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三日后。


    孟澎得知孟翎要去参加礼部侍郎次子的宴席, 连连叫好,火速把两个儿子都喊来前院书房谈话。


    礼部侍郎陈大人的家学极好,三个儿子都有出息。


    大儿子早两年参加殿试, 一举夺得一甲榜眼,入了工部, 如今已是从五品员外郎。


    次子也在国子监研读, 据说学问不逊色于他的哥哥, 明年也要下场秋闱, 有望夺得解元。


    最小的儿子年纪不大, 但也考中了童生, 正在考秀才。


    一家子学霸。


    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


    孟澎自然很希望小孩多向他们学习, 听说是陈家次子陈景林设宴,便要孟文琢也跟着孟翎一起去。


    “你们也到了该结交友人的时候了。”


    孟澎做出慈父的模样,对两个儿子说道:


    “陈景林的年龄与你二人相仿, 前途无量,值得结交。”


    俩少年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 他们甚至坐了对角线,孟文琢比较靠近孟父, 孟翎坐得离书房门更近些。


    两人脸上都写着不熟, 对父亲的话也没有半点反应。


    孟澎不敢对孟翎开腔, 话锋一转,话题便落在了孟文琢身上。


    “文琢,尤其是你, 更应当与他打好关系。最好也跟着陈景林学着点,看到你的功课我就头疼!”孟澎吹胡子瞪眼地说道。


    孟文琢撇了撇嘴, 不想去听父亲的唠叨,耍脾气道:


    “请帖是孟翎的, 又不是给我的,我不去。”


    “你怎能直呼兄长大名?!”孟澎骂道。


    “反正我跟他关系又不好。”孟文琢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恶狠狠地瞪了眼孟翎。


    孟文琢已经不想再装了。


    尚书府内,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们兄弟不和。


    也就孟父还抱着兄友弟恭的幻想不放。


    孟澎张嘴就要训斥。


    孟翎不耐烦听这对父子唱大戏,也懒得理会孟文琢幼稚的挑衅。


    “少说废话了,训孟文琢还不是做给我看的?这么爱演,不累吗。”


    孟澎的面上闪过一抹尴尬。


    陈景林的帖子落款只写了“孟尚书的长子孟翎”,没有提及孟文琢半个字,显然是看不上孟文琢。


    孟文琢没有请帖,又想要参加那样的场合,必须有个人带着。


    “爹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那请回吧,除非你能从陈家搞到请帖,否则我是不会带孟文琢去天香楼的。”


    孟文琢下意识捏紧了拳头,咬了咬牙。


    孟澎则有片刻愕然,没料到孟翎会如此直接了断地拒绝。


    “孟翎,他是你弟弟!”孟澎叫道,“你带着他一起去见见人,增长见识,不行吗?再说了,你常年待在后院,哪里知道参加宴会的礼仪规矩,也不认识参加宴席的人,若是——”


    孟澎想说,孟翎带上孟文琢也是有好处的,可以提醒他哪里做得不周全不礼貌,也方便他快速认熟人,打入社交圈。


    孟翎完全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大喝一声:“停!”


    孟澎的未尽之语哽在喉咙里,不情不愿地闭嘴。


    孟翎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道:“首先,我有侍从小厮,他们会提醒我人名。”


    “其次,不过是在天香楼喝点小酒吃点小菜,聊聊诗词歌赋人生哲学,不是入宫面圣,没那么多规矩。”


    “最后——”孟翎拖长嗓音,极其欠揍地嘻嘻笑道:“你想我带他去,我偏不。”


    孟澎和孟文琢齐齐咬牙切齿,面色铁青。


    “爹脸色阴沉也就罢了。‘请帖是给孟翎,又不是给我的’——这话也是你自己说的,你都说了不去,为何要黑脸?”


    孟翎对着孟文琢,真诚发问。


    孟文琢:“……”


    陈景林设宴,参与的人向来都是学问品行皆好的年轻人。社交质量与他平日里接触到的纨绔子弟,根本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孟文琢怎么可能不想去!


    不过是眼红孟翎能收到请帖,故意发脾气罢了。


    他哪里能想到,孟翎真的会把他的话挑出来,一点面子都不给亲爹,说不带就不带。


    孟翎给了路生一个眼神。


    路生何其机灵,当即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说:“翎少爷,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孟翎立刻拍拍屁股上不存在的灰,迫不及待地说:“那就这样吧,我出门了,你们自己在家关了门慢慢吵。”


    说罢,快步往外走。


    那着急离去的背影,仿佛身后不是亲爹和亲弟,而是两个讨人嫌的小鬼。


    孟澎:“……”


    孟文琢:“……”


    孟文琢:“爹——”


    孟澎被他这一声爹,叫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好说话!”他呵斥道。


    孟文琢道:“我不管,我也要去天香楼那劳什子宴席。”


    “你的名声太差了,人家没请你……”孟澎无奈地说。


    孟文琢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找不出话来辩驳。


    可不是么?


    被国子监以品行不端为由停学,勒令在家反省,明年通过考核才能复学……简直是奇耻大辱。


    如今在京中,除了那些滥玩好赌,日日饮酒作乐的纨绔子弟还会搭理他,其他人都是避他如蛇蝎。


    “爹,你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孟文琢原本并不是很想去,明知自己不受欢迎还硬往上凑,不是热脸贴冷屁股么?


    那些人的宴会都正经的要命,不是谈古说今论国事就是诗词歌赋比绘画,他实在不感兴趣。


    但是,


    孟翎竟然拿到了请帖,还大摇大摆地去参加。


    孟澎还用贬低他的方式来讨好孟翎,换取孟翎带他出席宴会的资格……虽然没成,但孟文琢已经被激起逆反心理。


    他不甘心。


    ——你不让我去,我还偏要去!


    “爹,你找人帮我弄一张请帖,或者说服别人带上我。我保证,一定不会惹事。”


    孟文琢信誓旦旦地赌咒起誓,答应了一堆条件。


    会断掉与纨绔子弟的来往,好好学习,重新做人。还拿自己受伤的左臂卖惨,终于博得孟澎的心软。


    “好罢。”孟澎答应道,“我便舍了这张老脸,替你去求一张请帖。”


    “多谢爹!”孟文琢大喜过望。


    孟澎出门忙活大半个时辰,无功而返,神情极其复杂。


    “爹,如何了?”孟文琢没看出来他爹情绪不对。


    孟澎摇了摇头,面色阴沉不定,看向小儿子的目光带着审视。


    “你在外惹了什么人?”


    孟文琢一愣:“我最近都待在府里养伤,哪儿也没去,爹,你是知道的啊。”


    孟澎:“那为何我去替你游说,无一人同意?”


    若是嫌弃孟文琢名声太差,不想同他有关系,也就罢了。


    可孟澎找的那几家并不算清流派。


    双方都谈妥条件了,孟澎刚出门,马车还没走远,就被那户人家白着脸追了回来。


    送的礼全数退回,连连作揖,表示自己实在无能为力。


    连走三家,三家人皆是如此。


    最后一户人家与孟澎关系比较亲密,在官场没少收到孟澎照拂,悄悄说了实话:有贵人不喜孟文琢,命他们拒绝,不许孟文琢去陈公子的宴席添乱。


    孟文琢听了来龙去脉,呆呆地跌坐在椅子上。


    “贵人?”他绞尽脑汁地回忆:“我很有分寸的,在外再怎么……胡闹玩乐,都会留有几分理智,不会冒犯一看便惹不起的贵人。”


    “若人家低调行事呢?”孟澎沉声问。


    孟文琢被吓得面色惨白。


    “不、不会的,我很谨慎,无论做什么,一定会提前找人试探深浅。爹,京城卧虎藏龙,我哪儿敢轻举妄动?!”


    孟澎不可思议,像是第一次认识孟文琢一样,一双眼瞪得极大。


    他没想到儿子还有这等心计,还会找个替死鬼顶在前头。


    “闭嘴,我就是把你惯坏了,才让你如此恶毒!”孟澎气疯了,喝道,“你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里也不要去。”


    孟文琢被骂回了院子,再不敢提什么宴会的事。


    孟澎独自在前院书房内踱步,沉思。


    ——贵人?


    他虽是户部尚书,但京城里能称为贵人的人太多了。


    国公、侯爷、左相、右相……甚至连其他五部与他平级的尚书,也算贵人。


    孟澎的思绪有一瞬飘入宫中,想到坐在金銮殿龙椅上的天子。


    只一息迟疑,他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是圣上?


    圣上九五之尊。


    孟文琢再混账,也是同辈之间的小打小闹,干不出能惊动圣上的大事。


    **


    与此同时,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在天香楼门前停下。


    “少爷,我们到了。”路生说。


    “好。”


    孟翎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店小二站在门边扬着笑脸,目光扫过少年的面庞,眸中闪过一抹惊艳。


    “客官瞧着面生,可是第一次——”


    店小二的话硬生生止住。


    少年腰间悬挂着一枚碧玉腰牌,正面镌刻着繁密的图腾纹路,一般人看不出来,只以为是精美的装饰物。


    但店家却一眼认出了那熟悉的图腾,辨认出了藏在图案下的数字五。


    ——是五爷。


    拥有五爷的腰牌,又想到前日传来的命令,店小二面色一变,腰躬的更低了,恭敬又热情地大步迎上前。


    “翎少爷,您来了!”


    孟翎:“……?”


    少年疑惑地问:“你认得我?”


    店小二低眉顺眼,凑近了,小声地说:“自然认得,您是天香楼的主子呀。”


    “???”孟翎退了两步,警惕道:“我什么时候跟天香楼有关系了,你莫要信口雌黄。”


    店小二比他还要茫然:“翎少爷还不知道?”


    孟翎:“我该知道什么?”


    店小二惊恐不安,满脸写着:完蛋了,我不会说错话了吧!


    孟翎默了默,直觉跟五爷有关系。


    少年转身往回跑。


    车夫正好还停在原地,见他回头,神情凝重仓皇,忙下车问道:“翎少爷,何事惊慌?”


    孟翎小声问:“天香楼的店小二为何说我是他的主子?”


    车夫顿时了然。


    “少爷不必害怕,那不是骗子。”车夫解释道,“天香楼是主子尚在潜(邸)……还未发家时开办的,这是五爷的产业。”


    “天香楼是五爷的?!”孟翎吃惊。


    孟翎在柳桥摆摊,听到了许多八卦趣闻,其中就有不少关于天香楼的传说。


    包括最广为流传的,有人想拿右相施压,在天香楼欺辱卖艺的公子,不仅被赶出天香楼,事后还被发现死在乱葬岗。


    连右相都救不了人。


    如此权势滔天,背后的神秘主人,竟是五爷?


    孟翎转念一想,也有道理。


    朝廷之上,左相与右相互相制衡,右相可不是拿天香楼没办法么。


    车夫见少年沉吟不语,又指了指腰牌:“五爷将它给了您,便是将名下的资源尽数向您敞开,您也是天香楼的主人。”


    孟翎低头,摸了摸腰间挂着的碧玉腰牌。


    五爷只说,戴着它,在京城便可畅通无阻,可没说还有这么一层意思。


    这是向他分享身家财富吗?


    作者有话说:


    小孟:五爷好有钱。


    五爷:都是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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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天香楼, 三楼。


    三楼是专供宴席的地方,只有一大一小两间厅室,大的叫雅集厅, 小的叫芳华阁。


    芳华阁是如寻常包房那样,有上首和左右对坐的席位, 中间有一片空地供歌舞表演。


    除了装饰更为典雅、空间更大, 与其他楼层的厅室其余并无不同。


    雅集厅则打通了多个厢房, 空间极其广阔。


    厅室的左侧是一条小型的室内人工制成的“溪流”, 沿着溪流两侧放置有小茶几和坐垫, 还有花鼓、投壶等道具, 供宾客使用。


    这是考虑到当下文人中时兴曲水流觞, 特意布置而成。


    厅室的右侧则是有着如小厅一般的歌舞表演空地,但空地是小厅的两到三倍,几乎是一个小殿堂。


    内里装饰富丽堂皇, 处处精雕细琢,一个普通的摆件可能都要价值上千两银子。


    雅集厅内的左右两边用绣着金丝的花鸟屏风相隔, 若不要屏风,也可叫侍女将其撤去。


    陈景林作为宴会的主人家, 来得最早。


    他被侍女带进雅集厅, 愣住了, 在门前止步:“姑娘,你是否带错路了?在下预订的是芳华阁。”


    侍女恭敬道:


    “昨夜,掌柜巡查时发现芳华阁的屋顶似有渗水迹象, 需要修缮,暂时不能开放。”


    “因事发突然, 其余厅阁又已有宾客预定。天香楼便擅作主张,将您的宴请地点改到了雅集厅, 还望陈公子见谅。”


    陈景林闻言蹙起眉头,虽然尴尬,但他还是坦诚道:“可是,订雅集厅的银钱是芳华阁的数倍,在下无力支付。”


    侍女:“主人有言,此乃天香楼的疏漏,与陈公子无关,又如何能要您的银子。雅集厅内的一应消费,皆由主人代为支付,陈公子尽可安心。”


    陈景林顿了顿,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的是天香楼的掌柜?”


    侍女温和纠正:“是天香楼的主人,并非掌柜。”


    掌柜是掌柜,主子是主子,两者在天香楼有天壤之别。


    天香楼从先帝在时便开始经营,数十年来,早已一跃成为全京城最繁华的聚宝盆。


    人来人往之处,除去金银钱财,许多藏在阴影里的情报交易和政治交换,都不可避免地经由天香楼流通,这里早就不是普通的酒楼餐馆。


    其幕后之主极其神秘,据传其背景深不可测,势力庞大,富可敌国。无数人想深挖这位的底细,却无一人能成功。


    也不乏有人说这位“主子”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人,只是天香楼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厉害,让旁人不敢觊觎其家底,才特意放出来迷惑人的假消息。


    陈景林此前都是道听途说,对“天香楼其实没有所谓的幕后之主”一事从不发表评价。


    他知道天香楼的主人是存在的,并且隐隐能猜到那位是谁。


    陈家在前朝看似纯臣,其实是坚定的五皇子派,一路支持五皇子顾时渊夺得帝位,说是有从龙之功也不为过。


    但他们在顾时渊登基后,除了物质方面的赏赐,在官位上,陈父升至礼部侍郎,陈母得了诰命,其余的爵位一概没有。


    去年,藩王的党羽前来游说时,还曾嘲笑他们跟错人。


    陈父一概不理,坚定地拒绝了他们,关起门来,对陈家人说道:


    “自己人知道自己事,我有多大的本事,就站多高的位置。能官至侍郎,我已十分满足。陛下在登基前,与我有过密谈,我也认可陛下的决定。”


    “赏赐不会到我,而是给你们。只要你们能科举进士,有真本事,陛下绝不会像先帝那样埋没人才,而会重用你们。”


    陈景林的兄长高中榜眼,顾时渊本要给他更高的职位,是他自己私下面圣,说他近些年除了读书,其他一窍不通,想从基层做起,积累两年经验,再升官也不迟。


    即便如此,陈家长子的升职速度也远超旁人预料,过了年,怕是就不止五品了。


    陈家以低调实干的作风,颇得圣上重视信任。陈父也因在前朝时替顾时渊做过一些事,知晓一些秘密。


    陈父曾对“天香楼没有楼主”一言嗤之以鼻,转头就对三个儿子再三强调,在天香楼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乱说话,更不要在那里参与胡作非为的事。


    陈景林问:“要多谨慎守礼?”


