上的丝履和裙边皆已被夜露打湿。
待颀长身影消失后,亭兰直起身子,稍微活动活动僵直的后背、麻木的脚踝。
她想,她此刻的表情一定难看极了。不用照镜子,她能感到她的眉头、嘴角,以及面上的每一块肌肉,纷纷挤出了憎恶的线条。
亭兰摸黑来此窥视,原本只是想要瞧瞧王嬷嬷究竟在照料谁。
在重华殿,能让太子乳母亲自照料的人,除了太子,她想不出还有谁。
直到看到室内的那个纤细身影。
居然是她!
亭兰曾与她有过两面之缘,她是长春宫的女官,小山唤她“沈姐姐”。
她除了皮肤分外白皙,似乎没有太多惹人注目的地方,她连在主子面前说话也是畏畏缩缩的。
亭兰曾猜测她许是太子派去长春宫的内应,否则如何解释她会出现在太子的书房,又与小山那般要好。
没想到。
与她交好的,竟是太子本人。
太子,是她的入幕之宾。
亭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半个时辰前。
亭兰在目睹房中人的真容后,站在窗边暗自揣测了好一会儿她的真实身份,正欲离开之际,忽然瞥见房门被人推开,随即闭拢。
一人步入房内。
空明的月光毫不吝啬地照在来人的面上,亭兰在顷刻间看清那人的模样,下一刻,亭兰不得不紧紧捂住嘴,以免自己叫出声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太子昭临。
他穿了身宽松飘逸的月白长袍,长发在身后随意束起,与平时她能见到的冷峻肃然的模样判若两人。
太子轻车熟路地行至榻前。
在窗格后窥视的亭兰心怦怦直跳。
仿佛那一刻,等在榻上的人是她。
虽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但她站立的位置足以看清接下来太子所做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
亭兰眼睁睁看着太子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微笑,徐徐脱去外衣,继而俯身而下……隔了许久,方从女子的心口缓缓抬起头来。
染了欲念的幽深黑眸,仿佛要吞噬眼前的一切。
她头一回在太子脸上看到那样的神色:眷恋、欢喜、疼惜,以及一丝惶恐。
是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的神色。
亭兰背转身去,不忍再看,因为泪水已经迅速模糊了视线。
事情不应如此。
太子怎会看上她?
这人明明只是位普通女官,既是普通女官,出身想必不会太高,她也并没有美到倾国倾城的程度。
关键是,倘若她可以入了太子的眼,凭什么自己不可以?
在此之前,对于太子看不上自己这一点,亭兰其实并不十分伤心。
太子丰姿隽爽,惊才绝艳,肇京爱慕他的高门女子比比皆是,她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自从父亲骤逝家道中落,亭兰只能将这份爱慕深埋于心,她又拿什么与那些女子挣?
所以之后,她自愿被皇后当作安插在陛下身边的棋子,却很不走运地成了二人置气的牺牲品,陛下顺水推舟将她作为“开蒙”宫女送给太子。
听到这个消息,连皇后都禁不住为她惋惜,亭兰表面失落,心里却喜不自禁。谁能料到,兜兜转转,她能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太子身边……
即使负责教养她的姑姑直言不讳地告诉她,作为太子的“开蒙”宫女,太子若是仁慈,大婚后或许会允许她留在重华殿,否则,在大婚前,她就会被送出重华殿,甚至被送去京郊清凉寺。
亭兰不分日夜地祈求菩萨保佑,让她能够得到太子的垂青,哪怕只能维持到太子大婚前。
可惜菩萨没有保佑她。
菩萨保佑的是另一位还不如她的女子-
天快亮时,亭兰回到自己的屋子,那是一间三人同住的屋子,自然比不得她进宫前所住的屋子。
另外两人已起身,正挤在水盆前一面盥洗一面说笑。
亭兰只觉得吵。
见她回来,年长那位关切道:“亭兰,你昨晚去哪儿了,怎现在才回来?我与小凝还出去找了一圈。”
“多谢静月姐姐关心,在庭院那边睡着了。”亭兰随口应付。
小凝道:“还以为亭兰姐也丢了呢,静月姐与我担心得一晚没睡好。亭兰姐你听说了吗,长春宫丢了一位宫人,正四处找呢。”
“听说贵妃昨日还命人把莲池、水井捞了个遍,说是担忧宫人失足落水,否则怎会不见了踪影。”
静月压低声音道:“怎会是丢了,分明是被贵妃给……”她没再说下去。
宫里主子杖杀奴才的事并不少见,有传闻说,就连素来心慈的皇后娘娘,也曾下令处死过宫女。
“亭兰,你先洗洗,我们先出去用早膳了。”
两人走后,亭兰在原地沉默良久,发出一声颇为怪异的嗤笑。
原是如此。
更可笑了。
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何时成了偷人的贼?-
这一日,为了寻找一夜未归的沈偲,长春宫几乎倾巢出动,宫女内侍们不眠不休,将皇宫内寻常女官可以涉足的区域翻了个遍,也一无所获。
直到宫门将闭,众人陆续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宫,无一有所发现。
贵妃本就磕破了脑袋,眼下心情更坏了:“一群废物,一个大活人能去哪里?容姑姑你也是,昨晚下雨你也不派人跟去看看,沈偲若真有三长两短,我如何向姐姐交代?”
毕竟是她的亲外甥女,置气归置气,贵妃从未想过要逼她死。她只是想推沈偲一把,事关人生关口,必须推一把才能做下正确的决定。
即便崔世君娶了公主又如何,沈偲若成了陛下的新宠,只须在陛下耳边吹几句风,便能让崔世君仕途停滞。
当年她便是如此回报崔世充的薄幸……若不是崔世充后来攀上了太子,借太子的势青云直上,他这辈子就只能是个从六品的员外郎,哪里能爬上正三品的刑部侍郎?
沈偲到底太过年轻,也太过坦荡。
容姑姑挨了骂也不敢吭声,只在旁逗弄小公主瑞蕊。
瑞蕊年方三岁,生得娇憨可爱,穿一身鹅黄宫装,闻言便蹬蹬奔到贵妃身边:“母亲,您还痛吗?”
小手遥遥指了指贵妃的额头,又塞进嘴里啃。
“瑞蕊,不要啃手指。”贵妃笑得眉眼弯弯,弯腰抱起瑞蕊:“母亲不痛了。”
“沈女史去哪儿了?”瑞蕊在贵妃怀里道:“她还会回来吗?”
虽是表姐妹,但按照尊卑,小公主是不能称呼沈偲为表姐的。
三岁孩子最是可爱的时候,贵妃看着女儿一双湛清眼眸,心中的烦闷消散大半。
“会回来的。”她亲了亲女儿鼓鼓的面颊,温柔笑道。在某个瞬间,她甚至想到,若沈偲能平安归来,她不再逼她侍奉陛下了-
傍晚时分,亭兰寻到借口溜出重华殿,专门绕路来到长春宫外,趁无人之时,从墙外扔进一只钱袋。
钱袋,是人便会去捡。
捡到,打开,就能看到她留的纸条。
“人在重华殿,速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讨要
次日清晨, 长春宫有宫人捡到了钱袋,正是曾与沈偲同住一屋的彭女史。
她欣喜地打开钱袋,在一堆铜板中发现了一只叠成方块的字条, 看过字条内容后,她如获至宝般立即呈递到贵妃手中。
贵妃看后面色阴郁, 随手将纸条递给身边的容姑姑。
容姑姑同样错愕。
贵妃发问:“纸条是哪里来的?”
彭女史紧张道:“奴婢是今早在靠近宫墙的小路上捡的。”
又补充道:“纸条装在一只钱袋里, 钱袋是常见的式样。”
“把钱袋和钱袋里的东西都取来。”
逐一验看后, 容姑姑道:“扔钱袋的人故意要让人尽快发现。”
默了一瞬:“且不论此人动机如何, 事情怕是真的。”
沈偲如今人在重华殿,太子东宫。
贵妃思忖良久。
“此事牵涉甚多。容姑姑,你悄悄带银絮去重华殿走一趟。”贵妃叮嘱:“先打听打听,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有什么情况,你及时禀告。”
容姑姑心知此事棘手,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事情果然如容姑姑所料。
她与银絮这一趟, 甚至连重华殿的门都没能进去。
与守卫说明来意后,她二人在门外求了许久。
守卫只道:“殿下上朝未归, 奴才们做不得主,姑姑请回。”
又磨了半个时辰, 容姑姑无奈道:“可否求大人进去通传一声, 即便太子殿下此时不在, 宫里也有做主的王嬷嬷啊?”
