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山洞中, 只是趴着的黑金羊变成了朱文,大松鼠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看得出来, 一片混乱中再带出来一头黑金羊让它累得够呛。
朱文消化着陈慧羽和乔冉的死讯, 心中惊惧不定。
“这个副本为什么这么恐怖……”她喃喃道,“如果人类进来, 只是 变成被黑金羊控制的耗材, 那生死与自己无关, 分明就掌握在黑金羊的手里。”
片刻后, 她又说:“还好还好,小乔很有远见, 找到了那个画像道具,否则我——”
她沉默下来,本来想说几句宽慰自己的话,可是却不得不想到,即便有画像道具, 乔冉和陈慧羽也是真实地经历了死亡。
宁微理解朱文的沉默,毕竟她刚刚也经历了同样的挣扎和纠结,这也是为什么她一定要冒险把朱文带出来的原因。
现在, 宁微的手指按在朱文的手腕上, 安瑟妮说她可以使用自己的魔法, 宁微恢复人型之后, 果然看见自己的特殊天赋已经增长到了5点, 芙良的故事真的在帮助她增强实力。
宁微回忆着安瑟妮使用魔法的过程,她有样学样,分离术的光束从她掌心涌出,一道接一道地缠上朱文的身体。
这就是使用魔法的感觉, 好像这些虚无缥缈的自然元素竟然与自己有了额外的交流方式——
随着分离术覆在她身上,朱文的身体也在一点点变化,黑金羊的轮廓开始模糊,人类的身型一寸寸露出来。
“快了,”宁微低声说,“再坚持一下。”
朱文说不出话。她的眼睛还保持着黑金羊的晶蓝色,但里面已经能看出后怕,她无法控制自己去想乔冉和陈慧羽的事情。
休息好了的大松鼠,蹲在洞口放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毛茸茸的脸上写满紧张。
然后它忽然僵住了。
“好朋友,”大松鼠的声音有些发颤,“好像,好像有东西冲着我们来了。”
宁微没有抬头:“什么东西?”
大松鼠定睛望着那一团黑色的云雾,近了,近了,它才终于看清。
不是云雾,而是一条遮天蔽日的巨蟒!
“是、是一条很大的蛇!”大松鼠的尾巴炸成一团,“天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蛇,它也是吃夜皇后长大的?或者,或者是吃其他有魔力的魔法植物长大的?”
话音未落,洞口的亮光被彻底遮住。
宁微终于抬起头。
来者果然是一条巨蟒,此刻巨大的蛇头堵在洞口,蛇信子嘶嘶地探进洞中。
这条蛇的眼睛是金灿灿的颜色,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它低下头,看向洞里的三个人。
“找到你了。”
这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发出的,是直接在宁微脑海里响起的。低沉,缓慢,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宁微的手没有停。分离术还在继续,朱文还剩最后几道光就能完全恢复。
朱文在那头蛇探头进来的时候就紧张得浑身发抖——
“这是什么?”
她逼自己冷静下来:“微微,别管我了,你快走。”
那条蛇一看就很危险,宁微如果继续执着于帮她恢复身体,恐怕会错过逃跑的时间,至于反打——能行吗?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巨蟒。
朱文又催她:“快,快走!微微,不要让我拖你后腿,你自己跑肯定胜算更大。”
宁微没理她。
金色的眼睛转向朱文,又转向宁微,最后落在大松鼠身上。
“原来是被那些无能的女巫们养在夜皇后花园的东西。”那个声音说,“难怪你们能藏这么久。”
大松鼠炸着毛挡在宁微身前,四条腿都在抖,但它没动。
“好朋友,”它压低声音说,“我数到三,你带着她跑。”
黑亮的眼睛与那双金色的眼睛对视,大松鼠第一次遇到它感到没有把握的对手,之前的女巫也好、黑金羊也好,无论是多么可怕的阵仗,在它眼里都很难让它恐惧。
眼前这条巨蟒不一样,它竟然隐隐有种不确定的感觉。
宁微:“闭嘴。”
她当然不会走,不管是撇下朱文也好,还是撇下大松鼠也好,她都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宁微的手稳稳地落在朱文身上。最后一道光束没入皮肤,朱文的瞳孔终于从晶蓝色变回人类的黑褐色。
“好了。”宁微说。
然后大松鼠动了。
它冲出去的速度快得宁微来不及反应——那个毛茸茸的身影从她身边掠过,正面撞向洞口那头金色的巨兽。
轰——
宁微只来得及看见大松鼠被一爪拍飞,撞在洞壁上,然后滑落下来,一动不动。
“天呐,发生了什么事情!”
朱文的声音伴随着洞穴中的落石,一并在耳边炸开。宁微已经站了起来,红之魔杖握在手里。
金色的眼睛转向她,带着一丝玩味。
“你要和我打吗?”它沉沉地说,突出两个熟悉的音节,“宁微?”
它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
宁微心中念头流转,但面上依旧沉稳,低声对朱文说:“看来是冲着我来的,朱文,那你找机会逃出这里,记住,我们还有画像,只要有一个人能活着等到副本结束,其他人都能活着回来。”
朱文一愣,没想到这样沉重的责任最后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但宁微没有重复这样的安排,因为魔杖顶端已经亮起红光,一道细线激射而出——
巨蟒甚至没有躲。那道光落在它身上,像石子投入大海,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但洞口已经被她炸出了更大的通道,石块落地,雪被炸开,视线模糊起来。
可宁微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朱文身上,朱文明白了,她在给自己创造逃跑的机会。
“就这些么?”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你在女巫那里不是表现很惊艳么,怎么就只从她们身上学到这个。”
宁微的心往下沉。
雪落之后,视线变得清晰,从方才的混乱之中走出来的,竟然从巨蟒变为了一座巨大的黑金羊。
这头黑金羊比她从前看到的任何一头黑金羊都要巨大,它的眼睛不是晶蓝色、不是绿色,而是火一样跳跃的金色菱形瞳孔。
宁微心沉下来,这头黑金羊……难道说,它,它不是普通的黑金羊。
它不是二级,不是三级。它是——
“一级。”
那头黑金羊仿佛能听见她心里的盘算,竟然直接替她说出了猜测。
那头黑金羊轻佻道:“宁微,你杀过我很多同胞,人类。那些低等的、被控制的、随时可以舍弃的东西。但你没见过我。”
“但是,我见过你,”它居高临下地看着宁微,仿佛一座山在看一只渺小如尘埃的蝼蚁,睥睨的眼神仿佛宁微都不能激起它一丝一毫的兴趣,“我在很多同胞的眼中看过你,你喜欢近身战斗,喜欢毁了它们的眼睛。”
“真是冒犯啊,”一级黑金羊轰轰然的声音埋怨着宁微,“难道你不知道,眼睛是它们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了么。”
它向前迈了一步。仅仅是这一步,方才已经摇摇欲坠的山洞彻底坍塌,宁微看见了外面的夜空,还有扑簌簌落下的雪。
“你知道我的同伴们为什么那么弱吗?”它缓缓低下头,直到金色的瞳孔几乎贴到宁微面前,“因为,我把它们的力量都拿走了,不,不止它们的力量,就连……就连那位的力量——所有的力量。都在我这里。”
宁微抿着嘴,眼神瞟向了刚才还在洞口的方向,那里有刚才被打飞出去的大松鼠,还有正在偷偷逃跑的朱文。
宁微没有遇到过这么棘手的情况,人可以想像自己与一头羊搏斗,但是人却不会认为自己能够胜过一座高山。
至少,她得把这头一级黑金羊引开,让朱文顺利离开,现在死了只是暂时的,靠着画像道具,她还有机会再来——
宁微看向那双菱形的金色瞳孔,想到了要给宁瑞的治愈药水中,有一个原料就是金色怪物之心,安瑟妮已经清清楚楚地告诉过她,只有杀死一级黑金羊,才会掉落这东西。
怪不得安瑟妮会说这件事情难如登天,原来一级黑金羊是这样的生物,简直近乎神祇。
不……她见过神明,如鹿灵神那样的神明,实则却是温柔而亲和的。
一级黑金羊并未放过她眼中一瞬的杀意,竟然感到颇为有趣:“哦?你想杀我?”
“你的倚仗是什么?”它质问,“难道是——”
那双菱形金色瞳孔精准地瞥向了某个方向,在宁微还未察觉的时候,它顿时出手!
“啊!!!”
一声熟悉的惨叫从那个方向传来,是朱文的声音!
宁微瞳孔骤缩,立刻跑向那边。
一级黑金羊悠哉地看着她跑向同伴,忽然笑出了声:“你不是非常喜欢虐杀我的同伴么?很好,今天你就好好感受一下,自己的同伴死在眼前,是什么感受。”
它只嘲笑了一瞬,声音便很快归于平淡。
真是可笑,其实同胞死在它面前的时候,它早就已经没了感情,但是即便如此,它却下意识知道,自己应当感到哀伤和焦急,就像宁微现在这样。
宁微扶起了地上的朱文。
朱文浑身是血,一条腿被生生扯断,而宁微刚才根本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情,朱文就受到了伤害。
朱文有些抱歉:“对不起啊……微,微微。”
她温和地说:“看来,我果然不适合做团队,咳,咳咳、不适合做团队最后的希望。”
“这样的角色,应该是你来承担,”她费力地从嗓子眼挤出来这句话,“你活着……我们最后,就都能,活下来。”
朱文努力地举起自己的小指,宁微看见了上面灰色的指环状的细线,那是她们一起订立的契约。但乔冉和陈慧羽已经不在了。
宁微抿紧了嘴唇:“我还有治愈药剂,你快点喝下。”
朱文却摇头:“不,你留着吧,或许,或许……你留着,更有用。”
她握着宁微的手:“我还有……还有最后一个保命的技能。”
朱文的特殊天赋是道具修理,进入第二阶段后,系统开始结算新的成就奖励,而朱文没有进入结算的修复道具的数量,系统给她一并结算,给她升级了特殊天赋,并且奖励了一个一次性的技能——道具改造。
道具改造,可以让朱文在一瞬间找到最适合当下的道具,并赋予一次改造的机会。
系统在发放这个技能的时候说过,只要下次升级时这个技能还在,它就可以从一次性技能变为常驻技能,所以朱文一直留着它没有用。
但是,如果命都没有了,还怎么样有下一次天赋升级的机会。
朱文忍着腿部的疼痛,对宁微道:“把你的兔子怀表拿出来,快。”
似乎是怕宁微不信任她,朱文努力地补了一句:“我是为了……”
“不用多说,”宁微立刻制止她,“你节省体力。”
宁微已经将兔子怀表交给了朱文手里。
朱文心想,宁微真的是个神奇的人,她怎么可以这么愿意给予别人信任。一开始的加好友也好,在飞艇上的组队也好,后面营地中的利益分配也好……
宁微的信任很珍贵,朱文对此心知肚明,那是比金子更值得珍重的品质。
所以朱文要予以回报。
她沾满血迹的手握住了兔子怀表,对它使用了那个一次性技能。但是强撑着释放了这次技能之后,她忽然生命力被彻底抽干。
朱文恍惚中,好像想起了变成黑金羊时的记忆。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情绪都没有,看着身边同伴变成黑金羊,然后一个个倒下,她也无比平静,偶尔才会思索,里面会不会有乔冉、会不会有陈慧羽、会不会有宁微。
终于轮到她自己时,是宁微来救了她。
朱文声音渐渐失去了力气:“微微,我们的营地……名字……笑着活下去……”
她扯出个笑,想让宁微放轻松,不要因为只剩她自己,使她不得不一个人背负四个人的生命,就过于沉重。
但是她笑到一半就彻底失了力气。
朱文最后想,恐怕很难了。
她刚才只是稍微做了不到一分钟的“最后的希望”,就压力大到几乎窒息,微微应该会比她更辛苦吧,可惜,她已经彻底没办法,来多说几句宽慰的话。
……
宁微替朱文闭上了眼睛,站在她的尸体前。
她没能送别乔冉和陈慧羽,但现在可以送别朱文。
她能活下来吗?
宁微看向了手中沾着血的怀表,这是朱文燃烧自己的生命为她调整过的道具。
一级黑金羊低头看着她们,没有动手。它像是在等,等着看她们还能挣扎出什么花样。
【物品信息:兔子的怀表
物品描述:拨动刻度盘,反方向的钟即可带着你回到过去,当前使用次数5/5
合成材料:无】
宁微低头看手里的怀表。
怀表上果然出现了新的刻度盘,在这个刻度盘上,时间被拉长成一条线,线的尽头标注着一个她看不懂的符号——但她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那是“过去”。
一级黑金羊缓缓靠近。
“这就是你的同伴留给你最后的挣扎?”那个声音嗤笑着说,“一块破表?”
宁微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怀表上,落在那些新浮现的刻度上。然后她看见了一个细节——
那根指针的末端,有一道浅浅的红色痕迹。和她用红之魔杖时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她见过这道痕迹。
来到粉铃兰大陆,一直有位神秘人多次帮助她,在那个神秘人出现的时候、在那道红色法阵绽放的瞬间,还有,在她自己使用红之魔杖的时候,都有这样的印记。
宁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神秘人用的是和她一样的法阵。出现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刻。每次都在她快死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
如果那不是别人——
如果那是她自己——
宁微低头s看怀表。看那个系统描述中“回到过去”的字样,又盯着那道和红之魔杖一模一样的红色痕迹看。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如果”。
那个神秘人,就是她自己。
原来,她早就用过这块表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所以她才能回来救过去的自己,所以她才能让过去的自己活到现在,所以她才能——
“你在想什么?”金色的眼睛凑到她面前,“在想怎么跑?”
宁微抬起头,看向那双眼睛。
她没有跑。
她抬起头,和那双金色的菱形瞳孔对视。
宁微心跳得很快,她握紧了兔子怀表,这是朱文给她留下的最后一个助力,也是最有用的助力,她不能这样轻易地用掉。
她也要有向死而生的勇气,让兔子怀表能够发挥最大的价值。
宁微开始用自己的生命试探。
“我在想,”她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黑金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震得洞顶的石块簌簌落下。
“你想知道?”黑金羊冰冷的声音比雪还要冷漠,“那就先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它的攻击骤然而至,宁微睁大了眼睛,瞬间调动起自己浑身上下的本事,全身都在叫嚣着躲开!快躲开!
但是,她却从来未觉得自己的动作如此缓慢过。
钻心的疼痛从右边传来,宁微躲闪不及,失去了她的左腿和小半边的身体。
黑金羊很失望。
“你太弱了。”
宁微登时攥紧了兔子怀表。
但是她知道还不是时候,因为朱文的生命至少应当值得更多有用的东西。
疼痛让她无法顺畅地呼吸,宁微刚开口,就吐出一大口鲜血,大雪迅速落下,覆盖了她的血。
宁微奄奄一息道:“不能……让我,让我死个明白……么?”
死个明白?
这几个字算是取悦了黑金羊。
这头高傲自大的黑金羊便反问:“你真没发现?真不知道我靠什么找到你?”
“是系统啊,”它说,“是你最、信、任、的、系、统、啊。”——
作者有话说:芜湖!生死时速!赶上了!!
我要开始填坑+推剧情!!第二卷的荣美故乡即将步入尾声!!!
冲啊!!!
第102章 DAY 12
宁微听见它说“最信任的系统”时, 脑海中产生了割裂的荒谬感。
从进入这个游戏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系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隐藏在灰色小字里的陷阱、那刻意模糊的描述、那永远在关键时刻才跳出来的惊喜。还有第一阶段最后出现的地震,夺走了将近二十万人的生命, 还有实时统计的存活人数……
——系统每一次的馈赠, 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但眼前的一级黑金羊像是数据库被污染的AI一样,竟然笃笃定定地说宁微“最信任”系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宁微立刻意识到, 这头黑金羊虽然强大到近乎不可战胜, 但它并不真正了解她。
它看到的是系统已经为大多数人类提供的便利, 看到的是那些玩家对系统播报的狂热追捧, 看到的是无数人在世界频道里面焦急探索系统奖励的规则。它完全忽略了,有人会对这些便利背后的代价产生质疑。
可此刻, 宁微知道不该打断它。
朱文冒死替她改好了怀表,那条命换来的机会,不是让她逞一时之快。大松鼠至今生死未卜,倒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也不是为了让她现在就和这头怪物硬碰硬。
她得想办法套出来更多的东西。
宁微让自己的震惊之色清晰地落在金色瞳孔的倒影里。
她的嘴唇因失血过多而不断颤抖, 这副模样落在一级黑金羊眼中,恰到好处地变成她奄奄一息、垂死挣扎的真实佐证。
“竟然是,系统……”她的声音嘶哑,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不可能……黑金羊怎么会知道系统的存在?”
