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126:爱你爱你爱你


    怀胎已有两个半月,青鸾害喜的状况渐渐严重起来,听下人来回禀说沈柔嘉搬了东西进府时,她正倚坐在床上吐酸水,呕的胃都要吐出来了,哪有心思管这事。


    便只叫王妈妈代她去见县主,问声好,请对方稍后半炷香的时间,她整理好衣着,再前去拜见。


    王妈妈领命下去,莺儿关上了房门,气得直跺脚,憋屈的脸都红了。


    “历来官眷拜访府邸都要先递拜帖,她倒好,不打一声招呼就来,拖家带口,还搬了好些行李,婚事都没办呢,就把这当自己家了,有个好靠山就是不一样,竟比往年的赵家行事还要嚣张。”


    雀儿坐在一旁给青鸾擦擦嘴,端了清水给她漱口,关切道:“娘子身子不适,何必去见那县主,不如叫小厮去公廨寻主君,请主君回来料理。”


    青鸾漱过口,稍缓了一会儿,才压下胃中的恶心感。


    “沈柔嘉摆这排场,是因她姨母做了皇后,我来应付,便是后宅内事,叫昭野出面,只会落人口舌,再者,她一个十七八的女孩子,再厉害,也只会使些下人面子的路数,我又不计较这些,只当看她在我面前唱戏。”


    “可不是唱戏呢吗,咋咋呼呼,尖酸刻薄的嘴脸,藏都不藏一下,哪像个体面的淑女。”


    莺儿随声附和了两句,见她作势要起身,忙上前扶她,二人帮着更衣。


    收拾齐整后,主仆三人来到前院,亓府大门已关,院子里放着沈柔嘉带来的行李箱笼,还站了十来个奴仆,皆低着脸不敢看人。


    青鸾的视线扫过院子里,缓步走向前厅,沈柔嘉早已在厅上坐下,正品着府上沏的西湖龙井,高坐主位,看到青鸾来,无意起身,甚至后背靠向椅背,拿起架子来了。


    “娘子好大的架势啊,我堂堂县主来访你家,你不即刻出来迎驾,倒有胆子让我在这儿等你。”


    青鸾屈膝行了个礼,“民妇并非怠慢,实在是县主来得突然,民妇又身子不适,怕蓬头垢面见您,亦是不尊,才费了些时辰。”


    沈柔嘉悠闲的拿手指敲着椅子把手,不说让她起身,也不接她的话。


    青鸾稍等片刻,察觉到她试图以此为难,勉强压下心头的恶心,自己站起身来,坐到了主位下首。


    沈柔嘉蹙眉,自己不说话,身边陪同的嬷嬷挺直身子,张了口:“娘子这是哪里学的规矩,县主没叫坐,您竟自己坐下了,不尊县主,该拖出去打板子。”


    青鸾瞧都没瞧她一眼,只伸手端了王妈妈在旁为她倒的茶,喝了口,缓解腹中不适。


    慢悠悠的搁下茶杯,转眼瞧主位上的二人一个比一个凶神恶煞,她倒越发瞧不上眼了,一个两个都是小人,得志便猖狂。


    闯进她家,百般挑错,万般看不上眼,当真是她只在这府院里喘着气,沈柔嘉都会窝一股火。


    亓昭野说了不用看沈柔嘉的脸色,她也没心情扮好脸。


    “不知嬷嬷是何人物,竟能替县主下决断,许是我这商女没见识,只知道客随主便,不知何为喧宾夺主。”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家县主可是跟亓尚书定了亲的,皇上御赐的亲事,天作之合,如今来府上看望,有何不妥?”


    “自古高门大户里,男女婚嫁前不得相见,这未嫁女搬了人和物件儿到未婚夫家的,恕民妇眼拙,便是在那起子山沟野地里,也没有这样的事,许是县主与众不同,皇上皇后格外恩待,能开得这般先例,便可大放情怀,随性而为。”


    青鸾姿态优雅的说着,嘴角扯起冷笑,没给对方好脸色——她正因害喜难受的厉害,心里早烧着一股无名火。


    如今她的两个弟弟,皇帝用着,她地里种出的粮食,朝廷买着,好处占尽了,还要叫人来压她的势,未免把人当草包了。


    她家本是清流,不与人结私,没掺和官司,于国于民都问心无愧,自当挺起腰杆做人,没理由为着一个县主,就心惊胆战,跪下去自贬身价。


    瞧她一股子刚正不阿的气度,方嬷嬷一时竟慌了,低头看向沈柔嘉,不知如何是好。


    沈柔嘉稍稍坐正了些,这才不情不愿的解释:“我上门来,并非是想见亓尚书,全是为着娘子,怕你在府中憋闷,特意来陪你解闷,我已得到皇后娘娘特许,让我来照料娘子,往后成了家,娘子是亓尚书的义姐,便也是我的长姐,我自该服侍娘子。”


    语气平了些,话里却透着那么股不甘不愿的做作,连一点虚假的热情都懒得装,青鸾听在耳里,只觉厌烦。


    “谢县主挂怀,我的确身子不适,可我这病,是见到生人就犯恶心,是以三五日都不出门了,这会儿见到县主和这位嬷嬷……”她抚了抚心口,一副想吐的样子。


    二人听懂她的讥讽,脸都绿了。


    方嬷嬷见缝插针,“好好的,怎么害了这样的病,不如从宫中请个御医来看看?”


    “已经请过大夫,说是上回吃太多酒落下的胃病。”青鸾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像模像样的咳嗽了两声。


    再问下去,把赵王府宴的事儿扯出来,便是自寻尴尬,沈柔嘉咬紧了牙。


    青鸾实在是想吐,作势起身,“县主没什么事儿,民妇先告退了,免得露了病态,冲撞了县主。”


    两边丫鬟上来扶她,已经转过身来,方嬷嬷跟沈柔嘉对视了一眼,赶忙开口追问,和气了许多:“不知娘子如何安置我家县主?”


    青鸾思索片刻,捂着胸口恶心了一下,头也晕的难受,随口答:“若县主不嫌弃,就请住进绯云轩吧,只是我等臣下的府宅比不得县主府富丽堂皇,若县主住不惯,还是回县主府为好。”


    说完,不听身后二人言,被莺儿雀儿搀扶着离开了。


    沈柔嘉主仆被留在正厅上,还占着主位的位子,气焰却矮了许多。


    方嬷嬷很不甘心,“区区一个商女,又不是亓尚书的亲姐姐,真当自己是王母娘娘了,竟敢给咱们县主甩脸子?”


    沈柔嘉只道:“谁知道她是真病假病,既然她说病,那我就借着照料她养病的由头在这儿多住一阵,摸一摸亓府的底细,也好让姨母姨父多安心些。”


    说着,便吩咐底下人将行李抬去了后院,一边往绯云轩去,还分出手来,在赵凝霜的胳膊上拧了一把。


    小姑娘抱着器皿走路,吃痛也没敢松开,红了眼眶,都不敢追究县主是为什么生气。


    到了晚上,沈柔嘉登堂入室去了后堂,等着人摆饭,更等着亓昭野归家。


    人没等来,只见一桌清淡的饭食,三菜一汤素的很,只一道肉丸是荤菜,比她在自己府中吃的,下人都不如。


    “青娘子和亓尚书都没到,为何单独给我上菜,你家三口人吃饭,就只这么点儿?”


    王妈妈躬着身,解释:“这是单给县主的吃食,我家客食向来是如此规制,县主若不满,另点了吃食,厨房明日采买,再给县主做。”


    沈柔嘉看着满桌子清汤寡水,一点胃口都没有,当即点了菜,催他们明日务必按照这个规格来。


    等了半天不见人,自己吃不下,便把饭菜赏了下人,吩咐赵凝霜去酒楼买些吃食来。


    不多时,赵凝霜提着食盒回来了,京中最好的酒楼,饭菜自然不差,看着一桌新饭食,沈柔嘉这才稍稍满意些,没急着吃,只问亓府下人。


    “你家大人何时回来?”


    小厮:“县主勿急,小的去前院瞧瞧。”


    这一去,就没回来。


    沈柔嘉等的饭菜都凉了,催方嬷嬷去瞧,才知亓昭野早就回来了,压根没往后堂来,拐了个弯儿往自个儿的院里去了。


    那边有侍卫看守,沈柔嘉带来的人不被允许靠近,便是方嬷嬷摆足了县主府的架势,侍卫也不畏惧半分,只拔了下剑柄,就吓得她们仓皇逃回来。


    到底是客,她也没法儿厚着脸皮亲自摸去亓昭野院里看个究竟,只是心中怅然:这样好的郎君,怎对她不咸不淡呢?


    “他是不是对赐婚有所不满?”


    入夜,沈柔嘉思来想去,难以入眠。


    方嬷嬷出言安慰,“亓尚书是守规矩的人,从没听说他跟哪家姑娘有首尾,更无人见过他去过烟花柳巷,这般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实在罕见,县主不要多想,这是皇上定下的亲事,亓尚书若不满,便是不忠,他如此聪明,怎会有这糊涂心思。”


    沈柔嘉想想也是这个理儿,便不多想,暂且过了这茬。


    同一轮明月下,夜来的凉风呼呼吹在窗外,连更漏的滴答声都被吹乱了。


    锦被中,青鸾难受的蹙紧了眉,侧过身,抓住身边人的衣领,脸颊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才感觉舒缓一些。


    亓昭野心疼的看着她瘦削的面容,向来只觉她身姿丰润,哪想怀了孩子,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他手掌轻抚着她的后腰,低声说些话,转移她的注意力,“知道沈柔嘉来,我原想赶回来给你撑腰,不成想你一人就把她们收拾的服服帖帖,还敢晾着她,果真比我有血性。”


    青鸾依恋的搂紧他的身子,整个人难受的快要死了似的,像枝发蔫的藤蔓,唯有环在爱人身上,才能寻一份生气。


    听他说话,她心里也暖,轻哼一声,“她擅自上门失了礼数,皇上也还要倚重你们兄弟两个,她能把我怎么样?拿根鸡毛当令箭,我才懒得搭理她。”


    果然有了身孕,身子疲倦,脾气也大些,亓昭野听她颇有气性的傲,心中欢喜。


    低笑:“好鸾儿,我就爱你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劲儿,有你做主,我心里安稳。”


    知道他是故意讨她欢心,青鸾拿膝盖顶了顶他的大腿,娇气的哼哼,“还不是你长一张俊脸,才招来那些狂/蜂浪/蝶,走了一个赵小姐,又来一个县主,没个安生,哪天惹恼了我,带着孩子一走了之,随你跟她们闹去。”


    真心接纳后,两人不大吵了,隔三差五也没少得了这般小吵小闹。


    亓昭野淡笑,眸光微暗:“真要为这张脸就好了,我划花了它,她们便散了,怕只怕图我这个人,不到死伤惨重,皇帝不会放过我。”


    若上头是个值得托付的,这般看重倚仗,他们自然求之不得。


    可惜现在的皇帝并无才干,甚至学不会先帝那套蛰伏后发的权衡之术,他不许晋王回京奔丧,将晏王远贬边境,心胸狭窄,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容不下,哪容得下一个“功臣”。


    亓昭野在朝堂中步履维艰,青鸾也渐渐感受到身体因为有孕而劳累不堪。


    她喃喃:“他们非拿住你不可,咱们的事不知还能藏多久,再拖下去,我的肚子也藏不了多久了,便是不要名声,我也想好好把它生下来。”


    温暖的被窝隔绝了秋寒,被下爱人相拥,共同保护着他们的血脉。


    青年的声音低沉稳重,早已将破局之法在脑海中转了几转,今日细细讲给她听。


    “这样,能行吗?”青鸾越听越心惊。


    “你还记得张三吗?”他问。


    “当然记得。”青鸾眨了眨眼睫,“赵家的事结案后,他被先帝免了死刑,你不是说要我一辈子都别跟他往来,只当不认识这人,以免外人生疑,你怎么突然提起他?”


    “先帝重仁孝,张三替妹寻仇,行的是仁义之举,又有一身好武艺,受先帝恩惠,入了禁军,如今虽无官职,业已是禁军中的小头目。”


    “禁军听从皇命,他还会帮你吗?”


