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临略一怔忪, 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在新鲜涌入的冷风中连连喘息, 直到风将浑身的燥热吹散。
他不由得庆幸,好在沈偲昏过去了, 没目睹他方才的窘态。
他非常不希望给她留下冲动、紧张、急切的印象。他喜欢她用那种仰慕、惊奇的温柔眼神看他, 就像温暖的春光。
重新关上窗, 昭临仍停在原地, 思忖是否应当重新回到榻前。
在近似本能的反应面前,自制力似乎就是一句笑话,昭临担心会重蹈覆辙。
偏他又想。
想立时回到榻前, 想看清她的样子。
在此之前,他只能被迫默默地、迂回地观察她,要么藏身在角落里, 要么隐遁在小山背后,仿佛见不得光似的。
呵, 简直可笑,他可是昭临!
昭临回头看向沈偲, 他难得有机会像今夜这般静静地端详她, 错过了这一回, 不知又要等多久。
当然,这么做确实有损她的清誉。昭临知道。打从抱她进房开始, 他做的每一件事, 都于礼不合。
他本该派人把她送回长春宫, 再不济,交由其他人照看她,而不是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但昭临必须这么做。否则, 便对不住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的朝思暮想。
本来,他也不是什么克己复礼的君子。所谓的君子约之以礼,不过是管束寻常人的手段而已,他是太子储君,是大睿未来的一国之君,他有权对任何人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当然包括她在内。
昭临当机立断,捡起书案上的青玉镇纸,直接从领口处塞进里衣内。
冰凉透骨的玉石,紧密地与肌肤相贴,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却也暂时地抑制住了他的渴想-
复坐回榻前,目光再度投向榻上之人,昭临恍然大悟,原来女子的贴身衣物竟是如此精致可爱。
一整片柔软的素绸从身后往前包裹住身体,细致地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形,而自心窝处往下,还有三粒小巧的布扣用以固定。
昭临没料到的是,沈偲并非看上去那般瘦削。他原以为她身形纤瘦,多多少少会失掉些女子独有的柔美风韵,不想,官服下的身子竟出落得如此美妙绝伦。
她每一处,都美好得超出他的期待。
好看。
很好看。
却也……很危险。
皇祖父的话便在此刻极其煞风景地响起,“床笫之欢不过是繁衍子嗣的功课,等你登上帝位你便会晓得,唯吾独尊才是人间至乐。”
不,不是这样的。
昭临摇头,至少目前来说不是。他几乎可以断定,若行事的对象是她,那会是另一桩人间极乐。
长久以来空荡荡的心,在见到沈偲的每一刻,皆被填得满满当当。
轻轻叹了口气,昭临不得不承认,他亦是肉身凡胎,他难于抵御沈偲,正如那些亡国之君拒绝不了妲己、褒姒、郑袖的诱惑一样。
皇祖父,今夜,暂且允许孙儿沉溺此种欢愉片刻,好么?
他只想令自己在有限的时间里更快乐一些。
昭临俯身贴近,一手握住她细瘦的双腕,举高至头顶,一手停在她心口位置,有条不紊地解布扣。
一粒,两粒,三粒。
布扣渐次松动,素绸霎时柔顺地滑落至身体两侧……
再难移开眼,就连胸腔里的那颗年轻的心,也跟着狂乱起来。
十五岁的太子,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神魂荡漾,似酩酊大醉一般,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
几乎要扶住床榻的廊柱,才能稳住自己的心神。
青玉镇纸压根没起到半分作用。
良久,昭临长长吐出一口气:至死,他也会记住这一刻。
飞快去掉她全身的湿衣,昭临用锦衾将她紧紧包裹住。做完这一切,他放下纱幔,将她隔离在自己的视线之外,缓慢调匀自己的呼吸。
