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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赤红


    昭临略一怔忪, 起身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在新鲜涌入的冷风中连连喘息, 直到风将浑身的燥热吹散。


    他不由得庆幸,好在沈偲昏过去了, 没目睹他方才的窘态。


    他非常不希望给她留下冲动、紧张、急切的印象。他喜欢她用那种仰慕、惊奇的温柔眼神看他, 就像温暖的春光。


    重新关上窗, 昭临仍停在原地, 思忖是否应当重新回到榻前。


    在近似本能的反应面前,自制力似乎就是一句笑话,昭临担心会重蹈覆辙。


    偏他又想。


    想立时回到榻前, 想看清她的样子。


    在此之前,他只能被迫默默地、迂回地观察她,要么藏身在角落里, 要么隐遁在小山背后,仿佛见不得光似的。


    呵, 简直可笑,他可是昭临!


    昭临回头看向沈偲, 他难得有机会像今夜这般静静地端详她, 错过了这一回, 不知又要等多久。


    当然,这么做确实有损她的清誉。昭临知道。打从抱她进房开始, 他做的每一件事, 都于礼不合。


    他本该派人把她送回长春宫, 再不济,交由其他人照看她,而不是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但昭临必须这么做。否则, 便对不住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的朝思暮想。


    本来,他也不是什么克己复礼的君子。所谓的君子约之以礼,不过是管束寻常人的手段而已,他是太子储君,是大睿未来的一国之君,他有权对任何人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当然包括她在内。


    昭临当机立断,捡起书案上的青玉镇纸,直接从领口处塞进里衣内。


    冰凉透骨的玉石,紧密地与肌肤相贴,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却也暂时地抑制住了他的渴想-


    复坐回榻前,目光再度投向榻上之人,昭临恍然大悟,原来女子的贴身衣物竟是如此精致可爱。


    一整片柔软的素绸从身后往前包裹住身体,细致地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形,而自心窝处往下,还有三粒小巧的布扣用以固定。


    昭临没料到的是,沈偲并非看上去那般瘦削。他原以为她身形纤瘦,多多少少会失掉些女子独有的柔美风韵,不想,官服下的身子竟出落得如此美妙绝伦。


    她每一处,都美好得超出他的期待。


    好看。


    很好看。


    却也……很危险。


    皇祖父的话便在此刻极其煞风景地响起,“床笫之欢不过是繁衍子嗣的功课,等你登上帝位你便会晓得,唯吾独尊才是人间至乐。”


    不,不是这样的。


    昭临摇头,至少目前来说不是。他几乎可以断定,若行事的对象是她,那会是另一桩人间极乐。


    长久以来空荡荡的心,在见到沈偲的每一刻,皆被填得满满当当。


    轻轻叹了口气,昭临不得不承认,他亦是肉身凡胎,他难于抵御沈偲,正如那些亡国之君拒绝不了妲己、褒姒、郑袖的诱惑一样。


    皇祖父,今夜,暂且允许孙儿沉溺此种欢愉片刻,好么?


    他只想令自己在有限的时间里更快乐一些。


    昭临俯身贴近,一手握住她细瘦的双腕,举高至头顶,一手停在她心口位置,有条不紊地解布扣。


    一粒,两粒,三粒。


    布扣渐次松动,素绸霎时柔顺地滑落至身体两侧……


    再难移开眼,就连胸腔里的那颗年轻的心,也跟着狂乱起来。


    十五岁的太子,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神魂荡漾,似酩酊大醉一般,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


    几乎要扶住床榻的廊柱,才能稳住自己的心神。


    青玉镇纸压根没起到半分作用。


    良久,昭临长长吐出一口气:至死,他也会记住这一刻。


    飞快去掉她全身的湿衣,昭临用锦衾将她紧紧包裹住。做完这一切,他放下纱幔,将她隔离在自己的视线之外,缓慢调匀自己的呼吸。


    只是,有两片赤红,突兀地出现在太子微黑清癯的脸上,久久不褪-


    王嬷嬷随小山匆匆赶来。


    “老奴参见殿下。”