她抬起头, 望向那双金色的菱形瞳孔。
那双眼睛太大了, 大到能倒映出她现在狼狈的模样。断腿的、浑身是血的、无力地倒在雪地里的狼狈模样。那双眼睛还在缓慢地眨动, 每一次眨眼都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碾碎的虫子。、
一级黑金羊笑了。
那笑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群山在共鸣, 震得宁微耳膜生疼。
“你们这些地球人,”它说,“真是骨子里都刻上了傲慢。”
它缓缓低下头,金色的瞳孔逼近宁微:“你们这些弃子也好,还是地球上那些掌握生杀大权的人也好,似乎都只看重魔法,而不在乎这颗星球上除了魔法之外的其他存在。”
宁微皱起眉,露出困惑的神情。这困惑半真半假。她确实不明白它指的是什么,但更多的困惑是在想:它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
一级黑金羊好整以暇地开口,似乎真是要让她死个明白。毕竟宁微现在脸上毫无血色,身下的雪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血液和雪混合在一起,蒸腾出微弱的热气。这样的伤势,就算它不动手,她也活不了多久。
“你以为系统是什么?”
宁微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它,眼睛里倒映着那团金色的光。
“系统,就是你们地球人提供的蓝本。”它一字一句,似乎要让她听得清清楚楚,“是地球人告诉我们,大多数人都会信任这样的系统,因为你们习惯了科技的辅助,习惯了服从程序给出的指令,没有人会对这样的系统产生怀疑。”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宁微心上。
地球人。那些首城人和上城人。
她早该想到的。
首城政府那么爽快地答应给瑞瑞免费治疗,那么积极地组织“敢死队”,那么热切地宣传那个金色的传送阵背后是“地球的新机遇”——他们当然知道传送阵后面是什么。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至于目的?只是弃子?真的只是弃子?
宁微觉得不太对劲。如果只是想送他们去死,根本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一百万条命,在上城人眼里不值那么多资源。
没错,上城人如果只是想要杀死下城人,方法可以有很多,节省资源的方式也很多。但非要以合作之名把一百万个下城人投放到这颗星球,原因不会是只是将下城人定义为“弃子”这么简单。
但她面上纹丝不动。
“是他们给了我们控制人类的机会。”一级黑金羊继续说,“早在你们还在所谓的求生培训营时,黑金羊的手就已经伸了过去。这也是地球人教会我们的,只要用一些蝇头小利,就能让你们丧失正确判断能力。”
蝇头小利。
帐篷图纸、石铲、商城积分、恒温防护罩。那些在极寒天灾中救命的东西,在它嘴里不过是蝇头小利。
不,不太对劲。
宁微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但失血过多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寒冷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
黑金羊却继续问:“你不信?”
它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
“那你告诉我,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宁微沉默了一秒。
黑金羊以为她是在质疑地球人会不会出卖同胞。毕竟在她听来,这是一个上城人和黑金羊联手设下的骗局,目的是把一百万人送进这个冰雪地狱。
但它不知道,宁微对上城人的理解比它深刻得多。
区区一百万人,在他们眼里又算得了什么?上城人每年光是为了维持穹顶的运转,就要消耗相当于三十万下城人一年的资源配额。他们连资源都舍得扔,更何况是命?
但宁微顺着它的话,争取在自己生命中最后一点时间,再了解到更多的情报。
“传送阵。”她强迫自己开口回答。声音轻得像一片雪,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一级黑金羊对她的应答很满意。它喜欢现在这样,一点点打破这个人类的幻想,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这让它觉得有趣。
“谁打开的传送阵?”
宁微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是谁打开的。女巫。是女巫用她们的血、她们的魔法、她们的生命打开的传送阵。她亲眼看见那个女巫献祭了半条手臂,血液喷洒在魔杖上,然后在天空中画出了那个金色的椭圆。
但女巫打开的传送阵,和把一百万人投送到这片大陆的传送阵,真的是同一个吗?
她想起了进入游戏前,天空中那个金色的椭圆。那个椭圆每天都在变化,每天都在生长,像是某种活着的、正在孵化的东西。那不是女巫的传送阵。
那是黑金羊的。
宁微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黑金羊。
一级黑金羊仿佛猜到她心中所想。
“你以为,是女巫打开的传送阵,对不对?”
它轻飘飘地戳穿宁微的回忆。
“毕竟你在夜皇后大陆看见了女巫打开传送阵的过程。那个献祭了半条手臂的蠢货,那个流了满地血的场面,你一定印象深刻。”
宁微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它连这个都知道。
黑金羊说系统暴露了她的位置,她原以为只是送达坐标之类的信息,比如“这个人类现在在东经多少度北纬多少度”。但系统能看见她经历的事情?能看见她看见的一切?
那是全方位的监控。
从第一天开始,她看见的每一幕,听见的每一句话,经历的每一场战斗——系统都在看着。而系统背后,是黑金羊。
“那是我们打开的。”一级黑金羊替她说出了答案,“我们,黑金羊。用你们地球人提供的数据,用你们地球人提供的坐标,用你们地球人——心甘情愿递过来的钥匙。”
从黑金羊中再次听到上城人那些龃龉傲慢的打算,让宁微觉得心头发闷。
她感受着呼吸越来越艰难。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她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再过不了多久,不用黑金羊动手,她就会死在这片雪地里。
她强撑着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
一级黑金羊凝视着她。
“你们借着我身上的系统,已经得了许多关于女巫的战术安排,是吧?”她问,“那为什么现在要杀了我?”
黑金羊沉默片刻,竟然还是回答了。
只是它的答案耐人寻味:“因为,你竟然能逃离我们的控制。”
逃离控制?
宁微瞬间想到了脑海中那个三角椎。那个来自芙良的记忆,那段被强行中断的女巫历史。
她最后被系统在脑海中的灼烫拉回来之前,正好听到最关键的地方——鹿灵神回来后,女巫和黑金羊各自做了什么。如果不是那道灼烫,她可以听完整个故事。
那个时候,她试图拉出系统界面,但失败了。
没有拉出系统界面,就是逃离控制?
宁微还没想明白,一级黑金羊继续说下去。
“而且,我们也找到了最重要的东西。”它的语气变得淡然,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前,我还有很多顾忌,不敢轻易出手。但如今,我们已经找到了最重要的能源。比魔法强大得多的能源,足够支撑我们赢下这场战争。”
它微微扬起头,金色的瞳孔望向远处。
“我很强,对吧?”
宁微没有说话。
“现在的粉铃兰大陆,至少投放了十只一级黑金羊。”它说,“这场战争,要步入尾声了。”
十只。
宁微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只就已经是灭顶之灾。十只同时投放,女巫根本没有胜算。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在套我的话?”黑金羊低下头,再次望向她,“不过,你反正都要死了。知道这些,还有什么用?”
它抬起前蹄,遮天蔽日,像一座山压下来,宁微看见蹄子落下的轨迹在空中划出的残影。
太快了,以宁微现在的状况,她根本来不及躲。
恐怕没有受伤、全盛状态的宁微也不一定躲的开,这头一级黑金羊在她眼中,真的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但宁微没打算放弃。
它说的对,宁微马上就要死了,如果没有朱文的话。
朱文的尸体躺在不远处。雪已经覆了厚厚一层,朱文的脸快要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只手还露在外面。那只手冻得发紫,手指微微蜷曲,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势。
宁微的右手一直藏在身下。
冻僵的手指卡在兔子怀表的刻度盘上。那块表被她攥得发烫,金属的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时间啊,回转吧。
她的手指拨动了刻度盘。
一声钟响悠悠地传过来。那声音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她身体里发出的,从血液里、从骨骼里、从心脏每一次跳动里传来的。
万物变得寂静。
落雪停滞在半空中,每一片雪都定格成晶莹的六角星,密密麻麻地悬浮着。黑金羊的蹄子停在半空,离她的脸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能看清蹄子底部沾着的血——那是朱文的血。
时间静止了。
宁微拨动刻度盘,要让时间回到过去。
她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拉扯她,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从这副残破的躯体里拎出来。那种感觉难以形容,不是疼痛,不是眩晕,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灵魂层面的撕裂感。
然后一切都开始倒退。
左腿的断口处传来一阵酥麻,她能感觉到骨骼在生长、血肉在愈合,那种感觉像无数只蚂蚁在伤口里爬。胸腔中的血腥味消失了,呼吸变得顺畅。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清明。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了。没有血,没有冻疮,甚至没有在雪地里挣扎过后的痕迹。
雪花开始向天空飞升,碎落的石头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山体倒流着愈合。她看见朱文的身影从雪地里浮起来,又变回那头黑金羊的样子,后退着消失在黑暗中。
她自己也在倒退。
从山脚退到山腰,从山腰退到山顶,从山顶退进那个山洞里。
宁微停下拨动刻度盘。
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宁微低头看自己。
完好无损。
左腿在,右腿在,身上没有一处伤口。她抬手摸自己的脸,冻僵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温度,嘴唇也不再颤抖。
她下意识想要拉出系统面板。
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什么都没有出现。
宁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系统被她甩在时间之后了。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逃离控制呢?
她低头看手中的怀表。兔子怀表通体泛蓝,刻度盘上的指针正艰难地顺向走着,一步一步逼近11点的方向。
怀表在发烫。不是那种灼烧的烫,而是一种温热的、有生命感的暖意。她能感觉到里面封存的力量,那是朱文用命换来的,是魔法对她的馈赠。
没有了系统的解释,身体里的魔法忽然带领她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她闭上眼,让意识沉入怀表深处。
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句话:
“怀表走到十二点,我会重新回到那个一级黑金羊面前。”
那是怀表在告诉她规则。
没有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没有机械的对话框,只是自然而然地知道。就像她知道手是自己的、呼吸 是自己的那样自然。
更多的规则开始浮现:
“不可更改过去已经发生的事件。拨动刻度盘来回溯的次数只有五次。若使用者魔力用尽,或主动终止回溯,时间则在暂停的节点继续流动。”
结合当下形式,宁微在心里加了几个新的规则。
其一,黑金羊承认它们找到了强大的能源,正靠着这个能源才能在这场战争中战胜女巫。她必须回到过去,找到那个能源,终止它。
其二,既然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件,那她回到过去之后,必须瞒住过去的自己,让一切按照原本的轨迹运转,直到历史的圆环完整闭合。
眼下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安瑟妮。
她想到安瑟妮离开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既然你没办法自己变回人型,那你刚刚是怎么来提前告知我的?”
当时她没听懂。现在她懂了。
在过去的那条时间线里,安瑟妮在大松鼠去找她之前,就已经收到了“宁微”的预警。所以她才来得那么快,所以她才在看到黑金羊形态的宁微时没有那么惊讶。
那个提前去找安瑟妮的人,就是现在的自己。
宁微睁开眼,目光投向洞口。
宁微四下观察起来,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每一座山后面都可能藏着女巫的据点,也可能藏着黑金羊的埋伏。再过不久,战争会迎来第二次高潮,十只一级黑金羊会同时投放,无数女巫会死在那个夜晚。
她要赶在那之前,做完所有该做的事。
宁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去感知。就像感知安瑟妮的魔法是如何帮助自己的那样。
她让自己的意识向外扩散,像一滴水滴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层一层荡开。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不是系统提供的雷达功能,不是任何道具的效果,而是纯粹由魔法驱动。
一片从未经历过的宽阔感荡然推开。
仿佛一片大海降临在这片大陆之上,而她是海的中心。涟漪到达的每一个地方,她都能够感知到。不是看见,不是听见,而是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知道。
第一批人类变成黑金羊的那一刻,她感知到了。
那些茫然的、惊慌失措的灵魂被强行塞进黑金羊的躯体,被那个庞大的意识网络接管。她能感知到它们的恐惧,也能感知到那个网络的无情——它不在乎个体,只在乎数量。
原来现在是这个时间节点。
宁微在心里默默定位。
战争刚刚开始不久,第一批排雷的黑金羊还没有完全覆灭,第二批还在犹豫。大松鼠还没有去找安瑟妮,朱文还混在那群黑金羊中间茫然地往前走。
她还有时间。
涟漪继续向外扩散,越过山峦,越过河流,越过那些隐藏在夜色中的战场。她能感知到女巫们的位置,能感知到黑金羊的分布,能感知到空气里残留的魔法气息。
终于,她感知到了一个熟悉的涟漪。
那涟漪温暖而锐利,像火焰边缘的那一圈光晕。只要触碰一次,就知道那是安瑟妮的魔法。
遥远的另一座山上,安瑟妮猛地抬头,望向某个方位。
奇怪。有人用探知魔法找到了她。是谁?那涟漪的感觉很陌生,但又莫名熟悉。
同一时间,宁微睁开了眼睛。
她已经知道了安瑟妮的方位。那座山离这里不远,翻过两道山脊就到。更巧的是,离她的帐篷也很近。
一双无形的翅膀在背后展开。
那是系统商城买的鸟之羽,但现在系统不在了,它反而变得更真实。她能感觉到每一根羽毛的颤动,能感觉到气流从羽毛间穿过的细微触感,魔法几乎让这双翅膀变成她的一部分,她现在可以更加灵活地控制翅膀。
宁微纵身一跃。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女巫长袍在身后猎猎作响。大雪落在她身上,被长袍的隐形涂层弹开,化成细碎的水雾。夜空中,她像一只巨大的鸟,无声地掠过这片破碎的大陆。
远处传来魔法的轰鸣声,那是女巫们在反击。近处是连绵的雪山。宁微在半空中急速俯冲,翅膀每一次拍动都带起一阵气流,把落雪搅成漩涡。
女巫长袍裹着她破风而去——
作者有话说:周末没更,我看看今天能不能再补一章~~~~
(狼人爆衣.jpg)
第103章 DAY 12
安瑟妮所在的山头尚未被黑金羊以排雷的形式摸到, 但是四面八方遥遥地传来战斗的声音,这样的动静迟早会找上她们。
她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正在严阵以待, 排查附近的威胁。
但是紧张的氛围稍有缓解。
因为刚才她释放了一道探查魔法, 这道魔法是粉铃兰大陆失落之后的女巫们研制出的魔法,算是女巫们的秘密武器之一。
黑金羊虽然可以研究魔法, 但终究没办法自如地使用魔法, 所以它们完全无法感知到探知魔法的存在, 所以探查魔法通常用来警戒和搜索黑金羊的位置。
但是, 安瑟妮的探查魔法莫名其妙地触碰到了另外一道探查魔法——这在女巫之中,是有些不礼貌的举动, 堪比初次见面就拉着对方的手邀请对方回家一样冒昧。
一般情况下,稍远一些就能感知到其他女巫的探知魔法了,双方都会有分寸地停在某个距离,然后迅速收回魔力,避免影响到别人的探知效果。
但是刚才那个横冲直撞的探知魔法伸过来时, 安瑟妮还来不及逃开,就被对方一头撞上来,这真的很冒昧了。
身边的女巫见她皱眉, 紧张地问:“怎么了?黑金羊过来了?”
安瑟妮摇摇头:“不是, 我们这里目前还算安全。但是其他地方……”她后半句话是看向领队女巫问的, “我们不需要去支援她们吗?”
领队女巫身上泛着莹莹的绿光, 那是治愈魔法。她的头皮上全是血, 不得不请同队擅长治愈魔法的女巫帮忙。
“每一队的任务都不一样,安瑟妮。”她回答,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紧,“你的任务也是一样, 在没有下一个队伍明确求救之前,你暂且不可以轻举妄动。”
她又放缓了语气:“我理解你的心情。负责支援的女巫往往执行很困难的任务,但是如果目前还没有人向你求救,说明你还需要蛰伏。你是我们的王牌,不能轻易暴露,被黑金羊发现。”
安瑟妮自然知道。她抿了抿嘴,点头应下。
刚才那个冒失的探查魔法被她扔到脑后。
安瑟妮继续帮助负责警戒的女巫,她的目光扫过远处的山脊。
粉铃兰大陆虽然破碎,但山脉却依然存在,连绵的雪峰泛着幽蓝的光,偶尔有魔法的光芒在极远处炸开,像绽放的烟火,同伴们正在战斗,她虽然想要过去帮助她们,却不得不压住心里的冲动,以团队为重。
过了有一会儿,忽然安瑟妮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安瑟妮转头——
宁微竟然就站在她身后。
不是从远处走来,不是从空中降落,而是凭空出现,像是一直站在那儿,只是刚才没有人看见她。
安瑟妮一懵:“你……你怎么突然出现的?”
宁微再次看见她,一直焦虑的心头终于松快了一些。
乔冉三人殒身带来的压力,在见到健康活着的另一个同伴时,稍稍有所减轻。
但时间紧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松鼠就会赶过来,那些压力也都不能说明,只能做符合当下环境的事情,她的心思在千回百转之间,全部放下。
现在必须长话短说。
“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宁微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周围的女巫。她们都在各自警戒,没有注意到这边,“第一,等一下大松鼠会过来找你。它会带你去一个山洞,那里有一头黑金羊需要你救。”
安瑟妮皱眉:“黑金羊?你让我去救黑金羊?”
宁微摇摇头:“不是真正的黑金羊,只是被变成黑金羊了。”
安瑟妮一愣,狐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是谁被变成了黑金羊?”