    陈父隐晦答道:“如同进宫一般。”


    陈景林闻弦知雅意,当即明悟。


    ——天香楼的幕后之主,有八成可能,是当今圣上。


    陈景林来过天香楼多次,但还是第一次与楼主有近距离的接触——通过侍女转述,已经是最近的距离了。


    天香楼的掌柜换过数任,如今的王掌柜已做了五年,兢兢业业,不曾出过纰漏。


    楼内所有侍从皆训练有素,嘴巴非常严实。


    陈景林搞不懂,若只是芳华阁需要修缮,只能空出雅集厅,又何须楼主亲自传话?


    而且……


    他不信偌大的天香楼,真的只剩下雅集厅了。


    陈景林改变不了贵人的决定,知道自己从侍女口中大概问不出什么,点了点头,准备先应下,事后再回府同父兄商议。


    侍女却又朝他福了一礼。


    “陈公子,今日的饮食酒水、歌舞表演,皆由天香楼安排。若您需要菜单过目,奴婢稍后便奉上。”


    陈景林一愣,天香楼不仅要包揽宴会地点,连吃什么喝什么,大家听什么曲,都要强行包揽?


    这可不是一个“修缮”就能糊弄过去的。


    “敢问姑娘,这是为何?”陈景林必须要多问这一句。


    否则,他宁可放所有人的鸽子,不办这场宴席,也要确保自己和陈家不会卷入莫名其妙的危机中。


    侍女依旧是那副面上带笑的温顺模样,低声道:“陈公子多虑了,天香楼并无它意,只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姑娘请说。”


    “公子的宴席,我家小主子也会到场。他是第一次参加名门子弟的宴席,也是首次进入京中诸多家族势力的视野。届时,还请陈公子多多关照。”


    陈景林:“?”


    天香楼、不,紫禁城何时多了一位小主子?


    如此亲昵的口吻,侍女恭敬的态度,能前来赴宴者,必然与他同龄……


    陈景林开始思考自己的请帖都发给了哪几家,那些人家中又是否有年龄不大的女眷。


    陈景林试探地问:“请问,是哪一家的姑娘?”


    侍女压低声音:“是孟府的大少爷。”


    陈景林:“??”


    男的?圣上喜好南风?


    等等,孟府?


    陈景林脱口而出:“是户部尚书府上的孟翎……孟大公子?”


    “正是。翎少爷不知主人身份,奴婢知晓陈公子对主人的真名略知一二,还望您能保密。”侍女道。


    陈景林:“???”


    圣上不仅喜欢一个男孩子,还在宫外隐瞒身份与人交往?!


    他是给孟府发了请帖,却没想到人真的会来,更没想到孟翎与圣上还有如此亲密的关系!


    侍女已完成任务,不肯再多说。


    她福了一礼,提着裙摆翩然离开,徒留陈景林满脸愕然地呆站在原地。


    信息量太大,陈景林脑袋宕机。


    他浑浑噩噩,跟门神一样在原地杵了许久,直到友人被侍从领着上来,见他还在门外,快步上前,一揽他的肩。


    “景林,你在雅集厅外傻站着做什么?”


    彭荣拉着人进去,招呼侍从上瓜果酒水,随口道:“我都听侍从说了!”


    陈景林猛地回神,紧张道:“你听说什么了?!”


    彭荣诧异地:“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当然是芳华阁屋顶漏水要修缮,免费给你换了个更大的雅集厅的事啊。”


    陈景林大大松了口气。


    原来是这个。


    吓死他了。


    也对,圣上在宫外有一个小男友的事,当然需要保密。侍女怎么可能来一个人就说一次?


    “方才听闻换来雅集厅,险些以为你发财了。这地方富贵得很,我还是第一次踏进来。”


    彭荣笑道:“景林,多亏你运气不好,预订的芳华阁恰好坏了!”


    哪来的损友啊!


    陈景林都无语了,他怀疑芳华阁完好无损,只是需要一个换场合的借口。


    有侍女送来今日的菜单让陈景林过目。


    彭荣询问能不能多点几杯酒水,侍女委婉拒绝:“公子,您点的酒太烈了,陈公子喝不惯吧?”


    彭荣:“他能喝啊,对吧?景林,你酒量可好了。”


    陈景林“啊?”了一声,下意识看了眼侍女。


    侍女微笑着,礼仪无懈可击。


    “公子,您说呢?”她彬彬有礼地问。


    陈景林:“……”


    懂了,翎少爷不能喝!


    陈景林挺直了腰,附和道:“我也觉得这酒太烈,不好,点一些不醉人的果酒罢。”


    顿了顿,他又沉吟道:“又或者,今日不喝酒了,只饮果汁如何?”


    彭荣:“??”


    陈景林劝道:“彭兄,饮酒伤身呐!”


    彭荣一副你在放什么屁的诧异表情。


    侍女却十分满意。


    “陈公子言之有理,奴婢这就为您安排妥当。”侍女愉快地划掉了酒水,全部换成了几乎没有度数的果酒和果汁。


    彭荣只好作罢,他看着菜单,咦了一声。


    “杏仁酪?景林,我不爱吃杏仁的,你怎的给忘了?”


    陈景林看向侍女。


    侍女:“陈公子爱吃的,对吧?”


    彭荣:“他也——”


    陈景林打断友人的话,斩钉截铁道:“我非常喜爱杏仁酪,多谢姑娘考虑周全。”


    侍女:“应该的,公子客气了。”


    陈景林生怕彭荣又搞事,匆匆扫了一眼,确定没有他俩不能入口的过敏物,便把菜单还给侍女。


    “在下信任天香楼,你们安排就好。”


    “多谢公子。”侍女转身走了。


    趁着还没有人来,彭荣问:“你今儿吃错药了?”


    “没有。”


    “你能喝倒三桌人,跟我说酒量差?你幼时被杏仁酪呛到过,从此再也不碰,如今怎又爱上了?”彭荣质问。


    陈景林面无表情地推开友人,淡定道:“人总是会变的。你知道吗?我已不是当初那个我。”


    彭荣:“……你没事吧?”


    陈景林高深莫测地不说话,心想:你懂个屁,我知道的太多了!


    不配合,怕不是要被圣上封口。


    过了片刻,又有十来人陆续被请入雅集厅,都对雅集厅的奢华惊叹不已,不过为了保持身份,强压着没有随意乱看,而是坐在下首的席位谈笑。


    人渐渐来齐了,只差寥寥几位。


    陈景林始终心不在焉,翘首以盼。


    他是主家,要坐上首,最亲近的左右席位却是空了一个,只分出右席给彭荣。


    彭荣摸了摸下巴:“你今日心神不宁啊。”


    “你看错了。”陈景林敷衍道。


    彭荣正要细问,却见雅集厅的门再度被侍女推开。


    侍女比之前引导他们时恭敬数倍,她微微弯着腰,面上的笑容不再虚假遥远,而是真挚了几分。


    “翎少爷,这边请。”侍女柔声道。


    “有劳。”


    一个翩翩少年郎在侍女的引导下步入雅集厅。


    少年身形颀长清瘦,穿着一匹千金的云锦织就的华服,腰间挂着一枚碧色玉佩。


    他有一副毫无瑕疵的完美面容,眉若远山眼如秋波,一双眸子清澈透亮,不含丝毫阴霾。


    陈景林下意识站了起来迎接。


    所有人不自觉地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而后再也移不开目光。


    “好俊的小公子!”


    “陈兄,这是谁家的公子?颇为面生啊。”


    孟翎被众人的目光包围,有一丢丢紧张,但他想起五爷——这是五爷的地盘,旁边站着的侍从也都是五爷的人——想到这儿,他就放松了下来。


    好像五爷就陪在他身边,给他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孟翎落落大方地作了一揖,扬唇笑道:“初次见面,我姓孟,名翎,叫我小孟就好,诸位有礼了。”


    作者有话说:


    陈公子:其实我不爱杏仁酪。


    侍女:嗯?


    陈公子:……我爱,我超爱!


    侍女满意地点了点头。


    开什么玩笑!翎少爷最喜欢杏仁酪,怎能少了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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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放眼京城, 谁不知道孟尚书府上有一位常年患有痴病的大公子。


    早年间,还有官夫人在上门拜访时见过这位大公子,但在其母病逝后, 便是销声匿迹,几乎没了音讯。


    孟尚书在工作方面无可挑剔, 但在私生活方面一塌糊涂。


    发妻在时便养外室弄出私生子, 日常中宠妾灭妻, 对妻子和嫡出的儿子多有忽视。


    发妻过世没多久, 更是直接抬妾续弦, 把孟二当成嫡出的儿子一样培养, 对孟大公子不闻不问。


    这几乎是全京城官夫人们最警惕最经典的案例, 生怕自家丈夫也像孟尚书一样,被别的女人迷走了魂魄。


    尽管大人们克制,尽量不在小辈门前嚼别人家的口舌, 但在座之人都是消息灵通的,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


    传闻孟大少爷病愈后, 不仅能跑能跳还极为聪明伶俐,还有一项神神秘秘的本事——只是传得玄乎, 大家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很多人想约孟翎, 请帖发了无数封, 皆如泥牛入海。


    没成想,今日竟然会出现在陈家次子的宴席上。


    众人各自与私下交好的人交换了眼神,又纷纷扬起笑脸, 与孟翎互相见礼。


    “孟公子有礼了。”


    孟翎的目光在场内梭巡片刻,寻找座位。


    “孟公子!”


    孟翎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坐在主家位置的一个清俊青年朝他走来,笑着自报家门, 又互相抱拳作揖。


    “孟公子一表人才,风流倜傥,你能来,实在是陈某之幸。”陈景林笑容灿烂地说。


    他的几个相熟友人诧异地挑起眉头,彭荣更是若有所思地弥勒眯眼睛。


    再好客,但也不至于如此……谄媚。


    除非是有所求。


    孟翎没见过陈景林,以为他就是非常热情的性格。


    对方笑脸相迎,他连忙客气回应:“哪里话,是我要感谢陈公子的邀请。”


    陈景林直接把人请到最接近上首的第二个席位,也就是自己的左手边。


    所有人:“?”


    孟翎:“啊……我坐这儿吗?”


    来之前,孟翎是恶补过夏朝的座位礼仪的。


    宴请的主家必须坐最上方,除非请来的客人中有比他身份高得高的人。


    主家的下首有左右两席,夏朝以左为尊,来者又是客。


    客人之中,最尊重或者最受主家重视的人,会被请坐左下第一位。


    所有人茫然地看着陈景林,不知他是不是安排错了。


    陈景林跟孟翎很熟吗?还是陈家跟孟尚书家有什么合作关系?


    孟大公子是有个户部尚书亲爹,但在座的哪一个不是家世渊源,各有各的底气。


    更有人的家族祖上尚过公主,是驸马爷的后代,同皇室也有姻亲血缘。


    光看一个尚书,实在没必要供在宾客首座。


    陈景林看懂了大家隐晦的目光,暗骂道:你们懂个屁!人家的靠山不是尚书,是圣上!


    圣上特意点名要求他特殊照顾的人,陈景林敢把孟翎放去末席试试?


    试试就逝世!


    陈景林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假装热情好客地将孟翎亲自迎到席位。


    “孟公子,快请坐。”


    孟翎虽然不解,但依旧大大方方地坐了。


    大家还看着他们。


    陈景林提高音量,有理有据地解释道:“毕竟我是设宴的主家,必须让每一位朋友都宾至如归才好。”


    “诸位与我相识已久,彼此之间早已熟稔,而孟公子初来乍到,与大家都不熟悉,离我近些,我也好照顾注意到他的需求。”


    这一解释非常有道理。


    十个有九个都信了。


    “景林思虑周全,不愧是你。”当下便有人赞了一声。


    孟翎也感激道:“多谢陈兄。”


    又道:“陈兄比我年长,叫我小孟就好。大家也一样,不要跟我客气来客气去了。”


    少年仰着脸,笑脸盈盈的,看着又乖又阳光活泼。


    一点儿也不傻。


    还很讨人喜欢。


    包括陈景林在内,大家迅速改口,一口一个小孟,叫得亲昵无比。


    气氛渐渐融洽。


    按照一般流程,现在就要去玩曲水流觞了。


    夏朝的曲水流觞是将酒杯放在上游,由一个人敲花鼓,随机停止。


    鼓声停下时,酒杯停在谁的面前,那人要么按照提前出的题目写诗或作赋,要么就喝一杯。


    谁都没想到陈景林设宴竟然不准备酒。


    有人询问,他还很抱歉地说自己突然身体不适,无法饮酒。


    大家都是贴心体面的,没人劝酒,纷纷说果汁也行。


    但曲水流觞总不能罚喝果汁,那就没有惩罚的含义了,人人都不必烦恼写什么,大不了喝个水饱。


    因此,众人只聚在雅集厅的右侧。


    看过几场歌舞后,中间的空地改为由数位琴娘抚琴。


    弹得都是优雅舒缓的曲子,偶尔会有歌女轻声吟唱。


    众人便在轻柔的乐曲中聊得火热。


    宴席过半。


    孟翎已经彻底打入朋友圈,和所有人先是混了个脸熟,紧接着又成了能勾肩搭背的好兄弟。


    他生性活泼爱笑,与人说话时友好亲近,智商情商都在优秀线以上,一点儿架子也没有。再加上一张全方位无死角的俊美面庞……


    对着美人,连说重话都不舍得,又哪里会对孟翎恶语相向。


    孟翎没有忘记自己过来的初衷,他是来宣传自己的本事的。


    言谈之间,就委婉地提了一下。


    一听他会卜算,立即有人联想到近期火遍京城的活半仙。


    “小孟兄弟,据说柳桥也有位姓孟的半仙,铁口直断,百算百准。”青年试探道:“那位半仙,该不会就是你吧?”


    孟翎大方点头:“是我。”


    “哇!!”周围人立刻惊呼。


    “真的是你啊!”


    “你还替许三娘找回了她的四妹!我家同她有点关系,我向长辈打听,她已在永州找到妹妹了,正在回京的路上。”


    “天啊,我不知道这事……孟半仙还能替人算出失散的亲人的位置吗,这也太厉害了。”


    “难怪孟半仙的小摊如此难排,一号难求!”


    就连彭荣都笑道:“我家中的姐妹去了两次,都满脸遗憾地回来了,说人太多,连挤都挤不进去,更别提拿号排队了。”


    也有人当即便问:“你带了卜算的工具吗?能为我算一卦吗?”


    类似的声音太多。


    孟翎心情愉悦,好奇就好啊。


    好奇才会多问,问得多了,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客户。


    有人试探地开口:“小孟兄弟,你从哪儿学的卜算之术啊?能不能给我们露一手。”


    陈景林本还在担心孟翎感到为难,想着出言打断,为孟翎解围。


    孟翎却答应得非常爽快。


    “行啊,你们想算什么呢?”


    彭荣因为家中女眷的缘故,对孟半仙的规矩早有耳闻,抢先一步地伸手去摸钱袋子。


    “我先给二百文卦金……”


    “不用。”孟翎道,“今天是给朋友算卦,不是给客人,不收费。”


    不过两百文,连雅集厅的一盘点心都买不到。


    谁都没有争。


    彭荣拱了拱手:“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孟翎笑得意味深长。


    哈哈。


    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算了第一次,保准你还想来第二次、第三次。


    有了展示实力的第一单,还会怕后面没有顾客么。


    大家兴奋到极点,交头接耳地商量一阵,很快推出彭荣作为代表。


    彭荣道:“在下听闻孟半仙擅长卜算失物方位,推演未来,预测天气。”


    这三个都是孟翎摆摊时常做的。


    孟翎颔首:“确实如此。”


    “我们为你准备了三关。”彭荣道。


    陈景林面色微变。


    知道你们正在“考核”的人是谁吗?算一卦也就罢了,还敢准备了三道考题!