    王嬷嬷是位年近五旬的微胖妇人,从太子尚在襁褓时便一直在旁照料,得到了皇后和太子的共同信任。无他,忠心耿耿且口风紧。


    “嬷嬷不必拘礼,入内回话便是。”


    王嬷嬷随即悄无声息地进入里间。


    “要嬷嬷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太子轻声问。


    王嬷嬷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包袱:“统统照殿下吩咐备好了。”


    “还额外备了梳洗用具。”


    见她思虑周全,昭临不由得点头称赞:“嬷嬷办事,孤向来放心。”


    王嬷嬷本来闹不明白太子夤夜传召所为何事,直到小山传话要她备些女子衣物,心里便隐隐有了猜想。进到里间后,见太子竟只穿了身里衣,晃眼又窥见太子身后的榻上似乎躺着一人,心头瞬间明朗。


    小殿下这是,悄悄成了好事啊。


    按照宫里的惯例,皇子们多在十四五岁成婚,成婚后再成人事。殿下尚未成婚,在这时候先行收用合心意的女子,也不鲜见。


    是草率鲁莽了些,不过,也是时候了。


    王嬷嬷虽是奴婢,可照料太子好些年了,心底早把他当作自家孩子看待,便暗自怀了份母亲的心思细细打量太子。


    太子一身里衣皱皱巴巴,依稀可见几处可疑的水渍,那双往常总是清明淡然的深邃眼眸,此时蕴了一汪春水,满是柔情蜜意,面上则泛着不自然的赤红。


    是初经人事的模样。


    “殿下,您还未穿外衣。”王嬷嬷悄声提醒。


    太子这才如梦初醒,匆匆抓起衣杆上的外衣,随意披上,颇不自在地看着床榻方向,含含糊糊道:“……她昏过去了,孤已派人去请御医前来诊治,想着还需要有人贴身照料,便把嬷嬷请来了。”


    “是,老奴遵命。”


    太子提醒:“此事,不宜声张。”


    “是,殿下。”王嬷嬷是过来人,没什么逃得过她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睛,她一眼便看穿了,太子这般闪烁其词,分明是害羞了。


    毕竟是血清方刚的少年郎,头一回尝到个中滋味,没轻没重的,把人给弄昏过去了。


    王嬷嬷心道,这种房内事,请御医过来,未免有些小题大作了。


    撩开纱幔,王嬷嬷见榻上女郎被锦衾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长发和白生生的一张脸儿,双目紧闭,唇瓣泛白,极疲惫的样子。看模样倒是不俗。


    “嬷嬷先为她更衣。”昭临道,否则若是御医赶到,亦不便为她诊治。


    “是。”王嬷嬷随即掀开锦衾的一角,一掀之下才发现,小女郎竟是寸缕不着,忙又把锦衾盖了回去。


    这、这小女郎怎没穿衣服?!


    王嬷嬷心里泛起嘀咕:原是个不懂规矩的,在太子的榻上,竟敢如此放浪。


    依照宫里的规矩,奴婢们伺候好了主子,须得穿回里衣。不得像外面那些烟花巷柳的下作女子般,只顾谄媚恩客,连半点脸面都不要。否则,好好的主子们,都给教坏了。


    注意到王嬷嬷有些错愕,昭临知她误会自己与沈偲,可眼下又不便明说,只叮嘱道:“嬷嬷,若她醒后问起,便告诉她衣衫是嬷嬷帮忙换的。”


    “是。”


    昭临想得很周全,像沈偲这般爱流眼泪又循规蹈矩的,若知道是他替她除去的衣衫,指不定又要哭哭啼啼。


    “对了,她姓沈,是长春宫的女史。”


    一听这话,王嬷嬷的心更是凉了半截。皇后娘娘素与长春宫那狐媚子不睦,太子怎偏看上长春宫的人,若被娘娘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王嬷嬷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殿下,按理奴婢不该置喙主子的事,可沈女史既是长春宫的人,殿下还是莫要将她安置在书房,书房毕竟是殿下处理朝务的地方,若传出去,于殿下、于女史都不好。”


    昭临也是匆忙间把沈偲带回书房的,此刻想来也觉得是有些不妥——若沈偲醒转过来,发现被安置在此处,必会生出许多猜测疑问,到时又该如何与她解释呢?