只是,有两片赤红,突兀地出现在太子微黑清癯的脸上,久久不褪-
王嬷嬷随小山匆匆赶来。
“老奴参见殿下。”
王嬷嬷是位年近五旬的微胖妇人,从太子尚在襁褓时便一直在旁照料,得到了皇后和太子的共同信任。无他,忠心耿耿且口风紧。
“嬷嬷不必拘礼,入内回话便是。”
王嬷嬷随即悄无声息地进入里间。
“要嬷嬷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太子轻声问。
王嬷嬷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包袱:“统统照殿下吩咐备好了。”
“还额外备了梳洗用具。”
见她思虑周全,昭临不由得点头称赞:“嬷嬷办事,孤向来放心。”
王嬷嬷本来闹不明白太子夤夜传召所为何事,直到小山传话要她备些女子衣物,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想。进到里间后,见太子竟只穿了身里衣,晃眼又窥见太子身后的榻上似乎躺着一人,心头瞬间明朗。
小殿下这是,悄悄成了好事啊。
按照宫里的惯例,皇子们多在十四五岁成婚,成婚后再成人事。殿下尚未成婚,在这时候先行收用合心意的女子,也不鲜见。
是草率鲁莽了些,不过,也是时候了。
王嬷嬷虽是奴婢,可照料太子好些年了,心底早把他当作自家孩子看待,便暗自怀了份母亲的心思细细打量太子。
太子一身里衣皱皱巴巴,依稀可见几处可疑的水渍,那双往常总是清明淡然的深邃眼眸,此时蕴了一汪春水,满是柔情蜜意,面上则泛着不自然的赤红。
是初经人事的模样。
“殿下,您还未穿外衣。”王嬷嬷悄声提醒。
太子这才如梦初醒,匆匆抓起衣杆上的外衣,随意披上,颇不自在地看着床榻方向,含含糊糊道:“……她昏过去了,孤已派人去请御医前来诊治,想着还需要有人贴身照料,便把嬷嬷请来了。”
“是,老奴遵命。”
太子提醒:“此事,不宜声张。”
“是,殿下。”王嬷嬷是过来人,没什么逃得过她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睛,她一眼便看穿了,太子这般闪烁其词,分明是害羞了。
毕竟是血清方刚的少年郎,头一回尝到个中滋味,没轻没重的,把人给弄昏过去了。
王嬷嬷心道,这种房内事,请御医过来,未免有些小题大作了。
撩开纱幔,王嬷嬷见榻上女郎被锦衾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长发和白生生的一张脸儿,双目紧闭,唇瓣泛白,极疲惫的样子。看模样倒是不俗。
“嬷嬷先为她更衣。”昭临道,否则若是御医赶到,亦不便为她诊治。
“是。”王嬷嬷随即掀开锦衾的一角,一掀之下才发现,小女郎竟是寸缕不着,忙又把锦衾盖了回去。
这、这小女郎怎没穿衣服?!
王嬷嬷心里泛起嘀咕:原是个不懂规矩的,在太子的榻上,竟敢如此放浪。
依照宫里的规矩,奴婢们伺候好了主子,须得穿回里衣。不得像外面那些烟花巷柳的下作女子般,只顾谄媚恩客,连半点脸面都不要。否则,好好的主子们,都给教坏了。
注意到王嬷嬷有些错愕,昭临知她误会自己与沈偲,可眼下又不便明说,只叮嘱道:“嬷嬷,若她醒后问起,便告诉她衣衫是嬷嬷帮忙换的。”
“是。”
昭临想得很周全,像沈偲这般爱流眼泪又循规蹈矩的,若知道是他替她除去的衣衫,指不定又要哭哭啼啼。
“对了,她姓沈,是长春宫的女史。”
一听这话,王嬷嬷的心更是凉了半截。皇后娘娘素与长春宫那狐媚子不睦,太子怎偏看上长春宫的人,若被娘娘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王嬷嬷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殿下,按理奴婢不该置喙主子的事,可沈女史既是长春宫的人,殿下还是莫要将她安置在书房,书房毕竟是殿下处理朝务的地方,若传出去,于殿下、于女史都不好。”
昭临也是匆忙间把沈偲带回书房的,此刻想来也觉得是有些不妥——若沈偲醒转过来,发现被安置在此处,必会生出许多猜测疑问,到时又该如何与她解释呢?