    问罢,青鸾倒觉得自己多虑,她的阿野可有本事呢,明面上有交情的官员不多,暗地里却早已布下助力。


    他想做成的事,没有做不成的,如今说给她听的这件也一样,难只难在顺其自然,借力打力,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饶是相信他,她也替他的多思感到疲倦,脸颊深深的埋进他胸口,舍不得松开。


    “鸾儿,我爱你。”他哑着声,尽是缱绻,“只要你信我,我便无所畏惧。”


    聪慧让他看透世事,一切争斗本无意义,仕途名声,家族经营,朝代更迭,机关算尽,到头来都是黄土一捧。


    而她是让他沸腾的血,浇灌着他的心脏,让他有了活下去的动力,有了前行的目标,才知自己不是个只活在别人眼中的木偶。


    “我信你,爱你,一辈子都不改。”


    她轻声应着,只着内裙的身子在他身上依偎,好像长在了一处,共同熬过秋冬,等待一个暖春的到来。


    正要闭上眼睛,却被那逐渐升起的燥热贴了上来,倒叫她心下起了趣致。


    掌心轻车熟路覆上去,她难得主动,亓昭野却克制的往后撤了下腰,低下来的脸上透着几分薄红,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正经。


    “大夫说了,前三个月不能同房。”


    青鸾抿唇偷笑,“摸两下,算不得同房,真要算,往日你爬我的床,吃了我多少回了,难道我还不能吃你一回吗?”


    月光从窗外斜照进屋里,床帐换了厚料子,风吹不进,光照不进,彼此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暖洋洋的。


    她想触碰他的体温,想将他曾经倾泻给她的热爱、让她疯魔的欢愉都一并还他。


    扬起脸,唇瓣在他下巴上轻蹭,呢喃着轻语,“好阿野,我想要你亲亲我。”


    亓昭野倒吸了一口热气,胸膛里的心跳不由得加速,自持的隐忍被她吹来的火星轰的点燃,双手按住她的胳膊,翻身将人按在下头,唇瓣在她唇上厮磨,重重吻下去。


    舌尖勾缠着她口中甜蜜的津液,知她腹中还有孩子,他动作并不放肆,缓慢而沉重,皆在她掌握之中,随着她的节奏行事。


    这感觉跟从前任何一次房事都不同,他无意索取,她整个人又软又绵,原没什么精神,却在他燥热的喘息中,牵起了疲惫的心跳,身子都跟着热起来。


    姐姐不说,他也知道,赐婚和沈柔嘉的到来让她的心很是疲惫。


    他需要姐姐的信任和爱。


    姐姐也需要他的爱。


    这便是夫妻,这才是夫妻。


    他缠绵地吻着她的唇舌,相同的气息在鼻腔中流转,分不清是谁的呼吸、脑袋晕晕乎乎的,像泡在温水里,越陷越深。


    舌尖酥麻,像过了细细的电流,竟叫他品味到比下半身更为强烈的满足感,被她爱着、渴望着的感情充盈了胸腔,比任何欢愉都更让人沉溺。


    秋夜本凉,空气却被他们喘得发了烫。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软舌舔过她的贝齿,嘬一嘬她的唇瓣,吻到她喜欢的地方,她便轻哼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软得像只娇娇的小狐狸。


    两条空游的鱼儿,在温热的津液中追逐、嬉戏、缠绕,分开了又黏上,黏上了又舍不得分开,连换气的间隙都嫌太长。


    偶尔睁开眼睛,看到她红透的面颊,绯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连眼尾都染了艳色,像窥见春夜里绽放的花色,像成婚日贴了满窗的双喜,像曾经又爱又恨时争的面红耳赤。


    这是他的人,从身到心都属于他,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子,他恨不得将她含在舌尖,时时处处护着她。


    为了她,他可以做任何事。


    他融化在她手心,她也喘息着他的心跳,亲密无间,一心对外,还怕什么豺狼虎豹。


    *


    在亓府住了几日后,沈柔嘉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府中主君分明是亓昭野,可下人们口口声声都是向姑奶奶禀事回话,府库钥匙和对牌在青鸾那儿,外头账房和掌柜也都听青鸾的,就连青鸾身边的俩丫鬟,说话的分量比府里的妈妈分量还重。


    想起进京后听到的传闻,联想青鸾与亓昭野亡父的关系,沈柔嘉心下越发不安。


    ——这哪是客居的义姐,分明是当家作主的“亲娘”啊。


    想起自己对她的刁难,沈柔嘉愁眉不展,还没进门,就已苦恼自己跟“大姑姐”的关系,可紧接着探听到的事,惊得她坐都坐不稳了。


    “厨房每日晚饭后都煮这药,说给青娘子治胃病,奴婢偷偷捡了药渣去找大夫问,大夫说这根本不是胃药,分明是安胎药!”


    “青娘子住的栖梧院,是府中主院,原是当家主君才配住的院子,却给她一个外姓妇人住,趁着府中的侍卫换岗,奴婢悄悄到那片看了,亓尚书住的墨竹堂,跟栖梧院隔得老近,私下往来,想必甚为便宜。”


    方嬷嬷意味深长的说着,沈柔嘉先是气,渐渐恨起来。


    狠拍桌子,“好一个无耻的女人,跟过老子,又来勾搭儿子,弄了一个孽障出来,还在我面前摆谱,我算是小瞧她了。”


    “县主,此人不除,轻则亓尚书被其蛊惑,重则,万一她生下庶长子,您往后进府,日子可不好过。”


    沈柔嘉有些犹豫。


    毕竟是在亓家,要动她,为免惹怒亓昭野,恐怕得先去找皇后姨母商量一番。


    当日见府中运进来几个大桶,里头装的满满当当还晃着水声,她瞧着新鲜,特意叫了人来问。


    “回县主,是我家二公子派人从江州送来的活虾,今晚便做可成菜色。”


    “那敢情好。”沈柔嘉在这儿住了几日,亓昭野躲着不见便罢了,青鸾对她也丝毫无待客之道,什么珍馐宝贝都没献来,倒是这位在外的二公子懂事,还知道进献活虾。


    她心情好了些,同身边方嬷嬷道:“上回吃活虾还是一年前,就只有小小一盘,个儿也不大,这活虾不易得,这回竟有这么几大桶。”


    方嬷嬷笑着附和,“江州的虾最是鲜美,又是秋肥时节,县主可以吃个够了。”


    沈柔嘉正要跟王妈妈点菜,下站的王妈妈便答。


    “县主是贵客,按份例,可以拨给您一斤活虾,想怎么吃,您派人吩咐厨房即可。”


    闻言,沈柔嘉忽然转喜为怒,“才一斤?我远远瞥见那几大桶,少说能养二十斤虾,你们二公子派人送这么多虾来,就只分给我一斤?”


    每日应付这小祖宗,王妈妈也颇为疲倦,直言:“二公子叮嘱了,活虾千里迢迢送来,只为给我家姑奶奶打牙祭,不做他用,是姑奶奶惦记着县主您,特意从中拨了一斤出来,便是我家主君,心疼姑奶奶的身子,也不会跟姑奶奶抢食儿吃。”


    沈柔嘉娇贵的脸气红了,大怒,“好啊,你们亓家可真了不得,活羊活虾,大费周章,如此劳民伤财,就为了供养一个私/通怀了孽种的贱妇!?”


    王妈妈低着头,眼睛偏向一旁。


    “县主何必说这么难听,我家姑奶奶手里有商队,北上南下都便宜,动用的是我们自家人,何谈劳民伤财,且您是未嫁的贵女,该积些口德,若不喜,大可回县主府去。”


    家中自从来了姑奶奶,才真正兴旺起来,两位主子仕途高升,府中满粮满仓,连带着下人都有了前程,不止平安成了管事,连她的儿子女儿都能在姑奶奶的产业中寻个差事做,谋份生计。


    如今府里的下人谁不感念姑奶奶的恩情,再看这位县主,打从来了,除了摆架子就是挑刺,别说赏银了,连一点好眼色都没给过人。


    瞧她身边被欺负的最狠的赵凝霜,往日虽在府中为妾,有姑奶奶照拂,也养的水灵,如今倒好,被搓磨的不成个人样了。


    还没过门,就拿自己当主母了,往后真成了亲,府上还能有安宁之日吗。


    王妈妈这头退下,不多时,青鸾那边便收到了好消息。


    “娘子,柔嘉县主回去了!”莺儿回禀此事时,眼都笑弯了,“奴婢亲眼看着他们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不落的都带走了。”


    雀儿眼睛一亮,“可算走了,这几日她在,厨房的开销多了两倍,我账都做不平了。”


    青鸾心上也松了口气,“既然她走了,就把一半虾送去庆丰楼吧,也出几个新菜,给楼里揽揽新客。”


    莺儿嘟起嘴,“那是二公子好不容易叫人运来送给您的,都养的好好的,还能鲜活小半个月呢,您可以留着慢慢吃。”


    “我哪里吃得下呢。”


    青鸾咳了两声,又有些想吐,自己抚了抚心口,将少年随着活虾一起送来的亲笔信展开在窗前,瞧那笨拙的字迹,越看越高兴。


    “姐姐,我已到甘州。


    这里遍地瘴气,多虫害,多匪患,民不聊生,我身边人病倒了两成,但我身子康健,未受其害,本地笋子鲜嫩,想让你也尝尝。


    送给你的虾,是我路过江州时亲自下河撒网捞的,鲜活有劲儿着呢,姐姐若喜欢,我再叫人给你送,赶在入冬前,还能再运两回。


    姐姐,我好想你。


    有哥哥在你身边,你也别把我忘了,此地的神婆说,若情人相思成线,便可在梦中相聚,若你也像我想念你一样想念我,就早早来我梦中,在梦里,便是哥哥也抢不走你。


    爱你爱你爱你,每过一日,都多爱你一分,这字笔画最多,却是我练得最好的,想多多写给你看,写到纸堆成山,天荒地老,直到我回到你身边。


    姐姐,务必念我。


    玉奴亲笔。”


    见字如见人,仿若他灿烂笑颜近在眼前,青鸾的心都跟着敞亮起来,立马提笔写了回信。


    一纸信笺合着她亲手缝制的冬衣,遥遥送往甘州,有江河为道,二十天后,这份思念便送到了情人手中。


    甘州军营里,新整顿的行伍肃穆异常,在周虎的带领下打着一招一式。


    朱靳方将信和包袱送进大帐内,人才出来,就听到身后传出一阵豪放的大笑,如虎啸震动山林,大半个军营的人都听到了这动静。


    朱靳还在门前怔愣,周虎已经从领兵台上下来,跑进了大帐里。


    “师兄,发生什么事了?”


    少年着一身轻薄甲胄,马尾高束,笑得乐不可支,将手中的信举给他看,又舍不得给他看姐姐娟秀的字迹,收回来贴在心口。


    一双眼睛笑得明亮,露出满口白齿,激动不已,“师弟,我要当爹了。”


    “啊?”周虎人都傻了,结结巴巴,“你跟青姐姐?什么时候的事儿?咱们在京中才停了半个月,你,你就……”


    亓玉宸哪有心思跟他解释,幸福地念叨:“军饷可不能乱花了,得给我的孩子打个长命锁,对了,甘州不是盛产药材吗,你快帮我找找有没有对孕妇身体好的山珍,多找点儿。”


    少年满心欢喜,急急忙忙写回信,把姐姐的回信展开摆在一旁,越看越喜欢。


    若不是周虎还傻愣在一旁,他一定要把她的信吻上一百遍。


    提笔,将“爱你”写了一遍又一遍。


    第127章 127:姐弟通\/奸


    十一月中旬,北风刮来,天冷了。


    庆丰楼又出了新菜,一道白灼鲜虾,一道胭脂糯米饭,引得食客们胃口大动。


    鲜虾每月只售十来斤,能用来白灼的虾更是少之又少,十月份的虾每日限量,三天就被订光了,没点门路钱财,连活虾的味儿都闻不着。


    楼中座无虚席,每日都有官宦家的奴仆来点菜定菜,能吃上庆丰楼的新菜,在京中官宦之家,已成了件值得炫耀的事。


    冬风呼啸,三楼雅间里烧上了炭盆,把窗外的寒气隔得严严实实。


    桌上的红焖羊肉用铜盆盛着,炭火煨着,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蒸腾;香煎虾冒着油滋滋的泡,金黄的外皮微微卷起,虾肉白嫩,脆口弹牙。


    纪蓉坐在桌边,舀了勺松茸鸡蛋羹,凑到嘴边吹了吹,送到儿子嘴边。


    小世子三岁,正是贪吃的年纪,坐在母亲怀里,吃的腮帮子鼓鼓的。


    晏王已远去越州,母子二人在京中不受待见,便不再出头冒尖,过着无人问津的隐居生活,这回出来,只带了一个侍女一个嬷嬷,轻车简从。


    纪蓉穿得简单,打眼望去,就是个普通的富家妇人,知道皇后对她有敌意,便不往别家去添乱,只带儿子到庆丰楼来,看一看高处的景色,缓缓心情,尝尝鲜。


    房门从外面推开,无人禀报。


    青鸾熟稔地走进来,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解下披风,身后的丫鬟接过去叠好,搭在手臂上。