宁微不能说太多,笑了笑,不太严肃地说:“是我呀。”
“啊?”安瑟妮更糊涂了。
宁微道:“总之,它现在与上级黑金羊相连的意识已经被切断了,但随时可能被发现。你必须尽快去。”
安瑟妮盯着她看了几秒,看似调笑的宁微,眼里却是满满的紧绷和疲惫,她似乎经历了什么事情,明明离开前,她还和几个小动物安全地躲在帐篷中,怎么不过片刻,她就……
安瑟妮皱眉问:“你怎么了?”
宁微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苦笑。
有些话不便解释,安瑟妮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她看了一眼宁微,选择了不问。她缓缓点头:“好,战场离这里还远,等大松鼠过来,我先和它一起过去。”
宁微温和道:“谢谢。”
安瑟妮对她的表现有些不自在:“你怎么突然说这些,真的很奇怪——对了,你为什么没在帐篷里避一避,大晚上怎么一直跑来跑去的。明天白天我会去找你的。”
宁微却无法解释更多,晒然一笑,算了回避了她的问题。
明天白天安瑟妮还能来找她吗?按照这样的进度来看,十头黑金羊,真的还能有明天吗?
她神色肃然,提起了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宁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接下来,可能会有十只一级黑金羊被投放到粉铃兰大陆。”
安瑟妮的瞳孔猛地收缩。
一级黑金羊。十只。
作为女巫,她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一只一级黑金羊就能控制上千只低级同类,能在战场上轻易撕碎一整支女巫小队。十只同时投放——
“它们出现的时候,”宁微说,“会以黑云般的巨蟒形象示人。体型遮天蔽日,速度快得难以捕捉。它们的攻击特点是极速——快到你的魔法还没释放,它们已经到了你面前。”
安瑟妮的嘴唇抿紧了。
“让所有女巫警戒。”宁微说,“不要分散,不要单独行动。如果遇到那种巨蟒,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你是怎么知道的?”
安瑟妮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宁微脸上。她看见宁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看见了。”宁微艰难地说。
安瑟妮还想再问,但宁微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大松鼠很快就会来。”她说,“你跟着它去。”
“那你呢?”
宁微没有回答。
安瑟妮费解地皱眉,但是在这个关头,她必须重视任何一个可能性,何况宁微背后有许多异世之客作为支撑,她的消息来源并非全无道理。
她皱眉道:“好,我现在就把消息传给大家,尽快通知所有女巫。”
宁微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峦,刚才她还在那边的时候,探查到她的帐篷就在附近,按照时间顺序,接下来该去叫醒大松鼠,和刚从芙良那里出来的宁微一同前往所谓的副本中。
她与安瑟妮简单地告别,安瑟妮虽然仍有部分疑心,但是眼下十头一级黑金羊的威胁才是最可怕的。
宁微本想直接离开,但思考片刻后,终究还是留了下来。
她切换了长袍的隐身功能,站在不远处,躲在石头后面,观察着她,这是她第一次使用兔子怀表,宁微要确认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会不会成功。
宁微等了一会儿。
山头上的女巫们继续警戒,安瑟妮回到自己的位置,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宁微消失的方向。她在等大松鼠,宁微也在等。
远处又传来一阵爆炸声,比刚才更近了一些。魔法的光芒在山脊后面炸开,把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那是黑金羊在进攻,战线正在向这边推进。
时间不多了。
终于,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影子。
一只巨大的松鼠从山脊后面翻过来,四条短腿在雪地里刨得飞快,蓬松的大尾巴拖在身后,像一面旗帜。它的动作笨拙又灵活——笨拙是因为体型太大,灵活是因为它太急切。
宁微认出那是大松鼠。
它跑向安瑟妮所在的方向,一边跑一边挥手。
安瑟妮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它。
大松鼠穿着粗气爬上来,安瑟妮往它的方向接了接。
大松鼠:“女、女巫……好朋友,好朋友需要你……”
它急得挠了挠头,该怎么样把宁微变成黑金羊逃出来的过程告诉她呢?
大松鼠还在着急,但安瑟妮却镇定地接过了它的话头:“我知道了,走吧。”
“啊?”这回轮到大松鼠愣住。
安瑟妮问道:“不是很着急吗?”
“对对对!”它猛猛点头,迫不及待地要带着安瑟妮离开。
安瑟妮没有犹豫。
她转身看向远处的领队女巫。
领队女巫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此刻正靠着岩壁休息,脸色仍然苍白。
“我需要离开一下。”安瑟妮说。
领队女巫睁开眼,她刚刚看见了有一个女巫正在和安瑟妮说话,那个女巫应该是安瑟妮的私教,双方很亲密的样子。
她这个点过来,只可能是来求助的。
领队女巫知道安瑟妮想要帮助同伴,她叹息,在战场上,谁不想多救一个同伴呢。她说道:“去吧。”
顿了顿又说:“注意安全,快去快回。”
安瑟妮松了口气,张开悬浮魔法,跟着大松鼠往那个方向飞去。
她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光里。
宁微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
安瑟妮飞得很稳,松鼠跑得很快。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目标明确地朝着那个她藏身的山洞前进。
一切都在按照预想的轨迹运转,兔子怀表果真有用。
宁微收回目光,想到了朱文,她转过身。
一定要活下去,只要能够活下去,大家都还会回来的。像这样目睹朋友死在眼前的经历,她不想再经历一遍。
现在,要去做下一件事。
她背后的翅膀无声展开,宁微纵身跃下山头。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在夜空中急速俯冲,辨认着方向——
那是她帐篷所在的方向。
信使迦勒在那里。那些小动物们在那里。
而根据一级黑金羊的说法,系统一直在监控着她的一切。这也意味着,她的帐篷、她的小动物、她的信使——都在黑金羊的注视之下。
她得赶在一切发生之前,回到那个时间节点。
月光下,宁微的身影划过夜空,像一只真正的鸟——
作者有话说:冲冲冲!
第104章 DAY 11
几棵枯树的顶上载满落雪, 在漆黑的夜空中,此处与别处并无任何不同。
但宁微停了下来。
她定睛观察半晌,才终于看见了架在两棵树中间的帐篷。
如果不是她事先就知道帐篷在这里, 恐怕真的无法发现顶上的帐篷。
帐篷里面应该是灯火通明的, 但是从外面看,竟然已经与黑洞洞的夜色融为一体, 无法分辨清晰。
到了目的地, 宁微看了眼手心的道具, 于是兔子怀表的刻度再次被拨动。
宁微要去的下一个节点, 是叫醒在一楼床上睡觉的大松鼠,有了大松鼠一并同去, 才能让她后面不至于死在第一批黑金羊中。
等到这个时间点的任务完成后,宁微就可以去探寻,在那头一级黑金羊口中,终于找到的所谓能源究竟是什么。
只是现在没了系统指引,宁微只能凭借自己的感觉, 猜测兔子怀表正在消耗她的魔力,但是缺少系统的量化体现,她不知道现在兔子怀表消耗的是哪部分的魔力——是她放在背包里的魔力盘吗?还是她自己的什么东西?
再一次的斗转星移之后, 她停下了手。
日夜倒转, 周遭一片明亮。
但是这次她似乎往前倒了太多——宁微抬头看向天空, 她记得自己是在天黑前没多久才找到这个地方安置帐篷的, 所以, 现在是生存第11天的白天。
宁微低头看向兔子怀表。
却意外发现怀表的表盘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宁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怀表是魔法道具,怎么会出现裂纹?
她用力地攥紧了怀表,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但比疼痛更清晰的, 是心中涌上的不安。
看来兔子怀表并不能让她一直修正过去,也对,时间回溯这么强大的道具,怎么会一直有用。
它既然现在已经出现裂纹,恐怕这道裂纹会越来越大,直到它不堪重负,再也没办法带她回到过去。
届时,她只能回到那个雪夜,独自面对一级黑金羊落下的前蹄。
必须要在此之前找到必胜的把握。
宁微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情绪。
抬起眼,接着天光定睛看向帐篷所在的地方,那里果然少了两棵枯树,那两棵枯树是帐篷“森林”皮肤的一部分,现在帐篷不在,两棵树当然也不再。
宁微收起翅膀,如同一只鸟儿停在一棵树顶,树枝因为她的重量稍稍下压,上下晃动,积雪扑簌簌地抖落。而宁微稳稳地坐在上面。
片刻后,树枝终于归于平静,雪遮掩她的身形,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白色的女巫长袍披在她身上,宁微与落雪融合,她干脆解除了隐身,好节省魔力盘的支出。
抬头看向天空,仍然只能看见雪扑簌簌落下,看不见太阳。
但是在这个世界呆了十几天,宁微冥冥之中可以感知到,天快要黑了。
果然,在这片山脉的一角,出现了披着黑色女巫长袍的人影。
远远望过去,她是小小的一粒黑芝麻一样尺寸,但坚定且目标明确地走在雪地上,她背后留下脚印,但很快就被雪覆盖。
粉铃兰的风雪护符下面,拥挤地凑起五只兔狲,毛绒绒地簇拥在她周围。
宁微这样远远地看着自己,从未想过能在物理意义上看一遍自己的来时路。
她稍作回忆,想起了这时的情况。
这时候,她和安瑟妮分头行动营救女巫,她完成攻击之后一直隐身,但莫名其妙就被黑金羊发现了位置。现在想想,或许就是系统传递的消息。
然后那个“神秘人”又救了她一次。
宁微有些恍惚,突然发现自己救自己的情况真不少——不过这时候她好像已经猜出来神秘人的身份,但因为过于离谱,一直没敢确认。
但是自己过去的推论被自己证实,仍然让宁微感到五味杂陈。
总之,这时候她已经与安瑟妮暂时分开了。安瑟妮去女巫聚居地准备迎战晚上的危险,而宁微原计划是藏在帐篷中躲过一夜。
在她思考之间,过去的宁微已经将帐篷放在了熟悉的位置上。帐篷平地起高楼一般架在了两个树杈子上。
帐篷架起之后没多久,天就黑了。
宁微长舒一口气。等到大松鼠过来,进入第12天之时,她就可以出手了。
夜很长。
宁微这次在帐篷外面看见了全过程——看见大松鼠是如何千里追她的,看见它作为一个灵活的胖松鼠是如何攀着两棵枯树扒拉在她的帐篷外面,然后用脑门敲了她的帐篷门。
中间大松鼠脚底打滑了一下,差点跌落。
宁微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冲出去。
但她忍住了。
大松鼠有惊无险地稳住了,两只短圆的爪子死死抠住树皮,蓬松的大尾巴在空中甩了甩,重新找到了平衡。
宁微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是多么柔和。
直到帐篷内暖黄色的灯光倾泻在大松鼠的身上,它激动地甩掉身上的雪,飞扑向帐篷里的过去的自己。
那一刻,宁微忽然感觉脸上有些凉丝丝的冷意。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涌出了泪。
大松鼠还好吗?她能够找到一级黑金羊仰仗的能源吗?她能够活下来吗?
乔冉、陈慧羽、朱文——她会带着大家的性命,离开这个名为副本实为战场的陷阱吗?
她还能回去见瑞瑞吗?
她蹲守的时间已经太长,以至于雪在她头顶垒得太高,不堪重负地滑落下来。
寂静中掺着孤独,酿出一碗烈酒,要灌醉身单影只的异乡之客。
但,最终,宁微的目光重归于清明。
既然前路太过渺茫,那就紧紧盯着脚下吧。
只要她下一步路还能稳当地走下去,终有一日,就可以抵达遥远的归处。
……
宁微蹲守时,不远处有一头巨大的黑金羊从黑暗中出现了。
宁微皱眉,观察它的方向。
竟然是直直地冲着帐篷的方向而去。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按在红之魔杖上。
但黑金羊并没有发动攻击。它只是在距离帐篷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来,晶蓝色的横瞳盯着那两棵枯树的方向,盯了很久。
它在看什么?
宁微顺着它的目光望去——是帐篷的位置。但它能看见吗?帐篷的森林皮肤已经生效,从外面看,那里和枯树无异。
但是宁微不敢轻易下判断,毕竟过去的她随时都有可能被系统出卖。
黑金羊盯了半晌,终于朝前挪动,在它张嘴的瞬间,宁微紧绷的神经迅速意识到了,黑金羊真的在寻找帐篷。
怎么回事?她不记得过去被黑金羊袭击过,现在怎么会突然出现黑金羊?
是她时间回溯导致的吗?难道她在这个时候就要被——
等等,黑金羊在做什么?
它张开嘴。
一股粉色的雾气从它口中弥漫而出,缓缓飘向帐篷所在的方向。那雾气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像是活物一样蠕动着、扩散着,一点一点裹住那两棵枯树。
这粉色的雾气是什么?
宁微虽然猜不出,但她知道粉色原本就与魔法植物粉铃兰有关,那这个雾气也和粉铃兰有关么?
现在要不要出手杀了它?
红之魔杖一直在她手中蓄势待发,但宁微始终顾虑着这件事情并没有在过去真实发生过,现在贸然出手会不会出现不好的影响,因此举棋不定。
宁微犹豫之时,那只黑金羊竟然往后退了几步。
而被它释放的粉色雾气笼罩帐篷的时间并不长。
大约只是眨眨眼的功夫,雾气就开始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最后一丝雾气消散在空气中时,黑金羊转过身,慢悠悠地离开了。
它走了。
没有攻击,没有破坏,什么都没有。
只是放了一阵雾,然后就走了。
宁微盯着它的背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然后她转头看向帐篷,帐篷外表没有任何变化,那两棵枯树依然矗立,帐篷依然完美地融合在夜色中。
但那股雾气……
宁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一级黑金羊说过的话:系统一直监控着她的一切。她的帐篷、她的小动物、她的信使——都在黑金羊的注视之下。
所以宁微想到一个可能性。或许过去真的发生了这件事情,这事并非因为她的时间回溯产生的新事件。
或许这股雾气,就是黑金羊通过系统找到她之后,布下的某种手段。
只是过去的自己并不知道。
至于黑金羊为什么选择这个时间点冒险对她下手,宁微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一级黑金羊说,她竟然能够逃离系统的控制——指的就是她在芙良的海洋那里听故事的二十几秒。难道是因为那出现空挡的二十几秒么……
等等,如果是这样,那她必须马上进去叫醒大松鼠了。
她切换到隐身状态,无声地滑翔到帐篷门口。
这帐篷的主人本就是宁微,所以她不需要里面的人出来应门,自己也能打开。
她害怕惊动帐篷中的小动物们,可小心翼翼进入帐篷中后,却发现帐篷里一片安静。
暖桌下的火炉还在燃烧,跳动的火光晃动摇曳的影子。
五只兔狲团在日光苔旁边,挤成一团毛茸茸的小山丘,呼吸均匀。小麻雀窝在它们五个中间,脑袋埋在翅膀里,睡得正香。
迦勒呢?
信使迦勒平躺在暖桌上,舒爽地拉伸四只腿,嘴角的弧度像是在微笑。
迦勒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趴下又睡了。
宁微轻声关上了门,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帐篷里的温暖瞬间包裹了她,缓解了外面风雪带来的冻僵感。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刚才在外面蹲守了多久——久到骨头缝里都渗进了寒意。
她抬眼看向床上。
大松鼠正躺在那里,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整张床。它的肚皮朝上,四只短圆的爪子摊开,蓬松的大尾巴垂在床边,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鼾声,胡须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它睡得很香。
宁微走近几步,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它。
大松鼠脸上的表情天真又满足,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变成黑金羊的宁微正在山洞里等着被救,不知道那头一级黑金羊正在某个地方虎视眈眈,不知道这个帐篷刚才被一层诡异的粉色雾气笼罩过。
它什么都不知道。
它只知道睡觉。
宁微忽然有些想笑,但嘴角刚扬起一点弧度,就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她想起刚才在外面看见的那一幕——大松鼠脚底打滑,差点从树上跌落。
二十几秒并不算长,如果严格按照原来的计划,现在她就该想办法叫醒大松鼠了。
只是它总是叫自己“好朋友”,但宁微却并不觉得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好朋友应当做的事情,尤其是接下来,如果她真的去伸手叫醒了它,它的确会帮助自己,但它也的确会倒在山洞中生死未卜。
一想到这里,宁微的手仿佛重若千钧,迟迟没有抬起来。
可就在这时——
大松鼠动了。
它翻了一个身。
只是一个很小的翻身,从仰躺变成侧卧。
但就是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它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它原本就睡在床的边缘,这一翻身,整个身子滚了出去。
“咚。”
一声闷响。
大松鼠圆滚滚的身体从床上跌落,重重摔在地毯上。
那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晰。
五只兔狲朦朦胧胧地张开眼,但很快就合上,小麻雀从毛团里探出脑袋,茫然地啾了一声。
迦勒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而大松鼠趴在地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它揉了揉脑袋,又揉了揉屁股,然后爬起来,茫然地四下张望。
“怎么回事……”它嘟囔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我怎么掉下来了……”
它抬头看向床上——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它又低头看自己——完好无损,就是屁股有点疼。
大松鼠挠了挠头,完全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这声音惊醒了二楼过去的自己,她的脚步声传来,飞快地向楼下走过来。
现在的宁微便退到了日光苔旁边,看着过去的自己扶起大松鼠,而大松鼠误会是被宁微推下……
最后大松鼠和记忆中一样敏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高级道具。
“大半夜的,为什么要拿这些高级魔法道具?”
