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延又提出要给席逐月做饭:“你从前不愿吃我做的饭,不是觉得我做的饭不好吃,而是要照顾杜安州的感受。眼下反正你已经与他分了手,当然不必在乎他的感受了,既然如此,就该为自己多想。我最近又学了不少好菜,刚好做来让你尝尝。”
幸好席逐月已经快记不清楚萧延的模样了,否则光是想想他从前对她做的那些事,再看一眼他如今这再贤惠不过的模样,席逐月当真要别扭死。
但有句话还真是被萧延说多了,人做事总要给自己多想点,反正萧延这人油盐不进,她好赖话说尽,还是阻拦不了他顶着损耗寿元的压力还要缠她,不如给他找点事情做,既让她能多些清静时候,又能让满足口腹之欲,也算一举两得。
席逐月掏出手机在网上买了新鲜蔬肉,很快就送过来了。萧延进厨房忙活了,人影半个没瞧见,光见着锅碗瓢盆在空中飘浮,那样子真跟见了鬼没区别。
席逐月没眼看,进屋去了。
一年后,杜安州给席逐月买的房子装修通风完毕,席逐月正式搬了进去。
除了这件事之外,席逐月的生活几乎没有什么改变,她虽然通过律协的考核,正式成为了执业律师,但是她在团队仍然只是个秘书、司机、生活助理,老板手里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案子,不是给了师兄就是给了师姐,到不了她的手里。
席逐月的焦虑更甚,她思考再三,决定辞职。然而比她更早一步决定辞职的是她的师兄,师兄决定辞职的理由很简单,他觉得老板的分成不公平,付出与所得完全不匹配,然而老板始终不考虑提高他的分成比例,于是一怒之下,决定辞职。
这倒是便宜了席逐月,师兄走了,正好给她挪了地方,她立刻接手了好几个案子。席逐月成天忙得跟陀螺转一样,连萧延给她准备的晚饭都吃不上,三菜一汤放在冰箱好几天,最后还是倒了。
席逐月倒在沙发上,累得说不出话,微信里还有当事人不断地向她倾诉对明日开庭的焦虑,她疲于大晚上还要当心理医生,简单地安慰了几句,就把当事人给屏蔽了。开始随便刷短视频,放松大脑。
萧延就是在这时候,端来热水,单膝跪在她脚边,替她脱去鞋袜,帮她放进水里,揉按着穿了一天的鞋子疲惫不堪的脚。
席逐月动了一天的脑子,脑子已经累得不会转了,看着短视频,随口道了句:“安州,手重了点。”
没人回答她,只有水哗啦啦的声响,还有按在脚上的力道,轻柔了不少。
一条微信信息框跳了进来,席逐月点开,是杜安州给她发的:“最近在兰州出差,逛博物馆呢,看到一些文创商品,很可爱是不是?看到它们我就想到你了。”
点开图片,是一把毛茸茸布艺做的“麻辣烫”食材。
确实很可爱。
席逐月敲手机回复,那手托起她的脚,拿了毛巾慢慢地替她擦干净。
席逐月才想起方才的乌龙,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看了眼空荡荡的客厅,她知道萧延正在那儿,嘴巴也就不客气:“要不是杜安州给我发消息,我还真以为是他给我捏脚呢。”
被误认为是另一个人本来就很难堪了,席逐月偏偏还要用奚落的语气点出来,仿佛巴不得萧延能更难堪一样。
她说:“学着另外一个男人的样子给我做小伏低,萧延,你现在可真是不要脸啊。”
萧延帮她把擦好的那只脚穿进棉拖鞋里,没有理会她的冷嘲热讽,而是问:“我伺候得舒服吗?”