    “不可!”陈景林制止道,“小孟既是孟半仙,也是我们刚认识的新朋友,怎么还准备了考题,这不是刁难人么?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此话一出,众人高涨的情绪稍稍冷却。


    说得对啊。


    朋友答应给你算一卦,你还考起对方了。


    “是我们失礼,小孟兄弟,对不住。”彭荣等人纷纷愧疚地道歉。


    孟翎毫不在意:“没事,随便来。”


    出门前,孟翎特意给自己摇了今日运势的卦签,运势是中平。


    孟翎一直留着一次每月改运的机会,见状,直接使用,将中平修改成上上签。


    有了上上签,今天他做什么都只会发生有利于他的事。


    压根没在怕的。


    彭荣看了眼好友的表情,想到他今日种种怪异的举动,以及天香楼侍女的态度……


    彭荣心中转过数个念头,心下悚然,改口道:“小孟兄弟,要不然,你只给我们算一卦即可。不要理会方才说的‘三关’了,那都是我们脑子一热乱说的。”


    “别啊。”孟翎真挚道:“你们一定要考我,拜托了。”


    “为何?”陈景林诧异地问。


    孟翎迟疑片刻,坦诚道:“我想出名。”


    众人:“……”


    孟翎:“不然我为什么要来呢。”


    众人:“…………”


    兄弟,知道你说话直,但未免也太直白了。


    可是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目的,大家反而放松下来。


    想出名所以参加名门子弟的宴请什么的……


    太太太正常了!!


    “你要考科举了吗?”


    众人纷纷热心肠地劝道,“要不我们还是曲水流觞写诗作赋吧?你擅长什么题材,我们按这个来写。”


    科举虽然公平,但有些时候,有个好名声就是会比寂寂无名方便很多。


    大家都习惯在秋闱之前参加各种文人墨客的宴请,聚众写个诗集,再传出去,混个雅士的名头。


    下意识以为孟翎也是这个想法。


    “我不会也不想写诗。”孟翎否认。


    大家纳闷问:“那你要出哪门子的名?”


    孟翎昂首挺胸:“孟半仙之名!”


    所有人:“……”


    怎么会有人不爱科举,一心扑在他的算卦小摊上?


    孟翎严肃道:“彭兄,请说。”


    陈景林没有再制止,立场一变,帮着催促道:“就是,快说。”


    “……”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彭荣感觉拳头硬了。


    他无奈道:“那好罢。小孟,第一关是寻物与寻人。”


    孟翎点点头:“简单。寻什么物件,你们准备好了么?”


    彭荣道:“我们准备了三样,会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


    他拿起自己用来装样子的折扇,“此乃其一。”


    又指了指孟翎腰间的玉佩,“其二便是你的玉佩。”


    最后指向旁边的一个圆脸青年:“我们最初的想法是让你找他,他会躲藏在天香楼内的一个地方。不过,雅集厅虽然大,却不好藏人,因此,我们打算改成其他的小物品……”


    孟翎想了想:“这倒不要紧,我跟天香楼说一声就成。只是,玉佩不能给你们。这是我贴身之物,对我非常重要,换成别的什么都行。”


    彭荣看了看少年腰间悬挂的碧玉腰牌,只觉得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改用别的物件是小事,但要用雅集厅外的场地,却不太可能。


    “天香楼行事严谨,不会答应的。”彭荣说。


    “我问问。”孟翎说。


    孟翎扬声叫来守在后头的路生,路生和其他公子的小厮一样,一直在厅内,只是全程都默不作声。


    路生听了全程,自然知道孟翎要他做什么,点头便离开了雅集厅。


    片刻后,路生和一位侍女——正是为孟翎引路的那一位——一同回来了。


    说是问过掌柜,掌柜已然应允,还派了侍女过来协助。


    “掌柜已打点周全。整个天香楼,诸位都可随意使用和进出,只限今日。”侍女道。


    众人不可置信,彭荣下意识看了眼陈景林,好友的眼里半点意外之色都无,显然早已知晓结局。


    孟翎的背景似乎水很深。


    他跟天香楼究竟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小孟:我只是平平无奇孟半仙


    刚开始,一群人:信了。


    到后面,一群人:跪了。


    ——


    大家晚安~~感谢宝宝们的评论和投喂营养液呀,啾咪


    我终于找好新家并谈妥搬家事宜了,虽然还没搬,大概下月初才搬。


    之后还要去新家拉网线搞卫生……搬家真是太多事情了


    第44章


    最终决定藏起彭荣的折扇、天香楼雅集厅的花鼓(在隐秘处做了记号以区分), 以及一个大活人——一位名叫刘杰的圆脸青年。


    在大家的要求下,天香楼的侍从搬了个不透明的屏风,将孟翎围在一个小角落, 将他的视线严严实实地遮挡。


    雅集厅的大门是敞开的。


    为了不让孟翎听出端倪,他们故意来来往往、进进出出, 借此迷惑孟翎, 让他分不出东西究竟在不在雅集厅。


    未免孟翎等的时间太长而无趣, 除了路生全程陪同, 他们还指派了两个人过去陪聊陪玩, 可谓是体贴至极。


    片刻后, 彭荣命人撤去遮挡视线的屏风。


    “孟公子, 可以了。”


    孟翎奇怪地看他一眼:“彭兄为何又生疏地唤我‘公子’?”


    彭荣从善如流地改口:“小孟。”


    孟翎点点头。


    他伸出手,路生飞快递上三枚铜钱。


    “趁现在多叫几声吧。”少年挑着眉,手里上下抛着铜钱, 开着玩笑:“等一会儿,你们就只能毕恭毕敬地唤我孟半仙了。”


    众人顿时乐了。


    “小孟很有把握呀。”


    “你多久能找出来?一炷香的时间够不够?”


    “说好了是半个时辰的, 你别给小孟加难度。”


    一群年轻人围在一起嘻嘻哈哈,一口一个小孟。


    孟翎笑笑不说话。


    陈景林道:“别理他们, 你需要多久都可以。”


    孟翎问:“这寻物与寻人是我说出地点就可以, 还是必须亲自拿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 嬉笑声减弱,孟翎似乎真的胜券在握。


    “先说地点,再亲自取出。”人群之中, 一个青年说罢,又习惯性谨慎地给人留面子:“当然, 最主要的是地点。”


    孟翎:“好。”


    他找了个桌子,抛起铜钱, 看着铜钱从半空跌落,散落在桌上不同方位。


    大家屏息凝神,生怕打扰他。


    雅集厅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孟翎打开系统,他先找藏起来的物品。


    [寻物:彭荣的折扇]


    [结果:天香楼二楼西南角的楼梯,第三个雅间的花瓶里。具体位置:(点击展开)]


    [增加熟练度:1]


    [扣除功德值:2]


    [寻物:用朱笔标记过的花鼓(雅集厅)]


    [结果:天香楼三楼雅集厅。具体位置:(点击展开)]


    [增加熟练度:1]


    [扣除功德值:0]


    孟翎:“……”


    怎么有一个就在雅集厅,换都不换地盘。


    用系统算这种赌局是不会有功德值的,只会倒扣。还好今日运势是上上签,功德值扣的不多,偶尔人品大爆发,还能遇到扣0分的情况。


    花鼓比较近,孟翎决定先拿它。


    少年抬眸,彭荣连忙问到:“如何?”


    孟翎笑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对吗?”


    大家暗道不妙。


    孟翎用意念点开系统的详细导航,顺着指引,走到雅集厅左侧小桌上摆放着的一堆小花鼓。


    这种花鼓只有巴掌大小,挂着流苏,精致小巧。


    那儿原本有六个,如今只剩下五个了。


    五个一模一样的花鼓堆放在一起,连位置都与先前的并无二样。晃眼看过去,没有移动的痕迹。


    孟翎指着那堆花鼓:“就在里面。”


    给花鼓留记号的事,大家告诉了孟翎。


    但具体做什么记号,做在哪儿,这是趁孟翎在屏风里看不见的时候做的,很隐蔽,不仔细完全看不见。


    有人不信孟翎如此厉害,忍不住开口。


    “小孟,你猜错了。我们是拿了一个,但没放在这儿,藏在其他地方了。”


    “不对,你们藏起来的是没做过记号的花鼓。”孟翎又用系统算了一下被拿走的花鼓,被扣了一点功德值。


    孟翎有一千多的功德值,扣一点两点完全不怕了。


    他道:“那个没做过记号的花鼓,被你们放在一楼大堂,交给了大厅里正在表演曲艺的姑娘。”


    “她穿红裙,坐在首位,在弹琵琶。花鼓就在她右脚边的地上,被裙摆挡住了。”


    所有人:“!!!”


    卧槽!


    真被他说中了!


    孟翎又飞快扫过面前摆成一排的花鼓。


    系统说是从左到右第二个。


    少年精准拿起,翻看了一下,指着花鼓底部一个微不可察的赤色圆圈,明显是用朱笔画的。


    “喏。没错吧?”孟翎问,“要不要我去一趟一楼,把那个也拿上来。”


    所有人都震惊得失去表情管理,疯狂摇头。


    “不用了不用了……”


    “丢一把铜钱就能看出来吗,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太神奇了,那花鼓还是我亲自交给晓琴姑娘的。结果她正好要上台,随手就拿裙摆挡住了!”


    “哪里要一炷香,这连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啊。”


    众人啧啧称奇。


    彭荣:“小孟小孟,那你算出折扇在哪儿了吗小孟。”


    孟翎纳闷:“你为何要重复喊我?”


    彭荣:“现在不喊小孟,等会儿就没机会了。”


    孟翎恍然大悟,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不错,懂得把握时机,很有前途。”


    众人爆笑。


    彭荣:“小孟,竖大拇指是何意啊?”


    孟翎解释:“是夸你。”


    彭荣哦了一声,反手给少年也竖了一个。


    “夸你是神算子。”


    “那我就收下了。”孟翎坦然道,“毕竟我确实是。”


    大家又是一阵笑。


    陈景林觉得孟翎的性格实在有趣,即便没有与圣上的那层关系,也是一个值得来往和深交的朋友。


    “那我们去找折扇吧?”陈景林主动道,“小孟,你带路?”


    “好呀。”孟翎欣然应下,表示自己早已算得一清二楚。


    他领着一群小尾巴,说说笑笑地下了二楼,穿过长廊,去到西南角的第三个雅间。


    那是一个没有人的空房间,能摆下两张十人用餐的圆桌,算起来也不小了。


    房里摆着四五个花瓶,有的插了花,有的没有。


    孟翎拿起其中一个没有插花的花瓶,将其反过来,一把折扇从碗口那么大的瓶口倒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他将折扇交给彭荣。


    “完璧归赵。”孟翎道。


    彭荣“啪”地甩开折扇,装模作样地扇了两下:“多谢多谢。”


    彭荣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他长相俊朗,折扇轻晃,端的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孟翎用系统算到了刘杰的位置,领着人去找。余光恰好瞥见,忍不住看了几眼,刚走了两步,又回头去看。


    彭荣还在那儿摇扇子,而且专门挑大开的、有微风拂面的窗户。


    彭荣注意到孟翎的目光,笑问:“小孟看我作甚?”


    孟翎摇摇头,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神古怪,半晌才收回视线。


    沿途都有路生和侍女陪同,两人同时望向彭荣,前者还好,后者看彭荣的眼神隐隐不善。


    陈景林暗道不妙,一把抢过彭荣的折扇合上。


    彭荣不满:“景林,你抢我扇子做什么?”


    “少在这儿花枝招展的,当心我去你府上告诉伯父伯母。”陈景林说。


    彭荣:“……”


    陈景林苦口婆心:“兄弟,我是为你好。”


    孔雀开屏开错人了!


    敢跟圣上抢人,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彭荣很是莫名其妙,他只是在对着楼下路过的姑娘摆姿势,哪里惹到陈景林了?


    侍女犹豫再三,还是挑了个理由,悄悄上前询问。


    “翎少爷,您一直看着彭公子,是喜欢他手里的折扇吗?”


    孟翎回答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啊,我是在看彭荣这个人。”


    侍女的眼神带上杀气——她要誓死捍卫主子的爱情。


    孟翎用气音道:“我觉得他奇奇怪怪的……早就不是夏天了,今天还刮北风,他竟然还摇折扇!”


    侍女的杀意一秒消弭于无形。


    “原来如此。”侍女颇感欣慰。


    太好了,原来是觉得彭荣脑子有问题,而不是觉得他在北风天打扇子的样子很帅。


    刘杰躲在一楼的大厅,混在人潮中。


    他换了身衣服,又戴了笠帽,装的像个行走江湖的大侠。


    没用。


    孟翎有系统指引,一秒就给他揪出来了。路过舞台时,还顺便找晓琴姑娘把没做记号的花鼓也拿了回来。


    刘杰掀了笠帽,敬佩道:“这你都能认出来,厉害呀。”


    同伴道:“还有更厉害的呢!”


    刘杰始终待在一楼,错过了精彩重头戏,忙催促道:“快同我细细说来。”


    同伴如此一说,刘杰听罢,连连惊叹。


    “孟半仙,当真是半仙啊!”


    但是,说好的三关,除了寻物,还有两关。


    大家其实都觉得没有必要了。


    藏了半天的物件被人只用了三枚铜钱就算透了,这不是神算子是什么?


    传出去,足够引起新一轮的讨论。


    大家说算了。


    彭荣却道:“只算寻物寻人,不够有说服力,并不能让孟半仙的名号响遍京城。”


    因为外人可以说有人帮忙作弊。


    他们当然知道是没有的,但总有人会怀疑。这种怀疑也是合理的。


    孟翎表示认可。


    大家左右看看,问:“那,继续?”


    孟翎:“嗯!”


    彭荣宣布第二关:“随便挑一个人,说出他在离开我们的视线之后,一个时辰内会发生的事。”


    有点难度。


    因为限定了一个时辰,时间有点短,而系统给出的消息详细与否,全看当天运气。


    偏偏他今天运气好!


    孟翎答应了。


    最好是找一个一个时辰内一定会遇见点事的人,无论事件好坏。


    孟翎和大家没有再待在雅集厅,而是坐在二楼的阁楼,从栏杆往下望着来往的人。


    “如何?选好了么?”陈景林关切地问。


    孟翎摇摇头,他一连选了几个,未来的一个时辰都是普普通通的听曲、听书、喝茶,没有特殊事件。


    孟翎想了想,其实也不需要特殊事件,大不了多说几个,把他们的行程说出来,那也很强了。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大家一说,众人纷纷赞同。


    “可以分别找人跟一会儿,看看是不是跟小孟说的一样。”彭荣道。


    “若诸位信得过,此事便交给天香楼。”侍女二话不说揽了下来。


    这次,不仅是彭荣,所有人看孟翎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天香楼可从没有这么上赶着替人办事……


    孟翎一连说了数个人在未来一个时辰会做的事。


    比如有人是为了听晓琴姑娘的琵琶而来,听完曲子就走了,回去时特意去了什么糕点坊,买了什么什么点心……


    这是比较普通的。


    最特殊的一个,是个赌徒。


    那个男人从天香楼离开后,去了最近的赌坊,起初赢了二百两白银,而后越赢越多。结果从第十四局开始,他就一直输,直到把本钱也输光,才肯不甘心又灰溜溜地离开。


    孟翎一口气说完,说得口干舌燥。


    众人惊叹不已,见他说得笃定,已有八成信了。


    侍女不敢耽搁,恭敬道:“翎少爷,奴婢这就派人跟着他们。”


    孟翎点点头,侍女便下去了。


    刘杰试探着问:“天香楼似乎对孟公子格外……重视。”


    何止是重视!