宁微:“……”
宁微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出神,她刚才,刚才的确没有叫醒大松鼠,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她看得清清楚楚,大松鼠的确是因为自己睡觉的时候翻了个身,所以才掉到床下醒了过来。
她并没有出手,但一切都在按照原本的轨迹运转。
原来它真的不是因为她才醒的,它真的是自己滚下来的。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时候的自己,分明是觉得大松鼠是被神秘人推醒的,还在心里埋怨过神秘人,为什么要带上大松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她面前的一切已经接近尾声,大松鼠再次坚定地说出了那句话:“你不会又要把我丢下,自己离开吧?”
它说:“不准甩掉我,这次我一定紧紧跟着你!”
——过去种种重演,宁微看着过去的自己被大松鼠用力抱着胳膊,而她怎么都甩不开,脸上闪过不可置信,又归于无奈。
最终还是决定带着大松鼠进入副本中。
二楼传来细微的声音,宁微走了上去,过去的自己和大松鼠一起离开,进入了系统的陷阱,所谓的“副本”之中。
现在帐篷中只剩自己了,她解除隐身,再一次想到宁瑞说过,“瑞”这个字代表吉祥和幸运。
“姐,你只要再 加一点幸运就够了……”
所以真的是幸运眷顾了她,大松鼠的确是自己从床上滚下来的。
她握着兔子怀表,就让幸运就再眷顾她一次吧。
这场在时间线上的逆行,她太需要一点幸运帮助自己了。
在别的地方都有危险,但是在帐篷中,她知道自己很安全,所以宁微要在此重启芙良的那片海,这里很安全,她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变强的机会。
宁微闭上眼。
熟悉的三角椎仍在那里漂浮着。
这一次进入,比之前顺畅了许多。那片温暖的海几乎是在她触碰到的瞬间就包裹了她,海浪轻轻拍打着她的脚踝,像是欢迎一个久别的故人。
芙良还坐在那座凉亭里。
她抬起头,看见宁微出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又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和惊喜,“比我预想的要积极很多嘛。”
宁微在她对面坐下。
桌上的茶还是热的,像是刚沏好的一样。芙良推了一杯到她面前,宁微捧在手里,那股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全身。
“从这里出去之后,我好像变强了。”宁微握着茶盏说道。
芙良连连点头:“那是当然,女巫的魔力原本就与知识息息相关——哼哼,现在知道我有多么重要了吧。”
证实了心中的猜测,宁微抬眼看向对面的芙良。
“这次来,是因为我想知道后面的事。”
“你上次讲到,鹿灵神认为可以让这颗星球上的生命存活下来的办法,就是把大家送到地球上去。”
宁微说:“神明大人回来后,又发生了什么?它应该想到了很好的办法,实现这一目标吧。”
在她说话时,芙良一直在细细地观察她,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只唏嘘道:“真是奇怪,你明明看上去和上次差不多,但是你的眼睛——”
她明亮的双眼与宁微对视,反倒是宁微先避开了视线。
“——你的眼睛看上去很疲惫哦。”芙良评价道。
宁微面上无比平静:“我的确是遇到了一些麻烦,时间比较紧迫。”
芙良歪着头:“你也在忙着拯救同伴吗?”
宁微指尖一顿。
芙良笑:“被我猜中了是吧。”
“我们女巫是这样的,无论哪个时代,总是在拯救同伴的路上。”她叹息一般总结道。
芙良的目光越过她,望向远处那三轮明月。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
她抿了口茶,总算开始正题:“你说的没错,鹿灵神的确有办法。不过在这之前,它必须面对的是女巫和黑金羊分别复刻出的伪神。”
“女巫们或许曾经背叛神明,但在面临取舍之时,她们从来不会偏向自己。”
“所以,察觉到鹿灵神回来之后,”她缓缓开口,“女巫立刻就毁掉了自己创造的神明。”
宁微愣了一下。
“毁掉了?”
“对。”芙良点头,“当鹿灵神真正站在当时的女巫们面前的那一刻,女巫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女巫以为自己在复刻它,实际上只是在复刻一个影子。一个没有温度、没有慈悲、只有力量的影子。”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一夜——当时天空中还只有一轮月亮,所有女巫都去了冬青树大陆的图书馆,要请求神明的原谅。”
听到冬青树大陆图书馆时,宁微还稍稍恍惚了一下。
“神明大人温柔至极,并没有责怪女巫们。但女巫们却强硬地在鹿灵神面前表演了弑神的全过程,但现在想来,那种形式的自我剖白,在神明大人眼中,或许是在威胁也不一定。”
“很像女巫能做出来的事情,”宁微忍不住说。
芙良闻言一笑:“看来在你这个时代,女巫们还是这个我行我素的作风。”
“不过神明大人的度量也十分惊人,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神明大人说:‘你们从来没有真正背叛过我。’”
宁微沉默了。
她想起信使迦勒说过类似的话——女巫从来没有真正背叛过鹿灵神,原来是指这个。
“那黑金羊呢?”她问。
芙良的笑容淡了下去。
“黑金羊……”她顿了顿,“它们也说自己毁掉了神明。鹿灵神相信了。”
“相信了?”
“它总是愿意相信。”芙良的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它是神明,但它从不以神明的姿态对待任何生命。它相信女巫,相信黑金羊,相信白鼬,相信每一个出现在它面前的生灵。那是它的温柔,也是它的软肋。”
宁微皱起眉。
“所以黑金羊没有毁掉它们创造的神明?”
芙良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
“你知道为什么黑金羊要搜集女巫的尸体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宁微立刻想起了安瑟妮说过的话——黑金羊一直在研究女巫的尸体,想要破解魔法的秘密。
“为了研究魔法。”她说。
“更确切的目的是,要研究魔法的来源究竟是什么,”芙良沉下脸,“在黑金羊看来,女巫血脉中的魔法不是原本就存在的,而是鹿灵神的偏爱,特意将魔法托付给了女巫。”
宁微背脊发凉,仿佛醍醐灌顶,许多之前想不通的疑问蓦地得到了解决。
在她的脑海中,那些散落的碎片开始自行拼接。
黑金羊研究女巫的尸体,研究了几百年——芙良刚说过,它们想破解魔法的来源。
然后系统出现了。系统能让玩家获得“特殊天赋”,甚至能用属性点“加点”——这不就是魔法吗?只不过是被量化的、可分配的魔法。
所以……黑金羊研究出了成果。它们把魔法做成了“系统”。
但这个系统不是给黑金羊自己用的。它们不需要。因为需要这些魔法的是——
宁微的手指猛地攥紧。
上城人。
上城人想要魔法。他们想要离开资源枯竭的地球,想要治愈魔法、攻击魔法、一切能让他们在新世界活下去的魔法。但他们不敢自己试。
所以他们需要小白鼠。
一百万只小白鼠。
宁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不止一百万。
她忽然想起瑞瑞躺在病床上的样子——那双无法抬起的腿,那种和女巫异化一模一样的症状。
瑞瑞不是病了。
瑞瑞是第一批。
第一批失败的试验品。
而她是第二批。
瑞瑞的病……不是病。是上城人第一次尝试的失败品。他们想让下城人直接走女巫异化的路,但失败了。所以才有了第二次——
把她送到这里来。
让她成为一百万个测试样本中的一个。
所以才会有第二次“排异测试”,就是把他们这些下城人丢到这颗星球,测试第二种通过“系统”获得魔法,是否可行。
上城人和黑金羊联合起来,制作了这个“游戏”,对它们来说恰如其分,的确只是一场游戏。
但是宁微却无比感同身受地意识到,所有玩家,是真的在拿命在测试这个游戏。
——这就是上城人在这场交易中想要得到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谁懂!这章的内容我写了六个版本!!!
啊啊啊啊!!!!——
ps小彩蛋,本章标题回到DAY 11了哈哈哈哈哈
第105章 DAY 11
既然是交易, 上城人有所求,那黑金羊一定也有图谋。
宁微看向芙良,直觉告诉她, 黑金羊的图谋, 或许正与所谓的“三神”有关。
“所以那个神明一直活着?”她问,“黑金羊创造的那个?”
“活着。”芙良说, “被它们藏在某个地方。一开始它们试图用女巫的血脉喂养它, 后来发现没有用, 就换了另一种东西。”
“难道是……”宁微心头一跳, “是图纸?鹿灵神的图纸?”
芙良讶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赞许地点头:“没错。图纸是鹿灵神创造的道具, 本就蕴含着神明大人的力量。黑金羊发现女巫血脉无用之后,就开始大肆收集图纸。”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复杂:“这其实也是女巫与黑金羊矛盾真正激化的源头——明明知道女巫的血脉对它们那些腌臜算计没用,黑金羊却始终没有放弃收集、虐待女巫的尸体。”
宁微垂下眼,攥紧了茶杯。
她想起那只帝企鹅。
那只在温泉池底摇摇晃晃站起来, 用翅膀叉着腰说“我堂堂鹿灵神”的帝企鹅。
它真的是鹿灵神吗?
还是……黑金羊复刻出的那个伪神?
它让她带着鹿角去粉铃兰大陆,那个所谓的“任务”,背后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海浪轻轻拍打着凉亭的石基, 明月倒影在海面上浮动, 凉亭外的景色如梦似幻, 但宁微此刻无心欣赏。
“鹿灵神知道这一切吗?”她问。
芙良的目光越过她, 望向远处那三轮明月。
“知道。”
“那可是神明大人, ”她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苦涩,“当然什么都知道。女巫一族不明白,神明为什么不追究黑金羊,反而选择了另一条路。”
宁微想到那头温柔的白鹿, 想到它在幻境中对女巫说话时的语气。那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另一条路是……?”
芙良沉默了很久,久到海浪的声音都变得清晰,久到宁微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神明大人开始培育第五种魔法植物。”
宁微愣了愣,第五种?
她想起安瑟妮曾经提过,在魔法植物的理论中,应该存在第五种——一种能够达到“穿越时空”效果的植物。
“那是什么?”
“叫做镜面花。”芙良说,“之前的四种魔法植物都与现实中的植物有关联,但镜面花完全不同。它有五片花瓣,每一片都是一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都可以跨越时间。”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怅然:“但鹿灵神最终只培育出了一朵。”
宁微想到了兔子怀表,那道裂纹此刻仿佛有了别样的意味。
“鹿灵神培育镜面花,是为了把动物们送走。”芙良继续说,“它预见到那场大雪会持续很久很久,久到这片大陆上的所有生命都会死去。它想给它们一条活路。”
“鹿灵神希望把动物们送去地球,”芙良说,“但不是现在的那个地球。神明大人说,那个星球已经被毁得千疮百孔了,它为众生灵看中的乐园,是在那颗陨石还没有坠落之前。”
陨石。
宁微脑海里闪过无数线索,如同纺锤来回穿梭,织成同一个图景。公元2032年,那颗改变了整个地球命运的陨石、首城博物馆里珍藏的陨石碎片、治愈药水配方上的最后一味材料。
在地球上,人们不信神明,认为那只是虚构的概念。
但此刻宁微忽然意识到,如果这位鹿灵神并非神明,它是如何知道百年后的事情?又如何培育出能够跨越时间的花朵?
这一切,似乎只能是神明的手笔。
芙良继续:“神明想把动物们藏在方舟里。”
“神明想把动物们藏在方舟里。”芙良的声音变得悠远,“然后用镜面花打开时间之门,用巨大的魔法传送阵打开空间之门,把它们送回那个还没有被灾难侵袭的地球。让它们在那个时代活下来,繁衍生息。”
宁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个庞大的计划。”芙良说,“需要大量的力量支撑。女巫、白鼬信使、松鼠一族——所有生命都为此共同努力过。”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讽刺:“当然了,黑金羊当时也在装模作样地奉献。”
海面上,三轮明月当空。这一刻,宁微忽然能分辨出它们的不同了——一轮温暖,一轮清冷,一轮诡谲。
芙良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空,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因为黑金羊向往的终点,从来不是陨石坠落前的地球。”她说,“它们喜欢的,是陨石坠落之后的那颗星球。”
“它们喜欢那个光怪陆离的星球,在鹿灵神转述地球人的描述中,所谓的科技比魔法更强大,能够实现元素之间的转换,能够造就无比真实的虚拟现实,还能凭空培育出食物。”
女巫芙良说到这里,忍不住问:“现在你的时代,食物还是紧缺的资源吗?”
可是问题刚说出来,芙良就自己想明白了答案:“算了,你这个时代还有极寒天灾,恐怕还不如我那个时代呢。”
但是宁微却记住了她的猜测,粮食……粮食……?
商城里的小麦种子、土豆种子、白菜种子,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基础物资,会不会也是黑金羊想要的范畴。这些日子的生存经验告诉她,当地的动物们似乎不会二次加工农作物,但人类不同——对,包括腌蒜,为什么一颗腌蒜会催生出图纸呢?
因为黑金羊只要有了图纸,才能够正常地生产这些二次加工过的农作物啊。
但宁微暂时收起了自己的猜测,继续顺着芙良的思路询问:“这么多的努力,那鹿灵神最后成功了吗?”
“没有,”芙良深深地看着她,“还差很多,以至于鹿灵神最后选择献出自己。”
“镜面花的力量不够。”芙良说,“女巫的传送阵也不够。要打开通往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间的通道,需要的力量远超任何生命能够承受的极限。”
“所以它……”
“它把自己变成了方舟。”芙良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它将所有力量都注入方舟之中,用自己替代了那些不够用的力量。当方舟成型的那一刻,神明大人就彻底消散了。”
彻底消散?
宁微想起那个在温泉池底遇到的帝企鹅,想起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用翅膀叉着腰说“我堂堂鹿灵神”。
所以,那真的不是鹿灵神。
女巫复刻的神明已经被杀,真正的神明牺牲自己化作方舟,唯一剩下的神明,只能是黑金羊复刻的伪神。
宁微的脑海里飞速运转。
难怪那个帝企鹅能创造图纸——因为它也是神明,是被黑金羊复刻假神。
它让她带着鹿角去粉铃兰大陆,它说是作为医治宁微的报酬和心愿。
但它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报酬和心愿,都只是遮掩它真实目的的说辞罢了,只是当时的宁微初来乍到,被欺骗几乎是必然的。
宁微直到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它想要的是那副鹿角里封存的力量,真正的鹿灵神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她突然想起一级黑金羊说的话。
“我们已经找到了最重要的能源。”
鹿灵神的角,真正的鹿灵神留下的那副鹿角,里面封存着鹿灵神最后的力量。
那个所谓的能源,恐怕是迦勒随身携带的鹿角。
从冬青树大陆带到冰原大陆,从冰原大陆带到粉铃兰大陆。那是真正的鹿灵神留下的最后遗物,里面封存着神明最后的温度。
而黑金羊需要的就是这个。
系统一直在暗示她绑定幼崽作为“忠诚的朋友”——那光标跳得那么显眼,现在想来,恐怕是因为系统知道,幼崽能够承载信使迦勒的灵魂。
系统一直知道迦勒的位置。
那刚才那头黑金羊鬼鬼祟祟喷出的粉色雾气……
宁微猛地站起来。
“不好。”
她想起自从进入帐篷后,大松鼠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迦勒却始终没有醒。
它一直在睡。
那雾气,是冲着迦勒去的。
“我得离开这里。”她说,转身就要走。
海水却忽然涌起,拦在她面前。
芙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再待一会儿。”
宁微回头。
芙良的身形已经变得透明,几乎要融入那片月光里。但她脸上的笑容依然清晰。
“你放心,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她说,“按照这个进度,也就耽误你现实世界中的一秒吧。”
芙良定睛看她,与她对视:“你瞧瞧,你的眉毛都皱到一起去了,倒不如趁这个机会休息一下。”
宁微收回目光,只问:“什么进度?”
“魔力同化的进度呀。”芙良眨眨眼,“你没发现这是个巨大的魔力储存道具吗?刚才一进来,你就说自己变强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察觉到了呢。”
宁微愣住了。
巨大的魔力储存道具?
她低头看向自己——不,不是看向自己,是看向脑海中那个漂浮着的三角椎。
“所以这其实是个巨大的魔力盘?”她脱口而出。
芙良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叫魔力盘?”她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重重地读着“盘”这个字,随后像是想明白了什么,“魔力盘?最后大家还是选择了魔力盘的形式?”
宁微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什么:“难道魔力盘是女巫做的道具?”
看她的反应,芙良又迅速意识到什么,一拍桌子:“当然了,你这么问,难道那个臭松鼠又说是它们做的?”
宁微沉默。
芙良气得踹了一脚石桌。
大海在逐渐枯竭,三轮月亮缓缓西沉。最后一片苍茫的空间里,只剩下凉亭,和身形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清的芙良。
“算了算了。”她摆摆手,努力维持着前辈的风度,“魔力盘就魔力盘吧,反正都是我死之后的事情了,我就当做没听见。”
宁微忍不住问:“你和松鼠有什么过节?”