    “是孤考虑欠妥,嬷嬷所言甚是,孤稍后将她换个地方安置。”


    王嬷嬷点点头,主动出主意:“老奴所住的偏殿尚有一间空房,倒是清净,也不招人注目,殿下可暂时将沈女史安置在那处。”那处是她的地盘,她能好好看住这小狐媚子,以免她继续引诱自家殿下。


    昭临颔首:“孤待会儿就抱她去。”


    听听这话,还亲自抱她去……真是,心疼得紧。


    王嬷嬷悻悻拣了身衣衫,很利落地为女郎换上。


    昭临立在一旁,猛然窥见沈偲一身莹白肌肤,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去的躁动又隐隐有了抬头的征兆,慌忙背转过身去。


    “殿下,事不宜迟,咱们立即动身。”王嬷嬷催促道。


    昭临稍稍平复心绪,弯腰抱起沈偲,一抱之下,那处隐患发作得愈发厉害,他也只得不管不顾,大步流星往前走。


    王嬷嬷在前面带路,回头瞥见太子涨得通红的脸,忍不住摇头轻叹:这小殿下,昨儿还是个孩童模样,怎看着看着便长成人了呢。


    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被长春宫的小狐媚子缠上。


    作者有话说:


    会设置抽奖感谢各位看官


    第19章 君子


    马车离崔府还有两个路口时, 世君要下车。


    许敬打着酒嗝道:“世君老弟这是醉了,离崔府还有一段路,再说, 外面正在落雨。”


    世君道:“我散散酒气。”仍坚持下车。


    许敬也知太子对他另眼相待,只得吩咐小厮给他一把伞, 嘱咐道:“世君老弟, 还是快些回府歇息, 莫让世充兄挂念才是。”


    世君醉得有些站立不稳, 听言不忘站直身拱手谢过:“世君劳驾许兄了。”


    马车走后,世君慢慢转身,迈步朝崔府相反的方向走去。


    今日, 世君心里很是畅快。


    同榜的林子虚被判舞弊,他顺理成章升为头名,太子殿下亦亲自前来道贺, 还特意只叫上他一人,连兄长也不在邀约之列。今日所发生的一切令世君觉得, 他此后的人生,势必会顺遂无比。


    人嘛, 不就图一个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他便在此刻想起了沈偲。


    若沈偲也在身边, 那他这一辈子, 便再无憾事了。


    只可惜,还要再等上一年九个月, 才能与她相守。


    世君停住脚步, 仰面望向从遥远苍穹飘下的细密雨丝, 喃喃道:“沈偲,你睡下了吗?做梦了吗?梦中可会否有世君的一席之地?”


    如今他二人同在肇京,听着同样的风声雨声, 却偏被一道宫墙阻隔着,见不了面,连书信也无法传递,彻底失去了音讯。


    他撑伞在雨中落寞地走,想起初遇沈偲的那一年。


    那年他十三,是临清远近闻名的神童,正预备参加次年的府试。为了确保府试顺利,父亲听从二姐的建议,为他聘请了一位住家西席,便是沈偲的父亲沈行舟。


    世君对自己颇为自信,他自觉不需要所谓的西席,只是为了安父亲的心,也就随口答应下来,打算府试过后,还是离家去青州书院学习,不再长留家中被父母约束。


    彼时,沈家的境况可谓是愁云惨淡。先是家中走水,屋舍财物付之一炬,紧接着沈行舟乡试落榜,夫妇二人带着一对儿女本想投奔夫人肖氏的娘家,不想娘家虽是小官之家,却有些势利,不肯收留一家四口。


