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21:撩人的折磨,甜蜜的勾引


    宴席渐渐散了,觥筹交错的喧闹褪去,只剩几个还在推杯换盏的朝中要员仍在正厅。


    侧窗外,两双眼睛透过薄薄的窗纸,暗中望向盛宴上的男子。


    亓昭野一身苍蓝色的衣衫,头戴银冠,发丝梳得一丝不苟,白亮的日光将他俊美的面孔照得越发清冷,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唇线微抿着,下颌如刀削般棱角分明,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疏离气质。


    坐在主位的赵王偶尔偏过脸来同他说话,他才侧过头去,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笑意,便如春风拂过湖面,暖化了冷意,唯余令人心动的美。


    那便是京中贵女无不心悦的才俊,年仅二十一岁的尚书,竟是如此神仙人物。


    沈柔嘉看得心头一荡,脸颊泛了红。


    赵王妃凑到她耳边,语重心长,字字落在她心坎上:“他是个能人,六部事务,他担着一半,赵崇没了,宇文拓也告老还乡,独留他这个后起之秀……柔嘉,你可要为姨母,为你姨父分忧才好。”


    沈柔嘉的脸更红了,抿着唇没说话,目光却舍不得从那人身上移开。


    席上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大将军”,打断了他的专注,顺着那声音看过去,唤得是亓昭野身边那个少年。


    少年穿一身枫色的劲装,暗红色外袍压住了里头跳跃的色彩,头发扎成马尾,未束发,便是还未及冠的年纪,大喇喇地坐在那儿,跟人碰杯时笑得爽朗,露出两排白牙。


    模样倒俊,身板也宽阔,骨相跟他哥有几分相像,可跟他哥哥比起来,仪态动作都显得笨拙,透着股没怎么念过书的粗野劲儿。


    沈柔嘉面露嫌弃,低声嘀咕:“亓尚书这般芝兰玉树、清雅端方的人物,怎么有这么个兵鲁子弟弟。”


    赵王妃跟着往里瞧了一眼,语气淡淡的宽慰她:“是好是坏都不打紧,皇上已将他调去甘州,两日后便离京,不得诏,一辈子都回不来了,哪里还扰得了你我。”


    沈柔嘉这才露出个笑来,隔着窗纸又看了亓昭野一眼,心满意足地跟着姨母走了。


    酒席上,官员们仍在高谈阔论,煞有其事地说道学福祉,讲些怪力乱神的鬼神之事。


    赵王不爱听各部做事的难处,只将他方才在道场上接引到的天意夸夸其谈,说道场是惠和真人的弟子着力筹备,今日各家上供的香火钱,一应都会用到玉虚观的扩建中,道学兴盛了,大周的气运才会旺,大周气运顺畅,身为天子的父皇,才会身体康健。


    亓昭野坐在一旁,偶尔附和几声,目光不经意地飘过窗外的两道人影,冷眼蔑视。


    旁边的忠勤侯举着酒杯凑过来,要给亓玉宸敬一杯送行酒。


    对方是年近花甲的长辈,又是正二品侯爵,亓玉宸谨记着哥哥提醒的礼仪,不好推辞,正要接过杯盏,旁边却伸过一只手来,替他挡下。


    亓昭野悄悄起身,微笑应对:“愚弟身有旧伤,不便饮酒,这杯,我替他。”


    说着,仰头吃下一杯。


    自打赵阁老倒了台,朝臣们哪有多少机会请亓昭野这个大忙人吃杯酒呢,难得见他怜爱幼弟,纷纷借机凑上来,都要敬一杯送行酒。


    在座的都是朝中核心重臣,不好近了这个远了那个,亓昭野只得一一接下,替亓玉宸吃了一杯又一杯。


    亓玉宸在旁看着,为哥哥的照拂感动不已,见他耳尖微红,知道哥哥也有了几分醉意,小声道:“哥哥,你再吃就醉了,我自己吃一杯也无妨……”


    话没说完,被亓昭野一眼瞪了回去。


    他的眼神总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亓玉宸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老老实实地端起茶杯,低头吃茶。


    好在席间人不多,赵王府的酒也不烈,亓昭野只耳上浮些红,神志并不受影响,他一贯能保持冷静,几杯酒不算什么。


    不多时,一装扮成小厮的亲兵从侧门外走进来,低眉顺眼的走到桌边,接过身后侍女手中的茶壶,借着给亓玉宸添茶的空档,俯身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亓玉宸的脸色一变,嘴角笑意收了几分,转过脸,跟哥哥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即摆摆手,打发亲兵出去了。


    下午时分,日头毒辣辣地照着,街上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连风都是热的。


    席上宾客都散了,各自打道回府。


    沈柔嘉告别了赵王妃,坐上马车,往自家在京城的住处去。


    她靠在车壁上,手里美滋滋的捏着帕子,嘴角翘起,想起姨母对她的安排,想那苍蓝色的身影,他英俊的面庞,硬挺的身板和年少得志的好名声……忍不住笑弯了眼睛,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心有所念,已经离开赵王府有段距离了,她仍觉得与那位亓尚书离得很近,或许明日,或许下一秒,她就又能见到他。


    马车突然猛地一晃,将她从春心萌动中惊醒,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外头一阵混乱的嘶鸣声——


    身为县主,她出行的车架有六匹马拉着,正经过闹市,外头不知从哪儿窜出个人来,把马给惊了,六匹马纷纷往不同的方向惊逃,扯坏了车辕,拉着马车在长街上狂奔起来。


    车夫被甩了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疼得直叫唤。


    马车像一头疯了的野兽,横冲直撞,沈柔嘉在车厢里被甩得东倒西歪,头上的珠钗掉了,裙子也皱了,她尖叫着,声音又尖又利。


    不许丫鬟随行乘车,这会儿连个抱团的人都没有,只能慌不择路的扒住窗沿。


    脱缰的马车一头撞进了菜市里。


    菜摊被砸得稀烂,罢市丢下的烂菜叶、臭鸡蛋、鱼鳞片撞飞了一地,沈柔嘉从车厢里滚出来,正趴在那些污糟的狼藉中,沾了满头的鸡毛,脸上还被划了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混着蛋液往下淌。


    她气得浑身发抖,从地上爬起来,尖声骂着,“是哪个不开眼的敢冲撞本县主的马车!”


    随从们低着脸跑过来给她善后,反被她甩了两巴掌泄愤。


    街口正好有官员家的马车路过,同样是从赵王府出来的宾客,好几家官眷都掀开帘子往外看。


    有几个贵女认出是她,掩着嘴笑,没忘了刚才在王府受到的轻视,吩咐丫鬟小厮去收买路人,故意让人扯着嗓子高喊——


    “哎呀,这不是柔嘉县主吗?”


    “县主怎么摔成这样了?您可是大名鼎鼎的沈家千金,父亲立过军功的呢!”


    一声接一声,把沈柔嘉一个未出阁闺秀的名姓抖得一干二净,沈柔嘉气得脸都绿了,使唤随从去试图堵住悠悠众口,可百姓们越聚越多,压根分不清是谁喊的。


    忽然有人嘀咕了一句:“她是不是那个与匈奴勾结、卖国的沈义山的女儿?”


    沈柔嘉脸一下涨得通红,眼眶都红了,尖着嗓子喊:“你们胡说什么!我父与沈义山半点关系都没有!”


    说完,推开了身边正给她擦脸的侍女,提着裙子快步跑向了一处最不起眼的巷子,踉踉跄跄地钻进去,落荒而逃。


    ——沈义山是她爹同宗的堂兄弟,确实沾着点儿亲缘,再待下去,万一百姓们反应过来,将对沈义山的怨气牵连到她身上,就不只是丢人的事儿了。


    回京几日,今日才在姨母的席上小露身手,她正满心志气要大展拳脚呢,怎么就碰上这么倒霉的事?


    沈柔嘉又羞又后怕,心骂沈义山死了是活该,却不该牵连他们沈家名声受损。


    哼,等姨父做了皇帝,看谁还敢笑她。


    她脱掉沾了脏污的苏绣外裳,一副不服输的硬气做派,身后的嘲笑和议论却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追着她的背影,久久不散。


    *


    艳阳西落,黄昏时分。


    栖梧院里,青鸾吐了两回,肚里空了,才被丫鬟喂着喝了一碗醒酒汤。


    莺儿和雀儿在榻边守着她,眼圈红红的,在赵王府里,她们都候在花厅外头,听到席上不同寻常的动静,却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


    这会儿看着她脸色发白、有气无力地躺在那里,更是又急又气,眼泪都出来了。


    青鸾正醉的分不清是梦还是醒,迷迷糊糊听见低泣声,睁开眼,看到低垂在面前的脸上挂了颗泪珠,人还醉着,手却下意识伸过去,抹了抹莺儿脸上的泪。


    “哭什么?”


    “他们欺负人……”莺儿吸了吸鼻子,声音都哑了,“看不起商贾,为何还要请您上门?还说什么小杯大盏,摆明了羞辱您。”


    青鸾笑了笑,声音软绵绵的:“没事,不就喝点酒吗?她们再瞧不起我,也不能吃了我。”


    雀儿蹲在榻边,双手绞着帕子,满脸担忧:“万一她们给您使绊子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青鸾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虽然醉着,脑袋却清醒得很,平躺在榻上,像飘在云里。


    “算起来,往后五年,兵部三分之一的粮草都要靠咱家供应,他们有本事就斗倒了我,大家一起完蛋,没本事,只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上恶心我,在人前下我的面子,就想要我怕她们?我可不吃这套。”


    她早已不是往日一无所有、任人摆布的扬州瘦马,田地、生意和家中两个男人,无一不是她的底气。


    再不会因为外人一点耍手段的威逼,就战战兢兢,她现在,踏实的很。


    歇了口气,还有闲心安慰俩丫鬟。


    “你们别哭,咱家是靠真本事起家,生意田产、两个哥儿的能耐都是实打实的,跟赵王府那种凭着求仙问道、故弄玄虚捧上去的门户,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们越讨厌我,越说明忌惮咱家,可别被他们绕进去,办好咱们的事儿,赚多多的银子才是正理,旁的,随他们闹去。”


    两个丫鬟听完这番话,连连点头,委屈散了大半,眼泪也收了。


    一口气说这么些话,青鸾有些口干舌燥,身上也热。


    虽然换了衣裳,鼻尖还是萦绕着一股酒气,闻着就难受,她闭了闭眼,说:“给我倒杯茶吃,再传些热水,我要沐浴。”


    莺儿和雀儿应了,起身去做事。


    青鸾浅浅地闭上眼睛,醉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脑袋沉沉的,像泡在温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一双粗糙的手正在脱她的衣裳。


    睁开眼,眼中清晰的面孔,是玉宸。


    他蹲在榻边,通红的面颊凑得很近,目光里带着心疼,压着怒气,声音闷闷的:“赵王妃羞辱你,我一定替你讨回来。”


    她抬手点住他的唇,指尖轻轻压着他的脸唇珠,摇了摇头:“形势比人强,别在人最得脸的时候跟人来硬的。”


    亓玉宸抿起唇,抚在她身上的双手慢慢松了,是觉得自己没用,肩膀都塌下去几分。


    这副模样,在她眼中,跟只淋湿了的小猫似的,不,一点都不小,便是全身都打湿,也是只圆咕隆咚的实心猫,满身的肌肉,稍一用力,把她身上的软肉都压扁了。


    似是被他替她委屈的可爱打动,青鸾心里痒痒的,被那股子醉意一烘,便燥的满身热。


    指尖抚上他的脸,指腹轻轻蹭过颧骨,余光瞥见屏风内的浴桶正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升起来,借机转移了话题。


    “玉宸,你想帮我宽衣沐浴?”