“过节?”芙良哼了一声,“它们天天在传送阵旁边摆摊,逢人就说魔力盘是它们松鼠一族的独门手艺,搞得女巫们好像多不中用似的。”
宁微:“……所以魔力盘其实是女巫发明的?”
“当然。”芙良扬起下巴,“只不过后来配方流落出去,被那些松鼠偷学了去。它们倒好,学就学了,还到处宣传是自己原创的。”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不过也怪不了它们。”她的声音软下来,“那时候女巫们忙着筹备战争,没空做这些小玩意儿。松鼠们愿意做,愿意给大家用,是谁发明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宁微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海面已经缩成小小的一汪,月光黯淡下来,凉亭的石柱开始剥落。
芙良站在她面前,身形薄得像一片纸。
宁微看着她,最后的告别时刻,她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我,以后都见不到你了吗?”
这个三角椎在脑海中待了太久,她都快习惯了它的存在,也习惯了里面有一位优雅的品茶女巫在讲故事。
芙良失笑:“当然了,说起来,我也只是女巫族长继承人的一缕意识罢了,原本就不是生命——喂,你干嘛这个表情,好像已经失去了很多朋友一样。”
宁微勉强勾了个笑:“还好吧。”
芙良长长地叹息,自己就这么把重担丢给后辈身上,忽然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愧疚感。
“我这个道具也不是白送给你的,”但芙良还是强行打起精神,笑眯眯地说,“女巫历史历代都有个梦想,我姑且请你传递下去,如果你能替我们完成,那就再好不过了。”
在她说出托付的同时,魔力涌入她的身体,宁微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强大到令自己陌生。
宁微试图让沸腾的血液冷静下来,她问道:“什么梦想?”
芙良笑容明朗,声音轻而坚定:“你呀,去杀了那个伪神,让这轮不该出现的月亮,永远沉入粉铃兰大陆的海中。”
宁微:“……”
这任务太重,她没敢答应。
芙良看着她,也不催,只是笑。
“不敢答应?”
“太重了。”宁微老实地说。
芙良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
“那换个角度想。”她说,“那些地球人,被黑金羊当成小白鼠一样玩弄,也挺惨的吧?你虽然道阻且长,但至少比地球人的麻烦小多了。”
宁微:“…………”
芙良应该是想安慰她,但很可惜,宁微正好是被拉出来比惨的地球人。
但芙良还在继续给她加油鼓劲。
“乐观一点,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嘛,”芙良强硬地安慰她,她眼珠一转,想到了个情报,“至少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线索,说不定能帮助你找到黑金羊的伪神呢。”
……
宁微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站在帐篷的二楼,没有系统作为时间参照,她只能看向,她迅速下楼。
楼下,五只兔狲还在睡,小麻雀还窝着,迦勒还在暖桌上。
一切都没有变。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隐隐泛着金色的光,如果之前只是隐隐察觉,现在她已经可以清晰看到其中蕴藏的魔力,并非她自己所拥有,而是芙良留下的巨量魔力,仿佛那片无垠海一样的“水库”作为补给。
她蹲下来,先推了推兔狲。没反应。又推了推小麻雀。依然没反应。
最重要的是迦勒——
“迦勒?迦勒?”她此刻顾不上隐藏,直接显出身形,把信使抱在掌心。
可是,以往警惕心十足的信使,此刻竟然无法被叫醒,连句梦话都不说。
在宁微心急如焚时,迦勒却沉在一个香甜的梦中。
梦里,他又回到了从前的粉铃兰大陆。
苹果的甜香、面包的馥郁、铃兰花如蜜一般的清香萦绕在鼻尖。
巨大的白色狮子在地上打了个滚,随后女生的轻笑声响起,一只毫无伤痕的女性的手落在它的肚皮上。
白狮子抬头,看向长发披肩、笑容柔美、穿着素净长裙的女性。
她长着宁微的脸,但不知道为什么,迦勒却觉得这应该是鹿灵神。
宁微,不,或者应当称她为鹿灵神,此刻正在温柔地犒劳它。
“迦勒,辛苦了,”鹿灵神轻声道,“一路守护我的鹿角,把它们辛苦地带到这里,你一定付出了很多。”
它下意识想点头,但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它的意识,要把它从这片甜美中拽出去。清醒……为什么是清醒?
但这种感觉迅速消失,甜美的粉铃兰花香和果香、面包香,重新包裹她。
迦勒变回白鼬的形状,用脸颊蹭了蹭宁微的手——
它觉得不太对,懵懵懂懂地问:“不对,你手上的伤口呢?不是每次锻炼都会撕裂吗?还有……”
小白鼬歪着头看向长着宁微的脸的“鹿灵神”。
“你什么时候留长发了?”小白鼬喃喃,“我记得,你说长发不容易打理,影响你的生存……咦,生存,对啊,我们好像在很辛苦地生存……”
它整张脸皱巴巴的,显得愈发困惑。
但是下一瞬,它就被“宁微”捧起来了。
“宁微”用鼻尖蹭了蹭它的,笑容柔和温暖:“傻瓜,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怎么还在留恋苦日子呢?”
对哦,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迦勒望着“宁微”温柔的笑,下意识就相信了她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整理领结)(郑重登场)(调试话筒)(展开演讲稿)
大家早上中午晚上好!
本人在此郑重表态:
上一章评论区,大家对剧情的夸奖,我已全部看完,且反复阅读,且开始摘抄,且截图放入我的“心态崩塌专用强心剂”相册。
本人虽然看上去非常矜持,人模人样,实则已经在工位上多次发出“吾腹腹”的反派笑声,并在脑海中疯狂摇晃微姐肩膀,使其为我开香槟。
声明完毕。
(深深鞠躬)(优雅退场)(猿猴攀援并飞远并尖叫)——
我尝试看今天能否再整出来一章(吾腹腹.jpg)
第106章 DAY 9
宁微的担忧几乎没有传达给白鼬, 不仅如此,梦中的信使迦勒还觉得一切尘埃落定,她们一起求生的日子非常不容易。
但倘若信使想要回忆往事, 和宁微一起讨论些什么, 却总觉得记忆模糊不清,看不明白。
迦勒就直接对“宁微”, 也就是它的鹿灵神询问了——它隐约觉得宁微不应该是鹿灵神, 但此刻却又无法言明这其中的因果逻辑。
“神明大人, ”迦勒虔诚地问, “那些动物都进入方舟了吗?”
顶着宁微的脸的“神明大人”歪了歪头:“那些动物……?”
“对,”小白鼬用力地点头, “我们又上山又下海的,好不容易才救回来那些小动物的。”
白鼬扒拉它的小爪子,一个个数点:“有冬青树大陆的白鼬一族,还有松鼠们,还有在冰原大陆的水獭、金丝猴、兔子, 还有长颈鹿,你之前给过它好多条围巾……还有,应该还有夜皇后大陆的大松鼠, 和粉铃兰大陆的……”
它回忆着, 但是眉头却越皱越紧:“粉铃兰大陆, 小麻雀?和……兔狲……?我怎么好像不记得我送兔狲进入方舟中?”
神明大人不着痕迹地揉了揉它的头:“你休息了很久, 有些事情忘记, 也是正常的。”
她声音好温柔好温柔,不知道为什么,粉铃兰甜腻的香味好像逐渐盖过了苹果香、面包香。
但又让它很安心,迦勒轻而易举地就顺着她的劝解, 放弃了回忆那些事情。
神明大人又问:“迦勒,对了,鹿角呢?你有没有安全地把鹿角带过来?”
信使迦勒迟钝起来,半晌后才说:“鹿角……?对,我把鹿角也带来了呢……”
“宁微”扬起柔蜜的笑意:“是吗,真是太感谢你了,那么,不如现在就把鹿角——”
“鹿灵神大人,”但信使迦勒突然杀了个回马枪,“您怎么知道我叫迦勒?”
神明没有被问题难倒,回答:“我是宁微啊,当然知道你的名字了……我还记得你跟我讲的那个故事呢,我们在冬青树大陆的传送石旁等了很久,在等待的过程中,你为自己取好了名字。”
她说的对。
信使懵懂地想着,但恍惚中却在想,她到底是宁微还是鹿灵神?
“那么,我要的鹿角……”温柔的神明问,“是不打算还给我了吗?像猫头鹰一样,打算独吞么?”
迦勒惊住,立刻召唤出它的储物箱:“我怎么会独吞神明大人的鹿角!等等,我马上就拿出来给您!”
……
而在帐篷中,宁微无论如何都叫不醒迦勒。
但她如今实力大增,愈发能够察觉到那笼罩在帐篷上的粉色雾气,必然与粉铃兰有关,也必然与幻境有关。
她尝试直接用魔法把沉睡的动物们包裹起来,但这一招对兔狲和小麻雀有用,对迦勒却始终不起作用。
宁微此刻只觉得自己有力气没处使,她虽然已然理解症结所在,却不知道该如何解决。
情况危急之际,她只好开启今夜第二次对安瑟妮的拜访——
当然,对于女巫安瑟妮而言,这一次才是第一次。
这次,宁微更谨慎了一些,她的探知魔法在找到安瑟妮方向的一瞬间,就收了回来,这次她好像一个真正的女巫,对所有的魔法使用起来都如此得心应手。
宁微这次也没有选择直接出现在安瑟妮的面前,而是在较远一点的地方就解除了隐身,只是大声喊着安瑟妮的名字。
“安瑟妮!”
“安瑟妮你在哪里!”
安瑟妮正在阖眼假寐,她的轮值是在下半夜,现在正需要养精蓄锐,在战场上,休息格外重要,如果一直保持神经高度紧张,是无法与黑金羊进行长时间的战斗的,尤其是在黑金羊的主场,夜晚期间。
但是宁微的声音传来,她还是瞬间就睁开了眼,识别出了来人。
不仅是安瑟妮,一同休息的众女巫们也都不约而同看向了安瑟妮,这个女巫是近些年来学院中难得一见的天才,是翘楚中的翘楚,普通的女巫可不会给自己取名字,即便给自己取了名字,别人也不会认可。
但是安瑟妮不一样,她为自己取了名字,是有别于其他女巫,而木秀于林,众女巫心甘情愿让她独树一帜,也称呼她为自己取的名字。
安瑟妮下意识看向领队女巫的方向,但领队女巫刚回来不久,她失血过多,在与黑金羊的一场争斗中,以死脱住了黑金羊的进攻攻势,最后甚至已经准备毁掉自己的心脏,还好安瑟妮及时赶到,把她救了回来。
擅长治愈魔法的几位女巫还在轮番给她医治,顺利的话,下半夜她就会醒过来了。
领队女巫没法释放安瑟妮,她犹豫片刻,看向在场的其他女巫,但其他女巫竟然也直勾勾地盯着她。
安瑟妮这才意识到,这里除了领队女巫,没有人有资格给她命令。
她便站了起来,对众人解释:“应该是我的朋友在叫我,我……我过去一下,很快回来。”
其他女巫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她。
上级离开时不需要向下属汇报,安瑟妮虽然汇报了,但也不代 表她们有资格回答她。
安瑟妮对自己的身份尚不熟练,但找到宁微的身影后,方才的生涩和紧张就统统消失了。
宁微迅速地冲到她面前来——
“安瑟妮!”宁微喊她。
女巫速度更快,甚至使用了冲刺的魔法,落在她身边的同时开口问道:“怎么了?”
宁微飞快地描述了一遍帐篷外粉红色雾气的事情,以及她用魔力叫醒了其他小动物,却始终无法唤醒迦勒的困境。
听到宁微说她试图直接用魔力隔绝迦勒时,安瑟妮稍显讶异地看了一眼宁微,没想到她能无师自通最基础的保护魔法。
但这一眼混在黑夜中,焦急的宁微并未看见。
事态紧急,安瑟妮没有多问,只是伸手覆在迦勒的脸上,她手心中放光,光芒还有夜皇后花瓣的颜色,宁微此刻愈发确认自己的确是吸收了芙良留下的许多魔法,在这之前,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理解魔法。
片刻之后,安瑟妮收回手,表情凝重:“你判断的不错,信使的确被困在粉铃兰编织的幻境中,你看到的粉色雾气,恐怕就是幻境发动的条件之一……”
宁微刚想开口告诉她,迦勒很可能会在幻境中交出鹿角,这鹿角很有可能就是十头一级黑金羊的能源,必须要把迦勒唤醒。
但是这些话开口之前,她生生刹住了,理智回炉,她想起来自己波动了两次兔子怀表,所以对于安瑟妮来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宁微。
宁微不能把情报提前告诉安瑟妮,否则只会毁了安瑟妮今夜与她的第二次会面。
她蓦地想起,在上一次的会面中,安瑟妮开口就问她——为什么半夜跑来跑去,原来指的就是这一次的会面。
她飞快在脑海中理清楚了这两次见面的次序,斟酌了好几轮之后,总算找到了此刻可以继续探讨的话题。
“必须要把迦勒从幻境中救出来,安瑟妮你有办法吗?”宁微诚恳地问。
安瑟妮皱眉:“宁微,这是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情吗?这样的幻境对信使没有伤害,只是会让它睡一觉,我可以在白天的时候处理,现在正是危险的节骨眼上。”
宁微愣了愣。
之前的安瑟妮并没有问这个问题,无论是她无故要求安瑟妮离开队伍,去救助一头黑金羊,还是在山洞中,安瑟妮没有追问她究竟为何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那时,宁微还惊讶于女巫阁下的信任与配合。
此刻才无奈发现,需要磨合信任与配合的时机,竟然是现在。
偏偏这正在情理之中!
她与安瑟妮的时间是相逆的,无论有多着急,眼下都必须冷静下来,因为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情,不能要求安瑟妮毫无缘故地就变成了“未来”的安瑟妮。
兔子怀表让她回到过去,但与好友们时间相悖,对她的心力来说都是极大的消耗。
她甚至有些怔愣地心想,如果就这么一直时间回溯下去,一直到她与安瑟妮初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安瑟妮对她杀心正浓,但却是她与这位多次一同出生入死的好友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宁微闭了闭眼,努力驱散脑海中过于疯狂的想法。
没事的,只要顺利地解决眼前的事情,她绝不会让自己走到那个地步——除了神明,凡人之躯怎能肆意拨弄时间。
只要顺利解决眼前的事情,她会回到正常的时间线,也会拯救所有人——信使也好,乔冉她们也好,大松鼠也好。
一个都不会在她面前死去。
宁微的目光坚毅,在黑暗中,遥远的光亮落在她的眼珠中,倒影出熠熠发光的色彩。
她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安瑟妮无条件地信任自己,而她有了主意。
“那个救了我们好几次的神秘人,就是会使用红色法杖的那个女巫……”宁微沉声说。
安瑟妮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宁微提起她,安瑟妮不确定道:“我也问了其他朋友,没有她的下落。”
宁微摇了摇头:“不用问了。”
安瑟妮望着她,不解她的意思。
宁微轻声说:“那个人,应该就是我。”
“怎么可——”
女巫阁下脱口而出的否认却瞬间卡在喉咙中,她仿佛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宁微。
等等,怎么不可能?
就连她自己都告诉过宁微,这个世界可能会存在能够帮助穿越时间的魔法植物。
可是如果宁微真的有穿越时间的能力,那她怎么判断自己每次遇到的宁微都是正确时间线上的宁微?
安瑟妮不愧是女巫学院的优等生,她陡然反应过来了一种不可宣之于口的可能性。
片刻后,安瑟妮不自觉地做了吞咽地动作,这是紧张的标志。
“你,你……”她不敢让自己细想,宁微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学习,但安瑟妮有学过。
所有研究过时间魔法的女巫,无一不是暴毙身死的下场。
过去的岁月中,有多少女巫尝试过利用魔法回到过去,改变过去曾经发生的事情,但无一幸存。
若这件事真的那么简单,还探寻那理论上存在的第五种魔法植物还有什么意义呢。
宁微肯定不知道,这种近乎禁术的第一忌讳,就是要对自己的时间线完全保密,但以她的能力,也应该猜得出来。
可是宁微就这么轻易地开口告诉了她,万一她有害宁微的心呢?
宁微就这么相信她么?