    她搓了搓微凉的脸,跟纪蓉打招呼,语气热情:“娘娘来,也不提前跟我打招呼,若非我今日来巡店,还不知娘娘在这儿呢。”


    晏王离京后,纪蓉与她来往最多,连小世子也认得了她的面孔,见她来,嘴里的鸡蛋羹还没咽下去,就开心地叫起来。


    纪蓉笑了,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示意她坐,语气温和:“你是大忙人,哪好叨扰你。”


    “娘娘折煞我了。”青鸾过去坐下,伸手理了理小世子的袖口,满心喜爱,“岂不知我多盼望能像娘娘一样过些清闲日子,可我偏生是个劳碌命,闲不下来。”


    说着说着,心生无奈。


    “上回那位县主不请自来到我家,好不容易弄走了她,竟也不安生,隔三差五派人去刑部公廨堵人,我家大郎身边的侍卫可不是吃素的,没收住手,把她的人弄伤了,今日早朝,昭野还为此被皇上训斥……”


    “她一个大家闺秀不守规矩在先,倒成我们的不是了,真不知上哪儿说理去。”


    纪蓉同情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苦涩。


    她侧过头,眼神示意了身边的嬷嬷,嬷嬷会意,走到桌边将小世子接过去,坐到一旁,继续哄他吃饭。


    纪蓉亲自给青鸾倒了茶,姿态优雅。


    青鸾受宠若惊,连忙伸手扶住茶杯:“娘娘金尊玉贵,民妇不敢当。”


    纪蓉眉目宽和,语气亲和:“我是你店里的常客,你又与我同病相怜,何必说这些敢当不敢当的话,没的让人心凉。”


    青鸾不好意思地垂下脸,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实是吃够了旁人的下马威,每每见到娘娘,我都倍感亲切,他们总拿身份压我,娘娘却不嫌弃我的出身,待我和善。”


    瞧她谦逊从容,对他们母子不过分谄媚也不疏离,甚有分寸,纪蓉轻声感慨。


    “我家王爷常说,与人结交需看品性、本领,身份只是身外之物罢了……我家王爷,你家大郎二郎,看着官衔高、尊贵体面,说到底不都是任人揉捏的棋子吗?”


    在当今皇帝眼里,除了那个惠和真人,旁人哪有当用的。


    念及此,纪蓉神情变得落寞。


    青鸾忙安慰:“时移事易,事在人为,娘娘和小世子需吃饱睡好,保养身体,天长日久,总能等到王爷归家之时。”


    纪蓉抬起头看她,眉心微动,是在相处几次后,第一次认识到这个女人的本事。


    自从她家大郎中了状元起,有关她的传闻在京中就没断过,漂泊十几年,仍没个定处,精心养育的弟弟远去天南地北,近处的大郎又被强塞了件棘手的婚事,这么些事压过来,愁都要愁死了,她却看得开,竟还反过来安慰别人。


    纪蓉都忍不住钦佩她的通透敞亮,百折不挠,嘴角弯了弯,眼中闪起光亮:“那我也祝你们一家能早日团圆。”


    不多时,店里的伙计又上了几个菜来,摆了满满一桌。


    青鸾语气轻快起来:“这些是还没上菜单的新菜,请娘娘不吝赐教。”


    纪蓉笑了,夹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细细地嚼着,余光瞥见青鸾身上还穿着厚外衣,关心道:“屋里暖和,你穿这些是否太厚了?捂出汗来,出门被风吹了,反倒不好。”


    闻言,青鸾下意识抬袖遮了遮外衣下已经微微凸起的小腹。


    她笑了笑,语气刻意放得轻松:“谢娘娘关怀,我怕凉,穿厚些才好呢。”


    随口应付了几句,将此事揭过。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得她脸颊红润,气色上佳,看不出异样。


    *


    入冬来连绵几日的阴天,一缕阳光都见不着,又冷又沉闷。


    县主府上,沈柔嘉烦躁的直叫喊。


    她从封地带来的家奴就那几个,原是遣他们去给亓昭野送饭、送她亲手绣的帕子,联络感情,结果,饭被他送了路边乞儿,帕子被他赏了侍卫,侍卫拿她的帕子擦刀擦汗,好好的东西都给糟践了。


    家奴只是暗示他可以跟她见一面,那帮侍卫就不由分说把她的家奴围起来打了一顿,最忠心的那个,腿都被打断了。


    沈柔嘉为此气得不轻,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


    姨母从宫里递出消息给她,说皇上会处罚亓昭野给她出气,如今已是下午,也没听亓家有上门道歉的意思——向来是她给别人气受,什么时候轮到她受气了?


    这本是天定姻缘,亓昭野如此冷淡她,必定是被那个怀孕的贱妇挑唆。


    她绞着帕子,一股子邪火没处撒。


    方嬷嬷端了茶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轻声劝:“县主别动怒,皇上已斥责了亓尚书,他心里会有谱的。”


    “有什么谱?”沈柔嘉猛地转过身,声音拔高,“我要到明年二月才能嫁他,那时,贱妇的胎都稳了!孩子还没生下来,他都如此待我,万一生个儿子,往后我还怎么在亓府立足?”


    她急得跺脚,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屋里转来转去,看到嬷嬷端来的茶,拿起来,狠狠摔到墙上。


    看着满墙狼藉,方嬷嬷叹了口气:“我瞧那青娘子不好对付,亓尚书似乎油盐不进,实在不成……咱不要这桩婚事了?”


    “那怎么成!”沈柔嘉拔高了语调,眼神执拗得像头倔驴。


    尽管只在赵王府里隔着窗户看了两眼亓昭野,她也对那张脸、那个人念念不忘,这样好的儿郎,配她合情合理,反是那个贱妇,出身低贱,手段下作,不声不响弄了个孩子出来,迷得亓昭野连看她一眼都不肯。


    “我非赶走那个贱妇不可。”她恶狠狠地说着,眼珠一转,心里生出一计。


    几日后的晚间,一人敲响了亓府侧门。


    门房接过拜帖,上头打的是县主府的名号,不敢怠慢,只好将人迎进去。


    王妈妈得了信赶到偏院,愣住了。


    “赵姑娘,怎么是你?”


    赵凝霜提着食盒站在廊下,本就瘦弱娇柔的身量,这几月更是瘦得脱了相,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身子瑟缩着,显得更加可怜。


    未应声,肚子先咕噜噜叫了起来,她慌忙按住肚子,脸涨得通红。


    王妈妈蹙眉:“你大晚上跑一趟,县主连口饱饭都不给你吃?”


    赵凝霜慌忙摇头,声音微弱:“县主待我很好,从没虐待过我……”


    话未说完,眼角便渗出了泪。


    王妈妈于心不忍,转头吩咐丫鬟:“快去煮碗鸡蛋面来给赵姑娘吃。”


    “不,不用。”赵凝霜慌忙摆手,声音都急出了哭腔,“县主知道会不高兴的。”


    王妈妈按下她的手,语气温和:“赵姑娘是县主的人,来府上传话送东西,我们自然要上茶礼待,近日天冷,你吃碗面暖暖身子,倒比吃茶便宜。”


    赵凝霜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没再推辞,低低地应了一声。


    她被安排在偏院的空房中等待传唤,这儿没点炭盆,但门窗严实,一丝风都漏不进来,比她在县主府住的下人房好了不知多少倍。


    刚坐下,便有小厮端了炭盆进来,炭火一下子驱散了满屋的寒气,紧接着,又有人端来一大碗鸡蛋面,一壶热茶,热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王妈妈站在门口,说:“你先吃,我去跟姑奶奶传话,稍后传你。”


    为免她吃得不自在,就叫小厮丫鬟都退了出去,王妈妈也出了门,顺手将房门关上。


    赵凝霜看着那碗面,泪眼模糊,听见门外逐渐走远的声音,隐隐约约说着——


    “赵家跟咱家有旧怨,妈妈为何待她这么好?她又不给咱家办事,她以前的侍女还跟咱们吵嘴呢。”


    “少说两句吧。”王妈妈叹了口气,“是我先前跟姑奶奶说起,她被人欺负得可怜,姑奶奶才说,若她再来,待她好些,总不好眼睁睁瞧她被县主折磨死。”


    “姑奶奶真是心善。”


    “姑奶奶是慈悲心肠,看不得人受辱,咱们帮姑奶奶行善举,就当是为姑奶奶腹里的孩子积德了。”


    “嗯!妈妈说的是。”


    听着听着,赵凝霜不自觉就靠到了门上,那声音渐渐远走,听不见了,她的身子也像飘落的枯叶一样滑下去,再也抑制不住,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她真傻。


    当初借赵家的门脸装点自己,傻乎乎地任双儿在亓府招祸,丝毫没意识到父亲对她的抛弃,青鸾对她的怜惜。


    不感恩人家的和善,还把青鸾送她傍身的首饰都带回赵家,结果东西都被查抄了。


    父亲的案子,她与母亲无重罪,被牵连罚没为奴,当时只要交够银子就能自赎,可她们浑身上下都摸不出几分体己钱,求大哥哥帮忙,大哥哥却一言不发,搬离了京城。


    如今她还能在这儿哭,双儿却早已被卖到窑子里去,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是她太蠢,总盼着父兄、未来的丈夫可以护她,从没在自己身上下过功夫,脑袋空空,随波逐流。


    若不是青鸾通情达理,亓府的下人也都宽和,她只怕冻死饿死了都没人管。


    赵凝霜哭着端起面碗,大口大口地吃面,面汤热乎乎的,带着鸡蛋的香和葱花的鲜,比她曾经吃过任何的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眼泪淌到了面汤里,也顾不上擦,一口一口往嘴里送,把这几个月的委屈都咽下。


    久违地吃了顿饱饭,赵凝霜擦了眼泪,把炭盆往椅子前挪,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凑近炭火烤着。


    火光照在她脸上,暖意从指尖渗进来,她盯着温暖的火光发了会儿呆,想着待会儿见到青鸾,定要好生道谢——人家不欠她,还愿意照拂她,这份恩情,她会记在心里。


    转脸看到桌上的食盒,心中又透出一股悲凉。


    不多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想是王妈妈来了,她赶忙起身,将物件儿规整好,手忙脚乱地理了下衣裳。


    房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王妈妈,是高大俊美的青年。


    他穿一身深蓝色衣裳,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夜色中走来,烛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虽只见过几面,赵凝霜却没忘记他的模样,没了往日的少女情怀,只剩惊恐。


    膝盖一软,跪到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奴婢见过尚书大人。”


    侍卫在身后关了门,屋中唯有二人。


    亓昭野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目光从她瘦削的肩膀扫到青紫的手背,从凌乱的发髻到单薄的衣衫上,转头看了眼桌上已空的茶杯和面碗……视线转到那个未开的食盒上。


    “县主叫你送东西来?”


    赵凝霜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是……县主叫奴婢送点心给青娘子。”


    亓昭野走过去,打开了食盒。


    里头摆着几块点心,平平无奇,他捏起一块,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看了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便要往嘴边送。


    “大人不可!”赵凝霜猛地抬起头。


    亓昭野的动作停住,眼眸微转,看了她一眼,轻笑一声,将糕点搁了回去。


    从袖中掏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擦净手指,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淡然,“赵姑娘,我有个好法子说给你听,帮你脱困,你可愿听?”


    赵凝霜懵懂地看着他,听他说完,眼都瞪圆了,嘴唇哆嗦着,连连摇头。


    “不成不成……我怎么能行呢?县主会打死我的……”


    从她的角度,看不见他完整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肢体中的冷意,诉及生死时的轻描淡写,仿佛她从前见过的那位端方君子从未存在过,唯有面前这个连人命都能拿来交易的奸恶之人,披了张好看的假面,着实骇人。


    “无妨。”他声音平淡,“你不做,我自会找别人做,这世间的苦命人不止你一个,沈柔嘉要还的债也不止这一桩。”


    说着,他从点心上捏了一小块下来,细细地碾碎了,渣子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撒在她面前的地上,细细碎碎,像雪,又像灰。


    “我姐姐心疼你,我才把这机会递给你,你不愿,便罢了……明日我姐姐吃了这糕点,若身有不适,你猜,会是谁出来认罪……难道会是沈柔嘉?”