    几乎是把孟翎当成主子侍奉。


    在场都是人精,孟翎敷衍不过去,只好含糊道:“我的家人跟天香楼比较熟……”


    大家茫然。


    孟尚书跟天香楼有联系?怎么从未听闻。


    可孟澎确实经常来天香楼喝酒,这一点,消息灵通的人多少都知道。


    没人往其他地方猜,一个劲儿地猜想孟澎是怎么背着官场跟天香楼搭上关系的。


    谁都没想到。


    孟翎以家人之名亲昵称呼的,并非孟父,而是五爷!


    路生替孟翎倒茶。


    他们是临时起意过来坐下的,这儿备的茶水与雅集厅不是同一种茶叶。


    入口比较苦,不是孟翎喜欢的味道。


    孟翎抿了一口,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碍于口干,又喝了几口,便放下茶杯。


    路生再要添,被少年摇头拒了。


    他觉得自己被五爷养刁了舌头。


    明明以前很能吃苦的。


    正要说起第三关,忽然见到一位店小二快步走来。


    店小二陪着笑,道:“各种客官,打扰了。”


    接着便问茶水点心合不合胃口,有没有需要添茶换茶的。


    店小二挨个询问,大家都摇摇头。


    孟翎乖乖举手:“我要换一个。”


    店小二早有准备,从提着的竹篮里取出一罐茶叶,替孟翎换了茶,还主动替他斟满一杯,又说之后会有点心奉上。


    孟翎喝了一口。


    是熟悉的、他喜欢的茶香。


    彭荣靠得近,瞥见茶叶,也嗅到了茶香。


    青年的神情顿时极为复杂。


    没看错吧?


    这不是他姑姑家里御赐的那款,只有皇宫里的贵人才能用的茶叶吗?


    孟翎到底是什么背景啊。


    作者有话说:


    小孟:啊?我喝的茶叶还有这来头?


    ——


    大家晚安呀!我今晚试试再码一章,大家明天再来看~


    第45章


    彭荣的家世也不简单。


    他爹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吏部侍郎, 但他的姑姑是镇国公夫人,一品诰命国夫人。


    镇国公是两朝元老,当年率领边军, 退敌无数,守住了山河。


    先帝在大战胜利后封他为大将军, 此后又陆陆续续带兵出战数次, 胜多败少。


    顾时渊登基时, 局势不稳, 边地曾有胡人趁机作乱, 镇国大将军不顾旧伤, 坚持领兵镇守边地, 数年才返回京城。


    其夫人更是巾帼不让须眉,随夫君一起常驻边地,常背一把红缨长枪。若遇战事, 拿起长枪便加入守军。


    曾有胡人险些登上城墙,被她一□□死, 割开咽喉推了下去,因此守住了城墙。


    顾时渊登基后细数夫妻俩的功绩, 封他们为国公和国公夫人。


    又考虑到他们常年在外, 在京城的老宅早已破旧, 另赐府邸与金银珠宝等安家之物。


    逢年过节,不仅请他们入宫参加宫宴,还会派徐福安亲自去送节礼年礼, 一应赏赐从未间断。


    彭荣与镇国公一家关系好,常去姑姑家里玩, 见过不少皇帝的赏赐。


    其中就有孟翎手中的茶叶。


    天香楼不是说买不起这种茶饼,而是……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由一个店小二随手从茶叶罐里倒出来,为孟翎添茶。


    再说了,那罐子的外观是普通红茶,内里却装着如此昂贵的茶叶,岂不是更有问题吗?


    其他人也是富家公子哥,但没看出茶叶的不同。


    他们默默看着店小二为孟翎端茶倒水递点心……


    “翎少爷慢用。”店小二又转向其他人:“各位客官,不打扰你们聊天了,小的就此告退。”


    大家没吱声。


    等人走远,他们才用一个比一个还复杂的眼神看孟翎。


    “其实他压根不关心我们渴不渴饿不饿,最主要是来侍候你的吧。”


    孟翎:“……”


    孟翎否认:“绝对不是!”


    大家一致道:“不用说了,我们的嘴巴很严实,不会乱说话的。”


    孟翎:“…………”


    真的吗。


    一看就很没有信用啊!


    店小二走了,茶叶罐却留了下来,交给了路生。


    彭荣问:“小孟啊,你的茶是什么茶,好香。”


    孟翎表示自己不清楚茶叶的名字。


    “反正挺好喝的,彭兄你要试试吗?”


    彭荣就等着这一句,火速端起茶杯。


    路生得到孟翎的示意,替他斟了一杯。


    彭荣抿了一口。


    只一口,他就无比确信——这就是他在姑姑家喝到过的茶叶。


    彭荣一时心中转过诸多念头,乱糟糟的。


    但他没往更深的方向想,只以为孟翎不仅是尚书之子,原来私下还跟天香楼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他现在不觉得是孟尚书跟天香楼有关系了。


    若说是孟澎跟天香楼亲近,但他来过天香楼多次,怎么不见半点端倪,也无半分优待。


    轮到孟翎。


    天香楼直接大开方便之门。


    孟翎要什么,天香楼便给什么。


    连孟翎不喜欢二楼雅间的茶水,都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便及时换上。


    天子脚下,天香楼能弄来这批专门上贡给皇帝品茗的茶饼,可见权势有多大。


    而孟翎完全不把御茶放在眼里,好像随时随地都能喝到的白水一样……


    这代表了什么。


    简直不敢细想。


    不仅是彭荣,在座的富公子们心中或多或少都有所猜测。


    孟翎并不知道自己在众人心中变成隐藏大佬。


    他一阵迷茫。


    为什么彭荣喝了一口茶之后,看他的目光越来越奇怪,表情越来越意味深长???


    孟翎拿过茶叶罐,打开低头嗅了嗅,茶叶是好的没错啊。


    可能是彭荣不喜欢这种茶水吧。


    孟翎很快接受,也没在意,趁第二关的结果还没出,他抓紧问起第三关的考题。


    “寻物寻人、推演未来都已展示过了,前两关都是人,这第三关,便是天。”彭荣道。


    孟翎反应过来:“你想我预测天气?”


    彭荣:“对孟半仙而言,可有难度?”


    “没有。”孟翎道,“这比第二关还要简单。”


    少年看了下系统的天气预报,道:“今日刮北风,再过一个时辰,便会下雨。正巧,那会儿天香楼的人也该回来禀报了,两个考题一起出结果。”


    众人惊疑不定,天要做什么,可不是人力能控制的,更不是能简单预测的。


    孟翎说得如此轻巧,哪怕大家再信他,面上也不禁露出几分狐疑之色。


    陈景林忽然问道:“那何时雨停呢?”


    一群富家公子七嘴八舌地插话:


    “我猜半个时辰。”


    “赌两个时辰,压一百两。”


    “那我也跟一百两,赌两个时辰。”


    “十两,我猜不会下。”家中是富商的兄弟往桌上放了十两银子,沉声道。


    此人的话一出,众人齐齐嘘他一声。


    “十两跟不压有什么区别!你分明就是笃定会下,又不知会下多久,不想输太多,偏生手痒硬要玩。”


    “哈哈……我前阵子开销太大,刚被我哥揪着耳朵训过,诸位见谅。”富哥摸着后脑勺,讪讪一笑。


    孟翎目瞪口呆。


    不是,怎么就赌起来了?


    “小赌不怡情,大赌必伤身啊!”孟翎劝完,说:“我就免了——”


    所有人齐声道:“不行!”


    孟翎:“?我要是参加,你们输定了哦。”


    真是好挑衅的一句话。


    都是家中备受宠爱,日常又挥金如土的富公子,并不在乎这几百两。


    一群人当即叫道:“知道你很厉害,但你别高兴的太早!来来来,倒要看看谁输的多。”


    迅速下赌注。


    身上带了银票的就给银票,有现银的,就往桌上放银子。


    富哥被气氛带动,直接拍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上桌。


    “输人不输阵,丢人不丢面。”


    从五十到五百,那是翻了十倍。


    大家整齐划一地对他竖起大拇指——跟孟翎学的。


    富哥得意洋洋:“好说,好说。”


    孟翎:“……”


    还以为富哥是最理智的,没想到啊。


    这么好煽动,你等着被你哥骂吧!


    二楼雅间里的桌子很快堆满了银元宝。


    闪闪发光的,是金钱的光芒。


    孟翎没带现银,但他有十成十的把握不会输,于是等所有人放完赌注,往最上头丢了一张空白的纸。


    “此乃何物?”富哥问。


    “欠条。”孟翎道。


    “白纸一张,连个画押签名都无。这也叫欠条?”众人质疑。


    “有没有画押都不要紧啦。”孟翎笑眯眯地说,“你们又赢不了。”


    太嚣张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路生,给你主子拿三枚铜钱来!”彭荣叫道。


    “我今儿就不回了。哪怕住在天香楼,也要等到结果!”富哥道。


    路生递来铜钱,孟翎道:“不用。”


    富哥质问:“你连卜算的铜钱道具都不屑用了?”


    孟翎:“……不是,我刚刚已经算完了。”


    少年笃定地说:


    “一个时辰后,持续小雨。夜半三更时分逐渐转为中雨,持续一夜。明日寅时一刻雨势渐小,细雨连绵,卯时方休。”


    雅间中,有瞬息寂静。


    不仅连雨势变化都说出来,还精确到了时辰。


    这份神异的本事,世间怕是独一无二仅此一人!


    “钦天监也无法说得如此准确吧?”陈景林的语气十分复杂。


    “……孟半仙,你难道真是天上下来的神仙不成?”富哥直接问道。


    孟翎连连摆手:“算出来的,都是算出来的。我是正儿八经的凡人,肉眼凡胎,没有神仙骨!”


    “算一算天气,找猫找狗,算感情和人生大小事都成。但是,我可没有神仙的法力,不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更不能长命百岁让人起死回生。”


    孟翎警告道,“出了这个门,你们怎么宣传我都可以,但绝不能说我是神仙。这很危险。”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三人成虎的威力实在太大。


    万一被当成神明高高架起,传进皇帝的耳朵里,被顾时渊要求祈雨什么的,他又做不到,那不就完蛋了。


    五马分尸警告!


    孟翎再三强调:“别说我是神仙,我真的不是。我算命也是有限制的,不是什么都能算……”


    少年这般表现,落在众人眼中,倒是让他们过分惊愕和紧绷的精神得到缓解。


    雅间内,众人对视一眼,肩膀忽然放松地塌下。


    气氛不再凝重。


    “孟公子,你放心吧。”陈景林笑道,“我们都知道利害的。”


    正因瞬间想透了背后关键,方才,他们才会连笑都笑不出来。


    “那就好。”


    孟翎松了口气。


    二楼的雅间略嘈杂,而且他们人多,这儿有点挤。


    大家索性回了雅集厅,吃吃喝喝看歌舞表演,聊聊天,顺便等天香楼来报。


    一个时辰后,侍女推开门,眼底藏着狂热与激动,恭恭敬敬地行礼。


    “启禀少爷,您的批言无一字有误!”


    所有人:“!!!”


    陈景林紧张地问:“姑娘,外面是否有雨?”


    侍女答道:“奴婢办完差事回来,踏进天香楼时,天上恰好落雨。”


    有人不信邪,亲自跑出去看,半晌后激动地跑回来。


    “真的下雨了!细雨绵绵,刮北风!”


    雅集厅中,一片哗然。


    “我的银子……”有人第一反应是输出去的银两。


    “神算子啊!”有人惊叹。


    “小孟、不,孟半仙,你看我俩都这么熟了,你能不能私底下偷偷给我两个号。我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她们都想要。”


    还有人记挂着家里的姐妹,企图打友情牌走后门。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孟翎汗颜:“你们都给我冷静一点啊!”


    “半仙!不如现在就给在下算一卦吧!”


    不知哪位仁兄高声喊了这句话。


    一语惊醒梦中人!


    孟翎不过眨个眼的功夫,面前迅速排成长龙。


    人人眼中都是逮着活半仙,要算个痛快的兴奋。


    彭荣靠本事挤在最前面,朝孟翎露齿一笑。


    被他踩了一脚还挤到后头的陈景林,正双目喷火地怒瞪他。


    彭荣不理,只殷勤地问道:“半仙,能给我算吗?”


    孟翎伸手。


    彭荣茫然:“?”


    孟翎提醒:“卦金,十两。”


    区区十两。


    彭荣爽快给了钱。


    “糟糕!”有人说,“我的钱全输给小孟了。”


    孟翎把空白欠条递给他,好心道:“我没写过,你可以拿去用。”


    “……”


    那位富公子悲愤万分,还一个字都不敢呛声,趴在桌上弯腰打欠条。


    孟翎扬声道:“除了摆摊固定二百文,其他时刻的价格都是灵活变动的,不止十两。”


    “我给诸位的是内部友情价,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哦。”


    “一定,一定。”


    大家表示非常懂,孟半仙你想怎么抬价赚钱就怎么抬,我们绝不泄露天机。


    孟翎失笑。


    他问彭荣:“你想知道什么?”


    彭荣兴奋道:“算算我何时能成亲!”


    ……


    孟翎挨个算完,也到了散场的时候。


    大家说说笑笑地先后离去,富哥在原地没动。


    孟翎问他怎么不走。


    富哥道:“说好在天香楼观雨的,我要留下等结果。你们回吧,我就不了。”


    孟翎“啊”了一声,问陈景林。


    “天香楼还有房间能过夜吗?”


    “有。”陈景林说,“天香楼分前楼和后楼,前楼售卖饮食和酒水,后院的小楼有若干中房和上房,可提供住宿。”


    富哥说:“所以我不回去了。”


    当场就找侍女定了一间上房。


    孟翎劝道:“回家吧兄弟,你还是不信我吗?”


    富哥坚定执着:“我要信守承诺!”


    孟翎有点动容,“既然如此,那我也留下陪你——”


    陈景林毫不留情地拆穿:“小孟,别被他骗了。他只是输了五百两,害怕回家被他哥骂。”


    孟翎:“……”


    富哥:“……”


    富哥泪目。


    大家都那么熟了,留个面子不行吗?


    陈景林拽着孟翎走了。


    富哥在雅集厅坐着,长吁短叹好一会儿。


    五百两不多,但对零花钱早已清零的他而言,还是太超过了。


    不知怎样的跪法,才能安抚暴怒的兄长。


    片刻后,见侍女走来,以为是来带他去后院小楼的。


    青年站起身,“走罢。”


    侍女却将一张银票递到他手中。


    “姑娘,这银票不是我写给小孟的么?怎的拿回来了。”富哥疑惑。


    侍女福了福身,温和道:“这是翎少爷还给您的。翎少爷只收了您最初的十两,剩余的五百两,您收好。”


    富哥:“这……”


    侍女温声道:“翎少爷要奴婢转达,小赌不怡情,大赌必伤身。公子,家中再有钱财,也来之不易,万不可肆意挥霍。”


    “夜里风雨交加,客栈哪儿有家里住的舒服呢?拿了银票,早早回家去罢。”


    富哥愣在原地,半晌,叹了口气。


    “小孟比我小,却比我成熟得多,是我太过冲动鲁莽。”青年笑道,“代我谢过你的主子,我这就回去了。”


    “是,奴婢定将话带到。”


    侍女并未反驳主子一词。


    都是一群有着七窍玲珑心的人,哪儿有傻的呢。


    天香楼的态度如此明确,几乎是用侍奉主子的态度面对孟翎。他们配合着装傻,不过是瞧出孟翎并不想大肆宣扬。


    他们定不会与外人说,但是回了家中,必会告知父母。


    孟翎是神算子,还是个百算百准的、能推演未来预知气候的活半仙。


    他能做的太多了,想要得到他的人必然只多不少。


    可天香楼的背后有一位神秘强大的楼主。


    他的态度,也就是天香楼对外行事的姿态。


    现如今,天香楼要奉孟翎为主。


    就算全天下人都觊觎他,谁又敢动他一根汗毛?