    亓玉宸愣了一下,不好意思的把逗留在衣间的手收了收,脸红着应了一声:“嗯。”


    青鸾轻笑一声,软着身子坐起来。


    腰带已被他解了,满身的衣物便顺着肩头滑了下去。


    她站起身,身子从衣裙中剥离出来,抬手轻轻一扯,肚兜也落了地,光/裸的身子像玉雕似的,圣洁而柔美,在昏黄的夕阳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亓玉宸坐在榻边,看着站在眼前的眼前的她,青丝散落,衬得那张醉酒泛红的脸愈发娇艳,眼尾染一抹绯红,像点了胭脂,眼波流转间,几分似醉非醉的媚意,看得他喉咙发紧。


    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圆润的肩,锁骨下饱满的弧度,腰肢纤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拢住,再往下,是柔美的起伏和修长的腿……


    她的肌肤白得晃眼,因为酒热透着漂亮的粉,像剥了壳的荔枝,水润,甜嫩。


    亓玉宸感觉自己浑身的的血都烧起来了,一双眼睛不知该定在哪儿,只好斜落在窗上,滚了滚喉结,声音都变了调。


    “青青,你,你……”


    磕磕巴巴,不知要说些什么,话没说全,她莹白的手臂便伸了过来,两团云雾一并软下来,整个人跌进他怀里,柔得像一摊飘来的水,染着醉意。


    “好玉奴,抱我去洗澡。”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撒娇一般,“我热得慌,没力气……”


    “哦。”亓玉宸应了,将她打横抱起。


    双手托着她柔弱无骨的身子,粗糙的掌心亲密无间的抚着她细腻的肌肤,像揉一揉块上好的羊脂玉,摸得越久,越触手升温。


    他的青青是天下最美的女人,褪去了繁琐装点,便像山林间成了精的灵兽,艳得惊心,软得醉人,连呼吸都是香的。


    亓玉宸只敢用余光瞥她,眼睛被那丰腴的身子牢牢吸引着,挪不开目光,魂儿都快勾走了。


    青鸾靠在他怀里,醉眼朦胧地看着他那副又羞又窘的模样,嘴角弯了弯,将脸往他胸口贴去,勾在他后颈的手,指尖绕起了圈,挠的少年满心的火气都向下涌去。


    忽然,她喉咙里溢出柔媚的笑声。


    亓玉宸正缓步走着,听她笑,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心头又急又喜。


    青鸾闭上眼睛,佯装从容,气声幽幽飘向他的耳:“玉奴,干嘛用腿踢我?”


    “我没有……”亓玉宸脸色涨红,迈向浴桶的脚步却不自觉放慢,想叫她柔美的身躯在自己怀中多呆一会儿,他的双手,才好清晰的记得她的触感。


    “没有?”青鸾不信他真傻,垂下一只手去拍了拍他不老实的腿,惹得少年忍不住闷哼,声音发软,当真像只被挠肚皮的小狸奴了。


    “那这是什么?都打我好几下了,别以为你不用力,我就发现不了。”


    “青青!”亓玉宸惊呼一声,为她突然抓紧的手,声调都颤了。


    “怎不大一样呢,你喝酒了?还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药?”越靠近浴桶蒸腾的热气,青鸾脸颊的红越艳,描摹那尺寸与记忆中略有出入的物什,当是在揉猫儿热乎乎的脑袋。


    亓玉宸不好解释:隔着衣物,自然与欢好时亲自记下的轮廓不相同。


    他说不出话,每走一步都是煎熬,却又让他没法不喜欢,心跳砰砰的加速。


    正专注着,鼻腔突然有股热气往外涌,他忙仰起头吸了吸气,咽下那股血腥,耳朵根子烧得通红。


    “青青,你醉了。”他把人放进水中,忍着还未解脱的孽债,给她松了发髻,拿了布巾为她小心擦拭。


    青鸾半醉半醒的趴在浴桶壁上,抬起的指尖勾过他的下颌,向下划过他滚动的喉结,一点一点,勾住他的腰带。


    稍稍用力,想要扯开它,却总是不经意的滑下来,卸下去的力道失了控,像飘下的落叶蹭过凸起的枝头,她手上明明没有沾水,指尖划过的地方,却洇出一片湿痕。


    撩人的折磨,甜蜜的勾引。


    亓玉宸忍不住腰上的紧绷,缓缓直起身,俯着身子给她擦拭后背,忽然间,另一只手猛的抓住了浴桶边缘,紧紧的攥住。


    “原来没变……就是这个。”她庆幸的吐息吹着他,少年腰窝都酸了,眼角挤出泪来。


    他身上的哪件衣裳不是她亲自量定的,哪片布料不是她一一抚摸过,认真挑选出,她最喜欢的,也是最适合的他的。


    饱含了珍爱的衣物,可不能弄脏了。


    于是腰带被扯下,衣料滑了下去,她被熏热的脸也与另一片潮湿贴在一处,清晰感受到他跳动的脉搏。


    她也不知自己哪儿学来的这些把戏,许是醉得难受,年少时看过的避火图,如今才融会贯通;许是被亓昭野传染的病迟迟都没好过,胸膛里翻涌着,脑海中叫嚣着,便抓着眼前乖巧可怜的玉宸陪她一起共享欢乐。


    才做得男人没几天,亓玉宸哪受得住这重重翻江倒海,拿着布巾的手松了,本能的按去她后脑勺。


    “好青青,快别折磨我了,我认输,你要怎么样都行,只给我一个痛快吧。”


    青鸾低笑一声,“傻瓜。”


    掌管中馈后,手头的余钱多了,她亲自给府中添了不少物件,这浴桶便是其中之一。


    用整料柏木制而成,桶口宽阔,能容二三人共浴,桶身上箍着三道乌黑的铁箍,磨得锃亮,底足还包了铜角,无论在桶中如何嬉闹,都不会晃得出声响。


    宽敞的屋里,只有激荡的水声,热气伴着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渐渐消散。


    坐在院子里的两个小丫鬟呆呆的托着腮——二公子进屋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呢。


    “玉奴,还,还……”


    “青青,你喊的声音太大了。”


    一吻落下,耳边唯余稳碎的呼吸声。


    两个小丫鬟欲哭无泪,两张小脸皱了又皱,到底还是没忍住,声音低了又低。


    “这算怎么回事儿啊?主君便罢了,二公子怎么也……我说二公子刚回来那天,娘子为啥让咱俩去玩儿呢,合着他们……”


    莺儿惊讶,雀儿的脸木木的,低语:“其实前几天,我晚上偶尔听到院门打开的声音,以为是娘子去找主君,就没多想,细想来,也有可能是去找二公子吧……”


    一女侍二夫?传出去是不大好听,可这算是民不举官不究的私事,一家子同气连枝,应当不会为这点事撕破脸吧。


    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很快没再纠结青鸾有几个男人这件事,转而关心——


    万一主君知道了。


    怕什么便来什么,院外有人敲门,二人上前查看,打开门,亓昭野迈了进来。


    他没有多问,只吩咐二人关好院门,在此守着,随后走向正屋。


    近得能听到屋里传出的水声,青年却没有半分惊愕顿步,似乎对屋里发生的事早有预料,举止从容地推开门,又从里面关上。


    水声未止,热意未消。


    亓昭野看着映在屏风后的两道身影,交织缠绵,仿若闯进了谁家的爱巢。


    原想着她醉了,需要人照顾,玉宸又是年轻经不住事的,一醉一傻撞到一处,还不知是谁照顾谁呢。


    进得屋里,听到那满足的喟叹,方觉自己是多虑了,念及那日答应过她,给她和玉辰留够独处恩爱的空间,便犹疑着想要退出去。


    可她好像很喜欢,有那么喜欢吗?似乎比跟他在一起时的反应要激烈得多……难道玉宸做的比他还好?好的让她忘记了,谁才是她真正的夫君。


    他忽然有些不高兴。


    迈步朝屏风后去,一探究竟。


    第122章 122:玉宸做不到的,他来补


    昏黄的夕阳落下山头,院子里,两个小丫鬟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先前跟着青鸾在外头各处忙碌,耳中也听到些别家的奇闻艳事,那时只觉得惊奇,这回却实打实件事情发生在了自家院里。


    忐忑不安的等待了片刻,并没有听见任何暴躁、愤怒的吵骂声,反而是那婉转的音调被拉的悠长,像林间鸟雀的啼鸣,潺潺流动泉溪,不知游向何处。


    二人等了一会儿,竟然真未等到屋内有任何异动。


    惊诧的表情变得古怪,又转为仰慕。


    前头为一个李公子,主君整天板着脸,要死要活要杀人,这会儿却不出声,是真心容得下二公子?简直旷古奇闻……她们娘子也太有本事了。


    外头人只见表象,亓昭野却一步一步触及了这座宅邸中最不该被揭露的私情。


    青鸾和玉宸的事,是他点了头的。


    孤枕的夜晚,也不是没有想过,她在玉宸的床上会是怎样的神情,毕竟弟弟是自己选的人,与父亲和表叔都不同。


    玉宸年轻莽撞又愚蠢,长着一张还能看的脸,有三分像他,他曾阴暗的盘算过,她即便是睡在弟弟的枕侧,也要为着这层兄弟关系和二人相似的骨相,搁不下对他的挂念。


    他仍旧不懂得分享,把玉宸牵扯进来,也只是为自己的掌控添一份筹码。


    可越靠近屏风,他稳如泰山的心态却渐渐有了动摇。


    浴桶边只剩一滩湿漉漉的痕迹,里头的水早已凉透,半湿的脚印从浴桶延伸到床边。


    不知是过于大放情怀,还是享受这份一览无余的畅快,二人并未放下床帐,以至于他站在这里,将床上的情景尽收眼底。


    躺在床上,满脸潮红的妩媚女人,是他想要明媒正娶的妻。


    咬着唇,满头热汗的少年,是他的弟弟。


    常人不会接受这样扭曲的关系,亓昭野潜意识也想避开这样刺痛心脏的场景,可冥冥之中他深知,自己想和姐姐走得远,玉宸是不可或缺的胶漆,说句直白的,他们没有孩子,而玉宸,是他们谁都放不下的孩子。


    他们因为同一份挂念,同一份爱,同一份欲纠缠在一起,既然接受了彼此的存在,许多事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于是他越走越近,近到亓玉宸听到了那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从专注中抽回神来。


    余光瞥见他的衣角,知道是他来,下意识就想停住,可吻了那么久,他早沾了青鸾口中的酒意,这会儿也有些云里雾里,飘飘欲仙。


    原想快点完事,可在第三人的注视下,莫名激起了少年本能的好胜心,将她口中的嘤/吟越吻越柔,想要让姐姐知道自己并不输给哥哥,也让哥哥看见,哥哥没有选错人。


    ——他可以给姐姐所有,满足她,和她一起快乐,哪怕哥哥在这里,他也没有半分颓势,依然是一个值得她爱的男人。


    本要燃尽的香,莫名又被拉长了,时间的流动变得很慢很慢。


    青鸾渐渐熬不住,大口大口的喘息间,嗅到了空气中一丝并不属于二人的气息,是他早已踏进房中,不知不觉间将满身的书墨香弥散到了她的身边。


    正苦于少年过于勤奋的出力,她侧过头,想看看已经近在身边的亓昭野,亓玉宸却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扭回去,低下头狠狠吻住她的嘴唇。