安瑟妮呼吸一滞,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算了,且不管宁微莽撞的举动。
现在如果宁微真的卷入其中——
她强迫自己停止继续思考,停止去探究宁微时间线,她不愿意成为阻碍宁微活下去的关键角色。
半晌后,安瑟妮才总算收回了所有狂野的思绪。
“这个情况,比较极端……我,我没有别的能教你的。”
安瑟妮嗓子眼发干:“我只能说……时间是不可愚弄的,你必须保持时间不紊乱,否则你恐怕——”
“我明白。”宁微轻声说,她知道安瑟妮已经猜到了真相。
安瑟妮冷静下来:“我没有能帮你的地方,我尽量从现在开始,不去探究你到底是谁,你可以尽管提出一些无理的要求,我尽量配合,我只能为你做这些了。”
宁微看着安瑟妮,她知道安瑟妮言出必行,哪怕她让安瑟妮去救一头黑金羊,高傲的女巫大人也践行了她的承诺。
“我明白……”宁微面不改色,避免任何多余的动作引导安瑟妮怀疑她现在究竟是哪条时间线的宁微。
两人的默契终于在此时达到高峰,而宁微也终于明白为何安瑟妮后面会对她的奇怪要求如此纵容。
安瑟妮目光落在迦勒身上,最后说道:“我可以试着引导信使离开幻境,但是……从现在来看,我最多只有一分钟的时间。”
她隐晦至极地提醒:“这可能是一种吸入充足的剂量之后,才会发作的幻境。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你可以使用魔法唤醒其他动物,却无法唤醒信使。”
她思忖着,最后道:“但是,要排查信使究竟是从何时起吸入粉铃兰,也并非毫无线索。”
安瑟妮道:“这种幻境围困人的方式很少见,而且没有什么杀伤力,肯定不会被黑金羊大规模地运用。”
“所以,它只会出现在粉铃兰大陆,”宁微懂了,“只可能是迦勒到达粉铃兰大陆起,就被黑金羊在无形中暗算了。”
安瑟妮闭上眼:“现在我要开始尽力救它,记住,最多只有一分钟时间。”
一分钟?
不,时间明明就在她手中。
宁微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回答:“我明白了。”
她握着兔子怀表,要回到生存阶段第9天,那是她初次与信使分开,信使独自来到粉铃兰大陆的开始。
随着她的心意,刻度盘被再度波动了。
斗转星移时,宁微清晰地听见了兔子怀表碎裂的声音,仿佛在警告她,机会不多了,死亡正在逼近。
一级黑金羊的双蹄,即将践踏踩碎她这条珍贵而沉重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更啦!
放心放心后面不会真的啰啰嗦嗦地从第九天开始重写。
在下作为编外女巫,也要开始拨弄时间,只写关键节点(邪魅的笑容.jpg)
第107章 DAY 11
第九天。
宁微用探查魔法找到了信使迦勒, 此后就跟在它的身后看着它困难地翻过了山,游过了海……
海水让迦勒身上的毛发结冰,但被它强大的力量烘干蒸腾, 但即便如此, 它还是在朝着图书馆前进。
宁微回忆着,第九天的她, 应该刚被安瑟妮救到村落里。
第十天。
迦勒还没有找到图书馆, 但这个小白鼬一直没有放弃, 今天它虽然也依然能够烘干身上的水, 但明显速度慢了许多。
宁微好几次想出手帮忙,但只能无比艰难地忍住。
等到迦勒终于找到图书馆, 才如释重负地叹息,轻声细语的喃喃声,被宁微听见。
“方舟安置好后,就可以回去找宁微了吧……”
一直隐身跟着它的宁微听了这话,忽然很想伸手摸摸它。
粉铃兰大陆的图书馆果然破破烂烂, 独木难支的荒凉景象,空间太小,宁微直接放弃进去——
不过, 这里的图书馆墙面受损, 宁微可以站在外面看着迦勒经历的一切。
迦勒的行程如它自己所说的一样, 它本想把方舟托付给这里的猫头鹰, 但猫头鹰无力负担维持, 只能遗憾地退还给迦勒。
迦勒最终只能暂时搁置回去寻找宁微的计划,尽快先收集好其他动物。
猫头鹰最后咬咬牙,向迦勒承诺——如果它能带回那些动物,自己拼死也会维持好方舟。
迦勒郑重地点头。它不知道, 再过几个小时,它就要和宁微重逢了。而宁微此刻隐身在暗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迦勒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在做它认为该做的事。
……
在正确的时间线上,宁微和迦勒即将迎来重逢之喜,但在回溯的时间线上,宁微的心情却越发沉重。
她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跟着迦勒,但始终没找到如安瑟妮所说的“足够剂量的粉铃兰”究竟是在哪里被迦勒吸入的。
她想要救迦勒,却始终找不到正确的思路。
第十一天。
宁微实在困乏至极,长时间的劳累让她思考速度都变慢了不少。
她看着迦勒依旧精力充沛地和一群乌泱泱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讨论安全点,再过一会儿,它就要和过去的宁微会合了。
一切都如记忆中一样进行着,迦勒在水下的洞中休息,宁微也进入水下,只是不再沾湿身体。
毕竟以她现在的魔力,足以让水与自己隔绝。
迦勒在水下也生起了火,始终隐身着的宁微靠在火堆边,看着对面的迦勒担忧的眼神,终于疲惫地睡了过去。
火很暖和,宁微却无法放心地睡下去。
昏昏沉沉之际,她忽然听见迦勒大声喊了一句她的名字。
“宁微!”
宁微陡然惊醒。
眼前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现在火光的来源,是靠近洞口的位置。
宁微看见小白鼬蹦跳着奔向过去的宁微,而她惊喜地伸手接住它,旁边的安瑟妮一脸无奈,嘟囔着“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遇”。
……原来已经到了这时候了吗?
或许是刚才的休息起了作用,或许是瑞瑞关于“幸运”的祝愿再次成真。
总之,一直隐身在洞穴深处的宁微,看着那边围着火光坐了一圈的大家,忽然之间意识到所谓的“足够剂量的粉铃兰”的一种可能性。
——什么东西,是迦勒一直在深度接触,而其他动物没有接触?
——什么东西,是一开始就存在于粉铃兰大陆,却从来不会引起大家的警觉?
——什么东西,是能够容纳足够的剂量,以至于能够让擅长在幻境中找到真实路线的信使,也沉溺在幻境中?
她看着火光跳跃,映在所有人的脸上,映在山洞的石壁上,仿佛波光粼粼……
她忽然觉得豁然开朗。
倏地站起来,宁微裹着魔力,迅速飞到海面上,朝着水下洞穴的方向释放魔法。
海面轰然炸开,好像海底被投放了杀伤性热武器,蘑菇云从下往上不断冲出。
但宁微丝毫没有留手,依旧在对着水下的洞穴释放魔法。
因为她要逼洞中的迦勒一行人出来,不可以再待在水下!
眼前和脑海中不断闪过,这三天两夜里,迦勒在海中沉浮的画面,或者是白鼬的形态,或者是白狮的形态。
——原来所谓的足够剂量,就是大海啊,大海就是完美的投毒场啊。
是在破碎的粉铃兰大陆处处可见的大海啊!
难怪这片粉铃兰大陆无法看到任何一朵粉铃兰。
原来是因为黑金羊们把所有的粉铃兰都碾碎了,丢在海里,目的明确,就是为了对付信使。
乍一想似乎是个天方夜谭,但是倘若考虑到系统一直在中间传递消息呢?
黑金羊它们既然知道鹿角存放在迦勒那里,当然要思考如何从强大的信使手中抢回鹿角。
如此一来,利用大海不断地给迦勒增加剂量,似乎是它们唯一的办法,也是代价最大的办法。
因为迦勒必须要跋山涉水。它要带着地图找图书馆,要带着方舟找动物,而它不会飞——它只能下海。
还有一个原因,是宁微这个异世之客下意识会忽略的。
地球上的水会不断循环,再多的粉铃兰倒在海里也会被稀释。
但这个星球不同,大陆之间彼此割裂,只能依靠传送石往来,这里的水体像海,却并非是她常识中的海,它是个封闭的水体罢了。
粉铃兰在这里不会稀释,只会不断累积加码。
这个办法代价虽然大,但若拿到鹿角,为黑金羊带来的就是压倒性的胜利。
她已经在未来的时间线上体会过兵败如山倒的窒息感了。
她的魔法释放吸引来了许多黑金羊,看着它们赶过来,宁微才想起原来这些都是自己经历过的事情。
当时她们还在困惑,躲在水下如何被黑金羊发现,却没想到,始作俑者,竟然是宁微自己。
大雪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但宁微看着从水下冲上来的她们,却知道她们此刻只会比自己更冷。
战斗再次开始,穿着白色女巫长袍的宁微,看着在黑金羊群中,力不从心、裹着黑色女巫长袍的自己。
她按照记忆中的那样,解除了隐身,现出身形。
现在虽然已经暂时脱离系统的辖制,但她身上却没法摆脱系统已经设定好的“称号”。
说是称号,其实该是个特殊标记吧。
她已经杀了五百头黑金羊,当面对黑金羊时,会激发对方的战意。
所以当她出现后,几乎所有黑金羊都下意识地看向她。
宁微握着红之魔杖,巨大的血色法阵在身后亮起,每一道赤红色的光束都精准地直指黑金羊的眼珠,贯穿它们的头颅。
她像个熟练的屠夫在此处庖丁解羊。
远远地,宁微看见过去的自己正在盯着这边看。
她笑了笑,在如此杀伐战斗之中,还能从容地举起手,朝过去的自己挥了挥。
去吧,宁微,因为你还会回到这里。
血色法阵消失后,裹着白色长袍的“女巫”只身立于天、地、海之间,兜帽盖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收起了红之魔杖。
但周身有数不胜数的黑色灰烬向上升腾,但洁白的雪花从天空中簌簌而下。
两相交替时,像是宁瑞曾经在虚拟现实中看到过的钢琴琴键。
若果真如此,那现在呼啸的风声或许就是独属于她的旋律了。
宁微一人就清空了这片被两个队伍黑金羊包围的战场。
她不想被黑色灰烬弄脏了自己长袍,干脆站在原地不动,等着这片灰烬彻底消失。
宁微抬起了兔子怀表,这怀表现在残破不堪,表盘上的兔子都出现巨大裂纹,有一个耳朵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脱落了。
只剩下时针和分针还在固执地向前走,但两根指针也在不停颤抖。
并且时不时地就要跳动到12点的方向。
到达12点后,她就必须回到属于自己的正确时间线,去面对那只无解的一级黑金羊。
但是,宁微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没关系,”宁微轻声道,“还有最后一次,就可以回到那个夜晚了。”
兔子怀表在崩坏的边缘,最多只有一次的使用机会。
她有两个选择,其一是回到安瑟妮救助迦勒的时间点,验证这一次的举动究竟有没有及时阻止黑金羊的阴谋。
其二,是按照自己时间线的顺序,前往过去自己被黑金羊包围的那个时间点。
宁微的直觉再次提醒她——不可以浪费一次宝贵的机会去验证结果,保证时间线的完整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她选择了第二个选项。
在那个时间节点,宁微被黑金羊包围,当时她明明处于隐身状态,仍然能够被黑金羊锁定位置,恐怕也是系统干的好事。
宁微毅然拨动了兔子怀表,她要去往自己应当完成的最后一个时间点。
就是她第一次尝试隐身,并且孤身暗杀了两头黑金羊指挥的那个时候。
那时候,系统卖了她的位置,她死路一条。
但是没关系,无论什么样的绝境,她都一定会救下她自己。
时间变幻的同时,宁微听见表盘彻底碎成齑粉,时针分针独木难支,已经在往12点的方向狂奔。
但是赶在12点的钟声响起之前,宁微抵达了她最后一次的目的地。
钟声悠悠,如同她第一次拨动兔子怀表时听到的那样。
——在过去的宁微眼中,明明她已经切换到隐身状态,但黑金羊的包围圈还是不断地向自己的方向围拢。
绝境之中,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个女巫。
她施展着漂浮术,堂而皇之地悬停于半空,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所有黑金羊冰冷的横瞳注视之下
……
宁微裹着黑色的长袍,任由自己出现在黑金羊的包围圈中。
但她知道,过去的自己——那个裹着白色长袍,正在惊疑不定,觉得无比熟悉的自己,正在伺机等待着溜出这里。
宁微知道她一定会逃出去,因为她也曾站在那个位置逃出生天。
黑金羊们一拥而上,钟声也更加逼近。
宁微知道,她就要回到朱文的尸体前,再次面对那个九死一生的战场。
宁微要在临走前送它们一个大礼——
靠着系统的情报想要杀她是吧?
宁微冷笑。
但没有什么可以熄灭她想活下去的决心!
一道庞大无比、遮天蔽日的红色法阵出现在所有黑金羊的面前,自杀式的攻击如同决堤一般疯狂涌出,攻击的来源如同暴怒的冰雪席卷一起,永远不肯停滞。
“铛——”
钟声,响起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写的太急了,改了一些BUG,新增几个小补丁~
第108章 DAY 12
一只海蓝色的闪蝶缓慢地摇晃翅膀, 在半空中晃悠着上下,闲适地飘过信使迦勒眼前,最终落在“宁微”的指尖, 翅膀渐渐张合, 它好像找到了休息的地方。
顶着“宁微”的脸,神明大人似乎很是怜惜这只蝶, 手指一动不动, 任由蝴蝶在指尖休息。
但她看向信使, 神情落寞, 她问道:“我要的鹿角,是不打算还给我了吗?像猫头鹰一样, 你要独吞么?”
美轮美奂的幻境中。
甜蜜的花香充盈着各个角落之中。
本该是叫人放松和享受的氛围,却好像沉闷的乌云叫它有种挥之不散的不安。
迦勒听到神明大人的问题,脑中一嗡:“我不是!我当然不会!我马上就把鹿角给你——”
它沉入意识,想要找到储物箱。
但是,刚才那股熟悉的刺痛再次出现, 这次不像刚才浅尝辄止,伴随着一股强大的力量来势汹汹,蛮横地把它的神志搅动得天翻地覆, 又似乎是急切地想要把它从深渊中捞出来。
迦勒不悦地和那股力量争斗, 可是不止为何, 下意识竟然想要与它一同破局。
哪怕只一瞬间清醒过来的意识, 也迅速出现了一个疑问。
可是, 破什么局呢?
信使睁开眼睛——
白色的狮子叼着巨大的鹿角,放在地上,用前掌压住了它。
而在它正对面的“宁微”见她终于奉上自己想要的东西,便蹲下, 满意地伸出手,想要捡起鹿角。
“宁微”握住鹿角,想要拿起来,但鹿角纹丝不动,依旧卡在白狮子的前掌之下。
她手中动作一滞,缓缓抬眼,看向目光沉静的白狮子,白狮子低头望她,在甜蜜的花香再次侵袭意识之前,突然开口说道。
“你是宁微吗?”
“宁微她并不爱笑,总是皱眉,手上总是很多伤口,永远有忙不完的事情,虽然看上去冷冰冰的,但总是记得把我塞到衣领里,因为那里是她身上最暖和的地方。”
“还有,宁微她从来、从来、从来都不会,质疑我对鹿灵神的信仰。”
在它对面,“宁微”脸上温柔的笑容消失,她扬起的嘴角终于落下,目光沉郁地看着它,漆黑如墨的眼珠里,闪过一道晶蓝色的光。
……
另一边。
与宁微一同回到正确时间线上的,还有她背后那道巨大的深红法阵。
繁繁复复的光束勾勒出一个个符文,宁微不认识它们的含义,却能够感知到它们的作用。
此刻,抬头时她看见如山一样高大的一级黑金羊正抬腿踩下来,而她正在避无可避的中心。
眼下正是紧接着她第一次拨动兔子怀表时的记忆,现在兔子怀表碎如齑粉,而她伴随钟声,无缝回到这个时间点。
宁微期望自己的辛苦有所回报,一级黑金羊所依靠的“能源”就是鹿角,但是理论上来说,鹿角仍然在迦勒手中。
黑金羊肯定有什么手段,可以让在幻境中的迦勒主动交出鹿角。
但是,如果她一切推论没有错,那么迦勒应该早就已经从幻境中清醒了。
那一级黑金羊所仰仗的能源被切断,就是迟早的事情。
她要坚持活到那个时候。
宁微抬手,背后的法阵突然来到她的身前,无数道红光从地面射出,或直或曲,但攻击目标都是眼前这头黑金羊。
一级黑金羊傲慢极了,不相信刚才还断手断脚的宁微现在能嫌弃什么风浪,竟然选择正面承受这一大片的攻击。
但直到真的被这些魔法攻击在身体上,在皮毛上炸开,疼痛势不可挡地冲击着大脑,傲慢才终于褪下,恼羞成怒扭曲了它的理智。
浓烟散去,宁微却已经不在原地。
早在刚才攻击法阵移至身前的时候,宁微就已经目标明确地冲去了大松鼠的方向,混乱之中,她摸到大松鼠身上还有暖意,肚子上均匀地起伏着,没有摸到其他受伤之处,只是受到冲击后晕了过去,宁微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地了。
她又看向朱文的方向,朱文的尸体血迹未干,在刚才的攻击中,她已经小心避开了那个方向。
宁微将朱文的尸体放在晕倒的大松鼠旁边,耳边传来一级黑金羊怒气滔天、如雷鸣般的声音:“你竟然能够伤到我?”