守卫不发一语。
容姑姑与银絮悻悻回宫。
将情况一五一十禀告贵妃后,贵妃愕然:“竟连门也进不去?”
更别说进宫找人。
贵妃反复斟酌, 掐着眉心道:“这么说, 人定是在重华殿无疑。”
守卫亦是知情人。
可太子把沈偲扣在自己宫里究竟有何用意?莫非, 他知道沈偲是她用来笼络陛下的棋子,想借此警告她?
“太子几时下朝?”贵妃问。
“守卫说,约摸还要半个时辰。”
贵妃当机立断:“银絮, 你带上我的令牌去司簿取沈偲的画像,容姑姑,你把沈偲的牙牌找出来。至少得证明,沈偲确系我长春宫人无疑。”
“便只得我亲自走一趟了。”贵妃道,“不过……”怕只怕,她亲自前去重华殿,会被有心之人歪曲来意,这一点,她不得不防。
“把瑞蕊带上,告诉瑞蕊,她不是想见见大哥哥吗?母亲带她去见大哥哥。”-
临上朝前,孙太傅特意找太子说话,有意提醒:“殿下,不知昨儿歇息好了吗?”
昭临略有些尴尬,作揖恭敬道:“太傅,学生今后定不会再犯昨日之错。”
孙太傅捋须一笑:“殿下还是得保重贵体,切勿太过用功。”
“学生谨记太傅教导。”昭临心道,太傅已然老朽,岂知那榻上之事定是要勤于用功的。要怪便怪沈偲,是她勾住了我的魂。
想起昨夜,他立时心猿意马起来……
昭临年幼时,曾随皇祖父围猎、南巡,近些年羽翼渐丰,亦曾去到北地边塞劳军。
他曾见过许多肇京不曾有的好风光。
但都比不上他新近发现的一处好景致。
堪称山峰秀美、清香萦绕,他身在其中失神张望,忽遇骤雨来袭,在微朦细雨中,只见峭壁探出两簇红花尤艳……
他被那花震荡了心神,不辞辛劳翻山越岭撷了那花,捏在指间轻嗅把玩,爱惜至极。
整个早朝期间,臣子们都能窥见太子精神抖擞,笑意微微-
贵妃亲自出马,亦被守卫拦在殿外不得进入。她冷笑一声,索性等在重华殿前。
不多时,太子疾步而归。
贵妃远远望着,赶紧收起面上的愤懑之色,弯腰指着不远处对瑞蕊笑道:“瑞蕊快看,太子哥哥回来了。”
“大哥哥,大哥哥。”瑞蕊冲着那道绛色身影欢叫。
“殿下,贵妃来了。”小山小跑跟在太子身边:“还带了瑞蕊公主。”
“孤不瞎。”太子步速不减。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来干什么呢……”小山小心翼翼道。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在见到贵妃的刹那,昭临的好心情已破坏殆尽。他岂会不知贵妃为了寻找沈偲,已暗中命人将整座皇宫翻了个遍,除了几处她无法触及的宫殿,她连莲池都不放过。
沈偲对她,就那么重要?
“太子殿下。”贵妃一面颔首致意,一面轻轻把瑞蕊推到两人中间:“瑞蕊吵着闹着要见太子哥哥,我便把她带来见见太子哥哥。”
昭临低头打量被当作幌子的异母妹妹,淡淡“哦”了一声。
瑞蕊立时朝他伸手求抱:“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憨态可掬甚是乖巧,昭临隐约在她脸上看到了沈偲的影子。
昭临笑着俯身抱起瑞蕊:“瑞蕊乖,怎今日突然想见哥哥?”
瑞蕊还未回话,贵妃在旁接腔:“瑞蕊早就想见殿下了,我劝了许多回,殿下事务繁忙,不要去打搅殿下,可她不过是三岁孩子,又怎么听得懂大人的话。”
“那便请贵妃及瑞蕊,进殿一叙。”
昭临抱瑞蕊走在前头,贵妃朝容姑姑和银絮使了个眼色,随即跟了上去。
进了殿,贵妃立即从昭临手中接过瑞蕊,轻声道:“瑞蕊,太子哥哥这儿有许多好吃好玩的,你在这儿等母妃,好不好呀?”
“好!”
“银絮,你陪着公主,莫让公主捣蛋。”
“是,娘娘。”
昭临冷眼旁观着,哂笑一声:“贵妃,请。”-
半炷香后,昭临与贵妃在厅堂叙话。
“贵妃来此所为何事,不妨直言。”昭临轻轻吹散茶盏上方的热气,淡淡道。
“太子殿下坦率,我也就直说了。”贵妃笑:“我来是向太子殿下讨要一人。”
“我的女官,沈偲。”
“据我所知,她此刻就身在东宫。”
昭临并未否认。
贵妃亲自上门讨人,想必是有证据。就这一点,他不必与她多费口舌。
“沈偲确在此处。”昭临笑容和煦:“可是,我实在不忍放她回去。”
他的回答出乎贵妃意料,贵妃笑问:“……太子殿下,此话是何意思?”
“提铃酷刑乃前朝糟粕,父皇早有废止之意,为何时至今日,长春宫仍用此酷刑折磨宫人?”
“前夜我遇见沈偲之时,她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若我就这么随意放她回去,还不知贵妃会如何待她。”
“贵妃也知,父皇向来待人宽厚,昭临不知,若父皇知晓此事,又会作何感受?”
顿了顿,昭临稍微靠近贵妃,压低声音道:“父皇以为贵妃性情柔顺,特许贵妃亲自抚育瑞蕊,若他知道贵妃御下如此狠辣,会否改变初衷?”
厅堂静可闻针。
贵妃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容姑姑在旁听着,冷汗出了一身:瑞蕊是贵妃娘娘的心头肉,娘娘是决不允许有人将瑞蕊从她身边夺走的。太子这番话,无疑是扼住了娘娘的七寸。
她紧张看向贵妃。
贵妃却微微一笑:“太子殿下,沈偲归根结底不过是个奴婢,您如此关切,我还以为,太子殿下是有意要拿此事做文章。”
“提铃之刑,充其量只做一时警告之用,暂不会伤及受刑者的性命。宫里头比提铃之刑残酷百倍千倍的私刑,我也是听闻过的。譬如……勒毙。”
她轻轻说出那两个字。
昭临神色丝毫未变,手悬在八仙桌上方,稳稳握住了才加过滚水的茶盏。
老狐媚子说的是元熙二年,母后的韶华殿出的一桩事。母后身边的大宫女盏容,被母后下令当场勒毙。只因她“引诱”父皇一事败露——尽管盏容在死前哭天抢地指天发誓说是父皇酒后强幸于她,她力不能拒,以至于屡次与父皇在韶华殿逾矩。
她的辩解哀求哭嚎并未改变结果。
母后痛恨她的背叛,更痛恨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与自己的夫君偷欢。
素来仁慈贤明的母后,被触及到了逆鳞,照样杀人不眨眼。
这桩事大多数人只知是宫人犯下大不敬之罪,皇后不得不以儆效尤。只有少数人知晓内情,父皇也是其后再未见过盏容,与母后对质后才知晓的。至于昭临,他亲眼目睹盏容被勒毙的全程,那一日,是他十二岁的生辰。
想不到,父皇还将内情告诉了贵妃。
容姑姑壮着胆子在旁补充:“启禀殿下,老奴斗胆为娘娘说句话,当夜是沈偲冲撞娘娘在先,娘娘额上还受了伤,只罚提铃之刑已是额外开恩。”顿了顿,“再者说,也是沈偲主动提出受刑的。”
“住口!太子殿下与我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贵妃转头呵斥:“罚你掌嘴二十——”
在清晰的掌掴声中,贵妃柔声道:“太子殿下一向明目达聪,不妨让沈偲出来对质。”
“当日真相如何,一问便知。”-
沈偲睁眼时,已是日上三竿。
这是她入宫以来头回睡到自然醒。
好满足,好快乐。
醒了她仍不想起,先是把自己摆成大字型,继而在榻上来回翻滚,折腾了好一阵,才下定决心起床。
挑开纱幔,往常很守时的王嬷嬷此刻并不在房中。
桌上还放着早膳和汤药,浓郁的药香几乎盖过了淡淡的珍珠膏的味道。
但沈偲还是闻到了。
她的鼻子灵得很。
小弟说,她长了狗鼻子。
她很快发现香味来自自己身上——奇怪,昨晚睡前她分明没用珍珠膏。
她向来不喜欢黏糊糊的膏体糊在贴身衣物上。
她狐疑地拉开衣襟察看,在心窝的右下方,竟突然生出一片绛紫色的印记。
不痒不痛。
怕是被不知名的怪虫子叮咬,沈偲吓得赶紧查看周身和睡榻。
除了在床铺正中发现一根黑亮的发丝,并未有更多发现。
沈偲拈起那根长发,在日光下仔细端详——显然不是她的,她的发丝虽浓密却细软,而这一根却是乌黑发亮,一副气血充足的样子。
应是王嬷嬷的。沈偲猜测。
王嬷嬷说话中气十足,走路步步生风,干活麻利腿脚利索,堪称宫人中的典范!