“是孤考虑欠妥,嬷嬷所言甚是,孤稍后将她换个地方安置。”
王嬷嬷点点头,主动出主意:“老奴所住的偏殿尚有一间空房,倒是清净,也不招人注目,殿下可暂时将沈女史安置在那处。”那处是她的地盘,她能好好看住这小狐媚子,以免她继续引诱自家殿下。
昭临颔首:“孤待会儿就抱她去。”
听听这话,还亲自抱她去……真是,心疼得紧。
王嬷嬷悻悻拣了身衣衫,很利落地为女郎换上。
昭临立在一旁,猛然窥见沈偲一身莹白肌肤,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去的躁动又隐隐有了抬头的征兆,慌忙背转过身去。
“殿下,事不宜迟,咱们立即动身。”王嬷嬷催促道。
昭临稍稍平复心绪,弯腰抱起沈偲,一抱之下,那处隐患发作得愈发厉害,他也只得不管不顾,大步流星往前走。
王嬷嬷在前面带路,回头瞥见太子涨得通红的脸,忍不住摇头轻叹:这小殿下,昨儿还是个孩童模样,怎看着看着便长成人了呢。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被长春宫的小狐媚子缠上。
作者有话说:
会设置抽奖感谢各位看官
第19章 君子
马车离崔府还有两个路口时, 世君要下车。
许敬打着酒嗝道:“世君老弟这是醉了,离崔府还有一段路,再说, 外面正在落雨。”
世君道:“我散散酒气。”仍坚持下车。
许敬也知太子对他另眼相待,只得吩咐小厮给他一把伞, 嘱咐道:“世君老弟, 还是快些回府歇息, 莫让世充兄挂念才是。”
世君醉得有些站立不稳, 听言不忘站直身拱手谢过:“世君劳驾许兄了。”
马车走后,世君慢慢转身,迈步朝崔府相反的方向走去。
今日, 世君心里很是畅快。
同榜的林子虚被判舞弊,他顺理成章升为头名,太子殿下亦亲自前来道贺, 还特意只叫上他一人,连兄长也不在邀约之列。今日所发生的一切令世君觉得, 他此后的人生,势必会顺遂无比。
人嘛, 不就图一个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他便在此刻想起了沈偲。
若沈偲也在身边, 那他这一辈子, 便再无憾事了。
只可惜,还要再等上一年九个月, 才能与她相守。
世君停住脚步, 仰面望向从遥远苍穹飘下的细密雨丝, 喃喃道:“沈偲,你睡下了吗?做梦了吗?梦中可会否有世君的一席之地?”
如今他二人同在肇京,听着同样的风声雨声, 却偏被一道宫墙阻隔着,见不了面,连书信也无法传递,彻底失去了音讯。
他撑伞在雨中落寞地走,想起初遇沈偲的那一年。
那年他十三,是临清远近闻名的神童,正预备参加次年的府试。为了确保府试顺利,父亲听从二姐的建议,为他聘请了一位住家西席,便是沈偲的父亲沈行舟。
世君对自己颇为自信,他自觉不需要所谓的西席,只是为了安父亲的心,也就随口答应下来,打算府试过后,还是离家去青州书院学习,不再长留家中被父母约束。
彼时,沈家的境况可谓是愁云惨淡。先是家中走水,屋舍财物付之一炬,紧接着沈行舟乡试落榜,夫妇二人带着一对儿女本想投奔夫人肖氏的娘家,不想娘家虽是小官之家,却有些势利,不肯收留一家四口。
辗转来到崔府后,夫妇俩起初颇有些拉不下脸,每日除了为世君授课,几乎闭门不出,只龟缩在崔府拨给他们的一方小院子里。可年仅九岁的沈偲却很豁达,她时常会牵着五岁的幼弟沈桐到院中与崔家族中子弟玩耍,并没有半分不自在。
世君偶尔会在府中遇见这对姐弟,但真正开始留意到沈偲,还是那回撞见她与自己的一位远房表妹起争执。
那位小表妹被宠坏了,见沈偲腕上带了一条茉莉花编成的花环手串,便要沈偲脱下送与她。
沈偲不肯,“东院花田有的是茉莉花,你自己摘来编便是,为何非要我手上这串。若你不会编,我教你,不难。”
“别以为我不知道。”小表妹脆生生道:“你叫沈偲,你全家寄住在我世君哥哥家,东院的茉莉花也是我世君哥哥家的,我向你讨是看得起你。你若不给,我就告诉世君哥哥,要他把你们一家子通通赶出去!”