席逐月:“尚可。”
“舒服就好。”萧延道,“我看你同他分手快一年了,还是对他念念不忘,他确实有些手段,我当然得向他学习。”
席逐月刚想说点什么,萧延下一句话就追了上来:“否则,怎么能把你伺候舒服。”
席逐月顿了顿,便感觉一只手在轻柔地抚摸她不自觉微蹙在一起的眉眼:“辛苦了。”
席逐月看不到他的动作,等感受到他在做什么,预备躲避的时候,萧延已经把手缩了回去。
他若无其事地端着泡脚桶走了,席逐月看着那泡脚桶飘在空中,想发的脾气也没机会发了。
她走进了屋里,过了会儿,萧延端着牛奶和水果又飘进来,放在她床头。
大概是仗着一个人住,席逐月胆子是真的大,小玩具就这么大剌剌地放在台灯旁,萧延瞥了一眼又一眼,转回头看躺在床上的席逐月,阅读灯柔柔地照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肌肤衬得更为雪白,身形也更为饱满。
她那样的风姿,萧延却知道是与他无关的,俱是旁的男人带给她的风情。
萧延说不嫉妒那是假的,他的心肝都快被妒火烧穿了,可他没有任何立场与资格去阻拦席逐月,何况那杜安州确实待席逐月尽心,连帮她按脚这种事都肯做,看他那样上道懂事,萧延便又奇异地不在乎这些无关大雅的小事了。
他更多的不满反而是针对杜安州的软弱,面对那样的母亲尚且狠不下心,却狠得下心与席逐月分开,这种轻飘飘的爱,哪有分量可言。
偏席逐月还念着他的好,可见这人是多么得会拿捏人心。
萧延已决心要让席逐月忘记了杜安州,他想出的法子也很简单,那就是要比杜安州还会伺候人。
他问席逐月:“可要我伺候你?”
席逐月凝眉:“你还没走?”
萧延:“我留在这里的时候又长了些。”
席逐月烦躁地啧了声,萧延用手指拨动了下被洗干净了后好生放着的小玩具,吧嗒一声把席逐月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她也就明白了萧延口中所说的伺候是什么意思。
萧延:“我用嘴巴伺候你,你舒服了,我就走。”
席逐月爬起来,将那小玩具抄在手里:“滚,我就算用小玩具,也不要你。”
萧延很遗憾:“这玩具到底是假的,哪有我的唇舌灵活。”
席逐月:“要真人,我不会再交个男朋友?轮得到你?”
萧延也没觉得席逐月会接受他,只是她这话说得实在伤人,让他如临大敌,但还是那句话,他拿席逐月没有任何的办法,也绝不敢再逼她,他已经吃够了苦头,并且还将持之以恒地吃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是个尽头。
他默了又默,只道:“你看上去哪个,记得与我先说一声,我替你调查一番,要是个好的,你再谈。”
席逐月听到这话,眼睛都瞪大了,她不可思议地问道:“你千真万确是萧延?不是旁的什么人?”
萧延:“确实是我,我早与你说我改了,你偏不信。”他顿了顿,颇为无奈,“我在你的折磨下熬了这么多年,我再想不开,就是个蠢的。”
席逐月纠正他:“我可没折磨你,我只是在过自己的日子,是你非要来受这个罪。”
萧延“嗯”了一声,他接受席逐月的说法,他确实就是活该,自做自受,明知看了要难受,还偏要来看。但不看又如何,他离不开席逐月,更想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吸引得了席逐月,他想将席逐月心甘情愿地留在身边,只能从头开始学。
杜安州的狐媚手段很多,各种手法层出不穷,萧延起初看得眼花缭乱,学都学不过来,可时间长了,他也就渐渐发现,那些手段说到底都是为了让席逐月开心。
直到此刻,萧延才发觉从前他有多么得混蛋,他从来只顾着自己的想法,却没考虑过席逐月的处境,当一段关系里,另一个人被遗忘,那自然就谈不上爱了。
杜安州跟他最大的不同的一点,杜安州谈起恋爱了,眼里就只有席逐月了,反而会将他自己忘了。
这么一想,萧延也很庆幸杜安州有个那样难缠的娘,否则他是真的一点留下席逐月的把握都没有。
*
老板手里的案子确实多,席逐月的办案能力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但也有个坏处,席逐月是没法挑选案子的,律师这个职业是维护当事人利益而设,而不是为了所谓的公平正义。
从法理上来说,席逐月懂得这样做的必要性,就算是犯罪嫌疑人也应当有受辩护的权利,毕竟只有程序正义才能保证实体正义,而律师的介入,则是对程序正义最好的监督。从生活上来说,她确实没资格挑案子。
但席逐月还是没法适应。她不止一次被老板嫌弃过都执业一年多了,还摆脱不了学生气,每回这时候,席逐月都辩解不了什么,在律所谈正义是件特别可笑的事。大律师们愿意年年日日不厌其烦地从人权角度要求免除死刑,却连给实习律师交个社保的钱都没有,信他们真有公平正义还不如信她是秦始皇。
席逐月调理不好这点,反而让她陷入了极大的内耗之中,萧延边用上宫廷里的手法给她按摩,边想办法开解她,但那些道理席逐月都懂,她都是这个专业了,还能不懂吗?