    赵凝霜浑身一震,耳里嗡嗡的。


    她恍若初醒,起初只知糕点有异,以为县主派她冬夜来送东西是故意搓磨她,却不知对方还存了这样的心思。


    她才十六岁,饥寒交迫,满身伤痕,本就不聪明,若不是亓昭野点明,她还傻傻地什么都不知道。


    “届时你死了,你母亲没了指望,后半辈子怎么活……”他像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满眼血恨,满心算计,声声呢喃,皆是惑人心智的言语。


    可他讲述的未来和她的现在,与身处十八层地狱又有什么区别——她已经错过了太多次保命的机会,这次不能再退缩了。


    赵凝霜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我做……我做……”她连连磕头,声音恳切,“我虽蠢笨,却不想死,更不想让母亲因我受罪……大人,我什么都肯……”


    她抬起头来,泪眼模糊中,接过亓昭野递来的东西。


    一颗轻盈的药丸,坠入一个无知少女的悲薄命运中,即将在京中掀起骇浪。


    青鸾对此一无所知,只在感觉到身边空了时,轻哼着翻了下身,摸着身边只有余温的床榻,迷糊着眼睛想要醒来。


    “嘘——”一声轻吟从屏风外传来,制止了她起身的势头,一边脱着外衣,一边走来。


    “你去哪儿了?”青鸾没有睁眼,伸着手臂够他,摸到他坐上床来的腰,脸颊依恋的贴上去,声音慵懒。


    “起夜。”他在被下捂热了手,才舍得去捧她的脸,“我才离开一会儿,姐姐就想我了?”


    “嗯……想你。”她软糯的哼哼两声,着急拉他一起躺下,嘀咕,“你总赖着我,赶也赶不走,我的身子都被你黏坏了,你不陪着我,我睡不好。”


    过了害喜的时候,她食量渐渐多起来,身子也越发绵软。


    亓昭野躺下搂住她,“我在,有我守着你跟孩子呢,你安心睡,天塌不下来。”


    他宽厚的手掌在她后背轻拍,儿时受她所有的照料,让他知道如何爱一个人,如何把自己的宝贝捧在怀里疼。


    这会儿也哼起她常哼的无名曲调,低沉的嗓音添着几分成熟的沙哑。


    青鸾梦回遥远的山村,没有穷苦到吃不起饭的父母兄弟,只有无忧无虑的她,被高高的院墙保护着,仰头见树冠繁盛,低头见土壤肥沃,心中无有一丝杂念,唯有最童真的快乐。


    他身边,便是最能让她心安的家。


    第二天上午,青鸾听王妈妈说了,才知晓昨夜发生的大事。


    县主府上的丫鬟只因没把糕点送出去,便遭县主毒打,抽的浑身是血,不让人管,今儿大清早被发现时,人已断气了。


    丫鬟的生母,许娘,恨县主把人丢去乱葬岗,寻尸无果,求告无门,上午去顺天府外击鼓鸣冤,以奴告主,事涉皇后的侄女,如今整个京城都在谈论这事。


    “那县主就是沈义山的亲戚,果然一家子都不是好人,难道皇后还要维护她?”


    “听说她刚进京没几天,就在宴席上羞辱官眷,好几家小姐都被她欺负过,还有个可怜的妇人被她灌酒,简直不成体统。”


    “不止呢,先前她跑去亓家住了几日,想方设法靠近亓家家主,被人请出来后,还叫自己的家奴去公廨堵人,啧啧。”


    “她跟亓尚书不是已经被赐婚了吗,何必如此着急,脸面都不要,上赶着巴结。”


    “国丧百日,想是县主寂寞难耐,等不及要男人了吧?哈哈。”


    事儿越传越广,茶余饭后,惹得京城百姓又气又笑,竟比看戏还精彩。


    县主府的院墙外,时常有路人驻足,听里头传出女人的尖叫和摔砸东西的声音,彼此会意一笑,可知县主刁钻,传言不假。


    沈柔嘉的事迹传遍了京城,没几日,朝中便有御史上折。


    “柔嘉县主德行有失,请皇上小惩大诫。”


    “县主不止失了体统,更害了一条人命,顺天府已查实人证物证,尚需刑部亓尚书核查,为保司法公正,不偏私情,关于县主与亓尚书的婚事,还请皇上收回成命。”


    “经查,县主与罪臣沈义山乃同宗亲戚,虽不该被其牵连,也该守序本分,如今闹出事来毁坏皇室名声,焉知不是沈家家教不严之过?还请皇上严查。”


    皇帝哪想到一个丫头竟惹了这么些事,叫他光听御史参奏都听得头疼。


    恰逢冬日土冻,玉虚观的扩建暂时停工,他心里便总是虚着,只说自己会思量一番,便草草下了朝。


    心中烦闷,皇后又在耳边念。


    “柔嘉虽骄纵,却对咱们忠心啊,她素来知分寸,才跟亓昭野定亲,就出了这些事儿,定是那些小人沾不到这样的好亲事,在背后挑事。”


    “皇上,您可不能听信御史的话,伤了咱们自家人。”


    皇帝甚为苦恼,“那你说怎么办?近来亓昭野总告假,六部的事儿都堆着,难道要朕亲自去办?朕还要跟惠和论道呢,哪有功夫管这些污糟事,没完没了。”


    “这还不容易,皇上放心交给臣妾,一定好生敲打,拿捏住亓昭野,供皇上驱使。”皇后信心满满的应下。


    转眼便到了十二月初,宫宴之上。


    觥筹交错,舞乐甚美。


    青鸾坐在席间,瞧着周围都不相熟的贵妇人,不见纪蓉的身影,心中难免落寞。


    此次男女混席,亓昭野坐在她前面,为了体现皇室对亓家的看重,只是五品官的李家父子也得到了邀请,父子二人并席,在亓昭野的下位,在她的右前方。


    林氏入席,在她身边不远处,笑盈盈地向她打招呼,“侄孙女儿,有些时日不见了,你可还好?”


    “都好。”青鸾礼貌颔首。


    见她打扮的华丽,人漂亮,精神头也好,林氏越看越喜欢,“上个月你叫人送来的羊肉和虾,我们全家都吃了,甚是美味,侄孙女儿真贴心,有什么好的都想着我们。”


    “是玉宸的心意,我只是借花献佛。”


    “害,那也是你这尊菩萨先叫玉宸敬了,我们才能跟着沾光啊。”


    二人私语,伴着宫乐声,倒也欢快。


    忽然,坐在最上头的皇后点了青鸾的名字,青鸾忙收回神来,起身回礼。


    皇后客客气气将她夸了一通,眼神突然凝重,似是发现什么,眉头蓦地皱紧,“青娘子,你这肚子……似乎比寻常妇人大了些?”


    闻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她,针扎一般的目光全都看向她的小腹,青鸾心慌的屈下了腰。


    亓昭野站起身,挡住了她,对皇后皇帝的方向行了个礼,解释:“谢皇后娘娘挂怀,家姐经营酒楼日久,身量富态,不足为奇。”


    众人也都跟着点头,谁人不知庆丰楼的菜做的好呢,在坐几位贪嘴的朝臣,吃了庆丰楼几个月的菜,身量胖了何止十斤。


    接二连三的附和声中,青鸾的心弦稍松,看着青年立在面前的身影,心中甚暖。


    一放一接,话头原该过去。


    皇后却揪住不放,直击要害,“可本宫听柔嘉说你已有身孕,都吃了一个月的安胎药了,真稀奇,你们姐弟同府,未曾成家,好端端的,上哪儿弄出个孩子?”


    出言,惊得满座皱眉,殿中静的只剩下干巴巴的乐声。


    皇帝皇后独坐高台,抬高了下巴,心安理得的等待“私德有亏”的姐弟二人下跪认错,请求他们宽恕。


    可二人谁都未动,沉默便持续着。


    民不举官不究的事,没有证据,事情可大可小,皆凭上意,一旦认了,授人以柄,就是通/奸、乱/伦。


    帝后要的就是这个,逼一个无可指摘的能臣当众认下,治他的罪,削他的权,让他成为有污点的人,从此任他们拿捏。


    ——他们宁愿站着被“污蔑”,受罚,也不会跪下认错,祈求世俗的谅解。


    ——这份爱和这个孩子,即便所有人都不喜,他们作为父母,也要保有它的尊严。


    等待天罚盛怒的时间很难熬,青鸾心跳都快停了,甚至感觉呼吸让肺生痛,但她没有腿软,低垂的目光看着替她挡住了视线的后背,看他袖下攥紧的手和不曾动摇的高傲。


    他手中血债无数,从未想过做个好人,但在这一刻,他的恶都匍匐在脚下的阴影中,托举出一个清清白白的男人,直面天威。


    尽管不光彩,尽管会背负“姐弟通/奸”的恶名,她也为此感到一丝欣慰……


    至少在这个瞬间,在旁人心中,亓昭野,是她的男人,他们,属于彼此。


    “是我的。”


    男人的发声,打破了寂静。


    众目睽睽下,李绍雪站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回禀娘娘,这个孩子,是我的。”


    第128章 128:往后,我便是你丈夫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暗中私语。


    由此证,青鸾失踪时,李绍雪四处求问,为此连连病重,甚至父子间的争吵,李绍雪进亓府养病,一连串的事,都落了个真相大白。


    旁人蒙在鼓中不知,青鸾却心惊,侧眼看向那道清瘦的身影,为他此刻的挺身而出,胸中五味杂陈。


    她做了亏心事,损些名声也不要紧,亓昭野是她的爱人,与她共同承担是合情合理,可李绍雪,他已经选择了放手,何必在这时搅进来,折损自己的清誉,成为众矢之的。


    青鸾不解,明台上皇后也甚为吃惊。


    与义姐私/通,还有了个奸生子——这等丑陋恶名,足以把亓昭野死死钉住,一生不得脱身,毁他官声,断他人脉,重新把他打回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小官员,届时是罚是用,还不都凭皇帝一句话的事。


    可李绍雪的出头,让皇后有些动摇,毕竟这些密事都是侄女进宫告诉她的,人证物证唯有方嬷嬷和她手里那点药渣,如何能断定生父是谁呢。


    皇后故作镇定,“李绍雪,你可要想好了再说话,口出胡言,蒙蔽圣上,乃大不敬之罪,丢官事小,可不要连你家人的性命都不顾了。”


    男人躬下身,清亮的眼中并无犹疑。


    “下官不敢撒谎,两年前,下官与青娘子在扬州相识,你情我愿,成就良缘,奈何下官无甚本领,青娘子又是顶顶要强之人,下官不愿家宅琐事困乏了她,才好聚好散。”


    “这孩子,下官虽是生父,却不敢居功,只因母腹才是孕育生命之本源,孩子合该是她家的,下官因此才未声张此事,不料,家宅内事竟然惊动了皇后娘娘,非青娘子之错,实是下官的过失。”


    李绍雪官职不高,因着是亓昭野的亲戚,也受过不少人瞩目,都知他是个冷傲刚直、自诩清高的性子,不懂得转圜,也不费心与人交往。


    虽是个温文尔雅的才俊,却为着这性子,官职无有进益,定下的亲事都没了,至今仍未成家。


    他的话,众人自然信。


    可皇后不愿意信,有些焦躁的反问:“这等丑事,你也敢拿到大殿上来说,不怕污了皇上的耳朵?李鹤年,你是他父,你来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到底与你李家有没有关系。”


    李鹤年闻声起身,作揖行礼,声音苍老却沉稳有力。


    “回禀皇后娘娘,犬子的确与青娘子有过旧情,是微臣一时糊涂,不许商贾入门,断送了这件亲事,如今两家情意不成,却有此麟儿做缘,想是皇上庇佑,上苍庇佑,微臣喜不自胜。”


    当家主事的人都认了,岂有他疑。


    皇后不甘心,仍要追问,皇帝却烦躁的不想再听下去,低声呵斥她:“住口吧,皇家的颜面都让你丢尽了。”


    “皇后娘娘对亓家关怀备至,是我等臣子之幸,我等,敬皇后娘娘。”国公夫人见状,忙起身敬酒,递了台阶,结束这场闹剧。


    宫宴结束,臣子们离了殿宇,或是好奇或是看戏,没胆子拉扯公务繁重的亓昭野,便缠上了李家人。


    李父与林氏忙护着儿子先走,自个儿留下来料理、解释,面上不见“儿子做错了事”的愧疚之色,反骄傲的很。


    “陈年旧事都露在人前了,方才为何不当着皇上皇后的面请一个恩旨,为你儿与青娘子赐婚,也好迎回孙儿,阖家团圆。”


    “青娘子貌美热心,颇有本事,又要怀胎十月,甚是辛劳,是犬子配不上她。”


    “说到底,她坏也就坏在这出身上,若日后收敛心性,不再从商,还怕没有好人家吗?”


    “她若不从商,庆丰楼关了门,运货商队也不走了,没了天南海北的珍馐,不知诸位国公侯爷往后上哪儿打牙祭?”