    辗转来到崔府后,夫妇俩起初颇有些拉不下脸,每日除了为世君授课,几乎闭门不出,只龟缩在崔府拨给他们的一方小院子里。可年仅九岁的沈偲却很豁达,她时常会牵着五岁的幼弟沈桐到院中与崔家族中子弟玩耍,并没有半分不自在。


    世君偶尔会在府中遇见这对姐弟,但真正开始留意到沈偲,还是那回撞见她与自己的一位远房表妹起争执。


    那位小表妹被宠坏了,见沈偲腕上带了一条茉莉花编成的花环手串,便要沈偲脱下送与她。


    沈偲不肯,“东院花田有的是茉莉花,你自己摘来编便是,为何非要我手上这串。若你不会编,我教你,不难。”


    “别以为我不知道。”小表妹脆生生道:“你叫沈偲,你全家寄住在我世君哥哥家,东院的茉莉花也是我世君哥哥家的,我向你讨是看得起你。你若不给,我就告诉世君哥哥,要他把你们一家子通通赶出去!”


    小表妹嘴巴厉害得很。一听这话,沈桐在旁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攥住沈偲的衣角:“姐姐,我不走,我不要离开崔家,我不想回破庙,呜呜呜……”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沈偲抿了抿唇,伸手捏了一把沈桐的肉脸:“她说了又不算。”


    “你什么意思!”小表妹尖声道。


    沈偲两手叉腰,口齿伶俐地反驳:“你既然说是你世君哥哥家的,便不是你家,由不得你来做主。要赶我们走,自然也轮不到你说了算。你不过是崔家的亲戚,怎可在别人家里作威作福。”


    一席话说得小表妹气急败坏,当即抹泪道:“你等着,我这就去找我世君哥哥来收拾你。”


    “姐姐……”沈桐便又泪眼汪汪。


    世君当时正坐在附近的树荫下读书,把两个小姑娘吵嘴的过程统统听了去,闻声从树下走出。他一眼便看到一位皮肤很白、眼眸很亮的小姑娘,穿了身半旧的青衫,正飒爽地瞪他的表妹,毫无惧色的样子。


    见世君来了,小表妹哭得更凶了,忙拉住世君一顿告状。


    沈偲只在旁听着,一言不发。


    还是世君先开口问她:“师妹,你是否有话说?”


    沈偲叹了口气,摘下腕子上的手串递到世君手里:“崔少爷,她不过是想要这个,拿去吧。”


    小表妹一把将手串从世君手里夺过,欢天喜地的跑了。


    留下世君与沈偲面面相觑。


    世君说:“你别理她,她自小被家里人宠坏了。方才的事我都听见了,你说得对。还请你不要与她计较。”


    沈偲“嗯”了声:“崔少爷,沈偲和弟弟先告退了。”


    姐弟俩走出没几步,沈桐挣脱沈偲的手,蹬蹬跑回来,望着世君道:“崔少爷,你能别赶我们走吗?”


    世君先是一愣,随即笑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说起来你便是我的弟弟,我不会赶你走。”


    他看了眼站在后头的沈偲:“要不,今儿开始,你……你们俩就叫我世君哥哥吧。”


    沈桐立刻响亮地喊道:“世君哥哥!”