嗯,定是她的。
那珍珠膏兴许是从地毯上蹭到的。沈偲想起来了,榻前的地毯上便洒了好多。
只剩这红痕不知出处,好在除了这一处,身体也没发现新的痕迹,沈偲姑且认为是主腰上的布扣硌到了这一处……
想通这一切,她豁达地从榻上起身,才把自己收拾妥当,王嬷嬷突然推门而入。
“沈偲,你随我来。”她急道。
“太子召见你。”
作者有话说:
说明一下~男主是阴湿疯批,可能到后面会有所改变,但目前不会,他的行为还会更坏更恶劣,会实质性伤害到女主~
顶锅盖飘走~
第26章 夺走
沈偲随王嬷嬷去到正殿一处会客的厅堂。
王嬷嬷停在外面, 语气颇为可亲:“沈女史,请。”
沈偲迈步入内。
厅堂正中,太子端坐太师椅。今日他穿了身绛色常服, 赤衣、黑发、金冠,貌昳丽而身奕奕, 风度与相貌皆是出类拔萃。沈偲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她甚至是稍后才发现与太子一桌之隔的那个人是姨母。
姨母平静地注视着她, 额角还留有一处明显的淤青。
沈偲瞬间焦灼起来。
心乱了, 脚步也乱了, 有关于元熙帝、长春宫、崔世君的记忆齐齐涌入,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地轻颤起来,进屋前的明朗心境一扫而空。
转眼走到二人跟前, 沈偲本能地想把目光投向太子,到底还是忍住了,她惴惴不安地福身行礼:“奴婢参见贵妃娘娘、参见太子殿下。”
两个主子谁也没先开口叫她起身。
沈偲只得维持半蹲的姿势。
“起身吧。”还是太子先开了口。
沈偲收起脚步, 俛首立在姨母和太子中间。
她此刻的样子让昭临联想到引颈受戮的白鹄,即使看不到她的眼睛, 单从她下半张脸,也流露出忧伤和无奈。
她的态度给了昭临莫大的鼓舞:沈偲没他想象中笨, 关键时刻, 她知道她应该留在哪里……他已向她再三暗示甚至明示过, 整座皇宫,只有重华殿才是她的出路, 普天之下, 只有自己才是她的靠山。
他语气轻松起来:“沈偲, 贵妃今日特意前来探望你。”你不用怕,稍后,我便会将她赶走。
听言, 贵妃怪异地睨了太子一眼:“沈偲,我来,是亲自带你回长春宫。”
自沈偲进门,贵妃一直在默默打量她。
她原以为她会看到一张破败消沉的脸——如同她当年被崔世充背弃时的样子。出乎她的意料,沈偲除了面色苍白了些,精神似乎恢复了不少,方才进屋时,她的脚步也是轻盈的……贵妃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她知道自己是在为难沈偲。她才十六,比自己当年进宫还要小一岁,一天之内又受了那么多的打击,一时失了冷静也是情有可原。或许之前,自己的确把她逼得太紧了。
这样想着,她带了几分怜惜对沈偲说:“沈偲,先前发生的一切,我既往不咎。不过,殿下再怎么仁慈宽厚,你也不应逗留东宫。你可知,你这样做,会给殿下带来多大的麻烦?”
她继续道:“殿下尚未大婚,你作为长春宫人逗留在此,岂不是平白玷污了殿下的清誉,也有损长春宫的颜面。”
沈偲被她一番话说得羞愧无比。许是逃避现实,这两日,她有意不去思考这个问题。
对沈偲来说,太子是无所不能的存在,收留一个无处可去的奴婢对他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太子亦亲口说过,帮她能够彰显他的仁慈……
沈偲相信太子。
可在姨母看来却并非如此,姨母很自然地把她藏身重华殿与男女私相授受相提并论……沈偲突然觉得对不住太子,她还未曾真正报答过他的恩情,便已将他拉入这百口莫辩的尴尬境地。
尤其,她与太子,分明是清白无辜的。
沈偲歉疚地望了一眼太子。
刚巧太子也在看她,二人目光相接,沈偲微微一怔,旋即垂下脸,紧盯自己水红色的裙边和绣了几朵小花的丝履。
她今日这身宫女衣衫还是王嬷嬷为她准备的。
尽管颜色稍艳了些,沈偲也是喜欢的,她总觉得穿了这身衣衫,她就成了重华殿的宫人。
她喜欢重华殿。这里的主子不会逼迫奴婢,奴婢之间也不会盲目相争,她们各司其职,只需要尽到奴婢的本分。
这里还有与主子无异的饭食,明亮整洁的居所,偌大、香气馥郁的庭院……这里的一切,都让沈偲发自内心地喜欢。
可惜她不能留在这里了。
以她的卑微身份,显然无法报答太子的恩情,但至少,可以不再为太子带来麻烦。
她有些难过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太子清润笃定的声音随即在身前响起:“贵妃倒也不必替我担忧,我的名声好得很。”
“区区一介奴婢,重华殿,还是收留得起的。”
“沈偲,你想留,或是想回。只须听从你自己的心意。孤会为你做主。”
最后一句话是对她说的,为她做主这句话,太子已说了三回。
沈偲眼眶发热,还是忍住了。
贵妃勉强笑道:“殿下地位超然,自然可以不在意名声,可我须得在意长春宫的名声,沈偲也得在意自己的名声。若传出去长春宫的女官赖在重华殿不肯走,只怕到时不仅皇后不悦,连陛下也会诘问我御下不力。”
“人言可畏,还请殿下,放长春宫、也放沈偲一条活路。”
贵妃言辞极为恳切。
容姑姑亦捂脸在旁道:“沈女史,当着殿下的面你说句实话,你原原本本告诉殿下,那日是否你主动受刑?娘娘可曾动过罚你的心思?”
沈偲心道,有因才有果,容姑姑的话不过是春秋笔法,若不是她们一直苦苦相逼,她又怎会自罚提铃?
四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盯住沈偲。
沈偲已然听明白了姨母的话,也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留下来,她会成为护子心切的皇后和更多人的眼中钉,并且,陛下未必会放过她。真到了那时,太子还会留她在重华殿吗?还是顺水推舟将她送给陛下?她不过是个奴婢而已啊。
回去,正如银絮所说,她至少还能有自己的一处偏殿,在不用侍奉陛下的日子里,她还是沈偲。
挣扎到现在,她终究是要认命了吗?