席逐月想了又想,觉得不如她考公去,做法官或者检察官都好,她的同学之中也不是没有毕业就上岸的,天天在法院秃头,每天一睁眼就盼着能被车撞死,看上去工作也是一言难尽。
但再怎么样,也比她现在好。
席逐月是个行动派,马上下单了教材。
萧延却不是很赞成她跑路的打算,皱着眉:“你没想明白,就算考上了,日后也是个不为五斗米折腰,挂印离去的结果。”
席逐月不高兴了:“你懂什么?”
萧延挑眉:“我不懂,那位副主任又是因为什么被罚停止职业一年?我听你的意思,这还是活动过的结果,原本不该罚那么轻的。”
萧延这是把她跟妈妈打电话一言一句都听去了,席逐月烦得要死,踹他一脚:“那你说怎么办?”
萧延:“水至清则无鱼,你要做的是想办法同流但不合污,做得到就可以去,否则最后也待不下去。”
席逐月:“要是我就是看不惯呢?”
“你能改变得了吗?”
“不能。”
“那就只能看着。”
萧延说的是实在话,但就是实在话,才显得更无情,更伤人心。
左右席逐月已经错过了今年的考试,她有漫长的一年去思考这件事。
萧延不觉得她需要着急,她还年轻,生活的环境又那么单纯,她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而且,他知道席逐月接下来会遇到
更让她受挫的事,现在她只是为了“不正义”而内耗,往后,她将会看到许多“正义却愚蠢又贪婪”之人,到那时,才是她最
束手无措。
萧延便有意将他遇到的一些公务,当睡前故事说给席逐月听。他遇到的那些人,确实称得上五彩斑斓,缤纷至极,席逐月以前还能当故事听,但如今她代入一下自己,想到有这样的同僚或者要处理这样的公务,就觉得天都要塌了。
不过萧延与她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她,而是想叫她听得多了,心能宽些。若是席逐月问该如何处理时,他才会教她。不得不说,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萧延,却是更能适应这种灰色环境,应对得也游刃有余。
然而,事情的发展永远都超乎人的预料。
席逐月非常擅长考试,她很顺利地上岸,成为一位法官助理。法院案子多,法官却少,她到岗后以写文书为主,但也会被
隔三岔五地被安排去开庭,都是些小额标的简易程序的案子,原本很简单的,偏偏这次分到她手里的是一个非机动车交通车事
故的案子。
这个案子很简单,有交警出具的认定书,事实清楚,法律关系明确,问题就在于这个当事人,文化程度低,胆子却很大,
为了多要钱,甚至伪造了票据,结果被席逐月察觉了,看他是个可怜人,于是对他只是口头警告,没处罚他,按法律规定判了赔偿金额。
结果这人不服气,觉得他被撞了,怎么才赔三万多块钱,认了死理,认为席逐月收了被告的钱,于是怀恨在心,等着席逐月夜跑的时候,开了辆车去撞席逐月。
那人也是想过的,拿刀捅就是板上钉钉的谋杀,但开车撞人,那就可能是交通事故了。
事发突然,他又是下了死手,将油门踩到底,两盏大灯啪地照过来时,席逐月只看到一头钢铁猛兽向自己冲过来,她是想躲的,反应也算快,她都跳上防护带了,结果那辆车咬死了离合器,碾了过来。
看来真是死到临头了,席逐月绝望地闭上眼。
没撞上。
汽车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还有令人牙酸的碰撞声,但她身上没有任何的痛楚,席逐月睁开眼,那两盏大灯晃得她睁不开眼,只依稀看到了一个人形,像是被光影所绘,但还没等她看清楚那个人影是谁,那人影就如萤火虫般散了。
留在席逐月耳畔的只有一句“快躲开”,是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席逐月脑子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已经先行一步,她刚躲开,那车已经轰的一声压了上来,把防护带上的行道树都拦腰撞断了。