    “青青,现在要看着我,嗯……是我在爱着你,不是哥哥。”少年唇瓣黏腻的吻她,连句应声的空隙都不给她。


    青鸾懵懂的眨眨眼,本就不清醒的头脑,更因为此时的缺氧变得迷糊。


    玉宸很好,很暖。


    可她嗅到了昭野的味道,身子也几乎到了极点,眼角渗泪,颤着可怜,不喜欢现在被压制的姿态,更想被昭野抱着。


    他会很温柔,给她的快乐是曲折回肠的酣畅,而非玉宸这样凶猛,直来直去,是快活,也实在累煞人。


    她伸出双臂抱住身上人,咽下他口中难得的强势,勉强换得口鼻的喘息。


    眉目含春,娇声道:“阿野。”


    名字唤出来,软糯的嗓音让在场的两个男人都乱了心。


    亓玉宸抱紧她的身子,埋头在她颈窝,只用余光瞥了一眼近在床前的哥哥,不驱赶,也不邀请……他还有他自己的硬仗要打,没理由让哥哥来摘胜利果实。


    即便是天底下最乖巧的孩子,也会有自己的私心,有无法出让的底线。


    他抱着她,像蚌壳拢着白润的珍珠。


    殊不知这样的姿态落在哥哥眼中,产生不了丝毫的威慑,只从中读出一股护花忠犬的意味——果然,玉宸是最合适的人。


    亓昭野心中的嫉妒和痛苦渐渐褪去,听着同样让他情动不已的嘤语,对她的爱意只增不减,也对允许弟弟来伺候她这个选择的正确性更加笃定。


    没有听到玉宸的抗拒,自然,他这会儿正忙着,也没有余力抗拒。


    亓昭野撩开衣裳下摆,别开宽袖,坐在了床沿上,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媚态横生的爱人,温声应了一句:“我在呢。”


    熟悉的声音响在身畔,青鸾抬起一只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混着轻晃的颤音,又唤了一声:“阿野~”


    难得见她如此温顺,整个人软的像只被热水泡透的小狐狸,满身酒香。


    亓昭野心生欢喜,俯下身,亲亲她热烫的脸,又应道:“嗯。”


    亓玉宸半撑起身子,看得牙酸。


    百忙之中,他努力稳住气息,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哥哥,今晚不是我陪姐姐吗,你为什么要来?”


    亓昭野抬眼看他,视线瞄了一眼他已经快支撑不住的骄傲,冷声道:“她醉了,我让你来照顾她,你就这么照顾?”


    亓玉宸抓抓头发,语气明显变弱:“我来的时候是想好好照顾姐姐,可是姐姐吃醉的样子好迷人,还主动勾我,我没忍住……”


    谁能忍得住呢。


    对她动情,也是人之常情。


    两兄弟不约而同的想。


    亓昭野没再多问,给了他一个眼神,亓玉宸便知道自己逞能的时间不剩多少了,中断了二人短暂的对话,一门心思讨好姐姐,直把那嗓音揉的软了又软,才终于在一生短促的惊叫中,结束了这场“共浴”。


    刚洗完一场,二人身上都是汗,亓昭野不高兴的盯着她红肿的唇,一边掏了帕子为她擦拭额头的汗,一边提醒弟弟。


    “她没告诉过你吗,我不喜欢你留了自己的东西在这儿。”


    亓玉宸才刚从失魂中缓过神来,品了品他话中的意思,有些脸红,“先前是用过相思套,不大方便,还容易松脱,姐姐说……我的有些叫她受累,再戴相思套,她更受不住……”


    床榻间不满的嗔怪,反成了少年在更成熟的哥哥面前的骄傲。


    却不知,青鸾打从一开始就没跟亓昭野提过相思套这回事,往后更不会有这回事——她早已有了与他生个孩子的心思,他更是求之不得。


    亓昭野早已占尽先机,自然不会在傻弟弟面前炫耀自己的优势。


    只打发他去衣柜里取帕子来,自己亲自为她擦净身子,将被汗水和津液打湿的帕子丢给弟弟,“你去把帕子洗了,之后再叫人进来收拾浴桶。”


    亓玉宸下了床,恋恋不舍的回头望着青鸾还浮着嫩粉的身子,依然慵懒媚态,不像是饱足的样子。


    他此刻虽已神清气爽,却还惦念着姐姐未曾尽兴,接过了哥哥扔来的脏帕子,却没往外去,徘徊在床前。


    试探的话未说出口,就见迷离中的青鸾伸出双臂,圈住了亓昭野的脖颈,将人拉下去,伸出粉色的舌尖,小兽一般,舔他喉结。


    “阿野,你生的真好看。”


    弟弟还在身旁,亓昭野没顺了她的意,按住她的后颈,将人扶着抱起来,坐在他面前,用外衣拢了她的身子。


    “玉宸还在这儿呢,你想干什么?”


    “玉宸劲儿大,我疼呢……”青鸾眯起醉醺的眼睛,屋里点起的蜡烛照着她玉白的身子,夏夜的闷热也催她扭了扭身子,不想要盖他的衣裳。


    稍稍用力,抬起虚软的腿,挣扎着坐到亓昭野腿上,柔弱无骨的趴到他肩上,柔软的胸脯压在他胸膛上:“我也爱你,想要你。”


    若在平时,她哪还有力气招惹他,早该昏睡过去见周公了。


    可今日下肚的几大盏酒,吐都吐了,那热辣的焦灼感却在腹中久郁不散,烧的她浑身滚烫,这会儿也没能泄尽了火气。


    有亓昭野清凉的身子在侧,她哪舍得松手,哼着声就扒他的衣裳,模糊的眼里连他的全貌都看不清,更别说顾及一旁面露不悦的亓玉宸了。


    “姐姐,我还在这儿呢,你找我啊,我收着点力气还不行吗。”


    亓玉宸衣裳都没穿好,只披一件里衣,腹肌上还淌着汗珠,手里捧着帕子,扔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睁睁看着姐姐熟练的解了哥哥的腰带,当着他的面就……


    这场面,不但激起了他的好胜心,还让他鼻腔又涌上热气来,这一会儿没来得及止住,便有一行鼻血流了出来。


    亓昭野的定力比他好些,压着呼吸,怀里抱着香肩半露的人儿,还有闲心分出一抹视线给弟弟。


    催促,“还不快去洗干净。”


    “哦,哦!”亓玉宸捂住鼻子,捏着帕子往浴桶边去了,撩着水洗了好一会,才止住血。


    这会儿背对着床,看不见二人的架势,却听得见姐姐的声音,声声如浪,唤得他心动又心虚……与之相比,自己简直是在儿戏。


    心不在焉的搓洗着帕子,没心思系衣带,也不想往外头去。


    屋内繁春胜景,比避火图更为生动,正适宜观摩学习,怎能错过这机会。


    哥哥姐姐如此疼他,想必不会赶他。


    于是洗干净了帕子后,又走回了床边,还没忘了多披件外裳,遮掩自己萌生的尴尬。


    亓昭野一直是坐着,饶是被她作弄,也总能保有一份理智,抬起冷峻的眸子看着弟弟又好奇又诚恳的目光,便知他的小心思,说了些无关此时的话,缓解他的尴尬。


    “甘州之行,你放心去就是,宇文拓还乡之后,甘州已无坐镇的主将,你能稳住那里,我便有把握让你还京,至于钱粮,我和姐姐会替你解决,你不必担心。”


    “可是……我还是要去好久,是吗?”


    亓昭野不语,便是默认。


    亓玉宸的视线落在二人身上,眼中有羡慕有,嫉妒,喃喃:“不能让姐姐陪我去吗,我也可以做她的夫君,照料她,保护她,难道要留她在京中,继续受赵王妃的欺负?”


    “哥哥,连我都能看出来,赵王压根没有真才实干,他就是个神神叨叨摆孝道的庸才,你为何要留在朝中为这种人办事?不如你和姐姐跟我一起走,咱们去甘州定居,将在外不受君命,逍遥自在,岂不快活?”


    这番话对亓昭野的触动,还不如青鸾扭两下腰给他的反应大。


    他轻轻抚摸青鸾的发,平静的回答:“宇文拓二十岁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后来呢?玉宸,你连姐姐都伺候不好,就别想这么长远的事了。”


    二人的神思同时被牵回来,为同一声娇软的吐息颤动了心尖。


    “我可以的,我会学。”只能在旁边看着,亓玉宸的语气变得急躁,不住的咽口水。


    “玉奴?”青鸾也听到了他的声音,便不再只满足于亓昭野的掌控。


    她扶住青年的肩膀,试图回过身来看向心里还念着的少年,却被他拉回去,唇瓣被咬住,青年重重一嘬,出口的声音带几分狠劲。


    “不是想要我吗,怎么又唤他?”


    “鸾儿,三心二意可不好。”


    他不想听她回答的时候,有八百种方式打乱她的呼吸,叫她只能咬紧嘴唇,除了抱紧他,再唤不出其他人的名字。


    亓玉宸是乖顺听话,可也不是任人揉搓的豆腐脑子,看到心爱的人被哥哥如此“管控”,心头没来由的冒出一股火——姐姐是要捧着,敬着,爱着的,哥哥怎能这样磋磨她?


    着急起来,试图去抓她的手,“哥哥,你松开她一些,姐姐快断气了。”


    亓昭野怎会听弟弟的稚言,青鸾的身体,他比谁都了解。


    渐渐起了意,正要把人往外赶,却看到她的手,主动牵住了玉宸,与他十指相扣。


    亓昭野微微蹙眉,咬了咬后槽牙。


    他总是忍不住恨她,恨她的多情、薄情,恨她为何轻易就对人掏心掏肺,一分也是爱,十分也是爱,分不出个明确的高低来。


    在她心里,爱的每一个人都有分量,有时他的真挚热火,比不过李绍雪的可怜,如今连弟弟的笨拙都比不过了。


    原来她这么爱玉宸……不是消遣,不是玩意儿,而是足以与他并肩的,爱人。


    “你这么爱他吗?比爱我更多?”


    他低着脸吻她的鼻尖,声音沙哑的问,脑海却是恨意翻涌。


    想抱着她一起去死。


    这念头刚冒出来的一瞬间,她湿热的手臂搂过来,唇瓣吻了吻他的下颌,慵懒的声音软绵绵的。


    “你们两个我都爱,但爱得并不相同……虽然爱得不同,但我都爱,都舍不下……若要比,一只是狼崽子,一只是大老虎,你们呀,就是两只小,畜,牲……何必争长论短,干脆一起吃了我罢。”


    非要她说爱谁更多,这会儿少了谁,后头还要费心力去哄,向着谁都不划算,还不如这会儿就死了呢。


    遇到难答的题,便不答。


    宁愿痛痛快快的受罪,也不要受审折磨——她惯会给自己找捷径。


    床下的亓玉宸懵懂的眨眼,半晌没回过神来:姐姐说一起?什么意思,要怎么一起?