片刻之后,沈偲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抬起头,无悲无喜道:“提铃之刑,确是沈偲自愿受罚。”
顿了顿,“沈偲,愿随娘娘回去。”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在说出“回去”两字时,声音略有些哽咽。
贵妃长长松了口气。
太子眼里的光,彻底冷了下去-
向太子磕头谢恩后,容姑姑将沈偲搀扶起身。
太子兀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茶盏,只淡淡地笑。
转身之前,沈偲张了张嘴,想谢谢太子的照顾,谢谢他为自己做的一切,终还是未发一语。
昭临目睹一行人走出厅堂。
沈偲没有回头。
小山在旁低声抽泣,因为极力想要忍住,抽泣声变了调,却被昭临听出了撕心裂肺的感觉。
“哭什么?没出息。”他轻声呵斥。
“呜呜,殿下,奴才……”小山泣不成声,他知道,太子一向嫌弃他这副哭哭唧唧不像男子的模样。
他本就不是个囫囵男子,他此刻就是想哭。
“想哭便哭吧。”太子额外开了恩。
小山立刻放声大哭:“呜呜呜,殿下,奴才是担心沈姐姐,不,是沈女史,奴才看出来了,她不想走,她想留下来的……呜呜呜呜呜……”
“殿下,您还是让她回来吧……”
小山不懂,殿下明明喜欢沈女史,明明想了那么多法子与她碰面,怎甘心就这么放她走了。
哪怕,哪怕是真闹到陛下那里也不怕,一个女史,只要殿下开口,陛下定会赏给殿下的。
“是她自己要走的。”
昭临缓缓松开手里握了很久的茶盏,茶盏掉落在地,登时四分五裂。
他低头,凝视被烫得通红的手心,在小山无比惊骇的眼神中,漫不经心地揭下手心鼓起的一层薄皮。
嫩红的血肉显出来了。
疼吗?
有一些。但比起方才的切肤之痛,并不算什么。
“殿下,奴才去找御医,找御医。”小山踉踉跄跄地奔跑而出。
昭临起身,大步流星地朝沈偲住过的那间屋子走去。
有声音在心底疯狂叫嚣。
沈偲是我的人!我的人!
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无论是谁,都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否则,我昭临,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回到长春宫,沈偲被姨母告知住回之前自己独居的那间屋子。
姨母没与她多说什么,只说需要什么、想吃什么,尽管告诉银絮。
容姑姑脸肿得不行,早早回去歇息了。
沈偲正准备回屋。
瑞蕊在姨母怀里叫她:“沈女史,沈女史,你不想回来吗?你喜欢重华殿吗?”
孩子的眼睛,总是能够看到大人们欲盖弥彰的东西。
沈偲没有回应。她伤寒还未痊愈,又走了这么一段路回来,身心皆有些疲惫。
“瑞蕊,沈表姐累了,让她好好歇息。”姨母止住了瑞蕊。
“母亲,你不是说,不能叫沈表姐,要叫沈女史吗?”
姨母道:“只有我们三人在的时候,可以叫表姐。”
她叹了口气:“沈偲,你安心休养。那件事,姨母暂且不提了,姨母给你时间想明白——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姨母的苦处和苦衷。”
沈偲依旧没有回应-
夜深人静,世充亲自守在世君房门口,困顿却不敢入睡:明日便是殿试,这犟骨头可千万别整出幺蛾子。
按照出发时间来算,明日父亲母亲也会抵达肇京,实在无计可施,便让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非得逼世君就范不可。
万幸这两日世君既没有再苦苦追问他是否与太子会面,也未再折腾自己,只是闭门读书,人看着虽憔悴了些,但心绪似乎已平复下来。
世充感慨万千:到底是崔家的儿郎,在这紧要关头不至于失了常性。
为确保万无一失,世充还偷偷取走了太子赐给世君的玉佩,如此一来,世君想要偷见太子便再无可能。
哎,自己这个做大哥的,也算为了世君殚精竭虑了。
世充还在沾沾自喜,殊不知世君早已打定主意。
他坐在书案后,攥紧手里的一方素帕,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道:“沈偲,明日便是殿试,也是面见太子的最好时机……”
“世君哥哥定会求殿下放你出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沈偲
已是三更天了。
王嬷嬷忧心忡忡地守在房门外, 不时捶捶僵硬麻木的腰腿。
自从沈女史走后,太子已在房里呆了大半天,别说用膳, 连口茶也没喝。
小山说,太子手上还有伤。
可太子闭门不出, 御医跑了几趟, 连太子的面儿都没见着。
小山把耳朵贴在门上, 半晌, 冲王嬷嬷无奈摇头,无声道:“听不太清。”
王嬷嬷懊恼极了:没想到,沈女史走了, 把太子的魂儿也勾走了……
沈女史随长春宫离开时她还暗自庆幸,狐媚子亲自来把小狐媚子领走了,可算是做了件为数不多的好事。
可瞧太子这反应, 还不如把她再留一段日子,留到太子大婚前, 再把人打发走也成啊……眼下太子对她正在兴头上,这么一走, 反倒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太子怕是对她更念念不忘了-
昭临已在沈偲的床上趴了许久。
她被贵妃带走后, 他也不知自己怎的,鬼使神差就来到了这间屋子。
沈偲走得急, 榻上凌乱不堪:锦衾掀开一半, 枕头歪在床沿边上, 束发用的白色绸带还掖在枕头底下……
昭临抱臂立在榻前,怒目而视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率先冒出来的, 却是前一晚她被困在他身下时,微微蹙起的眉,以及腮边若有若无的潮红……
昭临的心空了。
他缓缓坐下。此时此刻,这些她用过的、尚未消失的痕迹对昭临来说,竟也算得上是一种抚慰,仿佛她只是出外未归,晚些时候就会回来……
昭临把头埋进她用过的枕头上,身下压着她盖过的锦衾,真好,这些东西上还附着她的味道——不像其他女子,又是香膏又是香粉又是香囊,香得一塌糊涂,她身上向来只有澡豆的清香。
“沈偲。”昭临细嗅枕头残留的香味,突然咬牙切齿道。
“我从未、从未见过像你这般愚笨的人。”
“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吗?”
我让你别走。
我让你留下。
厅堂那小半个时辰,昭临觉得自己的毕生涵养皆已耗尽,眼下他的几颗后槽牙,无一不隐隐作痛。
他的胸口也阵阵发闷。
昭临干脆翻身仰面朝天,随手扯出那条绸带,覆在眼皮上,眼前瞬间白茫一片,转瞬又幻化成她临走时的模样。
眼睛红得,像马上要哭出来一般。
连小山那个呆子都看出了她的不舍,他又岂会看不出来?
名声,清誉,诘问,那些最无关紧要的东西,贵妃说的废话,她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
独独把他说的话当耳旁风……
果真又蠢又没有良心!
昭临气到捶床。
全然忘了右手的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昭临恨恨想,如果他不幸英年早逝,只能是一个缘由——被沈偲给活活气死的-
大半个白天加大半个夜晚过去,沈偲的耳朵始终在发烧。
按照一种古已有之的说法,耳朵发烧便是有人在念叨她、说她的坏话。
沈偲捏住烧得红通通的耳朵,心道,若此种说法为真,究竟谁会这么恨她,简直一刻不消停?