    作者有话说:


    五爷:要保护好我的人。


    小孟:嘿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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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要去新家拿钥匙顺便检查房屋,大概后天或大后天(?)抽空写霸王票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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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你知道吗?孟尚书的大儿子是铁口直断的神算子!


    这一句话在京城悄然流传开了。


    与它一同被传播出去的, 还有孟翎在天香楼连过三关,批语无一不准的事迹。


    他连不受人力控制的雨势都能精准把握,算无遗策。


    他的眼好似能窥破天机, 看透人的命理,是真真正正的神算子。


    没过几日, 孟翎受友人之邀去他家里, 为他的姐妹算了几卦, 拿了卦金。尚未关闭系统之时, 不慎意外选中了一个小厮。


    小厮正准备替主家出门办事, 朋友见孟翎一时看着小厮, 便将人叫住, 又问孟翎怎么了。


    小厮不安之时,孟翎却笑着恭喜。


    “你今日会有意外之喜,恐怕要发财了。”


    小厮半信半疑。


    朋友却深信不疑, 还问孟翎:“他还要替我跑腿办事,会不会影响他的财运?”


    孟翎摇头, 催促小厮:“去罢。记得,今日无论进哪扇门, 都要先迈左脚。”


    小厮领命而去。


    半日后, 面带喜色, 捧着一个金首饰回来了。


    “主子!翎少爷所言不假,奴才真的发财了!”


    朋友和他的两个姐妹连忙询问详情。


    京城中有钱人很多,有钱人的怪癖也很多。


    小厮今日出门跑腿办事, 不料恰好碰见几个富商喝醉了打赌,赌下一个进门的人是迈左脚还是右脚。


    前几个人都猜错了。


    轮到一个出手阔绰的富商, 他猜的便是左脚,结果小厮真的是左脚先进门!


    富商赢了赌约, 大喜过望,随手赏了一个沉甸甸的金钗。


    对小厮而言,堪称一夜暴富!


    小厮如此一说,众人啧啧称奇。


    “不愧是铁口直断的孟半仙!”朋友笑道。


    那日之后,孟翎的名气更甚。


    连往日躲着西院的尚书府下人都一改躲躲闪闪的态度,打起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主意。


    清晨。


    孟翎一推开院门,西院外,找他算命的人已经排了三列,全都自觉备足了银两。


    有的问姻缘,有的问财,有的问子嗣,有的则是问风水和求孟翎算大事的吉时吉日……


    孟翎不用出摊都能大赚特赚!


    他在柳桥的算命事业也被传得更广,上至公侯王爵,下至平民百姓,都听闻了孟翎的名声。


    谁不知道孟尚书的嫡长子曾经是个痴儿。


    一个曾经是傻子的人,康复之后竟然成了神算子?


    听起来像是某种更加神异的仙缘。


    譬如,梦中得仙人指点,因而有此能力。


    又或者是,痴儿离魂状态是上天的考验,孟翎通过考验,故而得到了这份卜算天机的本事。


    有人信,自然也有人不信。


    夸赞与贬低的声音几乎是同时传出来的。


    不少人眼红孟翎被那么多人追着求算命,四处散布谣言,说他是沽名钓誉的假半仙,那些事迹也都是编造出来的。


    这些人,有的还是孟翎的同行。


    孟翎才不管呢。


    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他管不住那么多人的嘴巴。


    闲言碎语再多,只要不跳到他面前,他就装听不见。


    孟翎不在意,有人会在意。


    顾时渊不允许孟翎受委屈,更不允许这些张嘴就来的谣言诋毁孟翎的清誉。


    乾清宫传出圣上的口谕,无数暗卫和官兵立刻出动。


    不过两个时辰,骂得最厉害最难听的几个算命先生被官兵破门而入,以寻衅滋事和散播谣言的罪名被押进衙门。


    为首之人也是算命先生,名叫陈三。


    没有真材实料,只有一张会忽悠人的嘴。


    在孟翎出现之前,他在西街的名气最大,生意最好,连其他街区的人也来找他算命。


    孟翎开始摆摊时,他并没有在意,直到孟翎的名气越来越大。


    西街的人早就觉得陈三好似只会说套话,但一直被忽悠,直到有人在孟翎的小摊算了一卦,方才意识到陈三有多假。


    孟翎真诚又友善。


    他从不隐瞒,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算到了什么便说什么,没算到的东西也从不瞎说。


    更不会故意夸大事实,制造恐慌,逼人用金钱去买各种没用的护身符和符水。


    客人流失的速度比陈三预想得快太多了。


    从客人用百金求他算命到他上门询问客人要不要算命,只用了一个星期。


    陈三恨死孟翎了。


    他收买路边的乞丐和走街串巷的小贩,让他们故意散布诋毁孟翎的谣言,还和方士学了几招“点石成金”的手法,准备拿去愚弄民众。


    陈三策划着要给孟翎挖一个坑。


    他想用话术恶意引导和煽动百姓,用舆论和道德逼迫孟翎从卜算有雨变成听令下雨,逼孟翎降雨。


    若孟翎做不到,那他的仙人之名就是假的。


    孟翎从未说过自己是仙人,更是多次公开强调自己是肉眼凡胎,他只是像老农观天一样比常人会看天色,并不会祈雨。


    陈三却不管不顾,明知此举会给孟翎带来多大的危险,依旧要害他,只因孟翎抢了他的算命生意。


    金吾卫得了圣上密旨,查清谣言来源后,第一个就把陈三给摁了。


    审都不必如何审,直接将他下了诏狱。


    诏狱和京城衙门的牢狱不同,进了几乎就没有再出来的人。


    内里常年阴暗湿冷,地板都被犯人的血液浸透了,刷都刷不干净。


    陈三恐慌至极,如同死狗一般被拖进诏狱,丢进暗无天日的牢房。


    血腥味让他几欲作呕,牢房一角放置的各种骇人刑具,更是让他腿都软了。


    多看刑具几眼,他都要被吓得尿裤子。


    金吾卫把门锁死,转头欲走。


    “大人,大人!”陈三扑到牢门处,手臂艰难地转过铁栏杆,艰难地抓住金吾卫的袖袍一角。


    “大人,为何要抓我?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日常与人为善,什么也没干啊!”陈三哭求道:“其中必有误会,大人,我冤枉啊!”


    “冤枉?”金吾卫甩开他的手,冷笑道:“陈三,你自己这几天都在忙着做什么,你都忘了吗?”


    陈三一僵。


    “是柳桥的孟——”


    “闭嘴!”金吾卫喝道,“贵人之名,也是你能随便叫出口的吗!”


    陈三被吼得面色越发惨白。


    “贵、贵人?”他惶恐道,“他不是尚书府上不受宠的长子吗?”


    陈三靠着流利的口才和熟练的骗术,再加上颇通人情世故,日常没少与名门望族加深“联系”。


    他有门路,不惧一个户部尚书,更何况,他以为自己私下做的事不会被发现。


    即便被发现,孟翎在尚书府不受宠爱,孟尚书不一定会为他出头。


    “孟尚书?”


    金吾卫轻蔑地笑了一声。


    陈三从金吾卫的表情看出自己大错特错,孟翎才不是什么不受宠的尚书之子。


    孟翎的身后站着的是一个更大的势力,竟能直接号令金吾卫。


    他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陈三的□□逐渐润湿,他吓尿了。


    金吾卫嫌恶地拧了拧眉,命令狱卒仔细盯着人,转头便匆匆离开。


    狱卒上前检查了门锁,正要走到不远处站岗。


    陈三忽地跪地求道:“大人!我知错了!何时才能放我走?”


    狱卒怜悯地看着他:“进了诏狱,没有陛下格外开恩,是没有人能活着离开的。”


    陈三从封死的口袋里抠出几个金瓜子,塞给狱卒。


    “我想死得明白。”


    狱卒并不清楚真相,也不敢收他的钱。陈三苦苦哀求,狱卒才收了钱,谨慎地左右看看,才敢开口。


    “陈三,我也算听过你的名字。你既然能靠一手骗术在名门中如鱼得水,消息必然灵通。怎会没听闻孟公子得天香楼庇佑,被天香楼奉为主子之事?”


    狱卒道:“我只知道这么多了,你老实点,说不定还能得个痛快。”


    狱卒不再理会陈三。


    陈三跌坐在地,脑海中忽然想通了许多事。


    天香楼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神秘楼主。


    能直接号令金吾卫的幕后势力。


    由当今圣上直接掌管的诏狱。


    站在孟翎身后的人是谁,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陈三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两眼一翻,竟是直接吓晕过去。


    ……


    京城对孟翎不利的言论,在一天之内被迅速摆平。


    不少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等他们意识到的时候,全京城只能听见夸赞孟半仙的美名,再也寻不见半句恶意诋毁辱骂孟翎的声音。


    这可是天子脚下!


    能有这种权柄和能量,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寥寥无几。


    左相右相收到不少试探,就连几个国公、侯爷都有人明里暗里地打听询问。


    并不是没人联想到顾时渊,但无人敢问。


    天香楼的态度太过耐人寻味。


    这些追随顾时渊许久的忠臣、历经两朝活成人精的老臣、还有位高权重的右相、太傅等人……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天香楼的主人是谁,别人不知道,他们还能猜不到吗?


    也就那些资历尚浅的、不太聪明的、或者被人排挤的……


    还有一种,因种种原因被圣上有意隐瞒的人。


    就这几类人,还在那儿猜天香楼的主人是谁,其他大臣心中跟明镜似的。


    唯一的疑惑,就是圣上对孟翎是不是好的有点不寻常了。


    对此,他们还没找到具体的缘由。


    上朝时,镇国公隐晦地抬眼打量龙椅之上,那位面容英俊冷肃的男人。


    不止是他,不少心腹大臣也大着胆子,偷偷摸摸地观察圣上的表情。


    顾时渊全程面不改色,不理会,也不提起。


    圣上默不作声,没人敢在上朝时主动找茬,一场朝会平淡而又暗藏风波地过去。


    下了朝,众臣跪送陛下离开金銮殿,等人走了,立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


    孟澎刚从地上爬起来,就发现周围情况不对。


    那些小官小吏的表现一如往日,没什么不妥。倒是如镇国公、太师、太傅、左相右相一类的股肱之臣,都各自找着小圈子说话。


    孟澎怎么说也是户部尚书,有点权力,品阶也不低。


    往日里,这些人聚在一处时,他是能插得进话的。


    现在却不同,孟澎不过走近几步,他们说话的声音就秒低,还渐渐不说话,只用眼神交流,似乎有意躲着他。


    孟澎:“??”


    孟澎干脆直接问:“诸位在说什么?”


    一群大臣打着哈哈:


    “没什么没什么。”


    “孟大人近来可好啊?”


    “令郎近日可是——”


    “咳!”有人重重咳了一声。


    那个提起孟翎的人立刻闭嘴。


    孟澎意识到他们的异常与孟翎有关。


    他心中不由得有些恼怒,责怪孟翎不懂事。


    不去国子监读书考科举,一心在外面当算命先生抛头露脸也就罢了,还跟天香楼扯上了关系,搞得同僚都躲着他了!


    孟澎是听说了孟翎的事,也知晓对方被天香楼庇佑,但他不知天香楼的主人是谁。


    有人不想让他知道,那孟澎就绝无可能察觉。


    那人闭嘴得太突兀,气氛有片刻尴尬。


    孟澎主动道:“诸位在讨论我的长子么。”


    其他几人面面相觑。


    傅宁笑着解围:“是啊,翎少爷如今在京城可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了。孟大人应当早就知道令郎的本事了吧?”


    陆续有人附和:


    “我家的臭小子跟他见过几次面,回家一直在夸。”


    “孟大人生了一位麒麟儿,若有机会,老夫真想见见这位半仙,也求他给我算一卦。”


    “翎少爷能卜算天机,我等惊叹不已。”


    孟澎下意识道:“他确实有点本事,但也没那么厉害。小孩子瞎搞出来的名堂罢了,哪里担得起半仙的名头。”


    众人为之一静。


    在这瞬息间的寂然中,徐福安的声音响起。


    “诸位大人,下了朝,怎么还不回去呢?”


    众人扭头,只见徐公公挽着拂尘,笑脸盈盈地伫立在不远处,想必是将他们的话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孟大人,奴才斗胆,方才听见您对翎少爷的评价,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说。”徐福安道。


    除了孟澎之外的其他人皆是暗自绷紧了神经。


    孟澎毫无所觉,他只觉得奇怪,徐福安干嘛要称呼孟翎为“翎少爷”?


    他没有时间细想,徐福安还在跟前看着他呢。


    对圣上跟前服侍的首领太监要敬重。


    得罪谁,也不要得罪徐福安。


    “公公请讲。”孟澎礼貌道。


    徐福安微微颔首:“虽说谦虚是美德,但您在诸位大人面前过分贬低和批评翎少爷,言论与事实相悖,还影响翎少爷的名声,实在不妥。”


    “再则,奴才也不是没听过您夸赞家中幼子,那语气,可跟现在不一样。”


    “孟大人是翎少爷的父亲,如此行事,未免有失偏颇。”


    一群人不敢说话。


    孟澎几乎被徐福安指着鼻子骂他诋毁孟翎的名声,又骂他偏心,不配做孟翎的父亲。


    孟澎警告道:“徐公公,这样的话确实不当说!”


    当不当说,徐福安都说了,而且他看起来自在得很,一点儿怼大臣的担心害怕也没有。


    徐福安叹息道:“有父如此,不敢想翎少爷在孟府得吃多少苦头。难怪奴才身处皇宫之中,也曾听闻翎少爷与您并不亲近。”


    孟澎:“徐福安,这是孟府的家事,你怎敢擅自揣测多管闲事?!你——”


    徐福安笑吟吟地打断他:“孟大人,金銮殿前,御台之下,莫要大呼小叫失了礼数呀。”


    “言尽于此,孟大人好自为之。”


    徐福安一甩拂尘,丝毫不给孟澎面子,扭头便走。


    孟澎气得面色铁青,阴沉着脸。


    傅宁与几个交好的大臣隐晦地交换了眼神。


    徐福安敢说这种话,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授意。


    他们能猜到原因,但看孟澎有气又疑惑的模样,想必对方想破脑袋都想不到徐福安为何要为孟翎出头。


    傅宁心善,走近了孟澎,正要拍拍他的肩膀,劝他对孟翎好点。


    却听见孟澎的自言自语。


    对方用气音,咬牙切齿地说:“一天天的,只会给我惹是生非!”


