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微站稳时, 首先闻到的不是净化剂的花香,而是单纯的净化剂的味道,不好闻, 但也提醒着在这里生活的所有人, 这颗星球现在是什么状态。
所以宁微愣了一下。
她摘下兜帽,环顾四周。
这条街道她记得, 很靠近上城区。
从前这里堆满了垃圾, 空气里弥漫着营养剂瓶子的塑料味和辐射防护涂层剥落后的金属锈蚀味。
下城人蜷缩在建筑物的阴影里, 眼神空洞, 像是在等死,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来的奇迹。
但现在街道是干净的, 是一种有人生活的、被认真对待的干净。
路面有修补过的痕迹,墙上有孩子们用颜料画的涂鸦,涂鸦竟然是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共联会”。
垃圾不见了,营养剂的空瓶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 是一家面包店。
宁微站在那家面包店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进去。里面有人在排队,不是很多, 三五个, 但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她从未在下城人脸上见过的表情。
宁微盯着面包店看了很久。
她继续往人多的方向走, 既然“共联会”三个大字都大喇喇地能放在墙壁上, 那宁瑞的起义多半是成功了。
从她每走过一条街也能看得出来, 这里处处都能看见变化。
有些建筑还在修缮,有些已经被推倒重建。
她越往前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里原本是上城和下城的交界区域,但是, 防辐射的保护层竟然消失了,从前的保护层只保护上城人的。她抬头,看见天空。
穹顶模拟的蓝天白云,云层从上城区,一路蔓延到下城区。
保护层被扩张了,现在下城区也在保护之中。
宁微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天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不需要她去揣测原因,旁边树立着共联会的牌子,那里正有人在慷慨激昂地演说。
“是共联会接管了能源分配系统,”演说者兴奋地说,“共联会把上城区的防护罩功率调低了,把下城区的辐射净化功率调高了,两边现在是一样的防护等级。穹顶,现在是所有人类的穹顶!”
“真的假的?上城人能同意?”
“不同意能怎样?现在说话有用的可不是以前那帮人了。你听说过宁瑞吧?”
“当然听说过,谁没听说过——”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宁微收回目光,顺着人流的方向往前走。
她不知道共联会在哪里,但似乎不需要知道,毕竟所有人都在往那个方向走。
在人群之中走了大约半小时,她看见一栋建筑。
是一个巨大的公共空间。门口没有安保,没有身份识别系统,只有一个牌子,写着“共联会事务中心”。
宁微没有从正门进去,她切换了长袍的隐身模式,从侧面的通风窗翻了进去。
里面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有人站在角落里用光脑通话,有人蹲在地上修理一台老旧的设备。
没有人穿西装,没有人踩高跟鞋,所有人都穿着朴素的、方便行动的衣服。
宁微顺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一间又一间办公室,她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门上的标牌各式各样,能源分配科、农业规划科、医疗资源统筹科、教育重建科、对外联络部……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了。
标牌上只写了三个字:总理办。
门是虚掩着的。
宁微侧身进去。
办公室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她印象中恒永可不是这样的布局。
但在这个“总理办”的房间内,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文件和资料,有些已经堆到了地上,桌上还摊着几份打开的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宁瑞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
她的头发比一年前长了一些,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垂下来,挡住她的侧脸,灰色外套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瘦削的手腕。
宁微就站在她面前,隐身状态,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着她的妹妹。
宁瑞瘦了,但眼睛很亮,非常认真地看着手头的所有材料。
有人敲门。
“进来。”宁瑞头也没抬。
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总理,这是下城区后四街区改善的计划草案,需要您签字。”
宁瑞接过文件,快速翻看,偶尔问一两个问题,然后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辛苦了,回去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那人笑了笑:“您比我还晚呢。”
他离开后,宁微以为终于可以现身了,但第二个人已经等在门口。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能源分配的问题、医疗资源协调的纠纷、某个下城区的供水系统需要紧急维修、上城区某位投诚的公司总监财产处置方案——