    亓昭野轻笑一声,为她同归于尽的念头,笑自己方才双双殉情的野心属实小了,该学着她些,如山河湖海,包容万物。


    “你说真的?不是吃醉的胡话?”他温柔的询问,唇瓣亲在她脸颊。


    “谁醉了,我才没醉呢!”青鸾哼唧出声,下意识想要抱他,收回另一只手臂时,牵扯着亓玉宸也坐到了床上。


    亓昭野只笑,“姐姐,是你先招我的,便是你醉了,也该负责。”


    “嗯?”青鸾身子都快化了,哪还有闲心听他叽叽咕咕的话。


    亓昭野也无需她听懂,抱她躺倒。


    亓玉宸神情还惊着,呆呆接了哥哥给的眼神,落下帷帐,随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彼此相守的岁月岂止十年。


    要有多少感情和信任,才走到这一步?青鸾从未想过,她只是本能的接受了属于他们的一切,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如期盼中的未来那样。


    波涛汹涌的爱绽放成夜空中的星星,明亮的高悬,又洒下点点清辉。


    因为有星光的点缀,长夜不再深不见底,虫鸣蛙叫变成了夏日的意趣,一场场私/通都蒙上了潮湿的红,在一片翠绿的花圃中,又盛放一朵朵浓郁的暗红花朵。


    喟叹也好,眼泪也好,都有人接着。


    她再不知孤寂空虚为何物。


    紧紧相拥,满目唯有真心的爱人。


    第123章 123:都是她的丈夫


    像一场做不完的美梦,弯弯绕绕,梦幻迷离,饮不完的蜜水,吃不尽的饕餮,极致的愉悦和彼此碰撞的身心混乱的交织在一起,怎么也逃不出去。


    身处她渴望了许久的安稳港湾,怎会还想逃出去?青鸾一边流着眼泪,可怜兮兮的抱紧身前的男人。


    眼下是好,前头也好,后头也好,里里外外都让人舒爽,好的没处说理去。


    可这两个纵火犯,明知她身上燥的慌,却伙着她一起把这热浪越点越高,叫她流得满脸泪水,喉咙也疼,一开始还能抠紧谁的后背泄愤,到如今,连抱紧人的力气都不剩几分。


    纱帘垂,香烛泪,落影成三人。


    繁星在夜空中缓缓划过细如蛛丝的弧线,到了后半夜,院子里安静的连虫鸣声都听不见,满院的绿叶都暗淡进夜色中。


    两个小丫鬟彼此依偎着在耳房睡下,院门外守着兢兢业业的侍卫。


    主屋里,蜡烛早已燃尽,落下的帷帐透不进微弱的星光,只在摇动的波浪中,散出灼热的气息,比烈酒更为醉人。


    青鸾白嫩的身子软的支撑不住,前头抱着“定心石”,后背还有更为精壮的胸膛托举着,才帮她勉强维持住身姿。


    可她哪里需要这样的“贴心”,眼泪不受控的流,悉数被爱人的唇珠吻去,唯有魅惑的声音低低响在耳畔,似调情,似诱哄,欺着她,爱着她。


    “鸾儿,还是我更好吧?”


    他游移的唇缓缓落在她唇边,逗趣一般掠过,总不肯落下,气得她哼哼唧唧,一口贝齿在他喉结上啃了又啃。


    “亓昭野,你混账!你简直不可理喻,呜呜,怎能把玉宸哄来,我,我非掐死你不可。”


    幽怨的语调带着哭腔,说不了两个字就要断气似的,惹人怜爱。


    嘴里放着狠话,手却无论如何都抓不紧他的脖子,亓昭野故意作恶,抱在她腰间的手向后撑去,上半身也跟着向后倾出一个弧度,叫她可怜的身子也跟着一起跌下去,更亲密无间的枕在他胸口。


    “想掐我也无妨。”青年嘴角勾笑,指尖轻轻拂过她额间凌乱的发丝,向下扶住她的腰,喃喃,“只怕你这会儿掐我,我高兴了,玉宸会受不了。”


    其中的门道,半醉半梦的青鸾理不清,憨傻的亓玉宸也听不懂。


    便是能懂得,他也听不进去。


    这简直,太刺激了。


    亓玉宸总觉得自己鼻腔里涌着血气,额头上的汗珠滴落下来,昏暗中,他眼神透亮的能看清泪珠滴在姐姐后腰窝里的样子。


    她身上本就覆着一层潮湿,被汗水润过,稍微泛起一丝水光,便显得满身肤色清透,脸被沾湿了粘在后背的几缕发丝,都像宣纸上落下的笔触,是此刻只有他得见的绝美。


    少年不像他哥哥一样游刃有余,专注时总说不出话,是不舍得错过此刻哪怕一瞬间的幸福——


    今夜,明夜,和姐姐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他都要当做余生最宝贵的记忆珍藏。


    滴下的更漏翻过一页页篇章,曙光驱散了黑夜,高起的太阳悬挂在空中时,房中终于恢复了寂静。


    青鸾躺在榻间,因着夏日暑气,身上只盖了一层蚕丝薄被,便是没有被燥热侵扰,睡梦中也皱着眉头,眼角的泪痕和身上的汗渍都没了,只有轻飘飘的虚弱。


    她疲惫的睁开眼睛,因宿醉,有些头晕,但昨晚喝了醒酒茶,头晕并不多严重,只在知觉缓缓恢复后,为那红肿的火辣,惊讶不已。


    都不知跟人行过多少回好事了,又不是初经人事的小姑娘,怎会这么难受?


    不适感让她梦回玉门的雨夜,那次疼的下不了床,这回仿佛更甚!


    下意识就想骂亓昭野为非作歹,可断了片儿的记忆提醒她,她昨日在浴桶里勾的人是玉宸啊,哪儿来的亓昭野。


    “哼……哼……”弱弱的哼了两声,侧着的身子不敢挪动,动弹手臂时才发现,自己身边躺了个人,他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呢。


    想是抱了太久,彼此体温和呼吸都趋同,才一时没反应过来。


    眨了眨眼,低头去看,果然看到了玉宸一头毛茸茸的卷发,是昨夜同样被热气熏蒸过,本就干燥发硬的长发变得更卷了,呼吸间,飘来一股淡淡的香,是茉莉茶油的味道。


    她试探着伸手摸了摸,抹过茶油的头发果真软了不少,一路垂到他腰间,好像全身都毛茸茸的——跟他哥就学了这点好,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讨人喜。


    醒来就能摸到小狸奴,青鸾心情好了些,暂且搁下那点不适,缓了缓呼吸,拥紧了怀中的少年。


    茶油的味道也像他,甜甜的。


    对玉宸,她总起不了问责的心,即便身上还疼,也能宽慰自己:定是酒后失态,拉扯着他没个完,不然也不至于让一向精力十足的他跟她一起睡到日上三竿。


    果然不该吃酒的,吃多了容易醉,一醉就断了片儿,事儿也记不得多少——上回醉成这副德行,仿佛是两三年前了。


    赵王妃,沈柔嘉……一众脸熟脸生的女眷在脑子里掠过,只叫她头疼。


    正闭了眼睛准备缓神,身后的帷帐忽然被拉起,一只手臂扶上床来,熟悉的气息瞬间涌了过来,掀起被角,一只大掌摸过来,惊得她身子一颤。


    “呀!”没忍住,叫了一声。


    青年不语,动作温柔了些,安抚道:“给你抹些药,能好的快一些。”


    青鸾撅起嘴,没法回过身去看他,只歪了下头,用余光也看得见他现在是何浪/荡打扮,一件雪白的寝衣挂在身上,腰带松松垮垮的系着,衣襟从上敞到下,什么都没遮住。


    ——他不可能穿成这副模样从外头来,那必然是在这儿脱成那样的。


    ——不可能吧,哪可能三个人呢?


    青鸾眨了眨眼,那念头在脑海中浮现了一瞬,便被她当个笑话掠了过去。


    可亓昭野不放过她,贴心抹完了药,没有离去,反而又躺回榻上来,贴着她的后脖颈,声声低问,“醒酒了?”


    “嗯……”青鸾不尴不尬的回,手还抱在亓玉宸的脑袋上,感觉眼下这境况有些古怪,扯了个笑容道,“昨天被人灌酒,醉得厉害,只记得自己洗了澡,许是为此劳累了玉宸……你今日不去公廨吗?怎么来这儿了?”


    亓昭野侧躺着,一只手臂撑起脑袋,另一只手似有若无的在她凸起的弧度上描摹,仿佛要量遍她全身的曲线。


    深邃的眼眸透着魇足后的平静,出言却是不敢外传的狂妄。


    “偶尔想来,我又不能把这江山许给你,做得再好,也只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若只为一点子俸禄,何必如此勤政……也该做一回昏聩的贤夫,为臣不早朝,只愿与夫人朝夕相对,绵延子嗣,白首偕老。”


    青鸾听着耳红又心虚,还是不想把他跟昨晚醉后的事儿联系起来,声音沙哑道:“虽是陪着玉宸,但你在我心里,便同在我身边是一样的。”


    亓昭野低笑,“鸾儿,我已经在你身边了,现在,昨晚,不曾落下一刻。”


    至此,使她肿痛的罪魁祸首,便都在这张床上齐全了。


    她看过那么些避火图,也想象不到昨夜究竟是何情景,不知是激动还是委屈,眼角挤出两滴泪来。


    亓昭野撑在背后看着她,听她没出声,低眸便看见她眼中闪动的泪光,语调又软了几分,“怎么了?是你说都要,我听你的话,你怎么还哭呢?”


    “那能一样吗?”青鸾娇气的拿胳膊肘往回撞他,砸在他结实的胸肌上。


    抽泣着抱怨:“哪有这样伺候人的,你们一块儿来,万一,万一坏了我的身子怎么办,禽兽,玉宸也定是听了你的鬼话,两个小王八羔子,都是没良心的,我一个都不要了。”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不该教坏了玉宸,更不该欺负你。”他轻轻牵住她的手臂,好声安抚了,从床头取了帕子来给她擦去脸上的泪。


    “别怕,我跟他轮换着来,没放肆,你的身子我宝贝还来不及,哪舍得欺负坏了它?”


    一哭一哄,倒分不清谁才是年长的那个。


    许是昨夜尽兴太过,青鸾积聚在骨子里的余韵还未散尽,一边哭,一边心跳加速,明明是想狠狠骂他们一顿,身子却慵懒着放松下来,后背靠进了他怀里。


    抹上的药发挥了药效,她渐渐没有那么难受了,哭声小了些,睡也睡不着,便维持着现在的姿势,跟他说些有的没的。


    “我不是故意吃醉,是赵王妃和那个什么县主有意为难我。”


    “我知道,姐姐答应过我不会再吃大酒,这是头一回破例,怎会是你的错。”


    “以后不能这样了,疼。”


    “这……姐姐错怪我了。”亓昭野的视线掠过她的侧脸,短暂的停留在沉睡的弟弟头上,臭小子能吃能睡,昨夜还差点压过他的风头。


    “是玉宸不舍得放你,闹腾个没完。”


    “那你就看着他作弄我?你是他哥哥啊,你张嘴骂他两句,他还有不听的?”青鸾吸了吸鼻子,没好气的哼他两声,“怕是你色/欲熏心,压根没拦他吧。”


    又给她猜中了大半,亓昭野已无力辩驳,却也没将实情告知。


    实在是昨夜,佳人盛情相邀,弟弟后来居上,他嘛,为了一句“我跟玉宸谁做的更好”,从天黑较劲到天亮,这不,玉宸一觉睡下就没起来,而他还在这儿,陪她说会儿话。


    胜负已分,独占卿卿,他心情甚好。


    闲谈间说起,“沈家没几个得力的男丁,沈柔嘉除了赵王府外,并无倚仗,只是赵王妃那边,事关赵王,我现在还不能动她,往后再有这两个人,你避着就是,即便赵王问责我,那也是君臣和男人之间的事,总归你不用看她们的脸色。”


    谁家床榻上不说点贴心的体己话,青鸾听了进去,感念他这份用心。


    “我知你在朝中支撑不易,哪里会给你找麻烦,只是那姨侄两个一唱一和,真叫人恶心,我不去找她们的不痛快,往后躲着她们就是了。”


    “你能这么想也好。”亓昭野微笑着抱住她和亓玉宸,“你放心,迟早有一天,我会让整个京城都没人敢给你脸色看。”