    沈偲却有些张不开嘴,半晌,很轻很轻地叫了声:“世君哥哥……”


    和方才与小表妹争执时的模样截然不同。


    隔年,世君顺利通过了府试。父亲私下问他是否需要更换另一位西席,父亲嫌沈行舟为人恃才倨傲,世君拒绝了:“我觉得沈老师很好。”当然,他的女儿沈偲,更好。


    走了小半个时辰,世君停在了寻常百姓所能抵达的、距离皇宫最近的东华门外,透过重重雨帘,世君默默看向那一道血红高墙——沈偲她,就在里面-


    往回走时,因着快到宵禁的时辰,世君稍微加快了脚步。


    说来也怪,兄长近来总是有意无意地约束他的行踪,极不情愿他独自出外,出门总是派管家小厮跟着。今儿也是太子派许敬来请,才让他自个儿出门。世君猜想兄长是紧张过头,毕竟,离殿试只剩三日。


    快行到崔府时,雨中突然窜出一人,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


    那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世君啊,老师可算是等到你了。”


    世君吃惊地望着胡子拉碴的沈行舟:“老师,您怎是这幅模样?您又怎会来此?”


    沈行舟急道:“长话短说,世君,老师求你了,你可要想法子把沈偲救出来。”


    “沈偲?”世君急了:“沈偲怎么了?!”-


    崔世充等在世君房中,左等右等不见世君回府,自言自语道:“虽是殿下邀约,怎会到现在还没回来?难不成醉了?还是摔了?”


    他与雪仪成婚六载,至今尚无一男半女,心思大半放在一母同胞的弟弟身上,于是派人去门外等候,自己则起身在房内来来回回地踱步。


    两日前,世充已收到父亲回信,世君提亲之事已办妥,父亲亲自上门,彻底断绝了与那家人的关系。


    收到信后,世充高兴得一夜好眠。


    如今,只等殿试过后,世君便是驸马爷了,是元熙帝的乘龙快婿,更是太子的姐夫。太子就只有一个嫡亲姐姐。


    世充兴奋得搓手。


    他已想好了,这期间无论世君怎么问提亲之事,都一个“拖”字诀,父母已动身前往肇京,到时候二老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愁不能说服世君娶公主。世君,向来是个孝顺儿子。


    只一点世充没想到,世君心仪的那位沈姑娘,竟是那人的外甥女。便更不能娶了。


    想起那段陈年旧事,世充也有些唏嘘,光论美貌雪仪自然比不过那人,可雪仪出身清流之家,知书达礼温和贤淑,颇有大家风范,更何况她祖父孙公正,乃是当代大儒、太子太傅,绝非寻常官宦人家可比。世充觉得自己没选错,即便再选一次,他还是选雪仪。


    正想着,房门被人大力推开,伴随一股浓烈的酒气,世君衣衫半湿,面色铁青地闯将进来。


    “若谷,”世充赶紧迎上去:“怎么脸色如此难看?究竟发生了何事?是与殿下——”


    “大哥,”世君急切道:“你要帮我,这一回,你一定要帮我!”


    向来荣辱不惊、风轻云淡的世君,此刻焦急万分,就连揪住世充衣襟的双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个不停。


    “帮我搭救沈偲,帮我把沈偲从宫里救出来。”


    “沈偲?”世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是何人?你又是何意?”


    世君心急如焚无奈对牛弹琴,甩开世充的手一拳砸在八仙桌上,“沈偲便是我那心上人,她如今人在皇宫,是肖贵妃身边的女官。”


    老师方才告诉他,沈偲的姨母肖贵妃根本没安好心,假借思亲之名召沈偲入宫为官,背后却是要沈偲侍奉当今圣上。沈偲不愿,如今正被肖贵妃百般逼迫。


    可这些话不能全对大哥说,倘若大哥知道了,他定会、定会看轻沈偲。


    果然,世充随即问道:“女官?既是女官,到期自会出宫,何来‘搭救’一说?”


    “大哥!你便直说你可有本事帮我!”世君冲世充吼道。他又哪里晓得宫中规矩,他眼下心乱如麻,压根不知从何入手。方才送老师回客栈,眼见老师老泪纵横,他除了内心苦痛亦无计可施。从客栈出来,他一路狂奔回府,他知道,此事除了大哥没人能帮他。


    “不能。”虽不知事情全貌,可听世君这么一说,世充亦如实说道:“你所言是后宫之事,为兄是外臣。再者说,此事牵涉贵妃,便是我这个正三品的朝臣,见了贵妃也须行礼问安,你叫我如何帮你?”