小表妹嘴巴厉害得很。一听这话,沈桐在旁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攥住沈偲的衣角:“姐姐,我不走,我不要离开崔家,我不想回破庙,呜呜呜……”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沈偲抿了抿唇,伸手捏了一把沈桐的肉脸:“她说了又不算。”
“你什么意思!”小表妹尖声道。
沈偲两手叉腰,口齿伶俐地反驳:“你既然说是你世君哥哥家的,便不是你家,由不得你来做主。要赶我们走,自然也轮不到你说了算。你不过是崔家的亲戚,怎可在别人家里作威作福。”
一席话说得小表妹气急败坏,当即抹泪道:“你等着,我这就去找我世君哥哥来收拾你。”
“姐姐……”沈桐便又泪眼汪汪。
世君当时正坐在附近的树荫下读书,把两个小姑娘吵嘴的过程统统听了去,闻声从树下走出。他一眼便看到一位皮肤很白、眼眸很亮的小姑娘,穿了身半旧的青衫,正飒爽地瞪他的表妹,毫无惧色的样子。
见世君来了,小表妹哭得更凶了,忙拉住世君一顿告状。
沈偲只在旁听着,一言不发。
还是世君先开口问她:“师妹,你是否有话说?”
沈偲叹了口气,摘下腕子上的手串递到世君手里:“崔少爷,她不过是想要这个,拿去吧。”
小表妹一把将手串从世君手里夺过,欢天喜地的跑了。
留下世君与沈偲面面相觑。
世君说:“你别理她,她自小被家里人宠坏了。方才的事我都听见了,你说得对。还请你不要与她计较。”
沈偲“嗯”了声:“崔少爷,沈偲和弟弟先告退了。”
姐弟俩走出没几步,沈桐挣脱沈偲的手,蹬蹬跑回来,望着世君道:“崔少爷,你能别赶我们走吗?”
世君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说起来你便是我的弟弟,我不会赶你走。”
他看了眼站在后头的沈偲:“要不,今儿开始,你……你们俩就叫我世君哥哥吧。”
沈桐立刻响亮地喊道:“世君哥哥!”
沈偲却有些张不开嘴,半晌,很轻很轻地叫了声:“世君哥哥……”
和方才与小表妹争执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隔年,世君顺利通过了府试。父亲私下问他是否需要更换另一位西席,父亲嫌沈行舟为人恃才倨傲,世君拒绝了:“我觉得沈老师很好。”当然,他的女儿沈偲,更好。
走了小半个时辰,世君停在了寻常百姓所能抵达的、距离皇宫最近的东华门外,透过重重雨帘,世君默默看向那一道血红高墙——沈偲她,就在里面-
往回走时,因着快到宵禁的时辰,世君稍微加快了脚步。
说来也怪,兄长近来总是有意无意地约束他的行踪,极不情愿他独自出外,出门总是派管家小厮跟着。今儿也是太子派许敬来请,才让他自个儿出门。世君猜想兄长是紧张过头,毕竟,离殿试只剩三日。
快行到崔府时,雨中突然窜出一人,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
那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世君啊,老师可算是等到你了。”
世君吃惊地望着胡子拉碴的沈行舟:“老师,您怎是这幅模样?您又怎会来此?”
沈行舟急道:“长话短说,世君,老师求你了,你可要想法子把沈偲救出来。”
“沈偲?”世君急了:“沈偲怎么了?!”-
崔世充等在世君房中,左等右等不见世君回府,自言自语道:“虽是殿下邀约,怎会到现在还没回来?难不成醉了?还是摔了?”
他与雪仪成婚六载,至今尚无一男半女,心思大半放在一母同胞的弟弟身上,于是派人去门外等候,自己则起身在房内来来回回地踱步。
两日前,世充已收到父亲回信,世君提亲之事已办妥,父亲亲自上门,彻底断绝了与那家人的关系。
收到信后,世充高兴得一夜好眠。
如今,只等殿试过后,世君便是驸马爷了,是元熙帝的乘龙快婿,更是太子的姐夫。太子就只有一个嫡亲姐姐。
世充兴奋得搓手。
他已想好了,这期间无论世君怎么问提亲之事,都一个“拖”字诀,父母已动身前往肇京,到时候二老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愁不能说服世君娶公主。世君,向来是个孝顺儿子。
只一点世充没想到,世君心仪的那位沈姑娘,竟是那人的外甥女。便更不能娶了。
想起那段陈年旧事,世充也有些唏嘘,光论美貌雪仪自然比不过那人,可雪仪出身清流之家,知书达礼温和贤淑,颇有大家风范,更何况她祖父孙公正,乃是当代大儒、太子太傅,绝非寻常官宦人家可比。世充觉得自己没选错,即便再选一次,他还是选雪仪。
正想着,房门被人大力推开,伴随一股浓烈的酒气,世君衣衫半湿,面色铁青地闯将进来。
“若谷,”世充赶紧迎上去:“怎么脸色如此难看?究竟发生了何事?是与殿下——”
“大哥,”世君急切道:“你要帮我,这一回,你一定要帮我!”