    这话说进了她心坎里。


    青鸾扑哧一笑,脸上的委屈都变成了被人挂怀着的心安,侧着脸去蹭蹭他的脸。


    “好啊,你要是真能办得到,那个时候,我就嫁给你。”


    原以为今生都不会再出口的奢望,被满心的甜蜜顶上了喉咙,就这么自然而然说了出来,说完,自己都觉得害羞。


    她竟然想嫁给他。


    她竟然……如此期盼那一天的到来。


    亓昭野在床上陪她躺了一会,见玉宸有要醒来的意思,便自觉起身。


    玉宸在家的时日没两天了,他不会连这点微末的偏宠也要跟弟弟抢,简单的穿衣梳发后,回到床边,在青鸾脸颊落下一吻,随即转身出去,离了栖梧院,给二人留足空间。


    耳边复归宁静,青鸾心中的柔情却没散,轻声哼着曲儿,熟悉的小调飘进苏醒的少年耳中。


    人还没彻底醒来,搂在她身上的双手便收紧了,不知跟谁学的急/色,硬生生往她那儿挤,吓得青鸾忙薅紧了他的头发。


    亓玉宸迷迷糊糊摸了一把,摸到了药膏,便知是弄不成了,嘟起嘴来,不大甘心。


    “哥哥说我只会用蛮力,没能让你高兴,我还想多跟青青讨教讨教呢。”


    “你听他瞎说,他长了八百个心眼儿,自己做得十分,便谁都瞧不上。”青鸾脸颊微红,心道有这天赋异禀,技巧不技巧的,都是添头。


    听到姐姐不但不嫌弃他,还替他说话,亓玉宸开心的傻笑两声,“唔嗯”着往她胸口钻。


    “还是在家里好,不想跟青青分开。”


    青鸾揉揉他的脑袋,“前两年还说要出去闯荡,好不容易闯出点名头,倒变得恋家了,真是越大越像小孩子了。”


    少年撅起嘴,甜甜道:“我就随口说说,想要姐姐疼我。”


    哪里会不疼他呢?便是亓昭野那样心狠的一个人,对玉宸,也是疼爱的。


    “好,疼你,我最疼的就是你……”她视线落在帷帐间,对昨夜发生的事,渐渐回忆起零星的片段,神情变得拘谨起来,“玉奴,昨夜是我吃醉了酒,我不揪你的错,但那事儿,你可不许再跟你哥一块来了。”


    闻言,少年脸颊浮上两团红晕,自己也变得支吾起来——有关爱和欲,都是哥哥姐姐教他的,那时那景,怎舍得错过。


    他自有他的私心在。


    也如愿看到了姐姐娇艳的容颜,玲珑的身姿,要在脑海中珍藏一辈子。


    他没答,只模糊的“唔嗯”了过去。


    一日的时光很短,短到做一出道场,跟人聊几句闲话、吃几盏酒就结束了;


    一日的时光也可以很长,与心爱的人慢慢做事,慢慢聊天,吃点家常饭,笑一笑,闹一闹,眼里倒映着他们的神情面容,每一句从喉咙里溢出的笑声,都是发自真心,滋养着她的身躯。


    黄昏中,青鸾与亓玉宸并肩走在园子里,路过杏花树,走过池塘,摘一只早开的秋海棠,为她别在发间,人比花娇。


    “那年我第一回来园子里逛,碰见你,白白胖胖的一个小团子,调皮又爱捉弄人,拿泥巴沾脏了我的裙子,气得我差点把你扔到池子里去。”


    她撩过鬓边的长发,与海棠花一起别在耳后,粉色的侧脸露着娇俏的神情,看他,也早不是看一个少不更事的小情郎。


    亓玉宸体贴的扶着她的后腰,搂着不愿撒手,听她说起幼时的事,自己已记不大清。


    那时他太小了,压根儿不记事。


    “我只记得跟哥哥一起吃了好多苦,然后就被姐姐领回家,睡在姐姐身边,好暖和。”


    可惜他不是早慧的人,能记得的只有她身上的气味、温暖、柔软。


    歪过头往她身上靠了靠,为自己幼时犯下的“罪行”大呼不该,“姐姐人漂亮,心又善,穿什么都好看,我怎么能弄脏姐姐的裙子呢,小时候的我可真坏。”


    青鸾被他逗笑,“其实你的身板,有一点像你父亲,但性子却一点都不像。”


    “还是不像的好。”亓玉宸双手并用,紧紧搂住她,“只哥哥一个我都争不过,姐姐还要惦念父亲,那我岂不是只能排第三了?”


    “没有惦念他。”青鸾抚了抚他枕到她肩上的脑袋,神情平静,“想起来,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谁能想到,她为着一时爽快应下的情,竟给他们兄弟吃的死死。


    “你跟你哥都只不太像他……他死后,我以为自己爱过他,可跟你们在一起,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爱。”


    死亡会给一段感情蒙上遗憾的面纱,在漫长的失去中,那点忧伤便像被尘封在地窖中的酒,因为永远都无法再重见天日,开不了封,便永远有着“如果”的美好。


    当她真正品过不会因为隔阂、嫉妒和心痛而变淡的爱情,便知,真正爱着一个人的时候,会难过,会遗憾,再痛,也是幸福的。


    “玉宸,我虽然不能时时刻刻陪伴着你,但我对你的爱,不比对你哥少,你离家在外,也不必担忧后路,我跟你哥会想办法,让你尽早回京,咱们照样团圆。”


    “姐姐……”亓玉宸眼眶微湿。


    青鸾微笑着安抚他,“你还年轻呢,该多出去见见天地,你跟你哥不一样,他是个心思重的人,窥方寸便知天下,你呢,没有那么多心眼,就只能用自己的眼去开阔见识。”


    “倘若你来日归家,初心依旧……我便许你像你哥哥一样,做我半个丈夫,如何?”


    半个丈夫??丈夫!!!


    亓玉宸立马站直了,跨两步走到她面前去,笑得乐不可支,“好!”


    他从没妄想过跟哥哥争,争不过,也不敢争,就只屈居于情郎的位置,能够一生陪着她就好。


    可姐姐是那么爱他,一丝一毫也不肯委屈了他,给了哥哥的,也要给他。


    有这爱意浓浓的誓言,近在眼前的分离便不再只是伤感,而是他以新的身份踏上重新去往姐姐身边的旅程。


    他俯身,迎面将她抱起来,在她的惊叫声中,他的脸颊在她柔软的小腹蹭了蹭,“好青青,我一定会回来,不管多久,不管走多远,我都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青鸾给他抱住膝弯,不得已双手撑在他肩膀上维持平衡,瞧他激动的样子,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满心温柔。


    她是如此的爱他。


    黄昏已尽,离别将至,家中的氛围也变得感伤许多。


    夜来宿在静颐居,丫鬟匆匆来敲门,是收到了小五亲自上门递来的请柬。


    素珍和小五要成婚了,就在明日。


    夫妻二人没念过多少书,写给她的请柬十分直白:知晓玉宸离京之日已近,念着你我故人再齐全的聚一场恐怕不易,不如趁这机会把婚事办了,想你这个月老再忙,也得来吃我俩的喜酒吧?


    是素珍的口吻,小五的笔迹,看得青鸾哭笑不得,甚是欢喜。


    第二日,家中三人皆推了大小事宜,前往素珍家中,吃婚宴,喝喜酒。


    上回聚的如此齐全,还是燕燕成婚,这回二人定亲事匆忙,没来得及写信告知尚在云溪的燕燕夫妻,但在京中的亲朋故交都来了。


    周奶奶,周虎,何季山的妻子,青鸾一家三口,庆丰楼和粮店的掌柜伙计们……全都是自己人。


    将至黄昏,穿着红衣的新郎新娘在祝福声中拜天地,入洞房,鞭炮声声。


    炸开的红飘下来,像一场花雨。


    喧嚣热闹的人群里,青鸾笑开了花,一左一右两个人护着,不敢叫她吃酒,只看满眼的红双喜,扎成花的红绸子和落了满地的碎红纸,将彼此包围。


    借着这份喜气,她也任性一回,在心里认定了自己的丈夫,不管有没有结果,她都渴望能给自己和他们一个交代。


    虽分大小,却无轻重。


    他们,都将是她的丈夫。


    第124章 124:腹中的小小生命


    夏末的清晨,雾气飘散在城门外。


    亓玉宸骑在马上,身后跟一众亲兵轻骑,甲胄在雾中若隐若现,马蹄声哒哒敲在路面上,沉闷而短促。


    他频频回首,目光穿过雾气,想要再看清楚那抹淡薄的粉色身影,此刻就站在城门外与他遥遥相望,她的面庞氤氲在水汽里,像一株被雾打湿的花,随着拉远的距离,终于无法再看清。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


    少年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转过脸去,不再回头,身影很快隐入轻骑之中,连同那匹枣红色的马一起被雾气吞没。


    青鸾站在城门外,望着那已经看不见人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着,咬住了下唇。


    眼中的景色被雾色染得浓湿,远处的山、路边的树、城墙上青灰色的砖,都蒙着一层水汽,墨绿洇得很深,化作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滑下,落在衣襟上,洇开小片湿痕。


    ——玉宸是朝廷命官,身居高位,自然要担负守卫江山的职责,今虽离别,日后并非没有再见之日。


    道理她都懂,可离别的心酸像刀割一样划过胸腔,一下一下,疼得她提不起精神来。


    到底是一日一日长了年岁,心越发多愁善感,也在他身上投注了越来越复杂的感情,想着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当真伤心不已。


    亓昭野天刚亮就上朝去了,这会儿还未下朝,念着家中没有二人,空空如也,青鸾也不大想回去,便叫车夫送她去甜水庄散散心。


    素珍在旁,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昨日方才成家,今儿身上还套着件红绸子的新衣裳,本该是喜庆的面孔,却为着她,眉头微蹙,显露愁容。


    二人坐进马车里,青鸾有些不好意思:“你才成婚,该跟小五多恩爱些时日,不在家中,却来陪我。”


    素珍嗓音敞亮,大大咧咧,“害!他不是那不懂事的人,知道我来陪你,高兴着呢……毕竟玉宸又离家了,你呀,一颗心都在两个弟弟身上,乍然远走了一个,心里怎会好受呢。”


    说着,拍了拍青鸾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他又不是第一回离开你身边,身边还跟着那么些人,周虎也一同去了,必定事事如意,早立功业,三年五年也就一眨眼功夫,很快就回来了。”


    听她宽慰,青鸾心情好了许多。


    外头清凉的晨风徐徐吹进窗帘,带着草木的湿气,拂在脸上,她痴痴地望着遥远的山脊线,不知她思念的儿郎此刻已翻过几重山。


    素珍不想她沉浸在伤感里,便换了话头,兴致勃勃地跟她分享。


    “咱庆丰楼的生意越来越好了,下个月供菜供肉的量,恐怕还要再添一倍。京城里遍地官宦,家家都有余钱,菜卖得越贵、越稀罕,他们倒越喜欢。”


    “上回伙计路过菜市,说瞧见什么县主从马车里摔出来,砸到菜摊上去了,说来可巧,我今早出门的时候,听邻居闲聊,也说起这个县主,仿佛大有来头,竟然敢跟侯爵夫人争奴仆。”


    说起闲听来的八卦,素珍的神情都变得夸张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眉毛挑得老高。


    “我还以为京里的贵公子,个个都像你家昭野一样端方持重,京中的贵女们也都该是知书达理的妙人儿,谁成想,也有这等骄纵蛮横的货色。”