交警和救护车都来得很快,席逐月处理完这件事回家,已经快半夜了,她累得不行,洗了澡就睡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被叫去调查,又要应付询问,忙得不行,等过去了一个礼拜,她遇袭的事上了新闻,连杜安州都知道了,跑来看她,又给她买了好多东西,席逐月才想起来萧延很久没出现了。
他现在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不回萧府,连句话都不会叫人捎回来,任着别人白忙活,但现在就算去盯梢杜安州,他都会给她留个纸条,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声不响就消失好几天。
席逐月想到那夜里看到的人形,还有模模糊糊留下来的一句提醒,她总觉得那就是萧延。
若不是萧延,那车绝对不会在气势汹汹碾上来后,又古怪地在中途停了几秒后才一鼓作气地撞了上来。
这么多天没出现,他……应当不会出事吧。
萧延到底对她有活命之恩,一码归一码,这件事,席逐月也愿意承他的情,但是他不出现,她又没法子去看他,席逐月就算有些担忧,也无可能奈何。
直到这日,好久不见的奚冉来寻她了。
第82章 乖乖随喜:“娘亲啊,我的娘亲……”
奚冉还是数年前的样子,红尘滚滚过,却沾不上她的一角裙边。
她道:“我先与你道声贺喜,往后萧延没办法纠缠你了,你自由了。”
席逐月怔了一下,她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是欢喜的,可是萧延为人偏执,若无意外怎肯突然放弃,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只是担心这件事与救她有关。
席逐月:“因为救了我?”
奚冉并不避讳:“嗯,他偏要逞能,替你当了那一下,听说那司机油门都踩到了120码?这么快的速度,谁能扛得住?他又是那种状态,这不,到现在都还昏迷着,丢了满朝的政务没人管,朝里乱成一锅粥了。”
席逐月听她说得轻描淡写,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像躺在那儿的不是她的亲儿子一样。席逐月就算早知道她的秉性,但看到她这态度,还是有点不能适应。
席逐月问:“公孙老先生怎么说?古代要是治不好,现代的医药呢?”
奚冉道:“已经送去了。”
席逐月有些意外,奚冉道:“别那么看我,萧延好歹又送给我了个案例,我承他的情,愿意帮他。”
席逐月听她这样说,觉得她安排得很周到,自己没什么插得上手帮忙的,又和奚冉没话讲,于是准备拎包离开。
奚冉却又叫住她:“我方才与你说,满朝国事无人料理,太子又年幼不堪大任,那头乱成一锅粥了,你就没有什么想法?”
席逐月诧异地看她,那刚拎起的包又落回了椅子:“怎么说?”
奚冉笑得很无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吃绝户啊,你念过唐史没有?知道武则天登上皇位的底层逻辑是什么?”
席逐月好巧不好巧,还真读过一点唐史,知道武则天登上皇位与所谓大女主没关系,靠的还是封建伦理“家天下”那一套:“男主人去世,少主却年幼,留下一担子家业无人管,于是武则天身为寡妇,只好暂代少主料理家业,等待少主长大,再
将家业奉还。”
“这不正应了你和萧延的处境?”奚冉笑起来。
席逐月:“你在说什么疯话,武则天好歹在李治在世时,已经有执政的基础和经验,群臣对她理政这件事已经习惯了,她又能提出执政纲领,说明确实有这方面的天赋和能力,而我有哪一样?”