向来荣辱不惊、风轻云淡的世君,此刻焦急万分,就连揪住世充衣襟的双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个不停。
“帮我搭救沈偲,帮我把沈偲从宫里救出来。”
“沈偲?”世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是何人?你又是何意?”
世君心急如焚无奈对牛弹琴,甩开世充的手一拳砸在八仙桌上,“沈偲便是我那心上人,她如今人在皇宫,是肖贵妃身边的女官。”
老师方才告诉他,沈偲的姨母肖贵妃根本没安好心,假借思亲之名召沈偲入宫为官,背后却是要沈偲侍奉当今圣上。沈偲不愿,如今正被肖贵妃百般逼迫。
可这些话不能全对大哥说,倘若大哥知道了,他定会、定会看轻沈偲。
果然,世充随即问道:“女官?既是女官,到期自会出宫,何来‘搭救’一说?”
“大哥!你便直说你可有本事帮我!”世君冲世充吼道。他又哪里晓得宫中规矩,他眼下心乱如麻,压根不知从何入手。方才送老师回客栈,眼见老师老泪纵横,他除了内心苦痛亦无计可施。从客栈出来,他一路狂奔回府,他知道,此事除了大哥没人能帮他。
“不能。”虽不知事情全貌,可听世君这么一说,世充亦如实说道:“你所言是后宫之事,为兄是外臣。再者说,此事牵涉贵妃,便是我这个正三品的朝臣,见了贵妃也须行礼问安,你叫我如何帮你?”
听大哥这么一说,世君瞬间心如死灰:“依大哥所说,便无力回天了吗?”
他身子一软,随即瘫坐在地。
“若谷!若谷!”见他脸色灰败,两眼发直,世充只得蹲下身好言安抚:“你先别急,别急,你那位心上人的事,容大哥想想法子,想想法子。”
“大哥方才已说得很清楚,你也是无能为力。”世君双手捂头,只觉头疼欲裂,下一刻,他一手撑地,剧烈呕吐起来。
“若谷,你别吓大哥。”世充慌了神,高声喊道:“快快,请夫人过来,请夫人过来。”-
亲眼看世君睡下,又吩咐长随带着两名书童彻夜守在他床前,世充这才与雪仪走出房门。
“夫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雪仪问,“世君今日不是与殿下见面吗?怎如此狼狈?”
“夫人有所不知。”世充将世君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雪仪。
雪仪也有些吃惊:“竟如此离奇?也就是说,世君心仪之人眼下竟在宫里?还是贵妃的女官?”
“看他反应如此激烈,我哪里敢告诉他其他事。”世充所指,便是这桩婚事已然作罢。
“世君倒是个痴心种子……”雪仪叹了一声:“退一万步来说,人既已入宫,即便咱们有心帮他,也是无能为力。”
“我方才正是此意。”世充道。
两人正低声说话,忽听房内一阵闹嚷,随即便见世君光脚从房中奔出,双手高举着一枚玉佩,状似癫狂地冲世充喊:“大哥,我有法子了!我有法子!我立即去找太子殿下,我立即去找太子殿下救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小人
“不可!万万不可!来人, 给我制住他,不,把他给我捆起来!”
世充惊得青筋暴起:若世君真为了一个女子闹到太子那里去, 他不知道,他这身官服还保不保得住。
世君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不断抬头挣扎, 两眼充血煞是可怖:“大哥, 这便是最好的法子!殿下说过, ‘见玉如见孤’,我即刻进宫求殿下救人!殿下宅心仁厚定会成全弟弟!殿下本就有心提携弟弟不是么?我亲自去求他,他会答应的!”
“宅心仁厚?”世充冷笑。这恐怕是他所听过对太子最大的误解!他若是宅心仁厚, 便不会诛杀逆党十族,他若是宅心仁厚,便不会对前锦衣卫指挥使赶尽杀绝!
“若谷, 你休得胡言乱语!”
“你这不是在救人,你是在害人, 你非得要害死我们一家子才肯罢休是不是?!就为了个无足轻重的女子!她——”情急之下,世充险些说漏了嘴。
雪仪赶紧挡在世充身前, 边使眼色边说道:“夫君, 你真是急糊涂了!”