宁微闻言,冷冷地看她一眼。
系统现在虽然已经重新能够召唤出来,但宁微无需借助系统的调动,就释放了翅膀,飞到了半空中。
她不喜欢仰望这头黑金羊,现在这个高度正好。
宁微与这双金色菱形瞳孔平视,缓缓举起魔杖对着它,女巫长袍猎猎作响。
宽广如无垠之海的魔力来源,是她现在要和这头羊掰一掰手腕的最大底气。
但宁微扪心自问,老实说,她仍然看不到自己战胜它的希望。
所以迦勒,你能醒过来吗……
一级黑金羊被她用魔杖指着,没有任何一头黑金羊愿意被女巫这样指着,哪怕这个人并不是女巫。
它眯起金色菱形的瞳孔,从喉咙间溢出危险的低吼声:“你竟敢,指着我?”
它顿时动了——
那速度快得像一道光。
宁微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移动的,只感觉到左侧袭来一阵狂风,她本能地侧身,翅膀猛地一振,堪堪擦着那巨大的前蹄躲过。蹄子从她耳边掠过,带起的风割得脸颊生疼。
但没等她稳住身形,右侧又来了。
这一次她看见了——不是看见黑金羊的动作,是看见空气中那道金色的残影。太快了,快到她的眼睛根本追不上,只能凭本能躲闪。
宁微在空中翻滚,翅膀收拢又展开,以一个近乎扭曲的姿势避开了第二次攻击。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用眼睛捕捉它的动作。芙良留给她的不仅仅是魔力,还有一种玄不可言的直觉,凭着那直觉,她既能够学习安瑟妮的魔力,也能够识别出粉色雾气的作用。
她必须要相信这直觉,并依靠它来战斗。
她闭上眼,让感知代替视觉。
来了。
左侧偏下,攻击目标是她的翅膀。
宁微没有躲。她反而向前迎了一步,红之魔杖在手中一转,那根细长的针从杖尖弹出——那是安瑟妮特意为她设计的机关,此刻终于派上用场,对她而言,无论重量、大小都无比契合,安瑟妮十分了解她的战斗习惯。
针尖擦着黑金羊的前蹄划过,在坚硬的皮毛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黑金羊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一瞬太短,短到宁微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宁微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借势向上攀升,落在旁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这是破碎山脉的一部分,岩石嶙峋,凹凸不平,对她来说是绝佳的掩体,对体型巨大的黑金羊却是障碍。
“你竟敢——”
黑金羊的声音从身后追来,震得山石簌簌落下。宁微没有回头,她在岩石间跳跃、穿梭,像一只灵活的鸟。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那是黑金羊撞碎岩石的声音——它根本不在乎这些障碍,直接用身体碾压过来。
宁微在下一块岩石上猛地转身。
这一次她看清了。黑金羊正从正前方撞过来,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怒火,速度比之前更快。但她没有躲,她在等,等它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就是现在。
宁微俯身,几乎贴着岩石表面向前滑行,红之魔杖的针尖朝上,在错身而过的瞬间,从下往上划向它的眼睛。
一道金色的液体溅出。
黑金羊发出一声震天的嘶吼,猛地后退。宁微那一针没有刺中眼球,但从眼角划过,在眼睑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血从那里流下来,淌过金色的瞳孔,让它看起来更加狰狞。
宁微落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喘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震裂了,血顺着魔杖往下流。刚才那一下她用尽了全力,但只是划伤了眼睑。这就是一级黑金羊的防御力。
“很好。”
黑金羊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它用前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金色的瞳孔定定地看着宁微。
“你真的很好。”
宁微没有回应。她在积蓄力量,也在观察。黑金羊的气势变了,那种暴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冷静。
“我本来只是想要杀了你这个不受控的棋子,”它说,“原本杀了你,一切就结束了。”
它向前迈了一步。只是一步,宁微却感觉脚下的山体都在颤抖。
“但现在,”它说,“我觉得应该让你死得慢一点。”
下一秒,世界变成了金色。
宁微甚至来不及反应。一道残影从正面袭来,她本能地侧身,但这一次没有躲过——那速度太快了,快到她的感知都追不上。巨大的冲击从左侧传来,她整个人被撞飞出去,砸穿了三块岩石,最后嵌进山壁里。
咳咳咳!
一口血喷出来。宁微感觉左侧的肋骨断了至少两根。她挣扎着想从山壁里出来,但第二击已经到了。
这一次是正面。
她只来得及用翅膀护住自己,就被那股巨力轰进山体更深的地方。岩石碎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尘土灌进嘴里,翅膀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断了几根?
宁微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停在这里。
她咬着牙从碎石里爬出来,翅膀已经无法保持平衡,只能勉强让她飘在空中。视野里全是金 色的残影,它们从四面八方袭来,快到她根本无法分辨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现在的她几乎连勉力抵抗都做不到,只能挨打。
这是宁微此刻唯一的念头。她蜷缩起来,用仅剩的那只还能动的翅膀护住要害,任由那些攻击落在身上。一下,两下,三下——她已经数不清了。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但她已经分不清哪边更疼。
迦勒……
她在心里喊那个名字。
一定要醒过来……
又是一击,这次是从上方砸下来的。宁微被轰进地面,砸出一个深坑。她躺在坑底,看着上方那个巨大的金色身影缓缓降落。雪落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还在等什么?”黑金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嘲弄,“哦,难道你也指望着那个古老的白鼬信使带着鹿角来救你?”
“真是天真得可怜。”
宁微没有说话,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但听到它毫无顾忌地提到迦勒和鹿角,恐怕在它心里,自己已经是必死的人,否则怎么会连这些重要情报都说出来了。
“可是,它不会来的。”黑金羊说,“你的信使在幻境里,很舒服,很温暖。它看见的是它最想见的人,听见的是它最想听的话。它为什么要醒?”
宁微闭上眼。
她回想起迦勒第一次站在她肩上,用爪子捏她的耳垂。想起它变成白狮威风凛凛的样子,想起它跑起来颠得她想吐。想起它说“我要叫迦勒”,想起它解释那个名字的含义,“尽管同伴倒毙在旷野,但迦勒却要进入应许之地。”
迦勒,
你会醒过来的。
……
幻境中。
白色的狮子死死摁着鹿角,目光沉静地看着对面那个“宁微”。甜蜜的花香一波波涌来,试图再次将它拖入某种看似美好的假象中,但它没有动。
它费力地说:“你……不是宁微。”
对面那张熟悉的脸扭曲了一瞬。
晶蓝色的光在眼底闪过,那张脸开始变化——不再是宁微,而是它更加熟悉,相伴许久的神明的脸。
纯白的鹿在它面前显形,但那是一张没有温度的、完美的脸。
可是对于迦勒来说,它这样的脸比宁微的脸,辨认起来更加没有难度。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它作为神明的信使,陪了神明大人多久。
迦勒咬着牙:“不允许用鹿灵神的脸!你到底是谁!”
如果宁微在,她就可以告诉迦勒,那其实是黑金羊为自己复刻的神明,是它们信仰了两百年的伪神。
“有什么区别呢?”伪神开口,甚至连声音都与鹿灵神别无二致,它的声音同样温柔,但那种温柔此刻听起来如此刺骨,“信使,你想要的不就是鹿灵神吗?我就是鹿灵神,我能给你的,比那个连笑都不会的异世之客给得更多。”
迦勒没有回答。
它只是在想。想宁微皱着的眉,想她手上的伤口,想她永远忙不完的事情。想她把冻僵的它塞进衣领里,用自己的体温把它焐热。
“区别很大,但你什么都不懂。”
迦勒终于抓住了那道一直在脑海中搅扰它的力量,借助那道力量,它全身一松,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回鹿角。
幻境开始碎裂。
甜蜜的花香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撕开,那些美好的景象像纸一样片片剥落。
伪神失望的表情落在它的眼中,但是用鹿灵神的脸做出这样的表情,只会让它更加愤怒、更加厌恶。
而在连接不断大雪的粉铃兰大陆上,迦勒猛地睁开了眼。
但挣脱幻境的迦勒做的第一件事,却是把鹿角拿出来确认是否还在。
可是当鹿角拿出来的一瞬间,它才发现鹿角缩水了。
不止缩水,它变得干瘪、灰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命力。原本盈满其中的神力,此刻只剩下一小半。
迦勒愣住了。
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
它猛地想起那些甜蜜的花香,那些温暖的触感,那个温柔的“宁微”一直有意无意地触碰它——每一次触碰,都在悄无声息地抽取鹿角的力量。
伪神一直在蚕食鹿角。
就在它和那股刺痛争斗的时候,就在它犹豫和挣扎的时候,鹿角已经被蚕食了大半。
迦勒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不是悲伤,是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
它明明可以更早醒过来的……
“宁微呢?”它迷茫地环顾四周。
这里是在一座山里,不在它印象中的帐篷中,此刻它躺在干净的石头上,身上不知道是谁,留下了一个手笔阔绰的小小恒温防护罩,它在恒温防护罩的保护下,一点都不冷。
但是迦勒瞬间听到近在咫尺的魔法攻击声,并且不远处,它看见了一头巨大宛若高山的黑金羊,那头黑金羊的周围有许多的女巫,前赴后继地攻击它,但全部落入下风。
可这样的黑金羊不止一头,迦勒看向更远的地方、更远的地方……
光是它能看见的,就有三四头。
“宁微去哪了?”迦勒喃喃。
他终于开始寻找宁微的踪迹,锁定方位之后,妥善收好鹿角,而后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恒温防护罩。
在迦勒离开恒温防护罩的一瞬间,战场上的安瑟妮就感知到了它的动向。
女巫的一线战场需要安瑟妮,所以她不能一直陪着它,安瑟妮做完所有能做的之后,就把迦勒放在了一块石头上,甚至还分给它一小块恒温防护罩。
此刻,她立刻感知到迦勒已经醒了,安瑟妮一边应付着这头一级黑金羊的攻击,一边在心中琢磨。
既然宁微坚持要在这么危急的时候唤醒迦勒,还动用了那种不可言说的禁术,那么这只小白鼬说不定有能够左右战局的能力呢——可悲的是,女巫已经在一级黑金羊面前兵败如山倒了。
它到底值不值得宁微这样救它?
……
到宁微这边——
黑金羊正准备落下最后一蹄。
它已经玩够了。这个人类比它想象的有趣,但也仅此而已。没有魔力,没有天赋,只是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撑到现在。可惜,狠劲救不了命。
蹄子落下。
但什么都没有踩到。
宁微不在那里。
黑金羊愣了一下,随即猛地转头。宁微正飘在它身后十米的地方,浑身是血,翅膀断了一只,却稳稳地停在半空。她的手里握着红之魔杖,杖尖指着它。
“你——”黑金羊刚开口,忽然僵住了。
宁微看见它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对金色的菱形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恐惧。
力量在流失。那种源源不断、永不枯竭的力量,正在以一种它无法控制的速度从身体里剥落。
是迦勒醒了。
这个念头闪过宁微脑海的时候,她忽然想笑。
她也真的笑了,可是嘴角扯动,牵动脸上的伤口,疼,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真的成功了。
一级黑金羊低头看向自己,看见从前那些耀眼的金色的光芒从身体中剥落,像破碎的鳞片。
“不,不可能……”
方才一直充盈供给着所有黑金羊的力量,怎么在此刻消失了……
它的力量在急速减弱,仿佛一息之间走到生命的尽头。
黑金羊下意识看向宁微——那个女巫正飘在半空,浑身是血,却稳稳地举着魔杖指着它。
女巫。
这个词从它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它自己被吓了一跳。
它怎么会觉得一个人类像女巫?
它怎么会在乎一个人类发没发现它的变化?
但已经没有时间想这些了。
黑金羊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可那怒吼里没有愤怒,只有恐慌。
它身体中的金色光芒流失得更快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它的速度慢下来了——不是因为力量流失,也是因为它感到了浓浓的恐惧扼住它的性命。
“就算没有鹿角,”它低吼,“你也杀不了我!”
它冲过来。
没有谁比敌人更了解自己。
所以宁微几乎是立刻发现了它的状态急速萎缩,是因为迦勒吗?它终于醒过来了?
一级黑金羊失去了鹿角作为能源,它的动作早已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敏捷。
这一次宁微没有躲。她只是举起魔杖,任由芙良留给她的那片无垠海疯狂倾泻。红色的光束从杖尖涌出,一道接一道,一道快过一道,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第一道光束击中黑金羊的前腿。
第二道击中它的腹部。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它们像暴雨一样倾泻,每一道都在它身上炸开,炸出一个个血洞。黑金羊的速度在变慢,越来越慢,但它还在往前冲,还在试图靠近宁微。
十米。
八米。
五米。
……宁微冷冷地看着它。
三米。
一米。
……
她闲庭信步一般,释放一道普普通通的攻击魔法,这道光束贯穿了它的双眼。
黑金羊停住了。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拳头大的血洞,正往外涌着金色的液体。它又抬头看向宁微,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浑身是血的身影。
“你……”
宁微飘在它面前,魔杖依然指着它。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你知道是谁给我翻盘的机会吗?”
黑金羊没有说话。它已经说不出话了。
“是朱文。”宁微说,“就是那个你根本看不起的、死在你面前的、你连名字都不想知道的人类。”
她收起魔杖。
黑金羊的身体开始倾斜,如山一样倒下。但在它彻底倒下之前,它听见宁微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不该杀她。”
轰——
一级黑金羊倒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金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浸透了雪地。
随后,它的身体开始崩解,像所有黑金羊一样,一点一点化成灰烬。
灰烬散尽后,雪地里只剩下一颗金色的心脏,宁微一眼就看出来,那就是金色怪物之心。
这东西竟然有两个拳头大小,是她见过最大的怪物之心。
宁微落在地上,踉跄了一下。
但她强撑着让自己走过去,弯腰,捡起那颗金色怪物之心。
她的手上有血,有泥,有战场上的一切脏污,那颗金色的心落在她掌心的时候,立刻被染脏了。
但她懒得擦它,丝毫不在意把金色怪物之心拖入泥泞里。
她看向远方——
刚才那些肉眼可见的巨大一级黑金羊,此刻像是被拔了毒牙的蛇,和这头黑金羊一样逐渐不能支撑。
女巫们的杀伐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血水顺着头顶流下,宁微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受的伤。
但透过红蒙蒙的血色,宁微看见一头白色的狮子朝自己飞奔过来。
是迦勒吧?
她费力地张开手,想要迎接信使安全回来。
但可惜,在信使靠近自己的一瞬间,她就脱力地超前倒下,好在白狮稳当地接住了她。
连日疲劳未曾得到适当的休息,此刻她连话也说不出,只觉得困意袭来,意识模糊。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还有两道声音入耳。
第一道,是女巫们欢呼的声音——她们赢了。
第二道,则是系统的结算声。那声音顿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咬着牙。
【模拟战争副本已结束,本副本存活人数,1人。】
【恭喜你,宁微。】
【DAY 12奖励结算中……】——
作者有话说:微:有羊破防了,我不说是谁——
感谢大家的喜爱呀!感谢感谢~~~啾10个小红包!
荣美故乡篇估计两章内可以结束,这一卷之后,全书只剩最后两个大的剧情就可以完结了,顺利的话可能一个月左右能写完,这样就能在夏天来临之前,结束我们在极寒时代的冒险。
所以不要养肥啦!我会稳定更新滴!
还看到有宝宝说感觉我越写越好,好开心!!希望可以一直进步,直到最终结局的那一章!
第109章 DAY 13
再睁开眼, 宁微已经躺在了帐篷中的沙发上。
熟悉的温暖包裹着她,宁微眨眨眼,神志总算归回了大脑。
她刚要起来, 忽然眼前欻欻欻冒出了好几个脑袋。
小麻雀冲在最前面, 直接蹦在她的额头上站着,乌亮圆溜的眼睛盯着她, 歪了歪头。
紧接着就是五只兔狲, 站在一起像一串毛茸茸圆球, 全部望着她, 最后一只兔狲还伸爪,肉垫轻柔地放在她的侧脸上, 以示关切。
接着她胸前一闷,小白鼬眼泪汪汪地趴在她身上,伸出手拥抱了一下她的下巴。
但重量级的还得是大松鼠。
它“砰砰砰”地迅速跑过来,推开了所有小动物,甚至迦勒也被它推到一边去了, 大松鼠紧紧地抱住宁微。
“你醒啦!!”
迦勒憋屈地看大松鼠——这家伙什么意思,明明它正打算说这句话呢。
宁微伸手摸了摸大松鼠的脑袋,没注意到迦勒的眼神锁在她的手上, 完全无法接受她第一个摸的竟然是大松鼠!
宁微:“我睡了多久……?”