她连喝了两壶凉茶,也没把这灼热降下去,只得作罢-
当破晓的第一道曙光直直射向承天殿的金黄琉璃瓦,参加殿试的三百零一名贡士,在经过极为严苛的搜身检查后,排成两列纵队依次进入皇宫。
这支汇集了大睿新一代精英的队伍,自然拥有不同凡响的气度,身在其中的顶尖学子们,怀揣着一颗施展抱负、济世安邦的雄心或野心,等待着被君王发现、赏识、重用,继而成为王朝的中流砥柱。
考场设在承天殿,昭临与孙太傅站在承天殿前,目睹数百人自午门鱼贯而入,不禁心潮澎湃。
“太傅,眼前这些人,便是我大睿的未来。”
孙太傅望着自己平生最出色的学生、先帝寄予厚望的储君,语重心长道:“殿下,其中或许就有您日后的肱股之臣。”
“那我今日定要逐一看过他们的答卷。”
师徒二人且笑且谈,殊不知他们在其他人眼中,是高不可及的存在。
人群之中,世君抬头远望殿外的绛色人影,第一回直观地感受到少年太子与生俱来的浩浩威势。
他属于那个位置,高高在上,睥睨众生。
是一出生便在云端的少年郎,而他们这些人,焚膏继晷地苦读十余载,历经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一路披荆斩棘,才得以匍匐在他的脚下。
世君开始有些明白大哥为何在太子面前那般卑躬屈膝,仿佛没有骨头、没有脾气,太子是这座皇宫的主子,是大睿王朝的继任者,是至高权势的化身,在他面前,他们不过是一只蝼蚁、一粒尘埃……
可是蝼蚁,也想要掌控自己的人生,尘埃,也希望飘向想去的地方。
世君感到一丝悲凉和无力。
他随即摇了摇头,企图将这些杂念驱散。
不要忘了你来此的目的。
他暗暗叮嘱自己,他今日来此,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实现安民济物的夙愿,更是为了一人,一个藏在他心里许多许多年,他终其一生也无法割舍的人。
默默念了三遍她的名字,世君心头顿时生出了无尽的勇气-
殿试从黎明一直延续到日落时分。
世君第一个走出考场。出了考场他并未立时出宫,而是四下张望,寻找太子的身影。
太子此番受命巡视考场,方才交卷时世君并未在殿内见到太子,后急急奔出寻找,不想太子亦不在殿外。
果然如大哥所说,时机,也很重要。
世君万分沮丧。
他方才在考场内答卷时,已拼尽全力以最快速度思索、下笔,只求能早一刻见到太子陈情。
太子早一刻恩准,沈偲便能早一刻出宫……
世君长长叹了口气,今日见不到太子,便又得再等两日后发榜,沈偲,又得多等两日。
他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心情沉重地朝东华门走去。
“世君。”
身后忽而有人唤他。
世君猛一抬头,随即转身看去。
竟是太子!
世君一下子转悲为喜,赶紧上前行礼:“臣崔世君参见太子殿下!”
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昭临难得见他如此动容,问:“策问可顺利?”
“无论结果如何,世君已拼尽全力。”
世君眼下的心思哪里还在答卷上。
昭临闻言亦笑:“果然还是那个崔世君。”顿了顿,“孤从大殿出来,远远见世君在此踯躅,不知是否在等人?许是在等孤?”
世君几乎要跪地高呼太子英明,他按捺住激动不已的心情,尽可能平静道:“启禀太子殿下,不瞒殿下,世君想要求见殿下多时。世君有事相求。”
“但说无妨。”
“臣,有位故人于数月前进宫。”这番说辞世君已在家中练习数十遍,经他一字一句推敲,可当着太子的面说出仍不免紧张:“不想,她母亲思女心切病倒不起,世君恳请殿下开恩,放她出宫尽孝。”
太子听完,却并未立即答应,只淡淡道:“宫人自有尚宫局管辖,孤随意插手并不妥当。”
这,这算是拒绝吗?
世君慌了,光是见到太子一面已是千难万难,若无法求得太子开恩……他不敢再想,只苦苦哀求:“臣知此事不应劳烦殿下。可臣,可臣惟有求到殿下跟前这一条路。”
说罢,世君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臣求殿下开恩。”
昭临不禁有些诧异,在他看来,世君的性子与其兄世充截然不同。世充老于世故人情练达,世君则清高耿直不懂转圜,能让世君跪地求人,此人对世君来说定然十分特别,更何况,还是一位女子。
身为永徽的准夫君,为一位女子跪地求情……
昭临旋即想到一些会令永徽伤心的可能性。
可永徽对世君确是钟情,世君亦是一位上好的夫君人选。
便在大婚前,悄悄处理掉那个女子好了。
想及此,昭临平静道:“孤是有心帮你,但宫中宫人千千万万,你所说之人,究竟姓氏名谁,在何处当差,你一一道来。”
一听太子松了口,世君简直欣喜若狂,想也不想立即回道:“回禀殿下,臣所说之人姓沈名偲,如今在长春宫当差。”
世君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在说出沈偲名字的一刹那,他觉得太子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可太子立刻问道:“世君是说,此人姓沈,叫沈偲。”
太子谨慎地又重复了一遍:“是叫沈偲,对吧?”
“是,她叫沈偲,是臣的同乡,亦是临清出身。”
昭临还是第一回从别的男子嘴里听到沈偲的名字,尤其,世君叫得,还很是顺口,似乎,极为熟悉。
沈偲,长春宫,临清。
怎么看,都是同一个沈偲,奇怪,沈偲,不是他一个人的吗?为何她的名字,会从另一个男子口中说出?昭临很是不解。
于是他弯下腰,认真道:“世君诚心诚意求孤帮忙,孤倒是有一个问题。”
“世君所说的这位沈偲,究竟是世君的什么人?”
世君抬头,只见太子眼皮微微掀起,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太子右手包扎的白布之中,正缓缓渗出丝丝血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不允
“殿下……您的手……”
太子抬起右手, 不以为意道:“一点小伤罢了。”
“世君还没告诉孤,沈偲,究竟是世君的什么人?”
世君定了定神, 用事先早已准备好的那套说辞解释道:“沈偲,是臣恩师的女儿。”
“是臣的师妹。”
他早已料到以太子的心细如发, 定然会盘问沈偲与自己的关系。
世君记得嫂嫂曾提醒过, 眼下正值殿试, 若要求殿下开恩放人, 以一己私情为由头,势必会招致殿下反感,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世君思索良久。既然儿女私情不能提, 便说师恩、说孝道,说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太子自幼师从大儒孙公正,尊师重道人尽皆知。世君以为凭此可以打动太子, 放沈偲出宫。
世君已为此殚精竭虑两天两夜,自觉算无遗策。
太子闻言默了一瞬。
“她——只是你的师妹?”
语气颇为玩味, 那个“她”字,听在世君耳里, 心中莫名不适。
总觉得, 这口吻不似在说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宫人, 更似在说极为亲近之人,就像自己提起沈偲一样……
世君硬着头皮道:“回禀殿下, 沈偲正是臣的师妹。”
“何时拜师?拜谁为师?”
“臣十三岁时, 为参加隔年的府试, 特拜沈行舟老师为师,沈偲正是老师的长女。”
太子顿了顿,追问:“也就是说, 你与她相识,已有七年?”
“是。”
七年了,仅仅只是师兄妹?
昭临盯视伏跪在自己脚下的崔世君。
以他对世君的了解,世君应该不敢在他面前撒谎。
可不知为何,昭临并不信他的这番说辞。
沈偲之美,路人皆知。
若将女子比做美酒,像沈偲这样的,就是一樽淡酒,入口时极柔,一线抵入喉,待卸下心防连饮数口之后,才觉醉意上头,却越醉越饮,只想痛快地一醉方休……
她就是这般让人醉而不自知。
昭临怀疑,崔世君要么是有不能近女色的暗病,要么便是一心只读圣贤书,把人都给读迂腐掉了。
否则,崔世君是如何做到,认识沈偲七年之久而不动心的?
他莫不是瞎?
昭临随即问道:“若只是师妹,何以至此?”何以在殿试当天,贸贸然求到我这里?这太不同寻常了。
世君长长一拜:“殿下。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世君早已将老师视作父亲一般。师母此番因思念女儿积郁成疾,世君听后亦是心伤,便想着尽力一试,令老师一家早日团聚。”
“更重要的,是世君知道,殿下仁慈。”
此话确是发自内心,世君已将沈偲视作妻子,自然一并将她的父母小弟视作家人。
师从孙太傅多年,昭临很是知道这些酸腐文人所信奉的那套清规戒律,世君这番话,倒是符合他对世君的判断。
他微微蹙眉,一时未找出世君话里的破绽。
世君,孤的未来姐夫,你与孤的女人,果真没有半点瓜葛,是吧?