每一件事都需要宁瑞的决策。
宁微就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妹妹一件一件地处理。没有不耐烦,没有敷衍,每一个问题她都认真听完,然后给出明确的指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宁瑞的茶换了一杯又一杯,每一杯都放凉了也没来得及喝。
宁微安安静静地陪着她,耐心地等着属于她自己的时间,她不愿意打扰妹妹工作。
凌晨一点十七分,最后一个人离开了。
宁瑞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她伸手揉了揉眉心,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宁微解除隐身,出声提醒她:“茶凉了就别喝了。”
宁瑞的动作僵住了。
她端着茶杯,整个人像被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宁微站在窗边,拟态的月亮散发出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宁微的影子拉得很长。
宁瑞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姐……?”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一场梦。
宁微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不像从前那样冷硬。她的眉眼柔和了许多,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是我。”
宁瑞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绕过桌子,几乎是跑过来,然后在离宁微两步远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她伸出手,碰了碰宁微的衣角,动作像小白鼬或者小松鼠那样小心翼翼。
布料是真实的触感,不是全息投影,不是梦。
“你回来了。”宁瑞的声音有点抖,“你真的回来了。”
宁微伸手,把妹妹拉进怀里。
宁瑞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眼泪洇湿她肩膀。
“我以为你出事了。”宁瑞的声音闷闷的,“一年,整整一年,你都没有回来,是战争太久了吗。”
宁微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妹妹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过了很久,宁瑞才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瘦了。”宁微说道。
宁瑞无奈地笑:“是的,有太多事情要忙了。”
宁微说起了这一年的事情。战争、焦土、图书馆、镜面花、神明消失、方舟启航。她说得很简单,很多惊险的地方一笔带过,但宁瑞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从不打断。
说到最后,宁微停顿了一下。
“瑞瑞,方舟已经准备好了。”她说,“鹿灵神要去的那个地球,是千年前的地球,陨石还没有坠落,四季还在轮转,资源还很充沛。那个时代……比现在更适合生存。”
宁瑞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想带你一起去。”宁微说,“那里没有辐射,没有上下城之分,没有营养针,有真正的食物、真正的四季、真正的花和树,还有——”
桌上的通讯器突然响了,打断了宁微的话。
宁瑞看了眼,犹豫了一瞬。
宁微了然:“接吧。”
宁瑞按下接通键。对面是一个急促的声音,说某个下城区的供水系统出了故障,需要紧急处理。宁瑞听完,快速给出了指示,挂断。
她看向宁微,张了张嘴。
“先处理你的事。”宁微没有让瑞瑞为难。
接下来,通讯器响了又响。有的是紧急事务,有的是日常汇报,有的是需要她签字确认的文件。宁瑞一次次地接起,一次次地处理,每次挂断后都会看向宁微,眼神里带着歉意。
宁微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从前在下城的家里,等妹妹写完作业再一起吃饭那样。
凌晨三点,通讯器终于安静了。
宁瑞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看向宁微,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只说了一句:“姐,你让我想想。”
宁微点头:“好。”
宁微住在了宁瑞的房间里,就在事务中心,一住就是三天。
三天里,她每天都会去宁瑞的办公室门口看一眼。有时候宁瑞在里面开会,有时候在批文件,有时候在接通讯,有时候在和不同的人讨论问题。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条指令都干脆利落。
宁微看着她,想那个热衷蹲在垃圾堆里翻旧书的小女孩,想起那个在病床上、腿上皮开肉绽、却还在冷静分析局势的“总理”。
她妹妹从来就不是温室里的花。她是旷野里长出来的树,风越狠,根扎得越深。
第四天晚上,宁瑞终于来找她了。
宁微煮了茶,她用的是陈慧羽给的那种大麦茶,这次临走之前,陈慧羽又给了她好多。
宁瑞喝了一口,笑了一下:“还是这个味道。”
她们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向日葵小镇的趣事,女巫学院那些总往焦土跑的小女孩,还有取名大师安瑟妮的“战争女巫”。
宁瑞听着,笑着,但宁微看得出来,她在犹豫。
“瑞瑞。”宁微先开口了。
宁瑞抬起头。
“你是不是不想去?”