    听大哥这么一说,世君瞬间心如死灰:“依大哥所说,便无力回天了吗?”


    他身子一软,随即瘫坐在地。


    “若谷!若谷!”见他脸色灰败,两眼发直,世充只得蹲下身好言安抚:“你先别急,别急,你那位心上人的事,容大哥想想法子,想想法子。”


    “大哥方才已说得很清楚,你也是无能为力。”世君双手捂头,只觉头疼欲裂,下一刻,他一手撑地,剧烈呕吐起来。


    “若谷,你别吓大哥。”世充慌了神,高声喊道:“快快,请夫人过来,请夫人过来。”-


    亲眼看世君睡下,又吩咐长随带着两名书童彻夜守在他床前,世充这才与雪仪走出房门。


    “夫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雪仪问,“世君今日不是与殿下见面吗?怎如此狼狈?”


    “夫人有所不知。”世充将世君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雪仪。


    雪仪也有些吃惊:“竟如此离奇?也就是说,世君心仪之人眼下竟在宫里?还是贵妃的女官?”


    “看他反应如此激烈,我哪里敢告诉他其他事。”世充所指,便是这桩婚事已然作罢。


    “世君倒是个痴心种子……”雪仪叹了一声:“退一万步来说,人既已入宫,即便咱们有心帮他,也是无能为力。”


    “我方才正是此意。”世充道。


    两人正低声说话,忽听房内一阵闹嚷,随即便见世君光脚从房中奔出,双手高举着一枚玉佩,状似癫狂地冲世充喊:“大哥,我有法子了!我有法子!我立即去找太子殿下,我立即去找太子殿下救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小人


    “不可!万万不可!来人, 给我制住他,不,把他给我捆起来!”


    世充惊得青筋暴起:若世君真为了一个女子闹到太子那里去, 他不知道,他这身官服还保不保得住。


    世君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不断抬头挣扎, 两眼充血煞是可怖:“大哥, 这便是最好的法子!殿下说过, ‘见玉如见孤’,我即刻进宫求殿下救人!殿下宅心仁厚定会成全弟弟!殿下本就有心提携弟弟不是么?我亲自去求他,他会答应的!”


    “宅心仁厚?”世充冷笑。这恐怕是他所听过对太子最大的误解!他若是宅心仁厚, 便不会诛杀逆党十族,他若是宅心仁厚,便不会对前锦衣卫指挥使赶尽杀绝!


    “若谷, 你休得胡言乱语!”


    “你这不是在救人,你是在害人, 你非得要害死我们一家子才肯罢休是不是?!就为了个无足轻重的女子!她——”情急之下,世充险些说漏了嘴。


    雪仪赶紧挡在世充身前, 边使眼色边说道:“夫君, 你真是急糊涂了!”


    又回头苦劝世君:“若谷, 你大哥并非不帮你,他是怕你慌不择路反而铸下大错。你想想, 眼下已是宵禁, 你贸然出门被巡逻军士发现该如何?此其一。”


    “其二, 殿下赐你玉佩是寄望你为君分忧、为国效力,你凭此信物深夜闯宫却是为了一己私情,你让殿下如何看你, 殿下又会否帮你?万一惹怒了殿下,反倒对你那位心上人不利。”


    一席话说得在情在理,世君亦无可辩驳:“大哥,嫂嫂,我该如何是好?沈偲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她……我决不能眼睁睁看她……”


    世君再也说不下去,颓然扑倒在地,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雪仪相当动容。


    “若谷,事情也许并非你想得那般急迫,”她违心道:“离殿试只剩三日,当务之急,你先得顾好自己的前程。否则,你那位心上人若是知道你为她毁了自己,也是会很难过的。”