又回头苦劝世君:“若谷, 你大哥并非不帮你,他是怕你慌不择路反而铸下大错。你想想, 眼下已是宵禁, 你贸然出门被巡逻军士发现该如何?此其一。”
“其二, 殿下赐你玉佩是寄望你为君分忧、为国效力,你凭此信物深夜闯宫却是为了一己私情,你让殿下如何看你, 殿下又会否帮你?万一惹怒了殿下,反倒对你那位心上人不利。”
一席话说得在情在理,世君亦无可辩驳:“大哥,嫂嫂,我该如何是好?沈偲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我决不能眼睁睁看她……”
世君再也说不下去,颓然扑倒在地,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雪仪相当动容。
“若谷,事情也许并非你想得那般急迫,”她违心道:“离殿试只剩三日,当务之急,你先得顾好自己的前程。否则,你那位心上人若是知道你为她毁了自己,也是会很难过的。”
“沈偲,沈偲她一向希望我金榜题名……”眼前浮现出她笑吟吟的模样——世君哥哥,沈偲祝你放鹤冲天。你若为官,定是个好官,定能造福一方百姓。
世君顷刻泪如雨下。
“若谷,别忘了父亲母亲……父亲年过半百,母亲又身子骨不大好,你若出了什么岔子,你还要不要他们活了?”世充亦声泪俱下。
世君不言不语,只默默流泪。
见他态度松动下来,世充趁机扶他起来,哄道:“若谷,就听大哥一句劝,你先冷静冷静。大哥答应你,大哥散朝后便去求见殿下。大哥先替你探探殿下的口风,啊?”
世君缓缓点了点头:“大哥,你一定帮我求殿下救人。此生若不能娶沈偲为妻,我便再不会再娶任何人。”-
重华殿的一处僻静小院,值夜御医在为榻上之人把脉诊治后,对等在一旁的太子恭敬道:“观这位宫人的脉象,确是伤寒,病邪在表,服用桂枝汤发汗即可,三两日便能痊愈。”
昭临颔首,稍微放下心来。
“不过……”
昭临道:“宋御医但说无妨。”
“臣听宫人气息虚短,恐还有气血不足、心脾两虚的病根。还得加服归脾汤、五福饮长期调理。”
“宫人身子骨,着实有些羸弱。”
昭临心知这是御医们的惯用说辞,说是羸弱,想必真实情况还要更坏些,叹了口气:“劳烦宋御医立时开方配药,小山,你跟去取。”
少顷,王嬷嬷亲自送宋御医出了宫门,她递过去一只钱袋,嘱咐道:“宋大人权当今夜没来过重华殿。”
宋御医惶恐作揖:“臣对殿下从来是一片忠心,此事定烂在肚子里。”-
回到房中,王嬷嬷见太子端端立在榻前,一手掀帘,若有所思地凝视榻上女子,面上隐隐可见担忧之色。
“殿下,夜深了,明儿还有早朝……”王嬷嬷劝:“就让老奴在此守着,您也得顾惜身子不是?”
“嬷嬷也累了一整夜了,先回房歇息吧。”
语气虽委婉,但王嬷嬷听懂了,太子在打发她走,他要亲自守着她。
“是。”王嬷嬷放心不下地应了声,慢慢退出房间。
昭临默默在床沿边上坐下,目光沉沉看向沈偲。
她睡得极不安稳。
两道秀气的眉时而蹙起,时而松开,显然在梦里还在担惊受怕。
“沈偲,你说,你怎把自己弄成了现时这副惨样?”昭临语气竟有些幽怨,边说边抬起沈偲的手,拉开袖筒。
她手上还有着拴铜铃的长绳留下的勒痕,绛紫色的痕迹印在白皙的腕上和手背上,尤为醒目。
“我知道,你在这儿过得不算畅快,你总是笑得很勉强,你还时常哭——光我撞见的,都有三回。背着我时,不知还有多少回……”
指尖挑起些许珍珠膏,一点点涂抹在淤痕处。
“看你强颜欢笑,我憋得慌,看你流眼泪,我更是气恼。”
“可今晚,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又想杀人了。”
“想杀的第一个人,便是我自己。”
他抓起她的手,轻轻贴合在自己的面颊上:“怪我,全都怪我。一开始,我怎就没听出那是你的声音……你分明是向我求救来着……我分明……分明是那么熟悉你的声音……”
昭临很愧疚:“往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没人可以动你,谁也不可以。”
“我会想法子让你到我身边来,有我护着你,你什么也不用怕。”
没人听见的赔罪和允诺,只有昭临知道,昭临记得。
至于是谁罚的沈偲,昭临心知肚明——除了她那位心肠歹毒的姨母,还会有谁?还能有谁?