    人群中发出欢快的笑声,为着口腹之欲和亓家二子,也都知情识趣,放过了此事。


    *


    从宫中回来的马车停在亓府门前,连带着李家的车驾,把街上停得满满当当。


    亓昭野下得马车来,站在一旁,伸手牵住青鸾伸出来的手,扶她走下来,小心翼翼爱护的神情便是夜里,也清晰的落在李家人眼中。


    青鸾的肚子已有三个月,近来又长了胃口,吃的多,亏得是冬日,厚披风和冬衣足以遮掩她身形的变化,可今夜过后,有孕的事传扬出去,再多掩饰都无济于事。


    “不如趁此机会顺水推舟,把绍雪和青鸾的亲事办了,如此孩子便名正言顺,外人还能议论什么。”


    亓府后堂上,两家人围着烛火夜谈。


    林氏率先提议,眼睛亮晶晶的望着青鸾和她腹中的孩子。


    “早先我请过一个老道士算我儿的姻缘,他说我儿有一子,如今果然有一子!当今皇上不是信道吗,把这事说给他听,皇上一定也会高兴,说不定还会传为一桩美谈。”


    李鹤年也像个慈爱的长辈,语重心长地同青鸾说:“往前不论,只为孩子和昭野的名声,你若愿意,与我儿成亲是上上之选,届时也无需真嫁进我家,就只全两家的名分,你有夫,我儿有妻,这孩子也有了爹,你与昭野……照样还能恩爱。”


    眼下,这的确是一石三鸟的好法子。


    青鸾微笑着垂眸,一只手却始终与亓昭野紧握,在寒风呼啸的冬夜里,痴痴的,舍不下这一点温情。


    强势的亓昭野罕见的不发一言,即便李绍雪就坐在她另一边,他也能做到心平气和,让她自己来做这个选择。


    宽大的掌心包住她的手掌,指纹摩挲她细腻的指——他们已互许终身,他相信她。


    回应他的,是她与他扣紧的五指。


    青鸾温柔的环视了一圈,今日面对皇后刁难,若无他们挺身而出,自己和亓昭野恐怕不能善了。


    “舅爷,舅奶,谢谢你们出面帮我。”她微笑着看向李绍雪,“绍雪,也谢谢你为我们解了此难,可此事的源头,并不在这孩子身上,皇上有意拿捏昭野,往后定少不了为难,为免你家受牵连,这亲事,还是不结的好。”


    说着,她眼眸深情的望向亓昭野,“阿野,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和孩子都会等你。”


    沉默的青年淡然一笑。


    素来暗淡漆黑,藏着谋划算计的眼底,映照着微微晃动的烛光和她美丽的面容,便像洒落了星辰的夜空,再不只有幽深的空寂,更有无限希冀。


    彼此相顾相知,卸下防备,旁观之人才晓得此情珍重。


    非为一时得失衡量,也不只是为了名分和子嗣,而是一份值得交托一切来换一个结果的深信不疑。


    她曾漂泊不定,只盼今宵有酒今宵醉,无论对错,都不奢求结果。


    而现在,她和他一起,拼着名声前途不要,也要给爱人和孩子争一个结果。


    爱让人怯懦,爱也让人勇敢。


    此时此刻在宫里,皇后低着脸受尽了皇帝斥责,金碧辉煌的殿顶在上,她身着凤袍凤冠,仍只能眼睁睁看着夫君去往别的妃嫔宫中留宿。


    身为妻子,高居皇后之位,做不成皇帝心中的唯一,至少要做个忠臣,为皇帝分忧,不然漫漫长夜,枕畔凄冷,又能以何度日。


    皇帝怠于理政,她一个深宫妇人,哪懂什么国政,只知亓昭野是皇帝势必要拿下的重臣,又知青鸾是亓昭野心尖儿上的人,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沈柔嘉被打杀奴仆的罪名缠身,至今还被顺天府的推官堵在县主府里脱不了身。


    皇后在宫宴上失利,本就失了皇家颜面,更不好出言替侄女脱罪,只能一遍一遍询问从县主府来的方嬷嬷。


    “奴婢看的真真的,那院子挨得那么近,若非有私情,怎会派侍卫驻守不许人靠近?即便李公子与青娘子有旧情,也不能说明青娘子与亓尚书没有私情啊。”


    于是皇后翻来覆去的想,总觉得其中蹊跷:明明亓昭野在赵崇手下时狠辣异常,怎么赵崇一死,就一点他的把柄都抓不到了?


    连府中女眷未婚先孕这样的丑事,都能安然度过,岂不太巧了些?


    犹疑两日后,她再也按捺不住,亲自派了宫女前去亓府,邀青鸾进后宫说话。


    宫女回来却说:“亓府的人说,青娘子南下避寒去了,昨日就已离京。”


    “什么??”


    皇后一门心思使力,卯足了劲儿要探个究竟,再做文章,却不料人早已逃离喧嚣,唯留她一个在这宫墙中,不知如何是好。


    方寸天地化作的擂台终究是虚假,赢了只得夫君一声好,输了也无甚大损失。


    她掌着无上的权力,却寻不着一个着力的地方,上不晓天地,下不识黎民,眼中得见唯富贵满眼,楼台高起,却无可信可用之人。


    可怜她心中不安,不知系于何处,满心躁动的斗志因为对手的离席而化作荒诞的怆然。


    *


    北风压来,吹过京城成排的屋脊,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声响。


    一路向南,翻过山岭,掠过平原,到了并州地界,风力卸了几分,却还是冷,汾河的水瘦了一大圈,河面浮着薄薄的碎冰,行船都停在码头内,满目冷清。


    到了江州地界,风染上潮湿的冷意,未落雪的阴天,远山隐在雾霭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天宽地阔间,一行马车缓缓行驶在山道上,前后各有十人骑马护卫,马车两侧是六禾与七夙近身保护,眼神专注的观察着四周,皆作小厮家丁打扮。


    慢悠悠行了一个多月,为着青鸾的肚子,马车是最大最稳的,窗户用牛油纸封了,内里坐垫是小羊皮垫了绸缎裹的鹅绒,又软又暖。


    此行不止为躲祸,还一路巡视产业,从关中的地,到并州的仓、船,计划该往江南去,但路过江州,惦记着玉宸送的虾,便想绕道来寻门路,多谈几单,与江州的商户互通有无,赚的就不只是一点卖虾钱了。


    谁知来了这儿,却是民生凋敝,刚进江州地界,就被抢了两回,还好侍卫得力,一行人并无损失。


    记忆中,江州本是鱼行水路畅通之地,年节刚过,家家户户却不见喜气,街上尽是流离失所的乞丐,还吃得上饭的,也面黄肌瘦。


    派人打听了才知道,此地再往南,与越州交汇之地便是终南山。


    因着先帝和当今皇上推崇道学,导致州府内的豪强士绅拜入到学门下,弄了个什么真人弟子的名头,去年就开始打着为皇上聚福的名头征收苛捐杂税,掏空了百姓的粮仓不够,还要强拉壮丁去修道观。


    “说修道观,其实就是给他们自己修园子,可怜我儿子辛苦一秋,收来的粮食自己都没吃一口,人就被他们抓走了,我儿媳更是……被他们欺辱至死。”


    “如此恶行,简直骇人听闻,州府为何不上报朝廷?”


    农家小屋里,青鸾与一老人对坐,瞧着对方身后怯生生的孙女,饿得脸颊都凹了,她又气又痛,忙叫丫鬟去取了干粮和茶来。


    不多时,屋里泡上了热茶,点上了炭,老人看着孙女狼吞虎咽啃着糕饼,眼含热泪。


    “都报了不知多少回了,我们的县太爷是个好官,可他手里就十来个衙役,哪能跟地头蛇抗衡,州府也总来人说,事情已经报到京城了,压根没人管。”


    青鸾听得心焦,原是来此打听贩养渔获的商户,岂料这“太平盛世”竟有这等没王法的人和事。


    她叫祖孙二人先吃饭,自己走到外头,叫来了六禾七夙。


    “事关粮食和人口,年前就上报过,事情该递到了户部才是,怎么会没人管?昭野管着半个户部,他也不知这事吗?”


    二人曾是亓昭野身边得力的侍卫,有关主子的事,自然知道的多些。


    “属下并未听主子提过此事。”


    “这帮人迎合的是皇上和先帝,恐怕不只是欺压百姓,若与京中权贵有利益往来,压下一两本奏折,还不手到擒来,何况先帝病中不理事,如今的皇上更是……”


    是谓上行下效,皇帝自己都以此虚名封位大宝,京官自然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头来,受苦的只有百姓。


    青鸾倍感心痛,却无计可施。


    朝堂上作着君挟制臣的把戏,真正的民生疾苦,他根本看不见,算什么帝王。


    给祖孙二人留了些粮炭和散碎银子后,一行人继续赶路,坐在马车里,她眉头紧蹙。


    莺儿给她孕肚上又盖了层毯子,“娘子,这无人敢管的事,您听听便罢了,千万别为此伤心,当心腹中的孩儿。”


    青鸾攥着拳缓了一会儿,便叫侍卫在前方改道,往扬州去。


    原想就这么罢了,世事弄人,刚出村子不远,竟有一伙歹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行人穿的齐整,不像山贼盗匪,个个吃的身宽体胖,眉眼间透着一股子贼眉鼠眼的邪气,为首的,瞧着像个大宅院的管事,张口同车队叫喊。


    “你们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啊!这片山湖都是我们水云观的地界,布着为皇上祈福的道场呢,你们贸然踏入,破坏了风水,不交点儿香火钱,可不好走啊。”


    侍卫要拔剑驱赶,被青鸾喊住。


    “慢着,我有话要问他们。”


    马车里的丫鬟都惊了,小声道:“娘子,这等贼人,让六七把他们赶走就是了,您还怀着身孕呢,跟他们有什么好说的?”


    世道都乱到她面前了,再不管,那她跟那个昏庸的狗皇帝有什么区别?


    “古人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昭野和玉宸为官作将护着我,我身为一家之主,若连这点小事都管不得,就该叫我在那销金窟里溺死。”


    她低声说着,手上抚了抚鼓起的肚子——即便是为了给孩子做个榜样,她也不能再对世间不平,视而不见。


    方才那位老人的儿子,和他们村中大半的青壮劳力都被水云观的人抓走了。


    她隔着帘子冲对方道,“为皇上祈福乃是大事,既有道观,我们该亲自上香拜访,只是不知观在何处,可否替我们带路?”


    肥羊自投罗网,听着还是个嘴甜的娇娘,管事自然乐意,领着一行人跨过山头。


    入目是一片湖,湖水在寒冬中冒着白雾,湖心岛以一栈桥与湖岸相连,岛上修得一座道观模样的院落,大大小小,错落有致的衔接,外墙高如城墙,观门厚重排钉,进来,跟进了土匪山寨似的,处处吵嚷高呼,哪有半分道观的清静。


    关上观门,一帮贼人正欲发作,却见门帘撩开,俩丫鬟的搀扶下,走下来一个神仙般貌美的妙人。


    一身青绿绸衫,外披貂皮大氅,唇红齿白,羞姿半露,一双勾魂夺魄含情眼,轻吐莲雾,连那捻着帕子的指尖都嫩的跟水葱似的,真真是天仙下凡。


    这帮人得闲去城里,远远的也曾瞄见过青楼花魁的美貌,可比起眼前这位娇艳欲滴的美妇,花魁都要逊色几分。


    一众人都失了魂,管事哈巴狗一样迎上去,以带路为由,将她引向“观主”的会客厅。


    青鸾从容有度,不疑有他,将丫鬟和大半侍卫留在原地看守马匹车辆,只带着六禾七夙二人前去奉香,以示诚心。


    上过香后,三人被带到主殿后的空殿,茶放冷了,她都没喝一口。


    管事在旁尴尬的笑:富裕地儿来的贵妇人,哪瞧得上他们的茶,也亏得她吃得好用的好,才养出这副好样貌,观主一定喜欢。


    不多时,一身道袍打扮,蓄着络腮胡的男人走了进来,接了管事一个眼色,眼珠子便黏到青鸾身上去,馋的口水都下来了。


    “夫人是哪里人氏,怎孤身出行?”


    青鸾不答,起身,和气问:“您就是观主?这水云观上下,便是您做主了?”