    青鸾在赵王府被迫醉酒之事,亓家并未对外透露半点,在场识趣的门户也不敢冒着被亓昭野记恨的风险掺和进去,给赵王府纳投名状,因而此事并未扩散开来。


    饶是不知青鸾与沈柔嘉之间的过节,素珍也瞧不上那等躺在父母功勋上混吃等死的人物,说起话来便格外不客气。


    青鸾也跟着感慨:“这种浑人处处都有,目中无人,早晚被收拾一顿。”


    素珍连连点头,两人闲聊着,太阳渐渐升了起来。


    距离甜水庄还有一段距离,此时从车窗望出去,能看到盖在山脚下的玉虚观。


    道观正在扩建,零落的砖石散落在地里,原本种粮种菜的农田被来往的力工踩踏,一丝绿意都无,只剩下光秃秃的黄土,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脚印和车辙。


    道观紧靠着的山上也显出一片秃地来——百年的粗木被砍伐,用作扩建道观的木料,树桩还露在地面上,白花花的,鳞次栉比,丑陋不堪。


    扩建工程动工两个多月了,还只有半个雏形,地基打了,柱子立了,墙还没砌完,脚手架密密麻麻地搭着,可见工程之大,恐怕要建个一年半载。


    如此劳民伤财,毁山破土,也不见对神仙有几分敬意,全都是帝王对求仙的执念。


    二女对视一眼,心里头都有些不痛快,见不得人糟蹋好东西,可那是皇上要的,君威在头顶压着,谁也不敢说什么。


    马车从路旁驶过,将那宏伟辉煌的轮廓远远甩在了后头。


    *


    今夏的余热持续了许久,直到九月中旬,天依旧热得人心里发燥,到了月底,绿树泛了黄,秋风微微地吹起来,天才开始转凉。


    收获的时节到了。


    甜水庄的粮食丰收,棉花也采摘售卖,田里农户们在忙,手底下几个掌柜也没闲着,青鸾一日忙过一日,脚不沾地。


    恰巧这时,平安和何季山押送的商队回来了,三个月前北上的几十车粮食,走了幽州安定伯府的门路,全部换成了皮料、香料、腊肉……满满十几车拉回来,堆满了仓库,光是卸货就卸了大半天。


    几日后,庆丰楼出了新菜。


    后厨的灶台上支起一口大锅,将北地运来的活羊新鲜宰杀,放净了血,剁成块,冷水下锅,加入香料,火烧得旺旺的,再到锅里的汤咕噜噜翻滚开来,浓郁的羊肉鲜香便飘上了酒楼大堂,一直飘出门外去。


    便是皇亲贵族,想吃一口北地的活羊,也要等北地州府的官员进献,一路或死或伤或逃,能赶到京城的,也就十之五六,还要等皇帝按照喜好分赏,可谓珍贵异常。


    如今庆丰楼的羊肉香味浓浓的飘出去,躁动了大半个京城。


    开张才两个时辰,酒楼外便围满了人,都要来尝尝新上的清炖羊肉,排队的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还不见尾。


    大锅里的羊熬煮了几个时辰,一大碗连肉带汤一百文。


    羊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香料的味道渗进了肉里,吃不出半点膻气,只有浓郁的肉香混着淡淡的辛辣,在舌尖化开,肥肉不腻,瘦肉不柴,一口下去,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美味的人直呼过瘾。


    一锅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光了,后厨紧赶慢赶的熬,排队的客人咽着口水,坐在店里等。


    新添的菜除了一道清炖羊肉,还有熏蒸腊肉、脆口腌菜、烤羊腿和灯影牛肉干。


    新客老客踏破了庆丰楼的门槛,掌柜忙得满头大汗,伙计们跑前跑后,嗓子都喊哑了,庆丰楼从早热闹到晚,灶上的火就没熄过。


    另一头,青鸾早已准备好的新铺面也开张了。


    铺面在粮店的街对角,专卖皮货。


    店面不大,却敞亮,整张皮子挂在墙上,毛色油亮,皮帽、皮靴、护腕、护膝,应有尽有,北地的皮料结实耐用,做工精细,入秋时节,正是添置冬衣冬物的时候,新店刚开就有生意上门。


    又过半个月,佃粮入仓。


    青鸾依着早就定好的数目,与徐文知定好了交粮的时间,到了日子,她亲自去庄上盯着装车,一袋一袋地清点过目,确认无误。


    不多时,兵部官吏便将核定好数目的粮草押往边地军营,具体要送去哪个军营,是兵部的调度,青鸾无从得知。


    但她想,这些经过她手的粮食,喂饱了边地的将士,即便进不了玉宸的肚子,战士们吃饱了,若遇大小征战,也定能为他这个大将军多出一份力。


    风从田野上吹来,卷起些许尘土,带着庄稼收割后残留的秸秆气息,干燥,温暖。


    仓有余粮,生意红火,在顺遂的日子里,遥遥期盼下一场团圆。


    *


    京城一处三进三出的宅子里,身着布衣的少女立在屏风外,身子瑟瑟发抖。


    “怎么又没买到?”屏风里头的人猛地将茶碗摔到地上,“啪”一声碎响,茶水溅了半张屏风,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少女惊恐地后退了几步,伏在地上,声音都在打颤,赶忙解释。


    “庆丰楼的店家说了,那羊都是新从北地运来的,一路损耗不少,到京城的才七成,都在郊外的圈子里养着,每日只卖十只,北地羊肉做的菜色,卖完就没有了……”


    “他们上午才开门,我不是叫你一大早就去守着了吗?这也买不到?”


    沈柔嘉提着裙子从屏风后走出来,表情很是不悦。


    她穿一身桃红色的衣裙,腰间环佩叮当,脚步停在少女面前,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跪伏的少女。


    “几道菜而已,别家小姐都尝过滋味了,我堂堂县主却吃不到,霜儿,你是故意想让我丢脸吗?”


    赵凝霜脸色苍白,伏在地上的手颤颤巍巍,布满了粗茧。


    家破后短短几个月,她便从闺阁小姐被发卖为奴,辗转落到了沈柔嘉手中,每日战战兢兢,苦不堪言,连呼吸都要看人脸色。


    沈柔嘉用鞋尖抬起她的下巴,冷哼一声,目光满是轻蔑:“就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成,还妄图给亓尚书做妾?如今你爹死了,瞧他看你一眼了吗?下贱的东西。”


    她骄傲地在赵凝霜身边打转,脚步不紧不慢,像在欣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鸟。


    “自古金童配玉女,山鸡装不成凤凰,即便被硬塞给人家,人家也不要。”


    赵凝霜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细如蚊吶:“奴婢……不敢。”


    沈柔嘉自小便被家里捧着宠着,要什么有什么,从没人敢跟她争,听说亓昭野府上曾有过一个没得名分的妾室,心下膈应,便费了些功夫把人弄了过来。


    她要拿赵凝霜给整个京城的贵女做个榜样——谁也不许觊觎她的东西,否则,便是下贱到泥里,她也要捞出来再踩两下。


    沈柔嘉满意地笑了笑,催促赵凝霜去收拾碎了满地的茶碗:“收拾完了,再继续去庆丰楼给我守着,买不到我想吃的菜,你就不要回来了。”


    闻言,赵凝霜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怎么可能不回来?她的娘亲也被沈柔嘉买了来,在府中做着洗衣的粗活,吃不饱,睡不稳,日子过得比她还苦。


    她也想给沈柔嘉买到庆丰楼的吃食,可店家一听她说要把菜送到县主府上来,便推说没有菜了,别的菜也没有,羊肉也没有,什么都卖光了,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小姑娘可怜兮兮地落着泪,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片,锋利的瓷片割破了手指,她也顾不上,只低着头捡,泪流了满面,也不敢露出一点哭声。


    像一片挥不开的阴云,打从破家那日就笼在她头顶,再也没散过。


    可外头分明是大好的晴天。


    秋高气爽,天色蔚蓝,庆丰楼的三个伙计提着温食盒前后脚进了亓府。


    不一会儿,桌上便摆了满当当的好菜,都是庆丰楼这阵子新出的菜,从热菜到凉菜,一应俱全,香气扑鼻。


    青鸾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到亓昭野碗里,细嫩的羊肉炖得酥烂,颤巍巍地冒着热气:“秋日当滋补,你尝尝,是不是在北地吃过的滋味?”


    亓昭野吃下,润泽的肉汁溢了满口,又鲜又香,便是不耽于口腹之欲,也为这口好味道舒展开了眉眼。


    连连称赞:“果真好吃,似乎比在北地吃过的羊肉还要鲜嫩。”


    见他喜欢,青鸾也跟着笑起来,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那是自然,这可是羊羔肉,总共也没几只,只在试做新菜时宰了两只,剩下的都养起来了,我知道你口味清淡,特意叫留了做给你吃。”


    从北地运活羊过来不易,商队去时花了一个月,回来花了两个月,都是为了这些羊。


    尤其是这金贵的小羊羔,病中的皇帝都不一定能尝上一口,他的姐姐却毫不犹疑的把好东西都留给他。


    打从接纳了玉宸,与她互通心意后,他无一日不感受到她的宠爱。


    亓昭野心中甚暖,放下筷子,看向她的目光中带几分动容:“都做给我吃,你可少赚好几百两银子。”


    青鸾笑笑,怜爱地揉了揉他的耳朵,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耳廓,“银子再重要,也比不过你的身子,瞧你,玉宸才走了没两个月,又累得眼下发青了。”


    如今皇上身子每况愈下,赵王连早朝都不上,整日去玉虚观摆道场,可不就忙坏了他们这些重臣。


    “忙归忙。”亓昭野握住她的手,深情的眼睛温柔地望着她,声音缱绻,“有姐姐在身边,我便一日比一日快活,自当保养好身子,才好同你长命百岁。”


    青鸾心上一紧,胸口突突地发胀。


    她垂下脸,避开他那灼灼的目光,声音轻柔:“这还有好几道新菜呢,素珍拉着我一块琢磨的,也都好吃,你尝尝。”


    彼此的牵挂粘稠得像秋天的蜜糖,被温热的阳光一照,便软了,甜的能拉出丝来。


    接连几日的暖阳后,天气骤变。


    忽有一夜,秋风急雨敲打着窗棂,噼里啪啦的声响将睡梦中的青鸾惊醒。


    凉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冷意还没笼遍全身,身边人的怀抱便覆了过来,一只手臂从她腰间伸过来,把她往身前拢了拢,窝进一个温暖的胸膛里。


    夜色凄寒,冷雨一阵紧似一阵。


    亓昭野没睁开眼,人却醒了,手下意识地抚上她的后背,一下下轻拍,声音低哑,带着睡意:“做噩梦了?”