昭临怀疑,就连沈偲自己也不清楚,她的那位贵妃姨母,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阴毒无比。
早在五年前,昭临就认清了她的丑恶嘴脸。
元熙一年,肖氏入宫。起初,出身低微的她在一众美人之中并不出众,父皇青眼有加的,是如今身在冷宫的玉嫔。
但肖氏很快买通了玉嫔的身边人,故意歪曲了玉嫔的话,把玉嫔从宠妃的位子上拉了下来,取而代之得了圣宠。
这还不够。时日一长,肖氏竟对皇后的位子起了觊觎之心,她利用父皇即位后膨胀,巧言令色地离间了父皇和母后。昔日爱侣一夕反目,母后越想把父皇拉回贤明君王的正途,反而把父皇推得越远。母后为此一度以泪洗面痛不欲生。
彼时年方十一的昭临,便是自那时起,切身体会到皇祖父所说的“人心里面的东西”。
人心里面的东西,很复杂,也很丑陋。
可偏偏,那位内心丑陋无比的贵妃,有一位好心肠的外甥女。
昭临一见她,便想到山间流淌的清泉和枝头堆积的白雪。她有一双澄澈的眼眸和不会骗人的嘴。
昭临喜欢她。
越了解越喜欢。
她和自己截然相反,她心思简单,昭临从不必去猜她在想什么。和她待在一起,会很平静,很轻松。
“你这样的性子,又如何能在宫里活下去?”昭临侧过脸,轻轻吻了吻她的手心:“除了指望我,你谁也靠不住。”-
近旁的蜡烛燃烧殆尽。
昭临望着浓稠如墨的天色,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再过一个时辰,就又该上朝了。
守了她大半夜,与她说了许多心底话,他不得不承认,与她共度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还是稍微小憩一会儿吧。
这样想着,昭临动作很轻地上了她的榻。
一个不留神,长腿将摆在床沿的珍珠膏扫落在地,顺着地毯滚啊滚,终停在了一处,雪白滑腻的膏体从金色的瓷罐里流淌出来,一会儿便流了一地。
须臾后,昭临挨上了沈偲的枕头,两只脑袋挤在一只枕头上。
在完全暗下来的室内,昭临先是聚精会神地听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声,接着伸手,把她的脸朝自己这边拨动,她瞬间软弱无力地转了过来,和他贴得更近了,几乎是鼻尖对鼻尖。
她细弱的吐息轻轻拂过他的脸。与此同时,昭临听见自己渐渐沉重起来的呼吸。
来不及细想,他腰间突然发力,主动把唇凑了过去,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微张的唇瓣。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但异常奇特的感受。昭临觉得,相比之下,她的嘴唇似乎要更柔软些。
这应是窃玉偷香,属实是小人行径。
但昭临停不下来了。于是,他学着春画上描绘的各色男女那般,指尖钳住她的下巴,再一次、用力地堵住了她的嘴-
沈偲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被人从船上抛下,跌入一望无际的大海之中。海水疯狂地灌入她口中,她无法呼吸,亦无法呼救,只要一张嘴,海水便强悍地涌入她口中,咸咸的,并不令人厌恶,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怪味道。很怪。
即使在梦中她也知道那是一个梦,她想要醒来,可眼皮子太沉,她睁不开眼。听觉和嗅觉却在此刻变得格外灵敏,她听到啧啧水声在耳边反复响起,令她焦躁不安,她还闻到了一股淡雅香味。
有一点像太子书房里的线香。她留意过,很好闻。
被困在梦中的感觉很不好,无力而又恐惧。沈偲攒了许久的力气,把意念集中在眼皮上,终于,她寻到时机一鼓作气,微弱地撑开双眼。
她看到昏蒙蒙的一片,有绛色人影在晃动。
再度闭眼、睁眼,她只看到一张陌生的中年妇人的脸。
“沈女史,你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