    男人大笑,“自然,不瞒夫人说,小道我在此地颇有权势,江州境内的道观,连终南山上的道观,也都听说过小道的名号。”


    青鸾微笑,悄悄后退半步。


    两边侍卫知晓她的用意,正欲拔出袖中短剑先杀贼首,却听一声爽朗笑声从外头来。


    “大哥!大哥!”身着劲装的少年跨进屋里,未出正月,热的一身汗,胸膛撑开了衣襟,浑身都冒热气,不请自来,弄得观主手忙脚乱。


    回身拦住他,却阻不住少年望向美娇娘的神情,“我说大哥怎么突然扮上了呢,原来是有娇客到访,大哥,咱们拜把子的时候,你可答应过我,保我娶媳妇儿成家,这回美人都送上门了,你可不能推脱了。”


    少年口无遮拦,青鸾眼神躲闪,姿态拘谨,退到侍卫身后,低下脸去。


    管事见状,只当她是察觉不对,怕了。


    慌忙解释:“夫人勿惊,这位是观中新请的齐护法,并非有意冲撞。”


    “跟她解释什么,她留在门前的那些人都被我绑起来了,真是肥得流油,正好给她做嫁妆。”少年挺着宽阔的肩臂走来,随手就推开了两个“小厮”,停在她面前。


    青鸾偏过脸,半边脸颊埋在大氅的绒毛中,脸红的像是冻的,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因为激动和不知所措,热的。


    开口是局促的颤音,“郎君取笑了,妾身此来只为上香,见过观主,便要离开了。”


    “小娘子,这水云观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少年站直了身子,比她高出一头多,落下的阴影,直直将她笼住,打量的视线落下来,赤/裸的好像要将她剥光。


    同为男人,观主和管事如何不懂他的心思,默默咽了咽口水,转过了脸去。


    青鸾步步后退,屁股抵在了茶桌上,却拦不住少年挤过来的腿,慌道:“妾身已有家室,身怀六甲……请郎君自重。”


    “巧了。”他粗糙的手掌隔着衣裙抚上她的孕肚,又轻又柔,嘴角扯起一抹笑,“我正想要个孩子,这还没洞房呢,娘子便为我延了香火。”


    那声音哑的实在磨人,唇瓣低低的厮磨她的耳垂,青鸾耳根都软了,如陷阱里的猎物,怕得不敢看他。


    楚楚可怜,声染哭腔,“求郎君放我离去罢,我要去寻我丈夫。”


    “这水云观是我大哥的地界,皇帝老儿都管不着,你既来了,还要什么丈夫。”少年做不得唬人的打扮,一股子悍匪气度,胸口斜着的刀疤近到快要贴在她脸上。


    青鸾欲哭无泪。


    白嫩的指尖被他粗糙的手捉住,擎到唇边,嗅了嗅女儿香,心满意足的笑起来。


    “好媳妇儿,有大哥给咱们保媒,往后,我便是你丈夫。”


    说着,凑到她脸边重重亲了一口。


    第129章 129:洞房


    冬日草木凋零,道观修的再漂亮,也无甚景致可赏,唯有远眺湖面,见青烟袅袅升在灰白天色下,才有稍许美感。


    可天地之景辽阔高远,哪里比得上近在眼前的美娇娘,闭月羞花,仙姿玉容,见得生人起了惧意,眼眸含羞带怯,泪光微闪,只瞧一眼,便叫空殿中的几个男人心火燥动,恨不能立刻做了牡丹花下鬼。


    看着少年当众轻薄美妇,观主和管事蠢蠢欲动,更觉得可惜。


    这少年武艺高强,人又憨傻好骗,原哄了他入观来做打手,谁成想观中上下都没有能打得过他的,为了安抚,也留住他,观主只得与他拜了把子。


    想着把牢里关着的女人分他一个,可他眼光高,瞧不上那些灰不出溜的村妇,如今自己提出要娶这美妇,截了观主的胡。


    少年微凉的唇瓣一下一下亲在青鸾热烫的脸颊上,一下比一下重,也惊的她不断往后瑟缩,直到身形都快不稳,给他一把搂住,像个物件似的被他揽到身前。


    单手叉腰,笑的呲出了白牙,“大哥,赶紧择个良辰吉日让小弟把亲事办了吧。”


    观主实在舍不下这份心,一双眼睛还落在青鸾身上,奈何她又惧又怕,小脸儿都不敢露出来了,大氅遮得严严实实,他也只好多瞅两眼那双嫩白的小手。


    尴尬拖延,“二弟啊,这女人怀着身孕,娇弱着呢,哪承得住你这身板,不如交给大哥先调教些时日,兴许还能抓到更好的呢?”


    管事也道:“她随行的还有俩丫鬟,也漂亮呢,不如护法从中挑一个?”


    “那等小丫头有什么好的,我一手下去,胳膊都能给她按折了。”少年握紧拳头,抬起胳膊来,紧实的肱二头肌顿时撑满了袖子,真要挥出一拳,定是虎虎生风,破竹之势。


    管事谄媚的笑了笑,不敢再提。


    少年顺势问观主,眉头蹙起,“大哥,该不会是你看上了这个女人,不想让给小弟吧?”


    观主尴尬笑笑,“一个女人而已,二弟要成家,我自当成人之美,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让你们洞房,如何?”


    少年这才满意的点头,又同他诉起兄弟情义来。


    青鸾怯怯的缩在少年怀中,余光瞥一眼被推搡开的侍卫,进退两难,只得用眼神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先观察一下局势。


    一旁进殿来的武夫,伙同管事一起将她的两个“小厮”压了下去。


    片刻后,她弱弱开口,打断了男人们的对话,“你们身为道观,干这拐带人口的勾当,难道不怕官府追查吗?”


    闻言,观主笑起来:“美人儿果然是外地来的,不知咱们江州的境况,我们这儿,奉的是终南山,信的是三清祖师,手眼直达天庭,凡间的律法可拘不住我们。”


    殿外叮叮当当,是不远处在扩建外墙,出工出力的皆是被抓来的劳力。


    山贼匪盗行恶事好歹是自己担恶名,这帮人却拿说不了话的泥像为自己张目,躲在道学的名头后为非作歹,膨胀他们下作的欲望。


    当真该死。


    青鸾攥紧了大氅内的手掌,美目怒视,刚要骂他们两句,却被少年捂了嘴,只能发出不甘心的“唔嗯”声。


    “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胆大的妇人,自个儿怀身大肚,只带些丫鬟家仆就敢往山林里闯,亏得碰上了我大哥,只图财图色,若在别处,这会儿,早就把你大卸八块了……”少年侧过脸来,搂在她肩上的手划到脸颊上,两指捏了她半张脸。


    一双眼眸遮在张扬的额发下,年轻的面孔因为饱尝风霜磨砺,显出几分蛮横的野性,手捏在她脸颊肉上,像玩弄,像调戏。


    青鸾很不自在,眼角渗泪,为少年野蛮无礼的举止,更因为嗅到他掌心捂过来的铁锈味,分不清是刀剑的铁气,还是未洗净的血味,丝丝缕缕渗在指缝间。


    美人,便是只露一双眼睛,眨眨眼睫,闪几颗泪珠,也都是美的。


    观主看得欢喜,不免也提醒一下不懂怜香惜玉的小子,“二弟,你手劲儿也太大了些,都把美人儿捏哭了。”


    闻言,少年一怔,稍稍放松了力气。


    面上还是那股子粗鲁劲儿,“哪有新娘子不哭的,大哥快帮小弟操办起来吧,不必破费,只摆一桌席就是,仓里的酒肉,还得留着筹备纳福会,伺候好了终南山的真人们,大哥拿下道门长老的名头,才好独霸江州啊。”


    提及正事,观主豪声大笑,“今季有你在,定能让我水云观脱颖而出。”


    只言片语中,青鸾渐渐明白了什么。


    没等她细想,身子便腾了空,竟被少年打横抱起来,没走正殿门,直往那偏门去。


    “你要做什么,你这个莽夫,放我下来!”她羞愤挣扎,攥起的拳头直往少年肩臂上捶,宁死不屈的模样看得身后的观主满眼艳羡。


    极品美人,自己连味儿都没尝到,倒便宜了齐钰那个傻小子——想想纳福会上还要他帮自己撑场面,一个女人而已,还是个有孕在身的女人,便也认了。


    “好媳妇儿,我力气虽大,你也别乱动,万一摔了,伤着孩子怎么办?”


    少年不羁的声音响起,美妇的挣扎即刻就停了,二人同出侧门,脚步远去。


    一路下石阶,打了几个转,绕了几个弯,受了不知多少男女老幼的注视,才进得一间小院,关上房门。


    四下无人,少年将她轻放在床上坐好,就着姿势半跪在床前,心中拧着的紧张一下子卸了。


    仰头吻上她温热的唇,粗厚的舌钻进她的齿中,他的气息随着唇舌间的升温一起渡给她,扶在她胯上的手甚是小心,拇指轻轻摩挲她凸起的腰,传来的痒感让青鸾不自觉呻/吟出声。


    亓玉宸慌忙松开口,一双明亮的眼睛闪着澄澈的光彩,小心的看向她的肚子,出言有点结巴,“我碰疼你了?”


    青鸾摇了摇头,抿了抿唇上的湿润,羞赧着将脸埋在大氅中,“你,你怎么……”


    没来得及说句全话,隔着窗模糊见有人在院外停留,少年立马直起身,耳朵尖的听到了外面人的低语。


    “我得出去了,不能叫他们起疑。”


    说话间,眉宇间的柔情和果决都掩藏了起来,俯身为她戴好兜帽,“这穷地方没什么好炭,我去跟高大胡子诓些来,我的屋子没人敢闯,你安心在这儿待着。”


    指尖在她的衣角微顿,刚拿起来的架势,对上她担忧的眼眸,立马就显出不舍,低下脸,在她唇上又亲了一下。


    “青青,等我回来。”


    说罢,转身往外去了,留青鸾独在屋中,回味方才发生的一切,难以置信。


    院外响起几声流里流气的招呼。


    “二当家,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听说那小娘子美得跟仙女儿似的,你竟能把持得住?”


    “人家揣着崽呢,不把礼做全了,她怎么肯从我,万一跟我鱼死网破,我好不容易捞到的媳妇儿孩子岂不都泡汤了。”


    “啧啧,要不怎么说二当家有本事呢,孤身一人闯江湖,来了咱们水云观,家业有了,女人有了,还捎带着白捡了个娃。”


    “揣着崽的女人你们也稀罕?种是不是自己的不打紧,只怕洞房不尽兴呢,二当家,你说是不是啊?”


    “滚滚滚,老子尽不尽兴要你们管,一帮没女人要的糙货,裤裆都憋炸了吧。”


    “嘿,不是说那妇人还带着俩丫鬟吗,跟在大家贵妇身边伺候,一定生的水灵,说不定还是黄花闺女呢,谁都别跟我抢,我要先去尝尝咸淡。”


    男人嬉笑着要跑远,被少年一个大掌拎住后衣领拽了回来。


    “那是给纳福会留的供品,正好凑做一对送给真人,大哥已经把她们关起来了,你那根豆芽菜要是痒的慌,就去外头湖里泡一泡,别玷污了供品,让大哥脸上难看。”


    山野出身的男人们最好比拼蛮力,更爱攀比床事,听了少年的话,纷纷笑起来。


    屋里的青鸾早已听不清他们走远的声音,裹着大氅坐在床上,心里空落落的。


    唇上还残留着他的余温,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仍在耳畔,他比去夏离别时长高了些,似乎甘州潮湿多阴雨,他的皮肤更白了,胸口那道疤,仿佛是新添的……


    本想取了观主人头,救走劳工,可听了玉宸话里话外透给她的消息,她便犹豫了。


    江州境内的豪绅道观互相勾连,私交甚密,还通过终南山与京城那边的玉虚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有些后悔,因一时冲动掺和进来。


    又更为愤恨,家国天下,被这上上下下的蛀虫都毁成什么样了,合该把他们都杀了。


    当真是怀了孩子气性大,可她为此动怒,腹中胎动却寻常,如小小游鱼,未叫她吃罪,仿佛是孩儿也因她的愤慨之心而激动。


    离京前,亓昭野劝她留在甜水庄,不必去扬州那么远,可她想,待到月份大了,孩子生出来后,自己就不方便出远门了,名下的产业是何虚实,总要去亲眼看一回。


    且她有孕以来,四个月了,从未有过见红不适,可见自己身子养的好,胎也坐得稳。


    许是因为它的爹,无论是哪一个,身子都很强健?