    傅宁:“……”


    这是在骂孟翎吧。


    傅宁迅速缩回手,收起多余的善良,后退数步。


    有人要作死,那是拦不住的。


    希望孟澎趁早改了对孟翎的偏见,对孟翎好点。


    否则,他将来总有一日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作者有话说:


    多码了一些,所以来迟了orz


    大家晚安呀=w=


    感谢宝宝们投喂营养液,我大喝特喝(吨吨吨ing——


    第47章


    因着孟翎在京城彻底出了名, 柳桥的人流量剧增。无论他有没有出摊,都会有人从他的摊位面前经过。


    包子铺如今已经不卖包子了,换了牌匾, 改去给孟翎专门占卜算卦。


    否则,客人们全部挤在道路一侧, 人一多, 不仅孟翎的安全得不到保障, 连正常的道路通行都会受到影响。


    刚开始的近一个月, 人群十分狂热, 日日都能排起长龙。过了一个月, 在孟翎的有意引导下, 群众的热情渐渐冷却,变得理智起来。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卦要算,有些人只是想凑个热闹。


    即便有, 那也不是每天都有。


    在小店里,孟翎的卦金是二钱银子。


    对比起其他算命先生而言, 孟翎的小店算得最准价格又实惠,已经是性价比极高的选择了。


    对平民百姓而言, 二钱不是出不起, 咬咬牙也能付,


    但人们还是习惯节俭,不会芝麻大的事情都要用二钱银子算命。


    渐渐的,人们虽然知道柳桥有位孟半仙, 但不会像初次听闻一样急着去抢号、算命。


    至于有钱的富贵人家,就不是二钱银子了。


    那些人听闻了孟翎的身份不一般, 尤其是知道他有天香楼撑腰后,对孟翎的态度庄重恭敬了不止一星半点。


    有事求他算命, 一般都是往孟府的门房递帖子,以重金恳请孟翎出手。


    再不像从前那般,随意地买黄牛党的号码牌或是叫下人代排。他们认为那样不够尊重孟翎。


    也不会在算卦之时,再三审视孟翎的批语,从鸡蛋里挑骨头。


    现在请孟翎算卦的富贵人家,官越大,权越多,越是耳聪目明,就对孟翎越恭谨顺从。


    想必孟翎当众指鹿为马,他们之中,有些人也会面不改色地说:“孟半仙,您说得真对。”


    有时候,孟翎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真心想求签问卦,还是想借机用卦金给他送钱。


    是想讨好他,试图通过他跟天香楼搭上关系吗?


    毕竟,只要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孟翎如今是天香楼的小主子。


    ……可是,没有人跟孟翎提起过五爷,大家好像集体遗忘了这号人。


    孟翎试探地问过,但有的人茫然不知,有的人明显知情,却在问了几句五爷的事后,支吾起来,讳莫如深,再不肯说更多。


    关于黄牛党一事,也得到了解决。


    此前,孟翎受黄牛党困扰,转头就向顾时渊诉苦。


    前脚告了状,没出两日,黄牛党就销声匿迹,再没有出现过,连个影子都没有。


    孟翎好奇,便去问五爷。


    彼时,男人正坐在西院书房的榻上,翻看一本书卷,终于养熟了的黑猫伏在他的膝上打着呼噜。


    另外两只也开始亲近西院的两位主子,团成一团,蜷缩在不远处的软垫里,睡得正香。


    “五爷是怎么做到的?”孟翎悄声问。


    “命人稍微警告了一下。”顾时渊轻描淡写地说。


    却没提更多细节。


    不用想都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友好展开的故事。


    顾时渊不愿让孟翎知道,孟翎就识趣不问。


    阳光越过窗棂,五爷在光影间转过半张脸,朝孟翎招手。


    男人摸了摸孟翎的发,温声道:“翎儿担心的,爷都会替你解决。”


    五爷似乎很喜欢摸头。


    孟翎乖乖让摸。


    他余光瞥见五爷被镀上一层暖光的英俊面容,时光好像在这一刻静止。


    世界的喧嚣嘈杂好似悄然远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空幻,唯有眼前人是真实的,温暖的,安全的。


    恍惚中,孟翎仿佛听见了自己怦然心动的声音。


    **


    门房传话,说收到左相请他过府一叙的帖子。


    孟翎疑惑不解,五爷不是还说要来用晚膳吗?


    隔三差五便能见面,为何还要专门递请帖。


    但他还是很开心,以为这是五爷的“仪式感”。


    孟翎拿了帖子,没有细看,随手放桌上了。


    等五爷来了,一并用完晚膳,才想起来请帖的事。


    孟翎问道:“爷想让我去你府上做客,命人来传句话也好,当面同我说也行,怎还大费周章给门房递请帖。”


    五爷闻言一顿。


    “我请你去府上做客?”他重复了一遍孟翎的话。


    孟翎茫然道:“不是么?我收到了左相送来的帖子,不是爷叫人送来的么。帖子就在我房里的桌上。”


    下人将它拿来,双手呈给顾时渊。


    顾时渊接过请帖,展开看了看,请帖有落款,写着傅宁的名字。


    顾时渊不动声色地问:“翎儿,你打开看过了么?”


    孟翎:“只随便扫了一眼,就忙着做别的事去了。但门房看过,这不是五爷命人送来的吗?”


    顾时渊转眼之间就明白了孟翎的想法。


    ——孟翎以为他是左相。


    顾时渊能猜到孟翎为何会有此猜测。


    少年对朝廷之事一问三不知,素日里也很少打听。他的确时常同民间百姓说笑听乐子,但百姓又能知道多少?


    有人大字不识一个,连左相姓甚名谁都说不出来。


    即便知晓,出于畏惧,他们也不会提起达官贵人的姓名,更多是以官职、爵位来代称。


    孟翎没有见过傅宁,不知左相是谁。


    他只知五爷权倾朝野,又听闻天香楼曾与右相有过节的事,自然而然会把他往左相的身份去想。


    “……爷?”少年迟疑地问,“你不是左相吗?”


    顾时渊安静许久,内心天人交战。


    半晌,他闭了闭眼,将请帖递回给孟翎,指着落款的名字。


    “我不是左相,你误会了。”顾时渊说。


    孟翎惊愕不已,低头定睛一看。


    ——左相,傅宁。


    不是顾伍。


    而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你不是左相,那你……”


    少年下意识退了两步,手不自觉地用力,将洒着金粉的请帖抓成皱巴巴的一团。


    他咽了咽口水,惊疑不定。


    五爷始终没有出声,而是沉默地凝望着他,眼底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情绪。


    孟翎渐渐平静下来,轻声问:“五爷,你究竟是什么人?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男人神情平静,反问:“我是什么人,很重要吗?”


    孟翎老实道:“有点重要。”


    顾时渊:“为何?”


    “……我会害怕。”孟翎说,“我怕疼,怕受伤,更怕死。”


    他把怕死说得如此坦然,眼神依旧如泉水般清澈。


    像林间的小鹿乍然撞见曾经救过他的恩人,如今却成了持弓的猎人,因此惶惶不安。


    顾时渊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永远不会害你,更不会伤你,我会竭尽所有护你一世,保你安乐无忧。翎儿,你知晓我的心意。”顾时渊承诺道。


    孟翎忍不住道:“若是我一直不喜欢你呢?你会软禁我吗,把我关在小黑屋里面,不给我出门什么的……”


    顾时渊的表情从未如此严肃。


    “我不会那样做。”


    顾时渊命人叫来周迎和方启,又把屋外候着的徐福安也叫进来。


    周迎和方启来得很快,两人一头雾水地行礼。


    “见过主子,见过翎少爷。”


    顾时渊道:“从今往后,见翎儿如见吾。朝廷国事之外,他的命令,当在我之上。”


    周迎是暗卫之首,管情报、刺杀、护卫等一切阴影里的事情。


    方启是御前行走的前朝大臣,他有官身,有品阶,掌管皇宫的禁卫军。


    徐福安是太监总管,后宫一应事务,皆由他管理调度。


    孟翎最担忧的无非是被束缚深宫之中,最能影响他的三个人,如今都被顾时渊叫到了他的面前。


    哪个皇帝能容许第二个人踩在自己头上。


    暗卫、禁卫军、心腹太监……这不仅是他权力的一部分,更与皇帝的性命息息相关,是他稳坐龙椅的依仗之一。


    他们之前确实把孟翎当主子对待,但是他们的自觉行为,跟顾时渊亲口下令,是有本质区别的。


    众人神情震惊,一时竟然没有做出反应。


    顾时渊眉眼一沉,“耳朵都聋了?”


    三人蓦然惊醒,不再犹豫,齐齐朝着孟翎下跪。


    “见过主子。”


    孟翎目光怔松,他没有应,而是看向顾时渊,低声唤道:“五爷。”


    “至于腰牌,我此前已给你了。”


    顾时渊对孟翎说道。


    他很诚恳,“我知我隐瞒身份让你不安,也知我今夜空口无凭,让他们认你为主,在你眼里有作秀之嫌……”


    孟翎慌忙打断:“没有!五爷!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顾时渊道:“翎儿,我只求你不要因畏惧疏远我。”


    坐拥天下的皇帝,当着臣子下人的面,用上了求的字眼。


    徐福安等人死死低着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孟翎在圣上心中的地位,无人能比。


    顾时渊朝少年伸出手掌。


    “翎儿,过来。”


    男人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他的宝贝,嗓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哑意。


    孟翎迟疑两秒,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又被他主动压下。


    他被五爷的真诚打动了。


    而他早在今夜之前,就已经为五爷心动了。


    孟翎抱着一丝逃避的想法,不愿细想,也不愿再深究。


    孟翎走近顾时渊,握住了他的手。


    “谢谢翎儿的信任。”顾时渊将少年拥入怀中,抱着他,温柔地说。


    “那你要对得起它才行。”孟翎答道。


    孟翎心想,无论五爷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我一定会勇敢面对的。


    大不了……


    大不了,见势不妙就跑路!


    跑路成功,皆大欢喜。


    跑路失败,大不了被关小黑屋,做这样那样的瑟瑟的事。


    只要不五马分尸,要他怎样都行。


    孟翎还是很乐观的。


    五爷那么喜欢他,给钱给人给权,还做出了护他一世的承诺。


    哄一哄,没事的。


    作者有话说:


    小孟:跑路失败,最多屁股痛一痛(乐观)


    五爷:你会下不了床。


    小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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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审核大人我开玩笑的……(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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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东街, 柳桥。


    孟翎刚结束一天的卜卦时间。


    跑堂负责清场,送客人们离开,下人则打扫店铺。


    孟翎会待在店里休息一会儿, 等客人们彻底走光,才会搭停在店铺外的马车回尚书府。


    此时是他的休闲时刻。


    小店隔了一间休息室, 孟翎正懒洋洋地躺在后间的榻上, 盘算着回府后做些什么。


    护院忽然来报:“主子, 五爷传来口信。”


    “嗯?”


    孟翎抬头, 问:“爷说什么了?可是今夜要来西院用膳?”


    护院微微摇头:“五爷没说, 只请您在店里稍等片刻, 他一会儿便到。”


    孟翎应了声好。


    护院又说:“还有一件事, 许三娘携她的兄长、四妹想求见您,如今正候在外头。”


    “快请!”孟翎坐直了身体,下榻穿鞋迎接。


    室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路生掀开帘子,引着三人走进。


    进来的是两女一男。


    为首的女子自然是许三娘。


    她依旧扎着高挑的马尾发, 只用青木发钗点缀发间,一举一动都带着江湖儿女的豪迈爽朗。


    许三娘身边, 一左一右跟着两人。


    男的长得极高, 皮肤因常年在外奔波而晒成小麦色, 右眼处有一道狭长的疤痕,看着颇为吓人。


    另一位女子在他的衬托下,显得娇小许多。她有一张姣好的面容, 双眼皮大眼睛,只是因营养不良和过去生活条件不好, 面颊微微凹陷,身形偏向瘦弱。


    孟翎一眼晃过, 心里有了底。


    那两人,大概就是许二哥和许四妹了。


    三人一进来就跪下了,对着孟翎磕了一个响亮的头。


    孟翎一惊:“三娘,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许三娘不起,哽咽着道:“三娘来迟,望翎少爷恕罪。我已遵从您的指引,从永州接回亲妹,特此前来谢恩。”


    说罢,又介绍左右的人。


    “翎少爷,这是我的二哥和四妹。”


    两人又磕了一个头,声音恭敬而热诚:“见过翎少爷!”


    孟翎“嗯嗯”应着,同时给了路生一个眼神。


    路生秒懂,上前强硬地把三人都扶了起来。


    许三娘等人看出是孟翎的意思,不敢再拒绝,顺着路生的力道,从地上爬了起来。


    孟翎笑道:“我与三娘是朋友,见我不必行此大礼。诸位远道而来,快请坐。”


    路生极有眼力,和旁边服侍的下人一起搬了三个梨木圆凳,让他们坐下了。


    “三娘,许久不见了。本想问你这一路顺不顺利,现在看你容光焕发的样子,我是不必问了。”孟翎调侃道。


    许三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感激地说:“翎少爷,多亏有您,我们一家才能团聚!”


    孟翎道:“那也是你心善的缘故。若非你昔日见我在外险些中暑,见我接进醉仙楼,替我诊治,又不嫌我这个算命先生没名气,愿意信我。我不会替你算卦,你也不会知道许四妹的下落。”


    许三娘摇头道,“翎少爷,我那会儿……是替五爷办事,并非是纯粹的善心。”


    孟翎想了想:“既然如此,你们就感谢坚持不懈寻亲的自己吧。”


    要不是许家坚持寻找失散的小妹,许多年都不放弃,他们也不会一听见有小妹的消息,就立刻赶去永州。


    若是早早放弃或者犹豫不决,说不定等去到永州与许四妹相认之时,许四妹早就被前夫和婆婆蹉跎坏了眼睛。


    落下病根,那才叫遗憾。


    许三娘还要说,被许二哥摁住了手臂。


    “无论如何,翎少爷,您都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


    许二哥起身,单膝跪地,抱拳道:“今后,我们兄妹愿意随您差遣,为您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许三娘跟许四妹也陆续跪地起誓。


    孟翎叫起,他们却执着地等孟翎收下他们,亲自去扶,孟翎却发现自己连许四妹都拉不起来……


    别看许四妹瘦瘦弱弱的样子,她干过农活挑过水,力气可比孟翎大得多!


    无奈,孟翎只好点头,三人这才肯起身。


    孟翎与他们说话,问了一下许家和许四妹的情况。


    许四妹已经与前夫和离,将籍贯落回了许家。


    前夫家只知自己的条件差,若非许四妹当初是无依无靠的孤女,他们也娶不了亲。见许四妹的娘家人寻来,又颇有财力,更不肯让四妹走。


    当众撒泼、耍无赖……什么手段都用上了,让许三娘和许二哥好一阵头疼。


    这也是他们耽搁许久的原因。


    “幸好有翎少爷的人前来帮忙,疏通官府,才能用最快速度让四妹和离,又将她的户籍移走。”许三娘道。


    孟翎没有叫人去永州。


    他转念一想,便知是五爷在替他筹谋和善后。


    孟翎心中微甜,笑道:“事情解决了就好。”


    许三娘又说起家中父母。


    许家父母尚在,但他们年老体衰,未免老人过于激动,他们出发寻亲前没有告知父母。等找到了四妹,将她接回,才将事情原委告知二老。


    许三娘:“家父家母本想亲自前来感谢少爷的恩情,但他们年迈,走路不便,就叫我们代为谢恩。”


    孟翎暗道一声好险没来!


    他受不了被老人跪拜,总觉得折寿。


    许二哥说:“爹娘手艺不错,亲自做了一些家乡的特产,不值几个钱,都是心意,已经交给了您的下人。舍妹还制作了一副手工绣图……”


    家乡土特产大多都是手作吃食,进口的东西,必须是要经过检查的,这是五爷定死的规矩。


    孟翎是知情的,他点点头,颇感兴趣地问:“绣图呢?我瞧瞧。”


    下人捧着砚屏进来。


    砚屏不大,是放在书桌案几上观赏类的摆件,大约长六寸、宽五寸,整体以白玉石为底,中间镶嵌着一个圆形的绣品。


    它是双面绣,绣的是橘猫。


    正面是橘猫伏在树下假寐,背面则是橘猫仰起头,高高跃起,去捉树上的鸟雀。


    绣品虽小却精致,眼神灵动,连猫毛被风拂过的痕迹都清晰可见。


    如此绣工,放在外界,定会受到无数人的追捧。


    孟翎惊叹道:“好手艺!”