奚冉:“我只是告诉你一声,反正你儿子现在天天在抹眼泪哭呢,真是可怜死了,从小没了娘,现在连爹都生死不知,还被群狼环伺,让人听了都想哭呢。”
席逐月抿了下唇。
奚冉起身离开前告诉她:“你若要回去,方法简单,来我们研究所就行,回来的方法你也是知道的。”
席逐月起身:“等等。”
她当然看得出奚冉是在故意激她,可是看得出来又如何,席逐月就是吃这一套,她就是会自己咬上这个钩。
席逐月跟着奚冉回了研究所,研究所低调,若非席逐月事先知情,实在看不出这研究所里藏了多大的秘密。
席逐月在奚冉的办公桌上看到了那篇尚未完成的论文,还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魏纯娘,她方知奚冉口中所言新的案例是什么。
但很显然,这篇论文奚冉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因为她缺乏更多的样本,而同样是穿越女却没有被改变心性的席逐月就是最好的对照组,这才是奚冉想把席逐月劝回去的真正理由。
不愧是奚冉,难怪能生得出萧延那样的孩子。但萧延,说到萧延,席逐月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他了,因为他确实与从前不一样了,导致在她心里,连他从前的模样都开始模糊起来。
*
卯时天未亮,萧随喜便激动地睡不着,早早起身,换上衣裳,将头发一本正经地梳好后,赶紧检查点心盒子是否装好了,又让人带上厚实的袄子,方才迫不及待迈着腿,爬上了马车。
马车刚行,公孙青就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太子太子!”
萧随喜令车夫快行,自个儿趴在车窗上,探出婴儿肥的小圆脸道:“课业都做好了,我放在寝殿的案桌上了,先生自己去找,我要去接娘亲了,其他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公孙青还要再说什么,萧随喜已经干脆利落地把车窗关上了。
公孙青哭着张脸:“小祖宗。”
萧随喜翻身坐回座位上,想到终于可以见到传说中的娘亲,他兴奋地踢了踢脚。
一路上,萧随喜怕给席逐月带去的奶子会冷,一直用小手捂着暖壶。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出了长安,到了十里长亭,萧随喜远远地看到一个修长高挑的身影,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大声喊道:“娘亲,娘亲!”
奚冉与她说,到了十里长亭便有人来接。席逐月既然知道她有心为之,自然就不会操心她的安排,便在这十里长亭等着,只是接她的人迟迟不来,席逐月便有些怀疑奚冉的安排是不是出了岔子。
这时候,一驾马车停到她面前,一个圆圆脑袋探到她面前,眼皮红肿,泫然而泣:“可是娘亲?”
席逐月半天没回过神来,她是知道自己有个儿子的,但生下来后就见了一面,又过去了这么多年,便是这样大的一个男童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席逐月也没什么反应,反而是看久了他的眉眼,终于看出了几分与她的相似感觉,那种久违的母爱才如涓涓细流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她手脚僵硬地站着,直到那个胖乎乎的身子挤到她怀里,牢牢地抱着她,大声号啕:“娘亲啊,我的娘亲……”
席逐月才慢慢回过神来。
这是她的儿子,从她肚子里生出来,却与她半分不熟的儿子。
“是随喜吗?”席逐月抱着孩子,想给孩子擦擦脸,但萧随喜以为她是想推开自己,于是更紧更用力地抱住了自己,“娘亲,呜呜,爹爹惹怒了你,是爹爹的错,你不能因为爹爹的错,而不要儿子啊,儿子是无辜的呜哇哇。”
他又号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一把流,将席逐月哭得束手无措。她为数不多的带孩子的经验还是回家给几个堂哥堂姐做德华,但是家里的侄子侄女都很乖巧,席逐月还没遇到过这种哭起来就能把屋顶掀开的架势,只好半蹲下来,抱着萧随喜拍着他的背轻声哄他。
就这样足足哄了两刻钟,萧随喜确信席逐月不会走了,方才慢慢地止住了哭声,开始献宝似地让下人把点心盒子,暖壶,袄子都端上来。
萧随喜像是一只小松鼠一样,忙忙碌碌将搜集了半年的过冬食物一样样掏出来给席逐月:“这是我最爱吃的栗子糕,口感绵密,甜而不腻,我能一口气吃上六个,娘亲快尝尝,还有这杏仁豆腐,也很好吃。”
席逐月观他那样,确实是非常思念自己,言语间竟然没有与她产生隔阂的意思,她很意外,尝了口杏仁豆腐安抚住萧随喜后,方才道:“我不在的时候,你爹爹是怎么同你说起我的?”