    她闭目养了会儿神,未等片刻,便有一个老妪,领着三两个穿着还算得体的仆妇走了进来,在屋里添红挂彩,又走来她床前打量。


    细瞧了她的脸,仆妇脸色微红,回身同老妪道:“妈妈,这位娘子不必再上妆,瞧着已经十分美了。”


    老妪多看了一眼,点点头,仆妇便盖过来一张红盖头,遮了她的视线。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没答应要嫁他,强娶民女是犯法的,你们扣留我的随从,还私定嫁娶,太猖狂了。”青鸾佯作愤慨,单手护住了肚子,将盖头扯下来。


    城里贵家的妇人,说话轻声软调的,比起山野悍妇的泼辣叫喊,她此刻出言,落在屋中其他人耳朵里,似雀鸟啼鸣般动听。


    仆妇们气不起来,从她手中抽了盖头去,好声好意的哄着。


    “与别处的道观比,我们观主算仁慈的,还能容你在此好好坐着,若惹怒了旁人,早把你吊死供上奉仙台,再不然,一把火点了,尸骨都不剩下。”


    “夫人已在这儿,难道还看不出来,这里是法外之地,观主便是天,得亏你嫁的是二当家,若是观主,哪还同你做这些嫁娶的过场,早拖进帷帐里去了,孩子都不一定能保住。”


    “就是,二当家人多好啊,虽然脾气粗暴,却不拈花不酗酒,火气上来,顶多捉了人来揍几拳,在我们这儿,已经是顶好的男人了。”


    青鸾瞧她们穿的齐整,又行动自如,不像是从村里被抓来的无辜女人,便借机套话。


    才知这水云观的前身是当地豪强高大勇的避暑园子。


    一年前,高大勇靠着上奉金银,与终南山的道观搭上了线儿,靠着“水云道人”的名头大肆敛财,将这湖心岛修成道观模样,更是易守难攻的堡垒,高大勇以观主的身份,在此做起了土皇帝。


    此人好色成性,强娶妻妾,却有一份孝心留给亡母,眼前的老妪和仆妇们,是原先照料高大勇亡母的高家家仆,是以还能在此保有一分人的尊严。


    老妪重新给青鸾盖上盖头,“既来之则安之,夫人飞不出江州,便安心留在此地,前尘往事,都忘了吧。”


    青鸾做出一副茫然无奈的面,待几人离了屋去,才再次撩开盖头。


    迎面就见不远处的桌上摆了几瓶东西,走近一瞧,皆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之物,青楼里的妓子不会用,只有最低等的窑子里才使这些东西呢。


    她厌恶的扭过脸去,起身到窗边,透过窗缝看去,入目所及,遍地都是打扮成道士的高家人,这其中有亲戚也有像老妪那般的家仆,再者便是像管事和亓玉宸那样的打手,都是平民打扮,长得却彪悍。


    在她忙着养胎时,玉宸已在甘州立足,长得也越发像个男人了,混在人堆里,她也能一眼看到他高耸的个头和蓬松的马尾。


    他既来此,必定是为公事而来。


    青鸾便听他的,等在此处,关紧了窗,不再节外生枝。


    稍晚些时候,隐约听到了下头空殿里的吃酒祝贺声,一帮醉鬼簇拥着少年往院外来,嘴里还嘀咕些不干净的话。


    她独坐在布置好的喜房内,身上还是穿的原来的衣裳,房内已经点上了炭盆,温度上来后,她自己就把大氅给解了,顶着张什么花样都没有的红盖头,装模作样的坐着,心渐渐平静下来。


    眼前一片红,让她想起自己上回嫁人,比这热闹的多,规矩的多,却没有个好结果。


    许是经过一遭,又知只是做场戏,她心里并没看重这仪式,反倒能如常面对,听到有人推门进来,不自觉攥紧了手掌。


    “二当家拦我们做什么,新娘子都不给人看一眼,太小气了吧?”


    “看什么看,全都滚,老子要办正事儿,你们想看啊,自己讨媳妇儿去,这是老子的媳妇儿,多看一眼,老子把你眼珠子抠下来。”


    少年声音里透着烂醉的酒气,一脚一个,把醉得东倒西歪的男人踹了出去,反手关上门,朝他们吼了一声,反手把房门从内关紧。


    “哒,哒,哒……”沉重的脚步声走来,青鸾的心也跟着一紧一松。


    那是玉宸的声音,没错。


    可他扮粗人扮的这样像,还真叫她感觉自己是被抢来的无助妇人,又想他酒力不佳,万一醉的厉害,下手没轻没重……


    忧心许多,低头看见少年的脚步停留在自己面前时,不由得咬了咬唇。


    盖头被掀起,露出她低垂的眉眼,细微颤抖的眼尾和咬的水润的唇,抬起眼来望他,对上少年一双醉红的眼睛,扮得粗野的架势,在这对望中,霎时垮塌起来。


    他撅起嘴,想扑她入榻,目光可怜的落在她的肚子上,眼中顿时闪出光彩来,隔着衣衫将那孕肚抚了又抚。


    “几,几个月了?”刻意豪放的嗓音在收拢回来时,粗的有些不适,压了压声调。


    “四个半月了。”她瞧他缓缓蹲下的身子,目光在他懵懂又欣喜的眉眼间流连,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亓玉宸蹲在床下,直面她的孕肚,亲昵的用脸颊贴上去,隔着肚皮感受那个小生命,憨笑起来,“真好,我要做爹了,这娃娃定像我一样身体强健,是个最省心,最不让青青费心的乖宝。”


    青鸾为他纯真的期盼感到可爱,垂下来的指尖轻揉他被夜风吹冷的的脸颊。


    想纠正孩子生父的事儿,临到开口,却又觉得无所谓,她有更关心的事。


    轻声问:“你不是在甘州吗,怎么出现在这儿,江州跟甘州虽临近,此地与镇西军的驻地少说隔着千八百里呢。”


    亓玉宸缓着并不重的酒劲儿,听她柔柔的语调,如在梦中,搂住了她的腰腹,宝贝一样护在臂弯里,哪还记得自己要装什么跑江湖的粗人,更把大将军的官架子抛到了脑后,嗓子里哼哼唧唧,像爬回了窝里的奶猫。


    他上任后,将镇西军重整旗鼓,排兵布阵,练兵养骑,二百亲兵皆是定北虎贲营中的精锐,不出两个月,便又养出一支千人精兵。


    又用两个月,扫清了甘州境内大大小小的匪患,临近年关时,追击一只逃脱的匪首,进入了江州境内,然后便发现,这地儿遍地神仙道士。


    起初他还傻傻的相信那些人的说辞,接触没两天,便看破了对方的假面。


    他离京离家出来,就是为了建功立业,平定那么些匪患的功绩上报京城,都没等到京中送来一星半点的嘉奖,他不甘心,自然要弄个更大的功绩。


    如此,青鸾便晓得了他的计划。


    颇为惊喜,“向来只知你天真可爱,不料在外为将,脑子竟这么灵光,我都要佩服你了。”


    “嘻嘻,哥哥姐姐教我,我当然有长进。”亓玉宸傻笑一声,扬起下巴,不必说话,青鸾就伸手摸向他的颈子,从锁骨抚到喉结,又从下颌抚到下巴。


    细密的痒感从她轻触的指尖传上来,少年睁开弯着的眼睛,连月的思念在眸底翻涌,身上酒气淡了,轻易就嗅到她身上的花香。


    今晚只吃了一盏酒,在外头吹着冬风不觉得有异,如今在姐姐身边,身子反倒热起来。


    他的渴望,裤腰带都被撑紧了,蹲着的姿势压迫两股,怎么都不得劲。


    试图整理下摆遮住自己,直起腿来时才想起自己穿着武夫打扮,只有上衫和裤子,哪儿来的下摆呢,弄巧成拙,赫然显在了青鸾面前。


    她没有防备,被蓦地一惊,脸腾得红了,忙把视线偏开,眼角染上酡红。


    心头怦怦跳了起来,为这点小意外,心口微胀,喉咙涌上干哑的痒感,一时说不出话来。


    亓玉宸忙捂住自己,涨得满脸通红,还佯作镇定,“青青,你先躺下歇息……我听观里的仆妇说女子有孕后会腰酸疲倦,你累不累,我给你揉揉,我帮你把筋骨揉开,一定舒服。”


    他结结巴巴说什么揉不揉的,青鸾听了,胸口酥的厉害,任他蹲下去为自己脱了鞋袜,将她的腿挪到床上。


    青鸾没有躺下,往床里挪去,落了半边床帐,示意他上来。


    情人久别,枕畔唯霜,一个呼吸一个眼神都会变成导火索,点燃压抑许久的情/热。


    见她眸中爱意汹涌,风情万种,少年不争气的滚了滚喉结,反手熄了屋中唯一的烛火,落下另一半床帐,视野彻底暗了下来。


    湿寒正月,再饥渴的男人也没法儿躲在新婚小两口的窗外偷听,亓玉宸压了压呼吸,却没能把那儿的火压下去,是自觉安全,又在姐姐身边,装不下去。


    黑暗中,青鸾看不清少年的模样,只感觉他坐过来,唇瓣贴在她耳上,喘息声低沉粗重。


    “青青,我想亲你一会儿,成吗?”


    她没有拒绝,于是下巴被勾起,少年温热的嘴唇贴上来,吻得细腻,青鸾浑身酥麻,本能地张开嘴迎了上去。


    齿缝一开,少年温热湿滑的舌就钻了进来,在她口里四处搅动,没一会,就叫她嘴中又麻又酸,身子发软,呼吸绵长,不得已伸手扶住他的肩。


    少年试图把日夜的思念倾泻在这个吻中,不晓得青鸾的身子几个月不曾行事,哪经得起这般粗野的撩拨,没一会儿,喉咙里便挤出了嘤吟。


    亓玉宸忙松开她,“我让你难受了?”


    不难受,反而很……青鸾神情迷离,红着面颊摇了摇头,一只手垂下去,轻飘飘地描起了轮廓。


    这下轮到亓玉宸倒吸凉气,脊背挺直了,却还保有理智,克制地咬住下唇,声音沙哑,贪食的孩子般试问,“姐姐,你还怀着身子呢,能行吗?”


    已过了三个月,胎稳,自然行。


    她早已液甜如蜜,身酥如云,低低“嗯”了一声,不待他反应过来,自己便解了腰带,宽衣的同时也没薄待了他,好生安抚着,替他解了束缚,再见天日。


    习惯使然,还当他是需要引导的傻小子,下一瞬,身前衣襟被打开,他果然合掌捧来,稍一使力,便融暖了她的身子。


    “姐姐,你好香啊,怎么那么软……好漂亮啊,我喜欢……”


    亓玉宸搂住她的后背,将她放倒在床上,痴迷地将鼻子贴在她心口,用力地嗅着,不同于以往的香甜的气息从她肌肤间渗出,窜入他的鼻腔,让他无比陶醉。


    说话间,偏过脸含住,也腾出手来,好生疼爱他的新媳妇儿。


    第130章 130:爱死了他的野性


    久别胜新婚,帐子里响着躁动的吐息,从小心翼翼到渐入佳境,暖热了身子,也润湿了唇瓣。


    少年憋得久了,再怎么克制也拦不住自己腰上使力的幅度,加上一身腱子肉早不是年前的精瘦,而是更显壮硕,每日骑马披甲,早练出一副将军的彪悍身形,也因此才轻易混进了水云观。


    他对自己的凶猛毫无认知,还当是在年前的夏天,他劲儿越大,姐姐越喜欢,一时被欢愉迷了眼,越发没章法起来。


    回过神来,已是清露满荷,嫣蕊盛开,那白腻的身子蒙了一身细汗,蜜里泡过似的,香得醉人。


    呼吸间尽是她的芬芳,亓玉宸不自觉就颤动起胸腔,开心的在她脸颊上亲了又亲。


    “孩子闹你了吗?”


    他低着头轻抚她额间碎发,携蕊采露,即便跟哥哥学了不少讨好她的法子,但随性而发时,总忍不住露出猫耳朵,甩出老虎尾巴,又全然变回来了那个直来直去,力大砖飞的玉奴。


    青鸾无意纠正他,干涸了几个月的沃土,正需如此汹涌饱满的情愫来灌溉,一个来回还未完,她便已有窥见瑶池仙境之感。


    魂儿才飘出去,便被他的轻语拉了回来,曲在枕上的双手抬起,捧住他的脸颊,唇瓣黏糊糊的吻他,“没,先前每日都要胎动几回,这会儿倒静。”


    闻言,少年吐了两口热气,惊奇的瞪圆了眼睛,胸腔填满了幸福,欢喜道:“定是知道爹爹来了,它也高兴。”


    这种话从他口里说出来,总带着股不谙世事的玩笑感。


    青鸾妩媚的眼眸瞟了他一眼,“不到五个月的娃娃,都还没成型呢,哪知道是谁在。”


    说罢,就感觉身子一酥,轻叹一声,咬着唇说不出话来了。


    亓玉宸得意的拧了拧腰,趁着她身子软,把人从床上捞起来,帮她换了个坐姿,反过身坐在自己腿上,后背贴着他的胸膛。


    低笑:“我这不是跟它打招呼呢吗,让它先认认我,待来日分娩,自然与我更熟。”


    此等傻话,也就他说的出口。


    青鸾红透了身子,被他的手臂从胸前环来,稳稳的抱紧,再怎么颠也乱不了身形,更托了他腿长、下盘稳的福,整个人像是被捧在花萼上的花骨朵,风吹雨摇也奈何她不得,稳稳的给他嵌着,绝对掉不下来。


    是安稳,也磨人,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只能随着他的喜好来,无力招架之余,还有几分不知他会往哪儿下力的未知的期待。


    她简直爱死了他的野性,抬手扶住他托在自己腹下的手臂,全身心的交付。


    严寒冬日里,湖上的湿气随着夜风一道道吹来,冻得巡夜的家仆瑟瑟发抖,却渗不进热汗淋漓的帷帐。


    青鸾未着寸缕,身上只盖一层棉被,却一丝凉意都感受不到,是身后搂着的胸膛过于灼热,比烧旺的炭盆还要烫,贴心地熨着她的肌肤,亲密无间的贴着她,连粗糙的掌心,也在她腹上盘旋,轻轻摩挲,牵出些沙沙的痒感,挠得她只想笑。


    想笑,也没了笑出声的力气——盛放过姿容的花儿,该休养生息,身子放松下来,声音也变得安静。


    “你是一个人在这儿?”