    “沈偲,沈偲她一向希望我金榜题名……”眼前浮现出她笑吟吟的模样——世君哥哥,沈偲祝你放鹤冲天。你若为官,定是个好官,定能造福一方百姓。


    世君顷刻泪如雨下。


    “若谷,别忘了父亲母亲……父亲年过半百,母亲又身子骨不大好,你若出了什么岔子,你还要不要他们活了?”世充亦声泪俱下。


    世君不言不语,只默默流泪。


    见他态度松动下来,世充趁机扶他起来,哄道:“若谷,就听大哥一句劝,你先冷静冷静。大哥答应你,大哥散朝后便去求见殿下。大哥先替你探探殿下的口风,啊?”


    世君缓缓点了点头:“大哥,你一定帮我求殿下救人。此生若不能娶沈偲为妻,我便再不会再娶任何人。”-


    重华殿的一处僻静小院,值夜御医在为榻上之人把脉诊治后,对等在一旁的太子恭敬道:“观这位宫人的脉象,确是伤寒,病邪在表,服用桂枝汤发汗即可,三两日便能痊愈。”


    昭临颔首,稍微放下心来。


    “不过……”


    昭临道:“宋御医但说无妨。”


    “臣听宫人气息虚短,恐还有气血不足、心脾两虚的病根。还得加服归脾汤、五福饮长期调理。”


    “宫人身子骨,着实有些羸弱。”


    昭临心知这是御医们的惯用说辞,说是羸弱,想必真实情况还要更坏些,叹了口气:“劳烦宋御医立时开方配药,小山,你跟去取。”


    少顷,王嬷嬷亲自送宋御医出了宫门,她递过去一只钱袋,嘱咐道:“宋大人权当今夜没来过重华殿。”


    宋御医惶恐作揖:“臣对殿下从来是一片忠心,此事定烂在肚子里。”-


    回到房中,王嬷嬷见太子端端立在榻前,一手掀帘,若有所思地凝视榻上女子,面上隐隐可见担忧之色。


    “殿下,夜深了,明儿还有早朝……”王嬷嬷劝:“就让老奴在此守着,您也得顾惜身子不是?”


    “嬷嬷也累了一整夜了,先回房歇息吧。”


    语气虽委婉,但王嬷嬷听懂了,太子在打发她走,他要亲自守着她。


    “是。”王嬷嬷放心不下地应了声,慢慢退出房间。


    昭临默默在床沿边上坐下,目光沉沉看向沈偲。


    她睡得极不安稳。


    两道秀气的眉时而蹙起,时而松开,显然在梦里还在担惊受怕。


    “沈偲,你说,你怎把自己弄成了现时这副惨样?”昭临语气竟有些幽怨,边说边抬起沈偲的手,拉开袖筒。


    她手上还有着拴铜铃的长绳留下的勒痕,绛紫色的痕迹印在白皙的腕上和手背上,尤为醒目。


    “我知道,你在这儿过得不算畅快,你总是笑得很勉强,你还时常哭——光我撞见的,都有三回。背着我时,不知还有多少回……”


    指尖挑起些许珍珠膏,一点点涂抹在淤痕处。


    “看你强颜欢笑,我憋得慌,看你流眼泪,我更是气恼。”


    “可今晚,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又想杀人了。”


    “想杀的第一个人,便是我自己。”


    他抓起她的手,轻轻贴合在自己的面颊上:“怪我,全都怪我。一开始,我怎就没听出那是你的声音……你分明是向我求救来着……我分明……分明是那么熟悉你的声音……”


    昭临很愧疚:“往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没人可以动你,谁也不可以。”


    “我会想法子让你到我身边来,有我护着你,你什么也不用怕。”


    没人听见的赔罪和允诺,只有昭临知道,昭临记得。


    至于是谁罚的沈偲,昭临心知肚明——除了她那位心肠歹毒的姨母,还会有谁?还能有谁?