    青鸾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在他锁骨上,闻他身上淡淡的书墨香,被他历经了岁月世事沉淀后的从容感染,心慢慢定了下来。


    “没,可能是雨声有些大,不碍事。”她轻声应着,语调寻常


    实则她感到腰上有些发酸,大约是睡前闹得太厉害,这会儿余韵未消,才会难受。


    没有多想,抱着他又沉沉睡去。


    清晨,天还没亮透,皇宫内传出的钟鼓声夹杂在雨声中,响遍京城,昭告百姓——


    皇帝驾崩。


    宫中挂起白幡,在京四品以上官员需即刻入宫举哀,亓昭野听了侍卫的通报,很快就起身,换上了素缟。


    临行前,想即将面对的巨变,心有忐忑,驻足撩开床帐,看还在被间熟睡的爱人,粉面红唇,发丝柔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诱人的艳丽,叫他被雨声敲打的寒凉的心跳都再次活跃起来。


    家有爱妻,心坚如石,何惧风雨。


    他定了定心,落下床帐,走出房去,怕惊醒了她,出门后小心关上了房门,才叫身边侍卫撑开油纸伞,迈入风雨中。


    臣子举丧需三日,第二日,赵王便已举家入宫,经手朝政。


    国丧中,城中大小店铺,连带着花街酒楼都一并歇业五日,以示哀悼。


    青鸾难得清闲下来,正算着账呢,打算盘的手忽然一顿,勤勉的心思一下子懒怠下来,看着满本的账目,忽然觉得眼晕。


    她愣了会儿神,听到身边丫鬟的声音才缓过来,不舒服的揉揉胸口,总觉得胃里胀胀的有些翻涌,也不像是今早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许是这几日连绵阴雨,受了些凉。


    “娘子?您这是怎么了,这两日好像没大有精神,总是出神。”


    “娘子是想主君了吧,新帝真是重视主君,普通官员举丧三日足矣,主君却与其他公侯一同陪伴新帝在宫中理事,说不准哪日就入内阁了呢。”


    雀儿甜甜的笑,莺儿也满心期待。


    “若主君真的能入内阁,必定能成为比赵阁老还了不得的人物,到那时,看谁还敢轻视娘子。”


    “娘子,您说主君高升后,会不会娶您呀?这都两个月了,主君像长在咱们院里似的,便是新婚夫妻,也没有这般腻歪的,嘻嘻。”


    小丫鬟不经人事,总有那么些萌动的少女心思,倒也说在了青鸾心坎上。


    她笑了笑,寻思起身去廊下走走,跟她们聊聊天儿,也缓一缓这股子闷劲,可才站起身,便眼前一晕,身子不受控的倒下去。


    “娘子!”两丫鬟忙上前扶住了她。


    不多时,府中请了大夫,隔着床帐诊脉,气氛凝重。


    莺儿着急问:“大夫,我家娘子身子可还好?这几日吃睡都妥当,前头忙了许久也不见娘子难受,才清闲了几天,怎就晕了呢?”


    大夫捻了捻胡须,欲言又止。


    进府之时听外头小厮唤这位做姑奶奶,又听了丫鬟唤她娘子,便知是这府上的亲戚,并非正头夫人,他不得不斟酌言辞。


    帷帐中传出青鸾温婉和善的声音:“大夫,您有话直说就是,她们是我可信之人,无论有事无事,但尽您医者的本分就好,无须他顾。”


    听罢,大夫才放松了表情,低声道:“娘子身子康健,只是宫体有些寒凉,怀有身孕,又逢秋寒,身子才会不适。”


    两个丫鬟惊讶的捂住了嘴。


    坐在床帐内的青鸾也愣住了,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她,怀孕了??


    她不敢相信,心下激动,声音都颤抖起来,“您没诊错吧,我真的有了?可我年少时伤了身子,是否会带累了这孩子?”


    大夫又认真把了一下,认真答:“胎儿脉象平稳,应当无异,且已两月有余,我给您开副安胎的方子,好生保养,可保母子平安。”


    “谢谢大夫!”雀儿最先反应过来,露了个笑脸,将大夫请到一旁去写方子。


    莺儿站到她身边,神情有欣喜,也有些许担忧。


    青鸾却只是静静的笑,身上的不适都减轻许多,欢喜的抚着自己的小腹——她有孩子了,再过几个月就满二十九岁,原都不抱指望了,竟然在这关口有了。


    感谢上苍垂爱,让她此生还能有一个流淌着自己血脉的孩子。


    这头送走了大夫,主仆三人还没来得及定下心来说句话,小柳儿便从外头跑进院里,撑一把油纸伞,站在台阶下传话。


    “宫里方才传了口谕来,说,说新帝给主君赐了婚,要主君迎娶柔嘉县主。”


    闻言,两个丫鬟僵了表情。


    落雨声滴滴答答,淋漓不尽,床帐内,青鸾抚在肚子上的手顿住,眼中方才亮起的光,逐渐暗淡下去,但很快,她咬了咬牙,又鼓起一股劲儿来。


    没关系,她相信亓昭野。


    如今不只是为他,为自己,也为着自己腹中这个小小的生命。


    无论时局如何,她都不会惧怕。


    第125章 125:孩子是他的


    亓昭野年少得志,打从赵家倒了之后,往日那些有关他严刑律法、嗜血抄家的传言便像风一般消散了。


    在赵王无为、晋王庸懦、晏王闭门不出的衬托下,更衬得他是事事得力的臣下,两袖清风,一心为公,如此青年才俊,想笼络他的人就没断过。


    到如今,赵王才刚继位,便迫不及待给其赐婚,以示重用和笼络,原也在情理之中。


    早在那日宴席上无端被赵王妃姨侄二人刁难,青鸾便隐隐对自己为何被针对有所猜想,如今预感应验,她倒没觉得多难接受。


    喝了莺儿端来的安胎药,腹中稍暖些,就坐在床上翻着账本,叫雀儿搬了桌椅来,在她床边,帮她代笔理账。


    隔着窗纸,能听见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湿漉漉的。


    莺儿怕她坐久了腿麻,理账的事儿,人多了容易添乱,便坐到床尾,从被里拉了她的脚出来,搁在自己膝上,合着袜子轻轻的揉,从脚尖一直按到脚踝。


    屋里静的只听得见雨声和拨算盘的叮当声响,莺儿试着开口,打破了岁月静好,拨开了主仆三人没敢主动提及的那份惊涛骇浪。


    “娘子,您没有夫君,主君又要娶他人,这孩子……往后可怎么办呢?”


    雀儿稍停了笔尖,抬眸看向莺儿,有担忧的转向青鸾,未听她言,不敢插话。


    青鸾手里拨着算盘,将算好的数目告知于雀儿,才停了手上的事,目光从账目上移开,静静的望向窗外,朦胧的雨幕里,院中花圃最后一片绿叶都落尽了,只落得满地枯叶和冷雨的潮湿。


    万事万物都不会一帆风顺,如这园中花,秋枯冬眠,春生夏盛,总要历经一番波折,才能绽放连绵数月的繁花醉红。


    爱人成双,钱粮入仓,喜怀身孕,她今年的喜事已经足够多了。


    有这一些底气在,新帝的赐婚来的虽突兀急切,于她却不是不能接受的噩耗。


    至于孩子……


    她揉了揉自己的小腹,什么都感受不到,心上却有一股油然而生的幸福感,轻语:“家有财帛,还养不起个孩子吗?皇帝赐婚,无非是为了昭野这个人,哪会把我跟孩子放在眼里,若碍着他们,招来麻烦,想办法解决就是了。”


    这些都不成问题,问题是——


    “可您没嫁人就有了孩子,关于孩子的生父,外界会如何揣测?真到生下来那天,没名没分,您的孩子也会被当成……奸生子,只怕物议如沸,不得安宁。”


    青鸾的名声,毁誉参半,人前敬她,是为着她的钱财和她家两个儿郎的高官厚禄,人后轻视她,为出身,为她抛头露面做生意,为她快三十了都嫁不出去,赖在亓家不走。


    说到底,想敬你的人自然会敬你,看你不顺眼的人,也总能挑出你的错来。


    她虽不在意,却不能不为孩子想。


    “那,那就找个人嫁了。”她语气轻松,“总归外人只看一个名正言顺,那我把孩子的名分弄齐全就是,反正他也要娶妻,自顾不暇,难道还能拦着我?”


    听她这意思,两个丫鬟觉得此计定得潦草了些,但好歹是条出路,让这孩子有个正当名分,少些非议,也算慈悲之举。


    这事儿暂时搁置。


    帝崩后第七日,新帝登基,典仪结束后,再次提及了赐婚一事,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着重重申此事。


    “朕念着亓卿至今未婚配,特为你定此良缘,国丧百日内不得嫁娶,便将婚期定到明年初春二月,柔嘉是皇后最疼爱的侄女,你可要好好待她,别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


    “臣……”亓昭野从文官中出列,撩开官服下摆,缓缓跪了下去,“遵旨。”


    落过秋雨的天虽转晴,空气却实打实变冷了,他清晰的感受到凉意透过石板渗透到他的膝盖里,却久未听到皇帝令他起身的声音。


    新登帝位,皇帝要做的事不止这一桩,看到下头跪着的亓昭野,便想起被父皇远调的亓玉宸。


    仍记父皇尚在时,曾夜谈告知于他。


    “朝中公侯皆年长于你,又都盘根错节,不可擅动,亓家二子底细干净简单,是堪用之人,兄弟二人可互为牵制。


    “你切不可叫亓玉宸回朝来,也要对亓昭野加以笼络,如此内外皆平,朝纲可稳。你两个弟弟虽无仙缘,却也明白通达,无有歹念,望你善待他们,做一个仁君。”


    回忆落罢,他叫亓昭野起身,单独唤了晏王,“晋王人在西南督军,边关要务为重,朕没有许他回来奔丧,不知晏王,有何打算?”


    “臣弟不敢。”晏王低着头,几月不事朝政,也不见他脸上气色好多少,不见往日雷厉风行的意气,反添了一股任人鱼肉的麻木。


    “西南有晋王和镇西大将军,北地有安定伯和定北右将军,可这南境,似乎还缺一员可为朕震慑边军的忠勇之臣,不知晏王可愿为朕分忧?”


    晏王早年受先皇重用,与六部官员皆有公事往来,彼此熟知,甚至京城周边的关中、富庶的江南,他也都巡察过数次。


    若非玉虚观与惠和真人帮自己在父皇心中添了几分分量,如今皇位上坐着的,真不一定是谁。


    离开京城,便是二十几年的勤奋经营都化为泡影,余生再与国政无关,身为皇亲,虽食国禄,却再不能为大周百姓做任何事,只能如晋王一般,明哲保身。


    晏王牙关咬了又咬,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安排,还想再为自己求求情。


    皇帝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晏王不应,难道是对朕的安排不满?”


    燕王的头低得更深了些,“臣弟没有。”


    “那好,身负国事为重,哀仪从简,无需等百日,限你十日内离京,前去越州赴任。”


    “臣弟……遵旨。”


    官场风云变动,几家欢喜几家愁。


    青鸾不晓得上朝时的细节,只看亓昭野归家时眉头紧皱,满面愁容,便知他今日过得不易。


    多走两步迎上去,捏了帕子,抬手点在他眉心揉揉,“皇上为难你了?”