    “嗯,我不是西南口音,他们当我是孤身闯荡的外地人,对我不设防,带得人多了反叫人起疑,且有我一个就够了。”少年的声音从饱足的慵懒变得精神起来。


    拨开她颈后的湿发,唇瓣贴在她脖颈的皮肤上,一下下亲着,呼吸渐重,吻她后颈的动作也失控起来。


    不用她费力,他自己就挤进去,有过两回后,总算不再急躁,可以慢悠悠的细品滋味,还能分出神来关心她的行程。


    “你怎么不在京中养胎,跑那么远到江州来,难道是想去甘州找我?”


    青鸾嗓音被搅的细碎,断断续续的说了新帝登基后,皇后和县主对她的刁难,借着打压她,给亓昭野下马威,最好赶走了她,在亓昭野身边安插他们自己的亲信,彻底把人拉到新帝身边,当牛做马。


    有志有才之人又不是傻子,若是明主,自当尽心侍奉,非为明主,使尽阴邪手段,也笼络不了人心。


    “世上竟有这等邪佞?!吃穿皆由百姓供奉,不为百姓着想,还当众为难臣子家眷,亏我还在边关辛辛苦苦替他们守国门,剿山贼,一帮混账羔子,我该提刀砍杀了他们去。”


    少年低声吼骂,青鸾也切实感受到了他愤怒的温度,扭了扭腰,将他安抚下来。


    “玉奴,别说这样的话,私是私,公是公,若因私废公,倒成咱们是罪人了。”


    “可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对哥哥,明明你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咱家对朝廷也忠心,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亓玉宸气成了烧火棍,反弄得青鸾声如碎珠落玉盘,无奈伸手向后拍了拍他的腰,“你出去些,气归气,朝我身上撒什么劲儿。”


    “哦!”亓玉宸这才回过神,后退了些,舍不得离了她,仍旧将她抱紧。


    “哥哥是聪明,就是那些弯弯绕绕的计谋做起来太麻烦了,要我说,派一队人潜入京城,先杀了那什么县主,再宰了惠和那个老神棍,皇宫不好进,恐怕弄不死他们夫妻,真气人。”


    青鸾笑他天真,“你以为县主和惠和是水云观这种草莽吗,杀了他们容易,追查下去,你要如何脱身干净?你舍得你的亲兵为此受一辈子的缉拿?”


    三言两语,便泄了少年的气。


    她捏了他的手指,好声哄着:“你哥已经有了打算,我信他,你也老老实实的,做好你自己的事,待时机成熟,总有公正到来之日。”


    浮躁的狸奴在她手中,一下一下被顺毛,缓下了脾气去,乖巧的“嗯”了一声。


    窗外无星无月,密云低垂,向南望去,是更加崎岖的山峦叠嶂,伏在夜色里,一重压着一重。


    翻过终南山,出了江州地界,不见遍地的道观香火,只有越州境内,河谷里无声无息漫上来的夜雾,贴着地面流淌,淹没了村庄、田地、河流,把一切都吞进灰白的死寂里。


    没有风,没有虫鸣,连狗叫都听不见,远处一盏孤灯在雾中晕开,鬼火似的,幽幽地亮着,忽明忽暗。


    山影幢幢的荒林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受了伤的男人单手撑剑,麻木地向北方而去。


    一日前,他带亲卫巡视地方,半路竟遭劫掠,来人不图财,只为害命,下手狠厉,很快便杀了他半数的亲卫,余下七人掩护他且战且退藏进山林中。


    待到脱身,身边只余三人,主仆四人皆负了伤,一人回府报信,未归,一人去府衙报案,未归,只余一人守着他,方才遇上林间猛兽,为了给他拖延时间,亲卫以身相抗。


    他走出了很远,走出了夜雾笼罩的山谷,一直爬到山腰上往回看,才悲戚的发觉:离去的二人,恐怕也回不来了。


    自从他被贬到此地,改革吏治不成,招募兵勇不成,连当地官员也不敬他,就像是暗中收到了密令,不许他做成任何事。


    可他偏偏不甘心,大好的年岁,食国俸,怎能碌碌无为?他四处碰壁也不放弃,如今行至绝境,亲信之人皆为他送命,家小也被困在京中……实是走投无路。


    男人绝望的仰头,却非甘愿赴死,只看向昏暗天顶下的北方。


    他一日不死,就绝不甘心!


    *


    转眼两日过去,终南山山门大开,江州境内的道观都派了人出来,前往参加由水云观负责承办的纳福会。


    一个个身穿道袍的道人互道名号,冠冕堂皇的拿着做派,绕着拂尘,说的却都是香火钱、人丁税,谁又得了新妾,得了好酒,谁家的道观建的最大最高最敞亮。


    摆得满席酒肉,席间“美人”相伴,皆是被掳掠来的良家妇女,挑了还得看的,稍作打扮便塞到席间,有家小作质,她们怎敢不从。


    一帮披了道皮的豺狼,哪晓得廉耻公义,即便青鸾已是“齐钰”明媒正娶的女人,高大勇仍要她出席侍酒,以向众观主炫耀其大度,更以她的美貌,取悦众人。


    为了不暴露身份,也不影响纳福会的进行,亓玉宸只得答应了此事。


    青鸾对此并不排斥,也因为“小两口”的忠心,高大勇反对他们更加信任,也对牢里关着的青鸾的人多了几分宽和。


    她端着酒壶立在主位旁,看着高大勇和其他的观主们站在那儿寒暄,缓了缓神,稍稍收了收袖口。


    大殿门外,亓玉宸作为纳福会的护法之一,一边关注着阶下已摆成型的供台,一边数着大殿中已经到齐的贼首:


    一个,三个,七个,十个……这些贼人的脑袋可不比大单于的脑袋值钱,得多凑几个,才能给他换个大军功。


    视线与门外走过的人短暂交汇,手中的刀已经跃跃欲试。


    观门大开,礼乐声起。


    殿中正交谈的观主们纷纷涌到门外,伸长脖子往主阶下看:几个道士抬着一顶轿子,正一级一级往上走,轿上蒙着薄纱,故作神秘。


    亓玉宸站在人群边缘,看那轿子,满眼厌恶,心中暗骂:装神弄鬼的妖道。


    道士们爬上高高的石阶,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才把轿子搁稳,轿帘掀开,从里头走出来的是惠和真人的大弟子,吉平道人。


    这人已五十多岁,眉深目厉,下巴微微仰着,一副清高模样。


    众观主忙上前寒暄,七嘴八舌地恭维。


    “师父远道而来,辛苦了。”


    “师父侍奉三清祖师,代惠和真人打理终南山上下,劳苦功高啊。”


    吉平摆了摆手,声音不紧不慢:“纳福会已开,诸位别为我浪费时间了,到殿中坐吧。”


    众人簇拥着他,一一到殿中坐下。


    待众人坐定,青鸾才发现,主位不是高大勇的,是留给吉平的,她低着脸,不想惹人注意,吉平从她身边经过,脚步未停,一双眼睛从她面上扫过去,似乎没什么反应。


    她想:终南山虽给这些豪绅提供了名头,好歹是道学正统,应该还要些名声吧?


    观主们殷勤地说着要给终南山捐多少香火钱,吉平似乎对这些数字不感兴趣,喝了一口酒,忽然问高大勇:“高观主,不知身边俸酒的美人是?”


    高大勇立马哈巴狗似的凑过去,笑得满脸褶子:“是我结拜兄弟的新娘子,特意带来给师父见见。”


    青鸾站在一旁,就感觉到吉平的目光从下往上扫过来,像陈年不洗的腐肉,黏腻腻的,恶心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却听吉平又道:“瞧着身怀有孕,还能侍奉三清吗?”


    高大勇有些尴尬,瞄了一眼殿门外,没看到少年的身影,才挤着笑说:“她有诚心,自然愿意侍奉,我还特意为您准备了两个黄花闺女,届时与您一同入殿,侍奉三清。”


    吉平冷着的脸,忽然扯出笑来,一股子邪气,“高观主心诚,可见一斑。”


    说罢,众人笑着干了一杯,正高兴,殿门外忽然传来呵斥——


    “老不要脸的狗东西!当着老子的面就敢肖想老子媳妇儿,当老子是死的?也不看看你那张糙树皮的脸和两寸腐肉,拿不拿得出手!”


    殿中一下子静了,众人面面相觑。


    彼此虽知底细,面上的样子还是要做的,个个都露出意外的神色,转头看向殿门外出现的少年,没想到他出言如此粗鄙。


    吉平面露不悦,高大勇忙起身,冲他喊:“齐钰,这是你说话的地方?还不快出去!”


    亓玉宸没理他。


    他扶着腰间刀鞘,迈进殿来,反手把殿门关上,孤身一人挡在门前,双手抱胸,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钉在吉平脸上。


    “吉老头,你现在下跪磕头,跟我媳妇儿认错,我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几个不明就里的观主怒视着高大勇,拍案而起:“高大勇!你上哪儿找的人?竟敢这么跟吉平师父说话!”


    话音未落,一抹寒光闪过。


    两个人捂着脖子,直愣愣地倒了下去,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溅在地上,触目惊心,旁边陪酒的妇人吓得尖叫着退向大殿角落,缩成一团。


    见了血,观主们才知他不是在发横,可他们也不是吃素的,一方豪强,谁还没点身手?三五个抄了家伙上来,跟他较量。


    亓玉宸手中的刀没回鞘,硬挺挺地杀过去,刀光闪过,霎时间血珠飞溅,殿中乱成一团。


    趁几人在缠斗,吉平试图起身逃离,身子刚起,一个酒壶重重的砸在他后脑勺上,陶壶碎裂,脑门顿时淌下一行血,眼冒金星。


    人还懵着,脖子上猛地插来一把匕首,将他的脖子捅了个对穿。


    青鸾眼疾手快,握在匕首上的手没松,抬脚踩上他的脑袋,往后狠狠一蹬,把捅进去的匕首拔了出来,血汩汩地往外涌,吉平直挺挺地倒下去,眼还瞪得圆圆的。


    高大勇那头还以为是结拜兄弟发酒疯,直到看到吉平被杀,才反应过来——他们夫妻是一伙的!


    忙松开抓在身前用来当肉盾的妇人,转身朝青鸾扑过来,“臭娘们!”


    青鸾慌张地挥舞着匕首后退,划破了他的手,高大勇还要上前,不料手上疼痛异常,被划破的伤口竟然迅速变紫,余光看到吉平已经完全发黑的嘴唇,顿时吓得腿都软了。


    “有毒!”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对面已经滚落了数个人头,亓玉宸扯下最后一个脑袋,一脚踹垮了无头的尸体,提着滴血的刀,迈步向高大勇走来,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狗娘养的,早就想杀你了!恶贯满盈,还敢跟我称兄道弟,你也配!”


    一刀劈下来,高大勇连忙扯过椅子挡下,且战且退,满殿乱窜。


    那边打得热闹,青鸾躲到了墙边,怕同样躲藏在墙角的妇人们被误伤,引着她们往殿门边退,外头的厮杀声似乎很远,她大着胆子打开殿门,想看看外头的情形。


    门刚开了一条缝,迎面就有一人从台阶下退过来,那人听到殿门打开的声音,又见开门的是个女子,立马挥刀砍了过来。


    青鸾“呀”地叫了一声,松了扶在门上的双手,下意识往后躲。


    料想的疼痛没有落下。


    那人的动作忽然僵在半路,整个人往前扑来,趴倒在门槛前,震起一团灰尘,露出后背直挺挺插着的羽箭。


    青鸾惊魂未定,殿门吱呀被风吹得更开,她顺着箭射来的方向看向台阶下——


    平地上,身着紫袍的青年骑在黑马上,袖缚护臂,手中搭着的弓还没放下,狠厉的眸光,遥遥与她相对,柔化了多少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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