否则,你知道,等待你的将会是什么吗?-
这一日,沈偲独自又去了一趟西五所。
她找银絮要了一副新蚊帐,径直送去玉嫔处。
这是老早便应下玉嫔的事,近来天儿越来越热了,想必是十分需要了。
时隔半月再次见到玉嫔,玉嫔一眼便认出了她,接过蚊帐时很是欢喜,不住道谢:“小宫人,替我好好谢谢纨素。”
沈偲默默颔首。
回去正好望见夕阳西沉,天边挤满了各种颜色:月白、黛紫、鸦青、朱红……绚丽到令人目眩神迷,沈偲看了许久。
路过玉芝宫时,沈偲远远看见一驾四人抬的步辇。
在宫里,四人抬的步辇一般是得宠的妃嫔才能使用,虽远不及太子的八人抬步辇那般声势浩大,但也意味着圣眷正浓。
步辇上坐了一位粉衣妃嫔,正左顾右盼,隐隐还能听见她训斥轿夫的声音。
“掉头时稳着点,莫像上回那般,晃得我头晕。”
见步辇端端朝自己这边过来,沈偲赶忙低头退到路边,以免冲撞贵人。
未几,步辇行到沈偲近旁,她听得有个挺熟悉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
“沈偲?是沈偲吗?”
顺顺?玉芝宫的秦顺顺?
沈偲微微抬眼,恰好与步辇上的贵人四目相对,不禁一愣:竟真是顺顺,玉芝宫当差的小宫女秦顺顺。
“顺顺……”沈偲不禁失声道:“你为何——”
“大胆,怎能直呼才人过去的名讳。”
顺顺身边的随行宫女随即跳出喝道。
沈偲这才知顺顺已成了才人,忙行礼道:“沈偲见过秦才人。”
瞥见沈偲惊讶的神色,顺顺心里颇为得意,开口打断道:“小景,不得无礼,这位是我的旧识,沈女史。”
小景反应很快地向沈偲行礼赔罪:“沈女史,请恕小景眼拙,惊扰了女史。”
“无妨,无妨。”沈偲连忙摆手,不过数日未见,顺顺竟摇身一变成了才人,满头翠羽明垱,一身花团锦簇,真真是今非昔比。
今日若不是她先开口,沈偲不定能认出面前容光焕发的女子就是当初那个天不亮便去御药房排队的小宫女。
“沈偲,我如今改名了,不再叫秦顺顺。”顺顺矜持地笑:“陛下说此名与我不甚相配,特意为我取了个新名字,我如今叫秦玉茗。”
说完,顺顺一脸期待地望着沈偲。
沈偲了然于心,轻轻道:“玉茗是海石榴的别名。陛下为才人取此名,寓意美人如花,足见陛下对娘娘的宠爱。”
顺顺听了愈发得意,一笑便挤出两个小酒窝——她现时比先前圆润多了,以前深深的酒窝如今只在面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阴影:“我身边如今就缺一位像你这样的女官,知书达礼说话好听,陛下也时常要我多读诗书。”
“要不,我待会儿侍寝时给陛下吹吹风,让你来我宫里做女官?”
一听“侍寝”二字,沈偲浑身一激灵,立刻婉言拒绝:“才人您看我笨手笨脚的,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来的,来了怕是会惹才人不高兴。”
顺顺先是不悦,而后仔细打量沈偲俏生生的脸蛋,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又悄悄捏了捏自己溢出的腰间肉,顺势把话收回:“我不过说说而已,我又怎敢和贵妃娘娘抢人……”
两人寒暄几句,步辇复起欲行。
在秦才人不断的眼神暗示下,沈偲福身行礼,朗声道:“奴婢恭送秦才人。”-
承天殿外的僻静处,世君再次叩首:“殿下,世君求殿下开恩,放沈女出宫尽孝。”
昭临仍未回应,冷冷目视前方,静心沉思。
世君的兄长崔世充也是科举后才娶妻成家的,妻子是相貌平平的太傅孙女……或许比起女子本身,像崔家这样的人家更在意妻子的门第、出身,以及是否对他们的前程有所助力。
对世君来说,沈偲的出身,沈家的门第,怕是不够看。
怀疑淡去些许,昭临决定暂且放过崔世君,他稍稍收起先前的咄咄逼人:“世君,你方才说,这位沈姓宫人是家中长女,那她可是有其他兄弟姊妹?”
世君迟疑片刻:“回禀殿下,沈偲家中还有一弟。”
昭临道:“既如此,其母身前算不得无人尽孝。”顿了顿:“世君,你所说之事,孤不能应你。”
无论何种缘由,哪怕说破了天,让沈偲出宫,就是不行。
他第一个不答应。
世君脸色白了几分:“殿下……可是……”
还没听懂孤的意思?
昭临心头霎时不悦,却也并未发作,只道:“世君,沈宫人人在宫中,乃是对陛下尽忠。《孝经》亦云,‘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忠君自然要放在孝母之前。你莫不是,要沈宫人做那不忠之人?”
此话一出,却不偏不倚地戳中了世君心中最痛之处:忠君?忠的是哪位君?当今圣上吗?
圣上坐拥天下后宫无数,又何须一位可怜女子的忠心?
何况,她的忠心,不应令她成为一件取悦圣上的玩物……
世君闭眼,眼泪簌簌落下。
他太了解沈偲。
他知道,这世上除了他,已无人能帮她,他就是她的救命稻草,此番若连他也袖手旁观,沈偲便只能逼迫自己,成为龙榻上的祭品……
他便只能眼睁睁看她凋谢、枯萎、粉身碎骨……
一时间,世君心中的不甘、不平,已达到极致。
他猛然抬起头,直视身前的太子,毫无退色。
昭临亦从那双眼里看出了拼死一试的凛然。
“崔世君……”昭临有些恼怒:“同样的话,孤不想再说第二遍。”
“你立时出宫,今日之事,孤就当没听见。”
世君却不管不顾,竟伸手一把攥住太子的袍角:“臣求殿下开恩救人。”
“崔世君!”
从来没有人,敢于如此三番五次忤逆他,也从来没有人,胆敢像崔世君这般冥顽不宁,昭临怒上心头,抬脚将他狠狠踹倒在地。
“立刻,滚出宫去。”
世君凄声道:“臣只恨此身无力,无法救沈偲于水火!”
昭临怒极:“竟将皇宫比做水火,崔世君,你好大的胆子!”
“殿下若袖手旁观,可知等待沈偲的是什么?!”
不觉被他的悲怆所触动,昭临缓缓收起脚,问:“会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好痛
“会被当作一件礼物送上龙榻。”
“无人问她是否情愿……从此以后, 沈偲只须,取悦陛下……”
光是想到这个场景,世君已无法忍受——他的沈偲, 他藏在心底多年的沈偲,他一直忍到她年满十五, 才以一种极为委婉的方式向她倾吐了爱慕之情。他无法忍受她在另一个男人身下承欢。
可当世君看到面前太子的表情时, 恐惧突然压过了心中的痛苦、怨怼、愤怒、不平、嫉妒等等复杂的情绪。
太子双目微眯, 眼下的肌肉轻微地抽动, 眉宇间充斥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他就这么静静、死死地盯住前方某处。
世君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猛然反应过来, 胆敢在太子面前说出这番狂言的自己,已犯下大不敬之罪,他立时噤声, 浑身的气概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化为泡影。
他本能地感到恐惧。恐惧自己一时的激愤会为全家带来灭顶之灾,恐惧迅速占领了他的全身, 世君连抬头与太子对视的勇气,也失去了。
他双肘撑地, 头颅低垂, 如同彻底臣服在太子脚下一般-
昭临平生第二回感到浑身的血齐齐往头上涌, 仿佛要冲破天灵盖,直达九霄云外。
上回有这种感觉, 还是南巡遇刺。他眼睁睁看着雪亮的刀锋从自己的喉头掠过——那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与后怕, 直到许久后仍不时出现在梦中。
他丝毫没有怀疑崔世君的话。
人在情急之下的反应, 往往是最真实的。
何况,正是由于他的这番话,先前在沈偲身上发生的种种反常都有了清晰的指向, 她的郁郁寡欢,强颜欢笑以及自罚自身,全都理所当然了。
贵妃要把她献给父皇,她不愿。
就这么简单。
昭临头一回觉得自己愚不可及。
沈偲曾那般哀求过,跪在他面前含泪乞求放她离开。他没有看出来。她原是想要逃避被父皇占有的不幸——虽然对于许多人来说,这等同于无上恩赐,但对于她来说,不是。
可当时他既没有亲手擦掉她委屈的眼泪,亦没有问清楚她想要离开的缘由,他只是自以为是地打断她的请求,让她留在重华殿。
多么自负,多么愚蠢。
多么……不可原谅。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沈偲,是他心悦她,是他需要她留下。
袁昭临,你就是个混账东西!