    天机薄曾评价许四妹绣工了得,如今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许四妹生性腼腆,话不多。


    她从进来时就很紧张,一直不敢说话,直到孟翎夸了她的绣工,才慢慢放松下来,面上也有了笑。


    “多谢翎少爷夸赞。”


    “你绣了多久?”孟翎问。


    “在永州,从姐姐口中得知少爷之事后,就开始绣了。一路赶得紧,有些地方没能绣好。是回京城之后,在娘的指点下,方才有此绣品。”许四妹道。


    “多谢。”孟翎认真地说,“我很喜欢,你们有心了。”


    似乎是知道孟翎不缺名贵物件,许家送的都是手工制品,并且尽可能投孟翎所好。


    知道孟翎爱美食,就亲手做了家乡特产。


    知道孟翎爱猫,就绣了猫的不同动态。


    见孟翎确实喜欢,许家三人也放下心来。


    孟翎又留了他们一会儿,同他们聊永州的地方特色和沿途的风土人情、


    最后他看了桌上的绣品许久,不知想了什么,同许四妹格外热情地聊起刺绣的技巧来。


    五爷来的时候,恰好听见屋里传来一阵说笑声。


    他止住通传的下人,站在门外听了一阵,眉头渐渐蹙起。


    “里面是什么人在同翎儿说笑?”顾时渊面无表情地问。


    下人躬着腰,恭敬答道:“回五爷的话,是醉仙楼的许三娘许掌柜,以及她的二哥和四妹。”


    顾时渊:“来做什么的?”


    下人答道:“说是来谢恩,还送了自家做的吃食和一副绣品。食物已检查过,没有问题。”


    顾时渊微微颔首,掀帘而入。


    突然有人进来,屋内的人都惊了一下,纷纷回头看去。


    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半掀珠帘,迈过门槛。


    他容貌俊美,眉眼冷峻,面上没有笑,有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气势,方才还叽叽喳喳说笑的居室立即安静得落针可闻。


    左右两侧服侍的下人训练有素,整齐划一地跪地行礼。


    “见过五爷,五爷万福金安。”


    许家另外二人不知五爷真实身份,只能说是看见大人物的紧张。


    但许三娘不一样,她知道五爷乃是圣上!


    许三娘猛地一拽兄长和妹妹,不假思索地带头行礼。


    “草民拜见五爷,五爷万福金安。”


    许二哥和许四妹反应极快,连忙跟着做。


    室内跪了一地的人,唯有孟翎没有动弹——他甚至还坐在椅子上。


    周围人向五爷行礼的动作完全是出于本能。


    他们动作太快,孟翎慢了半怕才起身相迎。


    “五爷,”孟翎走过去,拉住男人的手,“你总算来了。”


    顾时渊反手握住,表情稍稍缓和。


    “今日公务繁忙,耽误了一会儿,等久了吗?”


    “不会。跟他们聊聊天啃啃瓜果,也不觉得无聊。”孟翎笑道。


    顾时渊嗯了一声,对周围人道:“都起来罢。”


    众人起身,下人还端得住,反倒是许家三人颇为拘谨,没有了在孟翎面前的活泼模样。


    五爷问他们话,他们便恭谨地回答,每一个字都要在脑子里斟酌三遍才敢说出口。


    孟翎见了都替他们累得慌。


    找了个合适的时机,说自己要和五爷出门了。


    许三娘等人立刻道:“不敢打扰五爷和翎少爷,草民告退。”


    孟翎让路生送送他们,等人出了门,回头,就见顾时渊正在打量桌上的砚屏。


    “许四妹绣的,说是谢礼,她的手真巧。”孟翎夸道。


    “……是么?你很喜欢?”顾时渊背对着少年,神情冷了些。


    “当然啦。”


    孟翎不知这个问题是个多危险的坑,他凑到男人身边,笑着说:“五爷不觉得这只猫很像我们家里养着的大橘么?多可爱。”


    我们,家里。


    只四个字,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我觉得一般。”顾时渊轻轻捏了捏少年的脸颊,语气亲昵且理所当然地说:“还不如你可爱。”


    孟翎被撩得耳根微红。


    顾时渊展臂揽住少年的肩,将他搂在怀里,“走罢,带你去见一个朋友。”


    朋友?


    孟翎惊讶:“五爷,你还有朋友?”


    “……”顾时渊默了默,叹道:“翎儿,我也是人。”


    有正常社交的。


    孟翎连忙补救:“我是说,我以为所有人都是你下属,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不清楚,急得要命。


    顾时渊坏心思地不去接话,故意要看他手足无措的可怜模样。


    岂料孟翎着急起来,一时不察,竟不小心咬了自己的舌头,痛得长长嘶了一声。


    顾时渊敛了嘴角的笑意,拧着眉头,捏着孟翎的下颌向上一抬。


    “伤到没有?给我看看。”


    “爷,不用,我没事……”


    孟翎被限制了动作,只能口齿不清地答道。


    “张嘴。”顾时渊命令道,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他一用这种语气说话,孟翎就毫无抵抗力,不自觉地顺从照做,只是还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启唇,那点缝隙跟没张嘴也没什么区别。


    顾时渊的右手捏着他的脸颊,用了巧劲。


    也不知摁了哪处,孟翎浑身的力气一卸,抵挡不住,再也合不上嘴唇。


    他还被五爷揽着腰,搂在怀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孟翎能感受到五爷胸膛的热度,还有他手臂的力道。


    这姿势……太暧昧了。


    孟翎忘掉了咬到自己的疼痛,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呼出来的气息拂过五爷的面庞。


    顾时渊低头靠近,目光专注。


    “舌头伸出来。”他命令道。


    孟翎呜了一声,闭着眼睛,颤颤巍巍地吐出舌尖。


    那条软舌红艳艳水润润,舌尖有一点肿,但不严重,也没有破皮。


    它颤抖着,看着很可怜。


    顾时渊的眼神渐渐变了,眸色深邃,藏着不堪的欲念。


    “都出去。”他说。


    下人们低着头,无声且迅速地退出了房间。


    孟翎睁开眼睛,他还被人掌握着,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几声,用眼神询问。


    顾时渊微微放松力道,让孟翎能够自由说话。


    “舌尖被你咬破了。”顾时渊说。


    孟翎急着摆脱眼下窘迫的境地,当机立断道:“不管它,咬破一点也没事,它自己会好的。”


    “最好还是治一下。”顾时渊俯身凑近。


    孟翎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有了预感,结结巴巴地问:“怎、怎么治?”


    顾时渊的拇指缓缓揉着少年的唇角,极具暗示意味。


    “让我亲一口就好了。翎儿愿意么?”


    谁家治咬伤是靠亲嘴啊?!


    他自己的舌头,他有自我感知……其实根本没破吧!


    孟翎心里大骂五爷是流氓,手抵着男人的胸膛,却没有推开他,而是再度闭上了双眼。


    少年如鸦羽般的眼睫剧烈颤抖着,唇瓣动了动,主动启开,是一种无声的同意与邀请。


    顾时渊轻轻笑了一声,嗓音低哑。


    “翎儿好乖。”


    他俯身靠近,吻住怀中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小孟:五爷真是什么昏招都使的出来……


    五爷:嗯。(愉快)


    ——


    亲了!亲了!


    喜大普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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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孟翎紧紧闭着眼睛。


    黑暗中, 他的唇缝被男人用力添过,力道大得直接逼迫他将嘴唇彻底张开。


    下唇被含住,五爷细细添吻, 吮着,而后突破防线, 与少年唇舌交/缠。


    五爷履行了他的诺言, 在认真地替孟翎治伤。


    “唔……”孟翎克制不住地发出声响。


    少年从耳根到面颊一片绯色, 那张本就昳丽的脸变得更加明艳。


    他从没想过亲吻会是这种感觉。


    舒服得飘飘欲仙, 让人忍不住想沉沦。


    却又难受得让他不得不眼里有了水光, 腿软得站不住, 竭力想往后躲。


    他踉跄后退, 小腿磕在太师椅的边缘,向后跌去。


    顾时渊眼疾手快捞了一把,把少年拦腰抱起, 让他安坐在椅子上。


    顾时渊追逐着孟翎的嘴唇。


    他一手撑着椅子的扶手,一手拢在少年的后脑勺处, 手指插入少年柔软顺滑的乌发之间。


    孟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已经被亲傻了, 大脑浑浑噩噩迷迷糊糊, 就这么摁在椅子里亲。


    直到渐渐有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他呜咽着去推顾时渊,才被放开。


    “翎儿, 莫忘了呼吸。”


    顾时渊与孟翎额头抵着额头,他的双手捧着孟翎的脸, 低低地笑道。


    “呼……呼……”


    孟翎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男人的指腹暧昧地摩挲着少年光滑的脸蛋, 拇指摁在少年饱满的下唇处,施加力道,迫使他无法紧紧抿着嘴。


    顾时渊一下又一次地慢慢顺着孟翎的脊背,帮助他平缓。


    顺着顺着,那滋味就变了,掐在少年的细腰处,流连忘返。


    他们的衣着皆是完整的。


    顾时渊心中有数,手掌不曾突破衣襟,也不曾触碰目前还不能碰的禁地。


    顾时渊自认为克制。


    但对于孟翎而言,已是他现在能接受的极限。


    孟翎的身体轻轻打了个抖。


    他战栗着,像察觉到危险气息的小动物,却因自己主动跳入猎人的掌心,因此无法从禁锢中挣脱。


    “爷……”孟翎轻轻喘着气,目光溃散,还沉浸在方才过分强烈的刺激中。


    男人没有离开,依旧保持着近在咫尺的距离。


    “再亲一下,好不好?”


    孟翎渐渐回神,摇摇头。


    他带着点惧意,委屈地说道:“五爷,你好凶。”


    “是我之过。”顾时渊毫无愧疚,温声哄道,“翎儿别怕,我不会做其他事。”


    如今还不是时候。


    “感觉要被你吃掉了。”孟翎埋怨道。


    顾时渊的眸色渐深,嗓音喑哑。


    “那我温柔一点。”


    孟翎没有拒绝的机会,顾时渊已经又一次亲了下来。


    这一回,他收敛所有的攻击性,亲的很温柔,竭力讨好。


    像冬日浸泡在温泉里,晕晕乎乎,但又是舒服的。


    孟翎没有感到入侵性。


    他尝到亲吻的快乐,慢慢放松下来,双手不再抵着顾时渊的胸膛和肩膀。


    而是在又一次背靠不住椅面,向下滑的时候,主动伸长手臂,环住了男人的脖颈,借此稳定身体。


    ……


    马车驶离柳桥。


    车厢里,孟翎拿着铜镜,不放心地左右打量自己的嘴巴。


    “没有咬破。”顾时渊想抱他,被少年敏锐地躲开。


    “不要抱我!”孟翎气冲冲地说,“爷说好只亲一次的,怎么一亲就停不下来?!”


    顾时渊含笑道:“怪翎儿太甜,更怪我定力太差,把持不住。”


    孟翎的眼前忽然闪现不久前两人分开时的情况——


    两人亲得忘我,几乎正面贴在了一起,动作间,难免有碰蹭到。


    他还记得自己尴尬地弓起腰想要躲藏,却无意间瞧见对方也有了反应。


    但五爷十分坦然,孟翎要躲开,他还不许。


    自己坐在椅子上,又把孟翎抱住他的膝上。孟翎一动不敢动,五爷也不做别的,仅仅是抱着,硬生生等到平复。


    中途还贴在少年的耳畔,低声问:“翎儿也有感觉了,是不是?要不要爷帮你?”


    ……


    孟翎当然是果断拒绝了!


    两人衣衫完整但凌乱,不能出门见人。


    店里没有备着两人的衣服,还是顾时渊叫人拿了衣裳来更换。


    孟翎简直不敢想外面的下人会怎么想。


    五爷才来了一会儿,就把人都赶出了房间。


    光天化日之下,两人在房内厮混,扯乱了衣服,亲肿了嘴巴……


    好羞耻。


    孟翎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把记忆从大脑里甩出去。


    马车的长榻上,五爷含笑看着他:“翎儿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有!”孟翎道。


    五爷的马车外表不显,内里空间极大,宽敞得能放下茶几、软垫、几个柜子,以及一张长榻。


    坐这样的马车出行,不会有拥挤狭小的压迫感。


    这只是顾时渊为了出宫方便选择的低调行头。


    若是以圣上的仪仗出行,别的不说,光车厢的空间就要比现在再大几倍。


    孟翎缩在对角线的位置,坚定地坐在软垫上不动弹。


    顾时渊越过茶几,给他斟茶:“好了好了,翎儿不生气了。下次——”


    “还有下次?”孟翎惊诧。


    男人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难道翎儿被亲得不舒服?不想有下次?可我见你分明很兴奋。”


    “!!”孟翎瞬间面红耳赤,强作镇定,“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毕竟,我之前又没跟别人试过。”


    顾时渊的语气微沉,不轻不重道:“翎儿,不能跟除我之外的人做这些事。”


    孟翎“哦”了一声,理直气壮道:“我才不会。倒是五爷……”


    “嗯?”


    “五爷有权有势,又是年轻俊朗的翩翩公子。爷,你那么会亲,怕是跟别人探讨研究过吧!”孟翎叉腰质问。


    顾时渊挑了挑眉,笑道:“翎儿终于有了独占我的想法?”


    孟翎心想,其实他一直都有。


    只是在没有定下关系和亲嘴之前,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身份说出口罢了。


    少年没有反驳,是默认的姿态。


    顾时渊拉着孟翎的手,将他温柔地拽进自己怀里。


    少年像个大型玩偶一样,背部贴着顾时渊的胸膛。男人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坚实的双臂紧紧怀抱着他。


    “没有旁人,只有你。”顾时渊温声道,“在你之前,我身边不曾有过人。你出现后,我的眼里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


    孟翎紧绷的肩膀一松,压在心中的顾虑又去了一层。


    在奉行三妻四妾、早婚早育的夏朝,男子十六岁便可以娶妻,女子十四便能出嫁。


    五爷已二十有二。


    在夏朝,这个年纪的男人早就当爹了。


    即便没有成亲,后院也有通房侍妾。


    以五爷的身份,孟翎料想五爷不缺床伴,但他不想做五爷的床伴,也不想跟别人共享一个男人。


    爱都是自私的,排他的。


    顾时渊笑道:“放心了么?再不放心,暗卫、徐福安……你可以随时向他们打听我的行踪。”


    “不必,”孟翎道,“我信五爷。”


    顾时渊轻叹一声:“那就只能委屈翎儿日日都跟着我了。时刻盯着我、监督我,管着我的银钱,叫我做什么买什么,都得看翎儿的脸色。”


    孟翎问:“爷肯给我管?”