    昭临怀疑,就连沈偲自己也不清楚,她的那位贵妃姨母,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阴毒无比。


    早在五年前,昭临就认清了她的丑恶嘴脸。


    元熙一年,肖氏入宫。起初,出身低微的她在一众美人之中并不出众,父皇青眼有加的,是如今身在冷宫的玉嫔。


    但肖氏很快买通了玉嫔的身边人,故意歪曲了玉嫔的话,把玉嫔从宠妃的位子上拉了下来,取而代之得了圣宠。


    这还不够。时日一长,肖氏竟对皇后的位子起了觊觎之心,她利用父皇即位后膨胀,巧言令色地离间了父皇和母后。昔日爱侣一夕反目,母后越想把父皇拉回贤明君王的正途,反而把父皇推得越远。母后为此一度以泪洗面痛不欲生。


    彼时年方十一的昭临,便是自那时起,切身体会到皇祖父所说的“人心里面的东西”。


    人心里面的东西,很复杂,也很丑陋。


    可偏偏,那位内心丑陋无比的贵妃,有一位好心肠的外甥女。


    昭临一见她,便想到山间流淌的清泉和枝头堆积的白雪。她有一双澄澈的眼眸和不会骗人的嘴。


    昭临喜欢她。


    越了解越喜欢。


    她和自己截然相反,她心思简单,昭临从不必去猜她在想什么。和她待在一起,会很平静,很轻松。


    “你这样的性子,又如何能在宫里活下去?”昭临侧过脸,轻轻吻了吻她的手心:“除了指望我,你谁也靠不住。”-


    近旁的蜡烛燃烧殆尽。


    昭临望着浓稠如墨的天色,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再过一个时辰,就又该上朝了。


    守了她大半夜,与她说了许多心底话,他不得不承认,与她共度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还是稍微小憩一会儿吧。


    这样想着,昭临动作很轻地上了她的榻。


    一个不留神,长腿将摆在床沿的珍珠膏扫落在地,顺着地毯滚啊滚,终停在了一处,雪白滑腻的膏体从金色的瓷罐里流淌出来,一会儿便流了一地。


    须臾后,昭临挨上了沈偲的枕头,两只脑袋挤在一只枕头上。


    在完全暗下来的室内,昭临先是聚精会神地听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声,接着伸手,把她的脸朝自己这边拨动,她瞬间软弱无力地转了过来,和他贴得更近了,几乎是鼻尖对鼻尖。


    她细弱的吐息轻轻拂过他的脸。与此同时,昭临听见自己渐渐沉重起来的呼吸。


    来不及细想,他腰间突然发力,主动把唇凑了过去,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微张的唇瓣。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但异常奇特的感受。昭临觉得,相比之下,她的嘴唇似乎要更柔软些。


    这应是窃玉偷香,属实是小人行径。


    但昭临停不下来了。于是,他学着春画上描绘的各色男女那般,指尖钳住她的下巴,再一次、用力地堵住了她的嘴-


    沈偲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被人从船上抛下,跌入一望无际的大海之中。海水疯狂地灌入她口中,她无法呼吸,亦无法呼救,只要一张嘴,海水便强悍地涌入她口中,咸咸的,并不令人厌恶,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怪味道。很怪。


    即使在梦中她也知道那是一个梦,她想要醒来,可眼皮子太沉,她睁不开眼。听觉和嗅觉却在此刻变得格外灵敏,她听到啧啧水声在耳边反复响起,令她焦躁不安,她还闻到了一股淡雅香味。


    有一点像太子书房里的线香。她留意过,很好闻。


    被困在梦中的感觉很不好,无力而又恐惧。沈偲攒了许久的力气,把意念集中在眼皮上,终于,她寻到时机一鼓作气,微弱地撑开双眼。


    她看到昏蒙蒙的一片,有绛色人影在晃动。


    再度闭眼、睁眼,她只看到一张陌生的中年妇人的脸。


    “沈女史,你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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