她声音发哑, 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很疼, 像是骨头裂开一样。
安瑟妮的声音传来:“你睡了一整天, 现在都已经是晚上了。”
宁微想要支起身子, 被安瑟妮快步走过来摁下去了。
“我们小队的精通治愈魔法的女巫刚走,我就让大松鼠它们把你送回帐篷了,建议你暂时先别起身,至少再休息一天, ”安瑟妮嘴角带着笑,“对了,你应该知道吧?我们赢了。”
宁微也笑:“我知道。”
因为她也赢了。
安瑟妮拍拍她:“那些一级黑金羊的金色怪物之心,我以学院研究要求为由,全部收起来了,你要的治愈药剂又多了一样原料,剩下的粉铃兰金色蕊心,我已经和其他女巫们说过了,也是学院研究必须的材料,找到后也要预留下来,虽然现在还没找到,但既然已经赶走了黑金羊,想必不会等太久。”
她语气中满满的不可思议:“没想到这么离谱的治愈药剂原材料,竟然眼看着就要集齐了,至于最后一样,我看不懂的原材料……”
“我会搞定。”宁微哑着声音说。
安瑟妮从自己的储物箱中,给她拿出来一瓶治愈药剂:“喝下这个吧,至少你说话时会舒服点。”
在宁微费力地起身,靠在沙发上坐起来喝药剂时,安瑟妮犹豫着在思考,要不要问关于时间线的事情。
宁微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现在已经回归正常时间线了。”宁微说,嗓子果然舒服很多,也没有沙哑的声音了。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药剂,再次在心中感叹魔法真是便利,难怪那些上城人这么想要。
安瑟妮倒吸一口凉气:“嘶,你怎么就光明正大说出来了,你现在是回归了,但你能保证未来的自己不会回到这个时间点吗?”
宁微想到彻底消失的兔子怀表,于是说:“应该不会,那个道具已经彻底毁了。”
于是从自己被变成黑金羊开始,一直讲到她看见迦勒过来接她为止,但关于芙良告诉她的一切宁微并没有说,她可没忘记现在黑金羊还在监控她。
黑金羊可以知道那些时间回溯时发生了什么,反正都是过去的事情,它没有改变的机会了。
但是关于芙良所说的故事,还有那条重要的情报,却要好好地瞒下来。
安瑟妮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消息:“这么说,黑金羊这场的突袭,我们能赢下来,还真是多亏了你。”
她笃定道:“我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学院,恐怕现在就算是教授也动不了你,而且你还是目前唯一一个经历时间回溯还能回归正常时间线的人,就凭这个,你就有了保命符。这样,你就算是想换更珍贵的材料也不在话下。”
但宁微并不希望自己被女巫奉为座上宾,毕竟她还有其他打算,而这个打算恐怕会狠狠冒犯到女巫们。
想到这里,宁微想起来,自己还被系统监控着呢。系统只要有她这个深度潜伏在女巫中的信息来源,要卷土再来攻击女巫,也不算难事,所以她更不应当和女巫们走太近了。
她迅速地思考着,很快想到了一个办法,但实行这个办法之前,需要一些前期准备。
信使迦勒坐在她的腿上,抬头看向宁微,她曲肘扶着下巴,正皱眉沉思着什么,是它最熟悉的样子。
迦勒愧疚道:“对不起,都是我不小心中了粉铃兰幻境……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办法脱离幻境。”
宁微把信使抱在怀里,安慰道:“没关系,黑金羊在海中投放粉铃兰,这招算是阳谋了,即便你当时知道海里有问题,恐怕也不得不下去。”
迦勒叹了口气,拿出鹿角:“总之,这鹿角要不还是交给你保管吧。”
宁微不置可否:“都可以,但……不急在一时。”
安瑟妮的石板道具又亮了,那边的女巫邀请安瑟妮过来——有一位年长女巫要为粉铃兰大陆祝福,希望安瑟妮可以为此一同吟唱祝福魔法。今天之后,她们就要开始修复破碎的粉铃兰大陆,那些碎裂的山体、断裂的道路,都要重新连接在一起。
还有,那些来不及掩埋的女巫尸体,也需要在女巫的故乡有可以沉睡的住所。
安瑟妮起身要走,但宁微拦下了她:“尊敬的女巫阁下,这个石板道具可以给我一个吗?”
宁微想了想,又道:“不,恐怕要四个,对了,还有我要的厨房……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安瑟妮:“……”
她忽地笑了:“当然可以,在和平年代,每个女巫都可以拥有那样的厨房。至于这个石板道具,当然也可以,不过,我还会为你改良一下——”
安瑟妮眨眨眼:“你是想用它和你另外三个朋友联系,是吧?”
送走了安瑟妮,宁微也没立刻拉开系统。
宁微必须要好好考虑一下,究竟应该如何处理脑子里的系统,在此之前,她都不打算放出系统来。
魔力强大了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最起码可以屏蔽系统的通知和强行干扰,像上次那样,系统直接攻击她的意识,将她逼出芙良的三角锥中,这种事情不会再出现了。
虽然安瑟妮让她休息,但宁微还是起身走向卫生间,毕竟里面那个高泡浴缸也是黑金羊前期送她的大礼,有治愈效果,甚至还可以少量补充魔力。
没有了系统的时间提示,宁微这次稍微泡得时间久了一些,直到大松鼠敲了敲卫生间的门,担忧地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宁微才从浴缸中出来。
片刻之后,宁微再次坐回了沙发上,她面前是一个茶杯,里面氤氲出大麦茶的香味,大麦茶的茶包还是上次的一级大采购中顺手拿的赠品,竟然直到这会儿才喝上。
心中做好了准备,宁微终于打开了系统。
……
【DAY 12奖励结算中……】
【全服播报:恭喜玩家宁微获得称号<九死一生>(玩家在最终存活人数低于参与人数1%的副本中生还)】
【全服播报:恭喜玩家宁微获得称号<红之女巫>(玩家名讳在黑金羊中传播度达到80%)】
【全服播报:恭喜玩家宁微获得称号<时间的宠儿>(玩家穿梭时间,与自己强强联手)】
【全服播报:恭喜玩家宁微获得称号<淘金浪人>(首位获得金色道具的玩家)】
【全服播报:恭喜玩家宁微……】
宁微翻了翻,这次肯定把系统打麻了,一口气给她送了九个称号,称号的内容和名称无所谓,奖励都是很实在的可分配点数,一口气给她发了9点。
可以,这个奖励她很满意。
宁微先把自己的力量和敏捷拉到最满,剩下的点全部加到特殊天赋上。
现在她个人面板上的数值豪华到刺眼。
力量:10/10(已满级)
敏捷:10/10(已满级)
特殊天赋(它的舌头):6/?(检测到不明加成)
数值刚拉满,就再次触发了一条全服播报,系统又给她发了新的称号,宁微扫了一眼,称号名称叫“满级人类”,完全是字面意思,并且又奖励1点可分配属性点,她就顺手把特殊天赋加到7了。
世界频道彻底炸开了锅。
##诚聘小猫住我帐篷里:?????这是什么啊?
##在雪地里落下病根:………………我去
##代龄:大佬去哪进货了,怎么第13天都快过完了,才发大佬的第12天奖励全服通告,这么特别吗……
##刘兴:还能去哪进货,答案就在谜面上啊,你看第一条称号九死一生不就明白了。
昨天很多人鼓吹使用“神明的印记”可以获得魔法,于是绝大部分人都参加了那个模拟战争副本,但是最后参加的人中,活着出来的只有三个,乔冉、陈慧羽、朱文。
而这三个人都获得了九死一生成就。
宁微看了一眼存活人数就愣住,竟然只剩不到两万了?
18769人。
这个数字狠狠刺痛她的眼睛。
所以在昨天的战争中,到底有多少人类被系统骗进来当炮灰。
宁微闭了闭眼,一百万人,最后只剩不到两万,这何尝又不算是一种九死一生。
每个人活下来,都很不容易。
她看着营地的群聊,极寒游戏长寿榜前(4),这个戏谑的称呼,此刻从某种意义上竟然在一步步成真。
群里在不断刷屏,宁微报了句平安,就耐心地从头开始看。
乔冉她们是在女巫战争胜利的瞬间就被传送回营地了,正好赶上了系统结算第12天奖励的时候,她们看见领奖励的人只有她们三个,差点崩溃。
朱文一直在道歉。
乔冉在反复地研究画像的道具描述,不明白为什么她们三个活了,宁微却没回来。
陈慧羽前面一言不发,最后却发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说自己的责任才是最大的,她只会生活技能,所以在这样凶险的副本中一点作用都没有,只能成为大家的拖累。
宁微长长地叹气。
她一直耐心地看着聊天记录,直到最后,乔冉@了她。
##(群聊)乔冉:@宁微,微微,来营地。
##(群聊)朱文:呜呜呜呜呜呜呜微姐……
##(群聊)陈慧羽: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宁微应了一声好,就来到了营地之中——
作者有话说:晚点应该还有一更,贴贴!
第110章 DAY 14
宁微刚在营地站稳, 就看见三个人影齐刷刷冲了过来。
朱文跑在最前面,眼眶红红的,可真冲到宁微面前却又刹住了脚。
原本凭借自己“死”前的经历来看, 她悲观地以为宁微恐怕会断个胳膊断个腿什么的, 都做好了这辈子给宁微当牛做马的准备。
脑海中全是“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我就应该照顾你”, 以及“请尽情把我当作你的胳膊/腿吧!”等等煽情台词。
但她把眼前的宁微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实在没想到在那种情况下, 宁微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她微姐的战斗力已经到了可以无伤打怪兽的地步了吗?
宁微朝她浅浅笑:“我们都平安回来了, 还好有那个画像。”
她一开口,朱文唰地一下落了泪, 上前用力地拥抱她:“你太厉害了!还好你回来了,还好你回来了!”
旁边的陈慧羽也在偷偷抹眼泪,乔冉则是笑着看她们。
“我们没想到这个副本这么可怕,”乔冉说,“我和慧羽一变成黑金羊就失去了意识, 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好朱文回来了,才知道系统把我们都变成了黑金羊, 专门去到女巫手下送死。”
乔冉说着, 咬牙切齿起来:“这一趟, 至少死了7万人。”
“第二阶段求生快结束了, ”陈慧羽忽然忧愁地说, “大家都记得吧,第一阶段的求生结束时,有一场大地震,杀了36万人, 我看这个副本和上次的地震,目的都是一样的。”
乔冉叹气,点了点头:“恐怕就是你说的这样。”
宁微也沉默下来。
陈慧羽背脊发凉,上一次地震,她们去了飞艇娱乐赛,逃过一劫。
可是在飞艇上的副本中,她还算是有点作用,这次是真的一点用都没发挥出来。如果没有宁微她们三个,自己肯定和那7万人一样,悄无声息地就死了……
朱文擦着眼泪:“对了,变成黑金羊之后的事情,我都告诉她们了。微姐你快说说,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怎么打败那个怪兽一样的黑金羊?”
她又忍不住问:“还有,我给你改造的那个道具,后面有派上用场吗?”
乔冉也勉强地笑笑,不再去想一夕之间出现那么多同伴的死讯,这个世界如此残酷,她们只能尽力去适应一次次地失去同伴。
乔冉跟着问:“对,你得好好说说,这次究竟怎么做到的,这个死亡率可怕到离谱,如果我们没有道具,那从这个副本中活下来的人真的只有你自己,而且你的系统通报都刷屏了,居然有九个称号?”
陈慧羽也说:“九条全服播报全是微微一个人的。世界频道现在还在刷屏,我还看到有人在怀疑系统被你收买了。”
朱文:“我刚才还在和慧羽说,你这趟回来怕不是要直接封神了……?”
宁微就回答:“封神倒没有,就是把力量和敏捷点满了。”
“啊?”
宁微想了想,又说:“另外,不是九个,是十个,后面系统又补了一个通告。十个称号的奖励都是1点可分配属性点。”
三人同时沉默,彻底陷入震惊之中。
全是属性点?宁微这是进货去了吗?
朱文艰难地开口:“……点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10点满级的意思。”
又是一阵沉默。
乔冉深吸一口气:“我辛辛苦苦攒了好几个小副本和成就,才点到7……”
朱文默默看了看自己的属性面板,然后默默关掉。
陈慧羽倒是很乐观:“那以后种地是不是更快了?力量10应该能一口气扛十袋土吧?”
“……应该可以。
朱文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对了,那个‘时间的宠儿’是什么意思?你穿梭时间和自己强强联手?这是什么操作?”
宁微斟酌了一下措辞:“简单来说,就是我去救了过去的自己几次。”
在宁微回忆时,陈慧羽搬来了桌椅板凳,还有她做的一些小点心摆在桌上。
她也烘烤了大麦茶,比宁微从那个一级采购商场中购买的茶包好喝多了,陈慧羽看她喜欢,直接给了她一整罐大麦茶。
几人听了她的事迹之后,还未来得及震惊,宁微就再次轻飘飘地落下一个重磅炸弹。
她喝了最后一口大麦茶,把木杯子放在了小矮桌上。
“我想,我应该有了回地球的办法。”
她突兀地说:“不靠系统的那种办法。”
陈慧羽原本正在给她加水,听闻此言,都忘了把水壶抬起来,等到杯子中的水溢出来,才慌忙收起水壶。
朱文腾地一下站起来:“你说什么?!”
乔冉也惊呆了。
“我说,我有一个不靠系统也能回地球的办法,”宁微耐心地重复一遍,又说,“这桌子和杯子似乎没见过,系统商城刷新了吗?”
“这是我今天刚做的,昨天吃火锅的时候大家都坐的不舒服。”朱文下意识回答,但又很快反应过来,“等等,现在不是讨论桌椅的时候吧!你怎么突然就有了回去的办法?”
乔冉立刻问:“是什么办法!”
宁微突然笑了,罕见地在她们面前卖起关子:“现在还不能说,不过十有八九能成,你们可以先在世界上散布消息,如果有想要回地球的人加你们,就让她们等我消息。”
宁微说完,突然比了个“耶”。
陈慧羽鬼使神差地说:“这手势是什么意思?我、我们没有照相机可以留影。”
宁微:“……”
“不是,我的意思是,最多两天,就有消息。”她无奈地收起手,“总之,让大家耐心等 待两天吧,反正按照系统第一阶段的风格,生存阶段最后两天都没什么奖励,不如让大家在帐篷里等着,暂时不要出去冒险。”
“之前,或许还有不少人觉得呆在这个世界比呆在地球好,”宁微缓缓道,“但是经过了这次所谓神明印记碎片的系统欺诈道具,恐怕会有不少人改变心意。”
其他三人定定地看着她。
宁微说的对,最起码陈慧羽此刻真的动摇了,原本她坚定地想要留在这个世界的,可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系统会不会再一次背刺玩家。
当系统不再可信,这个世界就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了。
三人还在默默消化她的消息,宁微却单手撑着下巴,看向她们,露出个笑:“别这么沉重,不管在哪个世界,我们的理念都是一样的。”
她们四个哪有什么理念……?
但宁微显然不这样认为。
宁微眨眨眼:“怎么,就我记得吗?我们的理念不是‘笑着活下去’么?”
那是她们营地的名字哎。
“哦对,”宁微又说,“还有成为极寒游戏长寿榜前四。”
朱文噗嗤一声被逗得笑出来。
别人说这些调侃的话,或许还很正常,但宁微在她印象里一直是个严肃的大佬形象,眼下突然说俏皮话,冷不丁幽她一默。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也笑了。
乔冉觉得宁微好像又变了一些,从前她很强,但总有一种被压力逼迫着走的紧绷感,但这次……她在宁微身上看到了一种深不可测松弛感。
松弛感当然不是凭空而生。
纯粹是因为宁微现在太强了——
无敌,就会让人松弛下来。
而松弛下来的宁微做的第一件事,是看向陈慧羽。
宁微:“大厨,我饿了。”
陈慧羽就像百宝袋,马上从储物箱里掏出一堆奇奇怪怪的小零食,很快摆满了整个桌子,一边往上垒,一边问她:“还要吗?”
“还要,”宁微笑,“我想吃火锅。”
陈慧羽拍掌:“安排!必须安排!”
宁微四人吃了个满足的晚饭,在系统的通知声中,四人都收到了第13天的结算,但鉴于宁微的第13天全部是睡过去的,所以这次当然没有任何奖励。
只是,这次世界上的人也很松弛——毕竟再也没有什么阵仗能比上白天时宁微的十连通报了,区区单日结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这都是小场面啦~
……
第十四天,第二阶段的最后一天终于来了。
新阶段,系统总会有新的“惊喜”等着人类,但这次,宁微也打算给系统一个“惊喜”,有来有往才合理。
但在这之前,她要把能薅的羊毛都薅干净。
宁微把二级采购邀请卡发在了营地群里。
##(群聊)宁微:谁有组队卡,一起去购物呗。
##(群聊)乔冉:??开了,微姐?
宁微挑眉。
乔冉很快在群里发了另一张图片。
##(群聊)乔冉:第13天的结算,刚发的奖励,说我累积交易次数达到2万次了
##(群聊)乔冉:[图片]
【物品名称:高级组队卡
物品描述:你可以指定至多10人参加同一个副本(仅包括娱乐副本、竞赛副本、采购副本,系统特殊活动副本无法使用本道具)
合成材料:无】
最多十个?竟然还有空位?
##(群聊)朱文:卖了吧,还有六个位置,不卖白不卖!
##(群聊)陈慧羽:可以把那剩余六个空位卖了,多赚一笔,赢麻了。
##(群聊)宁微:小乔,卖采购门票。
三个人颇有默契地同时在群里发了这几句话——
作者有话说:微:玩归玩闹归闹,别拿薅羊毛的机会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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