    顾时渊道:“求之不得。”


    孟翎笑得坐不起腰。


    五爷权尊势重,令朝野侧目。在京城不说手眼通天,也是妥妥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佬。


    结果呢。


    怎么还主动要求被管束。


    “被爷的下属听见,该在背后笑话你了。”孟翎调侃道。


    “谁敢嚼舌根?再则,翎儿怕是说错了,那不是笑话,而是羡慕。”顾时渊说。


    孟翎说不过五爷,笑笑就过了。他没当回事,顾时渊却上了心。


    一路上,顾时渊都在跟孟翎交代自己在京城的势力。


    除了孟翎已知的天香楼,还有把连锁店开遍全国的客栈、京城有名的糕点坊、有祖传手艺的酒坊、日入斗金的赌场、备受学子推崇的书院……


    三教九流,无一不在顾时渊的掌控之中。


    孟翎震惊得失去表情管理,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捂自己的耳朵还是捂住五爷的嘴。


    这是他能听的吗?


    不对,五爷你家中到底是做什么的,这么夸张。


    前头还说你手眼通天,如今看来,分明是一手遮天。


    马车抵达目的地,徐福安在帘外低声道:“主子,到了。”


    顾时渊“嗯”了一声,对孟翎说:“那些不过是比较大的地盘,你若有任何需要,直接进去,或派人拿着腰牌去寻掌柜即可。他们知道你,不敢疏忽怠慢。”


    顾时渊说:“此外,还有些零散的、没有固定场所的眼线,就不与你说了,想必你也记不住。”


    “若是你有兴趣,周迎那儿有详细记录。同他说一声,他带你去看名册。”


    “……哦。”孟翎慢吞吞地应道。


    顾时渊失笑,亲了亲他的嘴角。


    “怎么呆呆的?甚是可爱。”


    孟翎道:“我只是在想,五爷究竟是什么官,才能在卧虎藏龙的京城有这么大的势力。”


    “卧虎藏龙?”男人轻轻笑了一声。


    孟翎从这声笑中品出了一点不寻常的味道。


    干嘛?他成语用错了吗?


    不像是嘲弄他的学问,可是五爷为什么要笑得意味深长?


    孟翎一头雾水地跟五爷下了马车。


    眼前是一座富丽堂皇又不失威严肃穆的府邸,围墙比一个成年男人还要高得多。


    门却跟尚书府的差不多大,台阶前还有一对小的石狮子。


    大门敞开着,有一个面容俊朗的青年领着几个仆从在台阶下等候。


    孟翎被五爷握着手,带着向前——他尝试挣脱,但失败了,索性随五爷去。


    青年迎上前来,扫了眼他俩交握的手,表情有一瞬间没能控制住。抬头,对上五爷的眼睛,好险才克制住没有大笑出声。


    当初说什么来着?


    调侃你把人当妻子一样精细养着,你还不承认。


    傅宁暗道,可见我多有先见之明。


    在心里笑归笑,傅宁还是不敢光明正大地放肆的。


    “见过五爷。”


    傅宁恭敬作揖行礼。


    因顾时渊事先派人来提醒过,他没有用臣子见皇帝的礼仪迎接,也没有喊破顾时渊的身份,而是称呼对方为“五爷”。


    包括府中的下人,傅宁也提前交代好了。


    顾时渊颔首,傅宁又转向孟翎。


    “翎少爷好。”傅宁笑眯眯地说,“我是傅宁,你外祖父的关门弟子。早就想见一见你了,今日终于得见。翎少爷气色不错,想必老师在江州也能放心了。”


    孟翎吃了一惊:“你是傅宁?左相傅宁?”


    傅宁点点头,“怎么了?”


    这儿竟是相府?孟翎下意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建筑。


    方才还没发现,如今仔细一看,确实,京中建筑都有规章制度,若非高官侯爵,哪里住得起这么气派的房子。


    傅宁和顾时渊循着他的目光,看见面前的围墙和侧门。


    两人立刻想岔了。


    傅宁尚未开口,顾时渊已抢先一步。


    “前院正门来往之人太多,若你我从正门入相府,会有一些额外的麻烦,而我不方便暴露。”顾时渊低声解释,“因我之故,让你走了侧门,实在抱歉。”


    不是不重视孟翎,也不是孟翎的任何原因。


    是顾时渊自己走不了正门,才不得不委屈孟翎陪他走小门。


    “没关系,我只是没反应过来……”


    孟翎说着,心情复杂。


    以为尚书府的大门已经很气派了,没想到这只是左相家里的侧门。


    本来要酸溜溜地感叹一声“有钱人”,却又想起五爷在马车上同自己介绍了一路的各种情报据点。


    十个有六个都日入斗金。


    而这些都被五爷交到他手里了。


    孟翎不动声色地把腰板挺得更直。


    不用酸了。


    他现在也是有钱人了,嘻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暴睡了十多个小时……


    昨天真是差点饿飞,一整天只喝了几口水,最后拉完网线已经七点多了,实在顶不住了,就近找了个KFC冲进去点了两个套餐开啃!


    被肯德基救了一命(不是)


    大家晚安啦ww感谢投喂呀,亲亲=3=


    第50章


    相府。


    夕阳自天际线缓缓西沉, 管家带着下人挨个点亮了相府内的灯笼。


    黑色渐浓,可相府内灯火通明,是雅兴正浓时。


    顾时渊已同孟翎介绍过傅宁, 也说了自己与傅宁乃是师兄弟的关系。


    孟翎恍然。


    来之前,五爷说是带他来见朋友, 孟翎还有怀疑, 如今看来, 倒是他想多了。


    五爷和左相不仅是朋友, 更是同门师兄弟。


    因为是友人之间小聚的缘故, 傅宁没有把宴席定在相府内正儿八经的宴厅, 而是选在了有假山、有花草的后院。


    亭子内摆一张不大不小的圆桌, 桌上摆满精致美味的菜肴和酒水瓜果。


    三人围桌而坐。


    少了几分正式,多了几分亲近。


    孟翎捧着琉璃杯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正在交谈的五爷和傅宁。


    那两人交谈的语气很轻松自在。


    五爷面上也多了些许真切的笑。


    他们的关系的确很好。


    凉爽的夜风拂过, 亭子四周的悬挂的灯笼烛火微微摇曳,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酒杯中泛起一丝涟漪。


    琉璃酒杯还是那天在番邦商人处淘来的, 听说要去见五爷的朋友,孟翎就叫人回府拿了来, 正好作为见面礼送给傅宁。


    傅宁很喜欢, 立刻就用上了。


    酒液盛在琉璃酒杯里, 被暖光映照着,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孟翎很少喝酒, 但他对这样漂亮的酒很感兴趣,不知不觉喝了两杯。


    身后的侍女见他的酒杯空了, 拿着酒壶上前,欲要为他斟满。


    一只白玉手掌斜伸过来, 覆在少年的酒杯上,食指点了点少年的手背。


    孟翎下意识松了手。


    酒杯被五爷顺势收走。


    “你今夜已饮了两杯,不能再喝了。”


    孟翎感觉大脑在晚风中不仅没有清醒,反而有一丝眩晕,顿时不敢逞强。


    “好罢。”孟翎遗憾道。


    “换蜜饮来。”顾时渊吩咐侍女。


    侍女恭声应是,把手中酒壶换了水果、冰糖等多种材料熬制出来的蜜饮,是一种时兴的饮料。


    孟翎见杯中色泽呈现紫色,猜测是葡萄制成的饮品,一喝,果然如此,就是葡萄汁的味道。


    已近冬日,顾时渊记挂着孟翎体弱,怕他在亭子里吹了夜风着凉。


    又叫徐福安拿来大氅,起身亲自接过,披在孟翎的肩上,仔仔细细地替他系好系带,为他理好衣襟。


    孟翎本是习惯了被五爷这样精心照顾,余光却瞥见傅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傅宁的神情极其复杂,眼神充满了控诉和调侃。


    孟翎:“……”


    他几乎能想到傅宁的心里在想什么——


    说好兄弟聚餐,你却要带老婆,带了就罢了,还偏要秀恩爱。


    这是人干得出来的事吗?


    孟翎瞬间坐立难安。


    与人互怼时,他的脸皮能比城墙还厚。


    但要他在外人面前与五爷亲昵,孟翎却做不到。


    五爷替他整理大氅的衣领,温热的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脖颈,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孟翎不自在地躲了躲。


    顾时渊不知情,以为他不想穿,拧着眉将他摁住了。


    “乱动什么?身上这么凉,不许嫌麻烦脱掉披风。”


    “不是……”孟翎小声道,“爷,傅宁看着我们呢。”


    闻言,顾时渊掀了掀眼皮,扫向对坐的师弟。他的动作丝毫不乱,眼神却比冰刃还要凛冽,暗藏警告。


    傅宁立刻挪开目光,假装不远处悬挂的灯笼是什么稀世珍宝,一个劲儿地猛瞧,半点不敢看他俩。


    “哎呀,这灯笼可真灯笼。绘的是竹子么?哪儿寻来的,真好看……”


    嘴上说着,已起了身,走向灯笼,背对着他们。


    孟翎:“……”


    做得太明显了哥们。


    顾时渊却很满意,觉得傅宁够识趣。


    他为孟翎穿好大氅,见傅宁还背着身,下人们又低着头,索性飞快俯身,蜻蜓点水一般,亲了亲孟翎的眉心。


    男人的手指捏了捏孟翎红通通的耳垂,眼中有笑。


    孟翎大逆不道地瞪他一眼。


    顾时渊顺从地被推开。


    “两位,你们穿个披风的时间是否有点长。”傅宁背对着他们,风度翩翩又意有所指地问,“我是否该带人退下了?免得打扰到你们。”


    顾时渊正要开口,孟翎猛地抬手捂了他嘴巴一下,抢白道:“左相说什么呢,是我们上门做客,怎会是打扰。快请坐吧!”


    傅宁还未转身。


    孟翎的掌心转来湿润的触感,是被人亲……甚至添了一下。


    “!!!”孟翎大惊失色,瞬间缩了回去,左手掌死死握着拳头,藏在衣袖里。


    傅宁回头,便见圣上似乎表情愉悦,而孟翎则一副面红耳赤的气恼模样,在可以移动的距离里挪了椅子,硬生生地离圣上远了几寸。


    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如何玩得过老谋深算的圣上?


    不用说都知道是谁在搞小动作。


    傅宁暗自皱眉,面上却不显。


    他心念急转,一个想法在脑海中生成。


    傅宁大大咧咧地坐下,出声示意侍女来倒酒,又对顾时渊说:“尽会欺负我义弟。”


    “哦?”顾时渊不轻不重地问:“翎儿何时与你结拜了,我怎不知。”


    孟翎目光茫然:“我也不知。”


    傅宁解释:“是老师离京前跟我说的。”


    “是么?”顾时渊笑了一声。


    傅宁被他笑得头皮发麻,强撑着说:


    “老师曾说,若小翎一朝病愈,他要亲自为他启蒙,那小翎就是你我的师弟。”


    “小翎虽然一直没有拜入阎老门下,与我们不是同门,但我心中早已认他为义弟,今后也要以兄长的身份看顾他,为他撑腰。”


    孟翎一时感动,叹道:“傅宁哥,你真是个好人。”


    傅宁被送了好人卡还浑然不觉,大义凛然道:“来,小弟,你我干了杯中的酒——你喝蜜饮就好——从此,我们就是义兄弟了!”


    傅宁率先端起酒杯。


    孟翎也做出摸向杯盏的动作。


    他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手指悬停在杯盏的一寸距离之外。


    毕竟傅宁是左相。


    嘴上叫兄弟叫哥都是虚的,真干了这杯酒,那义兄弟的关系可就定下来了。


    傅宁年纪轻轻位极人臣,前途无量。又是外祖父闭门弟子和五爷的好友(目前看来),对他十分热情友善。


    这样的角色要跟他结拜,对孟翎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孟翎下意识考虑到了五爷身份的特殊性。


    他与左相结拜,会不会对五爷不利呢?


    在傅宁与五爷之中,孟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五爷。


    少年的耳根还因方才之事微微红着,眼神却无比清醒。


    他侧了侧脸,眼角余光看向五爷,是在不动声色地询问五爷,这话到底该不该接。


    孟翎自以为很谨慎,实际上,他的所有小动作和心思,在两个眼光毒辣敏锐的大佬面前,几乎一览无余。


    傅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顾时渊勾唇轻笑,“叹什么气?翎儿愿意认你做兄长,你该偷乐了。”


    孟翎疑惑不解,同左相认亲,不该是他占便宜吗。怎么到了五爷嘴里,却成了傅宁得了便宜还卖乖。


    傅宁对此心知肚明。


    顾时渊明摆着对孟翎情根深种,非他不可了。


    他是夏朝的皇帝,孟翎就是未来的皇后。


    尚书之子的义兄,没什么含金量。


    一国之后的兄长,那可就是皇亲国戚了!


    若不管君臣只问辈分,他俩成亲,顾时渊还得叫他一声兄长!


    这怎么不算占了皇帝的便宜呢?


    更别说,他是左相!


    前朝后宫,最是忌讳外戚揽权。


    顾时渊倒好,为了孟翎,这也能接受??


    当着顾时渊的面提起结拜一事,傅宁的确是故意的。


    傅宁有心想给孟翎找多几个靠山,叫顾时渊今后不敢负了孟翎。


    这招被顾时渊看穿了——傅宁对此倒是早有预料。


    傅宁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孟翎的态度。


    结拜的请求,无论少年答应与否,傅宁都想好了对策。但他没料到,少年的第一反应是考虑五爷的立场。


    你就这么爱吗。


    不对,你俩就一定要在我面前秀恩爱吗。


    为了心上人,一个面对左丞相抛来的橄榄枝视而不见,另一个心甘情愿容忍皇权多了份威胁。


    你们别太爱了。


    傅宁哽住了,半晌,长长叹息着说:“你们对彼此情真意切,我倒像是个坏人了。”


    “师弟说笑了。”


    顾时渊缓和了神情,主动敬了他一杯酒。


    “五爷不怕我将来独揽大权?”


    “那也要你做得到才行。”顾时渊缓声道,“若你做了过界之事……你该清楚,我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倘若,那人是孟翎呢?”傅宁问。


    孟翎晕晕乎乎地听着他们说自己听不懂的话,突然被点了名,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怎么了?”他不解地问。


    亭子里有片刻寂静,没人回答他。


    一旁的下人大气不敢喘,就连徐福安都吓得面色都苍白。


    左相也太大胆了!


    当着圣上的面,问孟翎将来若是当了皇后,享受到权势带来的滋味,从此一发不可收拾……问圣上会如何处置孟翎。


    顾时渊望着孟翎,眸光柔和。


    “他不会。”


    “陛……五爷未免太过武断!”傅宁冷笑。


    “他不会。”顾时渊笃定道。


    谁都有可能被权势晕染得变了个人,唯独孟翎,绝无可能。


    顾时渊非常、非常了解孟翎。


    不止是孟翎的性格,更是他的灵魂。


    孟翎问:“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跟我有关,却又在打哑谜。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傅宁要隐瞒,顾时渊却直白地说:“他怕你今后当了大官,掌了权柄,会忘掉初心,对我不利。但他更怕,我会因此杀了你。”


    孟翎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目光在他二人间徘徊。


    卧槽。


    你们师兄弟好残暴,这么简单的对话里藏着这么恐怖的话题!


    他想为自己争辩,却想起五爷方才斩钉截铁的那两句——“他不会。”


    顾时渊将声音放得很轻柔,仿佛怕惊到少年。


    “翎儿,我们讨论过这个的。我了解你,你也懂我,对吗?”


    孟翎回忆起那个月夜。


    顾时渊在他面前反反复复的郑重承诺——我绝不伤你,绝不杀你。


    半晌,少年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的。”


    ——你不会伤害我。


    作者有话说:


    小孟和五爷:甜甜蜜蜜,互相信任!


    傅宁:(笑不出来)(小丑.jpg)


    ——


    大家晚安!感谢投喂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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