昭临的眼眶隐隐发热-
不知过了多久,沉闷的锣声在不远处响起,宣告殿试结束,催促士子们莫要停留、尽快离宫。
陆续有赶在最后一刻才慌忙交卷的士子,他们夹着书箱急急奔出承天殿,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昭临收回视线。
“崔世君,回吧。”
“你说的事,孤会放在心上。”
孤,会好好照应她,像照应自己的女人那般,好好照应她。
世君缓缓抬头。
太子这是,答应放沈偲出宫了?
太子的脸已全然被黑暗笼罩,他看不分明,只听见冰冷的声音散在风中。
“孤不会让旁人碰她。包括父皇。”-
马车到了崔府。
世君魂不守舍地从马车滑下,在长随的搀扶下走入厅堂。
一见他的样子,等在厅堂的崔家二老、世充夫妻皆倒吸一口凉气。
世君双眼红肿,头发散乱,当胸还留了一个显眼的脚印。
崔母颤颤巍巍上前道:“世君,吾儿,可怜见的,你这是去赶考还是被人打了啊?”
世君结结巴巴道:“母亲,我、我方才见到了太子殿下。”
“我……”
世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暴跳如雷,冲上去便将世君一通乱摇:“你说了?你全说了?殿下知道了?殿下全知道了?”
反反复复两句轱辘话,听得二老不明所以,在旁又是拉又是劝:怎么小儿子在外挨打了,回家了大儿子还要接着再揍,这是造的什么孽!
雪仪自然知道原委,苦劝不下只得拎起一壶凉茶,一股脑全泼在世充脸上:“到这种时候,夫君你就别添乱了!”
世充总算闭嘴。
雪仪轻声问:“若谷,你方才究竟对殿下说了什么?”
“嫂嫂,我告诉殿下,沈偲是我恩师的女儿,求殿下开恩放她出宫……”世君喃喃道:“殿下他,应下了。”
直到此刻,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沈偲,有救了。”
缓缓看向四周的亲人,沉郁许久的面上泛起鲜活的笑意:“父亲,母亲,大哥,大嫂,待沈偲出宫,我便立即与她成婚,我与她一道回临清、回崔家老宅,从此以后,我与她孝敬父母,生养儿女,再不离散。”
空气陷入可怕的沉寂。
“世君啊。”崔母看着儿子痴痴癫癫的模样,含泪劝道:“你与沈偲,注定此生无缘哪。”
反应过来的世充,每句话更是掷地有声:“若谷,实话告诉你,你这辈子娶不了沈家女。天家不日便要将金枝玉叶许配与你。你以为,殿下为何突然对你青眼有加?难道天底下的有才之士有德之人唯你一人?”
“天真、愚蠢。”
世君愣在当场。
雪仪扯了扯世充的袖摆:“夫君,今日说这些不妥当……”
世充甩开雪仪的手,堂而皇之道:“你应该万幸,殿下尚不知沈家女便是你的心上人。否则,今日殿下便不是应下你,而是直接杀了她。”
“父亲!”世君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大哥所说,是否属实?”
崔父默然颔首。
世充嗤笑一声,继续道:“你要救沈家女出宫,必定只得仰仗殿下,可你若是不娶公主,殿下何必卖你这个面子。崔世君,你可想好了,你究竟是要救人,还是杀人?!”
现实有时极为残忍。
在以为寻到一线生机时,更大的灾难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突然降临。
世君彻底明了:唯有他娶了公主,殿下给他一份薄面,沈偲才有可能出宫。
再没有时间可以让他想其他法子。
他与沈偲之间,只能有一人获得自由。
竟真如母亲所说,他与沈偲今世无缘!
心口一阵剧痛,世君死死揪住衣襟,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在至亲的惊呼哭喊声中,世君一头栽倒在地-
猎猎风中,昭临独自大步流星朝重华殿走去。
按原本的打算,他本应与孙太傅一道前往聚奎堂阅看答卷,可一想到沈偲,一想到她最初竟是以此种不堪的缘由出现在他的眼前,昭临心绪难宁,借口疗愈手伤先行回宫休整。
事情远比他预想的糟糕。
他本来只须解决掉长春宫,再把沈偲正式接入重华殿。
可沈偲,竟然是长春宫拿去笼络父皇的美人。
难怪先前但凡父皇现身的场合,长春宫总要将沈偲带在身边,她就是存心要让父皇注意到沈偲,再顺水推舟地把沈偲献给父皇。
这老狐媚子,向来阴毒得很。
昭临心道,这还是白日里、他所知道的场合,在私底下,他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时候,长春宫还做了什么,沈偲还遭遇到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眼前便出现她怯弱、不安的模样,含泪的眸子,颤抖的手以及那一晚他所轻抚过、亲吻过的每一处雪白肌肤。
还有,那一簇他留在她心口处的小火焰。
明明,她已是他的人。
不,还没有。
昭临猛然意识到,还差一步,就连他自己,也尚未彻底得到沈偲。
而她就要被父皇夺走。
就像原本就该是他的皇位,也要暂时被父皇夺走那般。
无法抑制的怒气与妒意交织,十五岁的太子再度对自己的父皇生出了恨……
良久,他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平复心绪:从沈偲的反应来看,父皇应该还未得逞,他还来得及挽回这一切。
行至御药房,视线突然出现一人。
身着女官服侍的那个人,正呆呆立在重华殿墙外,怔怔望着那棵长在重华殿庭院里,探出墙头的楸树枝桠。月色浅浅勾勒出窈窕身影,她今日所穿的,仍是昭临回宫那日第一眼看见她时,她穿的那身碧衣。
看一眼,就刻进了心里-
沈偲是不知不觉走到重华殿的。
此番重回长春宫,姨母对她的约束少了许多,仿佛是笃定她终会认命。
沈偲不知自己是否认命,她只是很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离宫门关闭还有半个时辰,她随心意来到重华殿外,站在那个雨夜,她被太子救起的位置。
与那晚不同,此时月光出奇的亮,莹莹澈澈,温柔无比。沈偲抬头望向那棵扎根在重华殿,却调皮地探出墙外的枝桠。
缀满了嫩绿的叶片和淡粉色的花朵,看似沉甸甸的,却轻盈地随风摇曳。
还有淡淡的花香,从墙内流转至墙外。
“还未曾向殿下道谢呢。”沈偲轻轻地说了一句。
眼下她心心念念的,只有这一样。
也只有这一样,她还勉强能做到。
不知是否有机会,向太子当面道谢……
下一刻,她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臂,强悍地揽入怀中。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线香。
沈偲错愕不已,只感到温热的吐息拂动她鬓边的碎发,太子附在她耳边,低声喃喃:“沈偲,孤的手,好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攥紧
手痛?
沈偲微怔。
太子略带鼻音的说话令她想起了小弟沈桐——沈桐小时候是个颇为贪吃的孩子, 每每食多肚胀,便会捂着圆滚滚的肚子到她跟前哭哭唧唧,“姐姐, 我肚子好痛。”
沈偲低头,果然瞥见太子垂在身侧的右手裹了一层白布, 隐约可见血迹。
是这只手受伤了吗?伤口是很痛吗?痛到像个孩子般, 急需安慰吗?
沈偲微微别过脸, 避开耳鬓间开始变得灼热的呼吸, 双手绕到身后,轻轻却坚定地推了推太子箍紧她腰肢的那只好手。
手旋即松开了。
得以脱离太子的钳制,沈偲往后退了一小步, 福身行礼:“奴婢参见殿下。”
太子面色阴郁,深邃黑眸里没有半点光亮,只沉默着, 与她面面相觑。
被太子的眼神吓到,沈偲抿了抿唇, 小心翼翼道:“殿下,您是受伤了吗?”
因为受伤, 所以心情不悦, 否则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太子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径直在她面前提起受伤的手。沈偲清楚看见,白布上有斑斑点点的血水。
沈偲轻声问:“殿下怎会伤成这样?”