萧随喜用胖手捻起金糕卷喂给席逐月,方才道:“爹爹说,他以前对娘亲做了很不好的事,将娘亲的心伤透了,娘亲方才回了娘家。可是娘亲很爱随喜,所以这些年,娘亲虽然没办法出席随喜的满月宴,周岁宴,生辰宴,但还是年年记得给随喜送礼物。”
他说着,用帕子擦了擦手,珍惜地指给席逐月看:“娘亲,看,我身上穿的就是你去年亲手给我做的衣裳。”
席逐月根本不会做衣服,她连扣子都缝不好,萧延真是说谎不打草稿,但也多亏他,萧随喜只是思念娘亲,却没有被娘亲抛弃的感觉。
席逐月道:“我给你带了礼物。”
她拿出去商场买的泡泡马特给萧随喜,萧随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娃娃,看到时眼睛都亮了,一只手抱着泡泡马特,一只手紧紧牵着席逐月的手,生怕他稍微松了手,席逐月就会从他眼前跑开。
席逐月跟着他上了车,萧随喜忙把热好的手炉塞到席逐月手里,席逐月不习惯被一个孩子这样关照,让他好生坐好,萧随喜贴着她乖乖坐下来,仰着脸开始絮絮叨叨说最近又看了什么书,学了什么字。
席逐月听了觉得好奇怪:“你学算术?”
萧随喜用力地点点头:“是啊,爹爹说的,这是娘亲告诉他的,算术不可废。”
席逐月想了想也觉得不奇怪,萧延是去过她的世界的,看过那个世界的繁华,以萧延的脾性,不可能不动心。
萧随喜道:“我学得可好了,先生们都夸我,连爹爹都说我和娘亲一样,是很聪明的,我绝不是笨小孩。”
席逐月方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自己的课业,原来也是为了跟她讨糖吃,她心一下子就软了,摸着萧随喜圆乎乎的脑袋,夸奖道:“小随喜真的很棒。”
萧随喜这才开心起来。
席逐月听他叽里呱啦说了半天,也没提萧延半句话,不由问道:“你爹爹呢?他近来可好些?”
提起萧延,萧随喜的眼神便黯淡了不少,他道:“爹爹已经昏睡月余了,公孙爷爷日日去把脉,只说身子并无大碍,但不知为何至今未醒。”
席逐月揉了揉他的脑袋:“爹爹会醒的,你莫要担心。”
第83章 挽留之策:“我活不了多久了,可随喜尚且年幼。”
马车驶向皇宫,一路上,萧随喜紧紧抱着席逐月的胳膊,与她絮絮叨叨说起这几年他的“小成就”,譬如李爷爷夸他聪慧,三岁便能熟背千字文,再譬如公孙爷爷说他乖巧懂事,懂得帮爹爹分忧。
席逐月看得出来,萧随喜每一句的“自吹自擂”后都藏着不安的心,怕她这个娘亲又突然抛下他走了。
席逐月不是个心肠冷硬的人,不愿去思考这个问题,只是问萧随喜最近好不好,萧随喜想也没想,直接道:“不好,见不到娘亲,没一日是好的。”
席逐月问那话本是为试探奚冉所言是否属实,但被萧随喜这么一回,倒显得她格外薄情,仿佛才来了就盘算要走的事,索性便不再多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萧随喜的絮叨。
可那絮叨听多了也不好,会加深她的愧疚。
她觉得莫名,原来在她的设想之中,萧随喜是不可能记得她这样的一位母亲,更谈不上对她这般黏糊不舍,毕竟这可是擅长压抑感情的封建王朝。
好在,皇宫到了。
萧随喜小心翼翼牵着她的手踩着凳子走下了马车,便要引她去萧延的寝殿,一路上他尽职尽责地介绍:“爹爹住在太极殿,我小时候也跟着他一起住呢,睡在一张床上,可是后来我到了启蒙的年纪,按照规矩,我就不应当住在太极殿了,所以我挪去了东宫,但是如果太想爹爹了,或者爹爹想我了,我就会去太极殿找他!”