宁瑞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宁瑞说:“姐,过去的地球是我小时候做梦都想去的地方,我早就在书上看到过了,那里没有辐射,没有上下城之分,有真正的四季、真正的食物、真正的花和树——”
宁瑞停了下来。
“但是?”宁微替她说出了那个转折。
宁瑞深吸一口气。
“但是,姐,现在的地球也有变化了。你看下城区,你走过来的时候应该看见了,我们现在有面包店、孩子们在墙上画的涂鸦。虽然还有很多问题,能源不够,医疗资源紧缺,上城区有些人还在暗中搞破坏,但是——”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是我们在变好。”宁瑞说,“一天比一天好。”
宁微看着她,没有打断。
她看着宁微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留下来。”
房间中安静下来。
片刻后,宁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知道。”她说。
宁瑞愣了一下。
“其实,这三天我一直在看你工作,”宁微温柔地说,“我看得出来,你有多爱这个地方。”
宁瑞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也知道,你会选择留下来,”宁微说,“所以我不会来劝你走的,我是来和你告别的。”
宁瑞的嘴唇抿紧了。
“姐……”
“方舟要启航了。”宁微说,“那些小动物们等了很久,迦勒等了很久,鹿灵神等了很久。我不能让它们再等了。”
宁瑞低下头,手指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着的。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到了那边,替我看看千年前的地球是什么样的。”
宁瑞说:“春天是不是真的有花,秋天是不是真的有落叶,冬天的雪是不是真的像书里写的那样——‘像柳絮,像芦花,像蒲公英’。”
宁微从朦胧的记忆中,想起妹妹小时候蹲在垃圾堆旁边,一字一句地将那些残缺纸张上的字读给她听。
“好,”宁微说,“我替你看。”
宁瑞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宁微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伸出手,用力地抱住了姐姐。
“姐,你要好好的。”宁瑞的声音闷在宁微肩头,“不管在哪个地球,都要好好的。”
宁微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知道妹妹有自己的抱负,那是她愿意为之奋斗一生的愿景。
“你也是。”宁微轻声说。
天还没亮,宁微就离开了事务中心。
她没有再去找宁瑞告别,毕竟该说的话已经说过了。
她走过下城区干净的街道,路过了涂鸦了“共联会”三个字的墙壁,宁微在此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在一个安静的角落,宁微挥起魔杖,引导着魔力绘出那个空间传送阵,紧接着,绚烂盛放的百合绕满了她的传送阵。
等宁微步入其中,百合便如一面水镜永远碎开。
……
地球,2026年。
宁微从帐篷里出来。
她面前是一片辽阔的草原。
是真正的、没有穹顶、没有魔法、纯粹由泥土和青草组成的草原。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味。
宁微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放出了方舟。
那艘小小的纸船从她掌心飘起来,迎风就长,越长越大,大到遮住了半个天空。
随后,方舟的舱门打开了。
一道温暖的、金色的光从里面倾泻而出,落在草原上。
小动物们从光里走出来。
先是白鼬信使——那个最初在冬青树大陆遇见宁微、后来进入方舟、许久未见的白鼬信使。它站在草地上,抖了抖身上的毛,仰起头,黝黑的豆豆眼里映着蓝天白云。
然后是它的同胞们,一只又一只白鼬,像雪球一样从光里滚出来,在草地上打滚、奔跑、互相追逐。
接着是松鼠们、兔狲们、小麻雀、北长尾山雀、金丝猴、水獭、长颈鹿——那只脖子上还围着宁微给的围巾的长颈鹿——一只接一只地从方舟里走出来,围着宁微,快要站满整片草原。
迦勒站在宁微的肩膀上,看着这一切,眼睛亮晶晶的。
小松鼠趴在宁微头顶,在它的头顶还有一只小麻雀。
“有谁愿意在这里定居吗?”
宁微的声音不大,但风把她的声音送得很远。
听了她的问话,小动物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传来,宁微耐心地一一倾听。
古老的地球绕起一缕温暖的风,正悠长地吹拂而来-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痛苦的牛马生活之余,还是在三月完结了小帐篷!
吾腹腹,flag成功收回~~~
这就是!大女人!言出必行!(骄傲脸)
……
另外这篇盗文还挺严重的,我随手一搜盗文满天飞,去问了其他作者,建议我还是坚持举报盗版,收益会更好,但我实在分身乏术,尝试几次就摆烂了,后面想想,反正写小说只是爱好,我也不是全职作者,既然并不靠这个生活,那就眼不见为净吧。
不过,虽然对看盗文的虽然鞭长莫及,但我可以多多感谢各位看正版的读者!
接下来会有订阅抽奖+免费福利番外,由于前面存在倒V部分,所以订阅率都设置在85%+哦!
由于福利番外必须在完结结算后才能写,如果顺利的话,一周后开始更新番外~
……
目前的番外安排有三个,都是一些欢乐日常:
1.宁微和宁瑞的童年趣事几则——粘人精宁小瑞和傲娇怪宁小微
2.安瑟妮在女巫学院执教的日志几则——安瑟妮上课时深呼吸,闻到了大自然的味道,原来是下面坐着一群木头
3.宁微和小动物们游山玩水的旅行趣事几则——满级人类的打工生存日常,禁止强迫动物表演,但扛不住动物非要表演
还有其他想看的可以点菜捏!
……
吟游诗人坐在篝火边,开口说起一个小故事,有路过的旅人停下来,在篝火边听完了故事的结局。
柴火噼里啪啦地烧了一夜,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也持续了一夜。
相与枕藉,直至东方既白。
在我的脑海中,这就是我们相聚的场景。
我们带着故事和提琴暂别,在下一个篝火旁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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