“……是小山倒茶时, 不慎拿滚水给烫的。”
她脸上明显可见的关心和担忧, 稍微拉回了昭临跌入谷底的心情, 昭临随口胡诌。
反正小山眼下不在身边——当然,无论在与不在,这个锅, 小山背定了。
这小山,怎如此鲁莽……
沈偲不禁替小山着急:“殿下……是因此罚了小山吗?”
小山平日跟太子秤不离砣,偏此时不在太子身边,莫不是受了罚?
昭临噎住,顿了顿:“他此番也是无心之失。孤向来不与他计较这些。”
沈偲松了口气,朝太子再一福身,诚心诚意道:“殿下仁慈,是小山之福,亦是百姓之福。”
昭临盯着她的唇瓣,觉得她嘴里是否含了一口蜜糖,为何同样“殿下”二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要比旁人温柔、好听许多。
不过,她的关心也太过泛滥了,自己明明已告诉她手痛,她居然还能分心去过问小山是否受罚。
这没良心的小女子……
若不是为了她,他怎会气得烫伤了自己。
昭临以手扇风,幽幽叹道:“手好痛……”
“殿下!切莫乱动——”
沈偲急道:“奴婢猜想,御医应已瞧过殿下的伤手了,奴婢本不该多嘴,奴婢斗胆提醒殿下,此类伤口最怕拉扯和沾水……”
一番正儿八经的絮叨,听得昭临唇角微勾,心情随之恢复大半。
“御医倒是送了些烫伤药来,只是孤成日忙碌,自个儿又不太方便上药……”
沈偲劝:“殿下还是赶紧回宫,让小山为殿下上药。”
“他此时外出办事不在宫中。”太子摇头:“再者说,他手重,孤,又怕痛。”
沈偲一愣,原来看似冷峻威势的太子,也有如孩童般任性的时候,想笑又不敢,遂提出了新的人选。
“那王嬷嬷也——”
“她老了,眼花。”昭临睨她一眼,“重华殿的其他人,孤也嫌他们笨手笨脚。”
“否则,孤当初又怎会让你来书房打理藏书。”
沈偲恍然大悟:“如若殿下不嫌弃,可否让奴婢试试?”想了想又补充道:“奴婢会很小心的。”
就当作,对太子仁慈的少许报答。
太子立即说:“好啊。”-
沈偲随太子进了书房。
太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坐下,随手指了指矮几上的烫伤膏和白布:“便劳烦你了。”
沈偲点了点头:“殿下,奴婢先去净手。”
书房外间的角落常备净手用的清水、提壶和铜盆等物,沈偲老早就注意到太子极爱洁净。
昭临掀起眼皮,看她转过身,悄然无声地走到角落里,须臾,听得水流倾注在铜盆上的声音,接着是用胰子搓手时发出的极轻微的咯吱咯吱声,末了,又是水声。
洗净双手后,沈偲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将手仔细擦干。
重新回到床前,沈偲问:“殿下,可以为您上药了吗?”
昭临颔首,将手摊开搁在矮几之上。
沈偲躬下身,小心揭开血迹斑斑的白布,掌心处是一片朱红,伤口边缘的颜色更深些,有紫黑色的结痂,血便是从结痂内渗出来的。
沈偲屏息,伤势远比她想象中严重。
这小山,竟闯了如此大祸!亏得太子宽厚。
“你,是被吓到了吗?”见她蓦然抿唇不语,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紧张地盯住伤口,昭临淡淡道:“孤身上,还有其他,更吓人的伤疤。”
沈偲闻言缓缓摇头:“奴婢不是害怕,奴婢只是觉得,如果皇后娘娘知道殿下受伤,定会非常伤心。”
她曾见过皇后因太子脚伤当众哽咽,父母之爱子,大抵是如此深厚。
“母后向来疼爱孤,自然会心疼,说不定,还会为此整宿整宿流泪难眠……所以孤一般会瞒住她,不让她知道太多。”
沈偲暗叹,太子虽才十五,心智已然成熟如斯。
默了一瞬,昭临又道:“那你呢?沈偲。这伤口如此可怖,你看了,会否觉得恶心?抑或……心疼?”
沈偲有些明白太子的担忧,毕竟太子是位异常俊美的少年郎,在意手上留下难看的疤痕也是人之常情,她略一斟酌,尽力安慰道:“殿下,您不必担忧。奴婢前些日子摔倒,胳膊肘起初也留了疤痕,但时日一长,疤痕已淡了许多,几乎看不出来了。”
说着,沈偲便要撩开袖袍以作示范,撩到一半才发觉此举不妥,赶忙放下:“殿下贤身贵体,定会很快恢复如初。”
昭临默默收回紧盯她光裸手臂的视线。
话不多说。沈偲拿起银匙,舀了一匙藤黄色的药膏,欲涂抹在伤口之上。
“且慢——”太子见状讶然:“你便是如此上药?”
沈偲惶惶停手,不安地望向太子:“殿下,有何不妥?”
太子认真道:“御医专门叮嘱,伤处娇嫩,药膏须小心涂抹均匀,用银匙恐怕难以掌握力道,万一又弄伤了孤……孤这手,怕是会留下瘢痕。”
沈偲问:“那该如何是好?”
“自然,是用手指为宜。”-
昭临单手托腮,懒倚矮几,垂眸望定身前人。
杳杳灯火下,女子面容清婉,沉静似水,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她稍有些窘迫,指尖探入瓷罐,挑起一抹药膏,藤黄的药膏沾上雪白的指尖,越发衬得指尖莹白如玉,指甲亦泛着淡淡的珠光。
所谓美人,便是从发丝到脚趾,无一不美,昭临早已验看过了。
他喉头微微一动,觉得自己的眼光着实独到,怎能一眼便从披罗戴翠花团锦簇的女人堆里发现这颗璞玉。
所以,若真让长春宫找着机会把沈偲推给父皇,阅人无数的父皇,也必定会看上沈偲。尽管父皇眼下才得了新人,正在新鲜劲儿上——那女子他见过两回,粗鄙不堪,也就仗着年少青春。
得尽快了。
赶在父皇前头,尽快把沈偲攥到手里,护在身后,攥紧了,护住了,从此以后,谁也不许与他争,与谁争他都不怕……
痛感阵阵来袭。
昭临的目光一刻未曾离开沈偲,仿佛她是一味镇痛的药,看了,就不痛了-
指尖挑起药膏的刹那,沈偲后悔了。
虽是为了上药,但与太子这般肌肤相触,未免有些……太不像样了。
古语有云,男女授受不亲。
从出生到现在,沈偲一直极为严格地恪守这一点。除了父亲和小弟,只有崔世君在得了她的默许下,牵过一回她的手,而不堪回首的另一回,则是被元熙帝……
可活儿是自己揽的,恩是自己要报的,沈偲只得硬着头皮,暂时忘掉太子是位男子,只把他想做是主子、是恩人,抛开杂念专心为太子上药。
她在灯火下细细观察太子的手。忽略狰狞的伤口,太子的手其实生得很好看,并不是沈偲想象中养尊处优的手,而是一看便知经历颇多的手:肌肤是浅蜜色的,大概比面上的肤色还要深些,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和指根处覆了一层薄薄的茧,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那种遒劲有力的好看。
与崔世君的手完全不一样。
崔世君的手也生得好看,那是一双专门用来执笔写字、翻书抚琴的手。崔世君日常也极为讲究,用手后会用胰子净手再抹上白及膏。他的手不止修长匀称,还极为白皙润泽,就像他给人的印象般,是翩翩公子,皎皎郎君。
沈偲也奇怪自己怎会突发奇想,把太子与崔世君摆在一起比较,除了同为男子,他们着实没有一丝相近之处。
她便一面胡思乱想,一面细致抹匀药膏,从伤口边缘一路抹到掌心正中,眼看便要大功告成,突然听见近旁传来一声轻嘶。
“疼。”
伴随这声喊痛,摊开的手掌猛然收拢,紧紧攥住了她的指尖,攥得实在太快、太紧,沈偲感到自己的指甲已深深陷入了太子的掌心。
“殿下,快松手,指甲会弄伤您!”
沈偲惊叫道。
太子置若罔闻。
作者有话说:
嘿嘿,又冒出来谢谢大家支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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