    亓昭野摇摇头,“他跟我来恩威并施那套,把皇后的侄女赐给我,想以此换我对他死心塌地……还将晏王贬到了越州,连国丧都等不及过完,就急着让人走。”


    “晏王要离京?”青鸾蹙眉,“上回晏王妃捎带我回府,我送了几只活羊谢她,都没跟她说上几句话,咱们要不要去送送他们?你不方便出面,我自己去也成,你跟晏王有过交情,别让人觉得他们失势了,咱就不重视人家了。”


    亓昭野拿过她手里的帕子,搁在鼻尖嗅了嗅,胸中郁闷减轻了些。


    低头看她,同意了她的提议,却为她顾左右而言他的神情,感到内疚。


    “姐姐,我绝对不会娶她。”


    他低声说着,青鸾微垂的眼眸一颤,凑过去挽住了他的手臂,扬起笑意,“谁问你了……我早知你的心意,自然相信你。”


    说着,脸颊依偎着他的肩,嘴角弯起的弧度渐渐淡了,语气也变得更通情达理,“自从决定跟你在一起那晚,我就已经不在乎名分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所以,即便你不得不娶她,我也不生气。”


    爱也爱过,嫁也嫁过,床都三人一起糊涂的睡过,孩子都有了,哪还在乎什么名分。


    “可我在乎。”青年眸色深沉,从她手中抽出手臂来,揽住她的肩,将人往身侧搂了搂,声音低沉,“我说过会娶你,就一定会娶你。”


    青鸾并非不信他,只是心疼他。


    “求的越多,代价就越多,如今不是跟一个两个人争,要违抗的是天子的旨意啊,阿野,我信你,可我不想你为此受苦。”


    十月底的秋,园子里只有松柏冬青还绿着,花架上摆着一排排即将落败的秋菊,即便靠在他怀里,慢慢的走,也挡不住风里吹来的冷。


    她忍不住停步,手心覆上他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背,被那凉意浸的自己都打颤。


    “阿野,事难,咱们就不要去硬碰了,我不要你因为我,为难你自己。”


    亓昭野静静的看着她,往日归家,她总是笑盈盈的说着今日的趣事,上到添了多少利钱,下到一只鸟儿在院子里衔枝筑巢,都讲的绘声绘色,满心欢喜。


    如今却低着眼睛不看他,说些委曲求全的话,一点都不像她。


    深吸一口气,俯身将人抱起,闲来练剑锻炼出的臂力,足以他单臂托起她的臀腿,像抱孩子一样将她竖抱在身上。


    青鸾脚下悬空,失了重心,不得已将手搭在他另一边肩膀上,视野高了,能看到道路更远的地方,也能瞧见后头跟着的丫鬟侍卫,因为他这举动,或笑或羞,都不敢往这儿看。


    她脸色涨红,娇气起来,“干嘛呀,我跟你说正事儿,你又来这套,当心我生气,今晚不给你吃饭了。”


    “姐姐,我是你的男人,我为你做的事,是身为男人该做的,不止为你,也为我自己的心。”


    他步伐稳健,脸颊往她近在咫尺的胸口靠去,听她扑通扑通的心跳,甚感安慰。


    “你护着我,我高兴,可也难过,你可以安心让玉宸远走,信他能平安归来,为何不信我也能如你所愿,难道我连他都比不过?”


    越说越不像话,青鸾听的脸红扑扑的,手指往他耳朵上拧,“我体贴你,你还攀比上了,咱都自家人,何须计较这点小事,我只是……不想你撞南墙,但你若有把握,我不劝你就是了,总归成与败,我都陪着你。”


    话说到尾,放松了身子在他臂弯间,早已抚摸过他身上每一寸肌肉,在自家园子里,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可藏的。


    听到她的肯定,青年的表情舒展许多,微笑起来,“有你在,我一定成。”


    成事需天时地利人和,但有做成事的心,只需要一份坚定的信念,他的鸾儿,便是使他永不动摇的宽广土地。


    他知道,不管他荣华与否,登高抑或跌重,她都会温柔的守着他,为他保留一份爱。


    他虽冷漠疯魔、算计人心、双手染血,却与赵崇、皇帝、新帝都不同,夫妻齐心,家中和睦,便是姐姐给他最大的底气。


    秋凉落寞,繁琐公务和新帝的“笼络”让他忙碌而紧绷,可家中热腾的饭菜香,书案边添香的红袖和并肩散步时耳中的笑声,轻易就能将他拉回人间。


    夜来入帷帐,他已经熟练到指尖一挑便可解开她的衣带,覆身吻上,却被推拒。


    “身上不爽利?”他停了下来,拉过锦被裹上她的身子。


    青鸾缩在被子里,长发散了满身,抬起狡黠的眼眸看他,“你怎知我不舒服?我这两天可没出府,难道在家里,你也安排人盯着我?”


    “没。”亓昭野随口带过,解释,“我记得你上个月没来月事,仿佛上上个月的月事也不大稳,想是那阵子太忙,以至于月事紊乱,今日来红了?我嗅着你身上似乎有药味。”


    一边问着,坐到她身边,搓热的手掌往她小腹上摸,却被她害羞的躲开。


    “没来。”青鸾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心情有些激动,也有些怕,不知将实情告知,于眼下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也不想瞒他,便给他提个醒,“我今日的确吃了药,却不是调理月事……我告诉你,你可别发病。”


    “你说就是,咱们好了这么久,打从许了你跟玉宸的事儿后,我哪发过病。”他合着被子将她抱进怀中,体内情热渐退,涌上来的是一种更加平淡温馨的幸福感。


    想这两个月来的种种,青鸾的确挑不出他半点错,咬了咬唇,还是说了。


    “我有了。”


    轻飘飘几个字入耳,亓昭野的表情瞬间变得惊喜万分,向来杀伐果决,不讲私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亓尚书,这会儿才显露出一个二十几岁青年的真情实感。


    他缓了好一会儿,想要抱紧她,又怕勒到她的肚子,手上的青筋绷了又松,紧张的手指都在打颤。


    扶着人的肩膀,面对面看着她,语气想笑又想哭,“你有了?什么时候的事,这么大的事儿,怎不派人告诉我呢。”


    目光从她的脸一路落向她裹在被子中的身体,又激动的看回到她脸上,忍不住,拿双臂维持着两人的安全距离,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两口。


    “好事,这简直是大好事。”他喉咙里溢出两声笑。


    青鸾将他从小看到大,就没见过他这么高兴的样子,哪想过会听到他的笑声。


    可没一会儿他就不笑了,眉头微蹙,“才怀了就吃药,是不是孩子闹腾你了?这会儿可有哪儿不适?这事儿你告诉旁人了吗,厨房知不知道?今晚吃的菜,是否有孕妇忌口的,不成,我得去叮嘱他们一声。”


    看起身的架势,青鸾忙扯住他的袖子,掌心按住他还在发抖的手指,把人留了下来。


    “你别急,我已叫人跟厨房说过了,安胎药都是他们熬的,身子才两个月,还没知觉呢,要说不适,是有几分恶心,也没那么想吐,许是我身子好。”


    她松了裹紧被子的手,身子软绵绵的趴在他肩后,脸颊紧贴他的后背,“阿野,我以为你会生气……这孩子,我不知道它是……”


    “是我的。”青年的声音欣喜而笃定,他回过身去,抱着她缓缓躺下,掌心探进被子里,隔着内裙,轻轻抚摸她的小腹。


    “鸾儿,这是咱们的孩子。”


    他笑得温柔,一生的阴沉都散了。


    青鸾卧在他怀里,仰头看他嘴角的笑,心里那个“嫁人正名分”的盘算,没了说出口的勇气,也没了那份车到山前必有路的轻松感。


    两个月前,正是玉宸即将离家前的七天,她跟他们都有过,甚至一天内招架他们两个人,不止一次。


    这是她的孩子,尽管不能确定生父是谁,她都爱极了。


    亓昭野说是他的,那便是他的——她不计较,玉宸也自然不会跟他的哥哥计较。


    青鸾枕在他怀里,过去未来都不想,只享受此刻的安宁幸福,天地俱静,唯有二人的体温将被窝烘暖,心跳声平稳的让人呼吸畅快,温暖地围绕着腹中的小生命。


    从此天地再大,唯此处是她的家。


    *


    有国丧百日作延,上赐的婚期又在明年二月,期间有的是做文章的法子,二人谁都没将这难事看得太急迫。


    两日后,亓昭野进宫议政,青鸾带了礼物拜访晏王府。


    晏王前途已定,便不再像从前那样闭门谢客,只是这两日虽开了门庭,却少有客来,除了几位公侯皇亲,便只有零星几位清臣直臣上门拜访,青鸾一个妇人夹杂在其中,虽突兀,却也合理。


    “上回娘娘为民妇解围,民妇感激于心,听闻娘娘喜好诗词笔墨,特寻了这本诗集和一盒湖墨献给娘娘,愿您能平心静气,保重身体。”


    冷清的后厅上,晏王妃看到她奉上的礼物,嘴角微笑,轻叹了口气。


    “你家二郎也去了边疆,我如今的心情,也只有你最懂。”


    闻言,青鸾心下一惊:原以为晏王一家会如晋王一样举家搬迁,可听这话头,难道是晏王独自去上任,留下妻儿老小在京中为质?


    她不敢说,就只体贴的安慰:“郎君们去边疆建功立业,民妇无所作为,愿陪娘娘解闷。”


    “你愿陪我?”晏王妃看着她,眸中似有感动,只闪过一瞬,便提醒她。


    “皇后不喜我,她的侄女柔嘉县主也许给了你家大郎,势必要拿捏你,你已背着一身妒忌,再往我面前来,不怕她们更厌你?”


    “民妇是商人,只知与人为善,结善缘,得善财,又不是皇后娘娘肚子里的蛔虫,哪能事事讨得她们喜欢,娘娘待我好,我便希望娘娘的忧伤能少些,身子康健些,如此而已。”


    放在从前,是要掂量掂量靠近晏王妃的得失,如今虱子多了不怕咬——既然皇后姨侄无论如何都不喜欢她,那她还提心吊胆揣度什么,随心而行便是。


    打从王爷没了立储的可能,晏王府门可罗雀,晏王妃也见多了人情冷暖。


    王爷要离家,尚有忠臣故友相送,可那些往日对她逢迎的官眷,连她的娘家人,都无人来问候一声。


    不得圣心,还失了郎君庇护的妇幼,弱小可欺,竟只有亓家这个义姐,念着往日一点子恩情,还来坐一坐她的冷板凳。


    晏王妃眼眶湿润,缓了缓心神才道,“既如此,你不好常来王府惹眼,我便多去你家的茶楼和酒楼坐坐,上回你送我的羊羔,肉质实在鲜嫩,我儿比平时多吃了两碗,只是家中厨子做的,到底不比你家酒楼煮的香。”


    “那民妇叫掌柜留一间雅间,只给娘娘用,娘娘可带小世子去尝些新菜肴,随吃随走,就当自己家一样,我必定不叫他们声张。”青鸾笑着应了。


    与端庄的官家夫人们往来久了,说的都是场面话,今日没了权势的渲染,才知一分无所求的真心,朴实无华,如此暖人。


    “我听人说过你的名字,叫青鸾,是吗?”


    “民妇贱名,劳娘娘记挂。”


    晏王妃轻笑:“天上青鸾本无侣,人间红粉亦多情,你这个人,倒比名字还好看些。”


    青鸾害羞的低下脸,“娘娘谬赞,民妇不敢当,娘娘才是雍容典雅,花月之貌。”


    晏王妃笑着抬了抬帕子,“你既有心于我,何必如此拘谨,我闺名纪蓉,今年二十有九,应当比你大些。”


    “民妇再有两个月也二十九了,娘娘有王爷,有小世子,是有福之人。”她望着纪蓉,看的不是失宠失势的王府,而是看一个有夫有子有指望的女人,满心满眼的羡慕。


    何时能像晏王妃一样,光明正大的以一府主母的身份教养孩子,思念郎君……


    那样的未来于她而言有些遥远,远到像她在痴人说梦。


    可每每在亓昭野身边,她总会不由自主的相信他,真的能给她那样的日子。


    抱着一份期待,日子便有奔头。


    只是这暴雨前的宁静,终究是夹缝中的片刻喘息,轻易就被人打碎。


    某天的上午,柔嘉县主的马车停在了亓府外,敲开了大门后,不由分说的往里进人。


    县主府的丫鬟小厮往里搬着行李箱笼,最后头是沈柔嘉被侍女搀着,大摇大摆地迈进了门,轻蔑的看着府中的人与物,像在看自己新得的玩意儿。


    敞亮,鲜活,体面,只此一件。


    最重要的是,入目所及的一切,都已是属于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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