言语亲昵,不似皇家父子,何况这个爹爹指的还是萧延,席逐月听来只觉得怪怪的,但转念一想,最近几年,萧延也确实变了性子,和从前不一样了,那做派反而有点像杜安州。
她正出神之际,迎面走来一队宫女,瞧见萧随喜行礼便罢了,对着席逐月却也是好一通行礼:“恭请皇后娘娘安。”
席逐月愣了好半晌都没回神,萧随喜板着小脸,故作老成道:“免礼。”
宫女迤逦离开,席逐月惊问:“她们认得我?”
萧随喜不觉得这是件多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理所当然道:“你是爹爹的娘子,我的娘亲,我朝的皇后,她们当然认识你。”
席逐月更是稀里糊涂:“可是我都没有在这儿生活。”
萧随喜道:“无妨,爹爹的太极殿和我的东宫都有娘亲的画像,还有我们的‘全家福’,后宫就这两处有主子住着,宫女们见过了当然知晓了。”
席逐月沉默了,她没有接话,因为实在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若是站在面前的是萧延,她倒是可以痛痛快快说上一通,面对萧随喜,她总是有点慈母心肠,不是很想伤孩子的心。
总算到了太极殿,殿内随侍宫女太监虽多,却连一声咳嗽都不问,见萧随喜领着席逐月进去,皆是无声行礼请安,被萧随喜摆手免礼,他们又恢复了严肃刻板的神色,守在岗位上。
越靠近萧延的寝殿,药味就越浓厚,隔着门扇,终于听到低低的人声,原来是公孙老先生在吩咐药童抓药,很多年没见,老先生添了许多白发,年迈许多,若非他先开口唤了声,席逐月差点没认出是他。
公孙老先生没问席逐月为何会突然出现,若非奚冉拿出了稀奇古怪的药物也救不回萧延,当这个本该和老君侯同葬墓陵的老君侯夫人满面荣光出现时,公孙老先生便猜测到了席逐月的来历恐怕也是如此特别。
他什么都不问,反而让席逐月有些尴尬,她看了会儿药童抓药,却也听不明白药理,只觉都是些大补的药物,便问萧延的伤势。公孙老先生说着无妨,眼睛却瞥向同样仰着脸认真听的萧随喜,席逐月会意,那声无妨大概是哄着孩子的。
萧延一面耗着寿元来见她,一面又千里奔袭打江山,两个都是极损身子的事,偏偏为了救她,又受了次大伤,心到底得有多大才能觉得萧延无妨。
席逐月觉得胸口有点闷得慌,她并未原谅萧延,若他死于自己之手,或者被她所害伤成这样,还算痛快,可偏偏是因为救她,只觉那口气不上不下,堵在胸口,难受得很。
李老先生来寻萧随喜,萧延昏迷不醒后,国事就由身为宰辅的李老先生暂代,但他早已体迈,何况天下初定,各方势力不稳当,他急于将小太子培养成才,故而日日来抓萧随喜,教习政务。
萧随喜才刚寻回娘亲,牵着她的袖子恋恋不舍,李老先生瞪着眼看席逐月,席逐月知道这是要紧事,推了萧随喜一把:“快去,我在太极殿等你回来。”
萧随喜是被萧延又当爹又当妈的一手带大,从小就比寻常孩子懂事,纵然再有不舍,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公孙老先生方才叹道:“陛下便是醒了,恐怕也上不得马,提不了刀。”在席逐月转头定定地看着他时,他将话说完,“至于寿数,恐怕活不过六十了,若是再殚精竭虑,只怕会更短。”
萧随喜不在了,席逐月倒是可以痛痛快快地骂上一句:“活该。”
公孙老先生看着她,没接这话。
席逐月独自进了寝殿。
到底是做了皇帝,萧延被照顾得极为妥帖,可哪怕再尽心的人力也挽回不了逐渐逝去的寿数,她看到原本强健的身体,如今躺在被褥之中,竟然显出几分苍白与孱弱来,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萧延,她细细地看着他的眉眼,目光渐渐下移。
若是有心,她大可拿枕头捂死他,然后用他的血,画开符阵,逃回现代,也算报了此仇。
这个时代,总能激发她体内的兽性。
当她的视线不住地往枕头处流连时,忽听萧延喉间发出呓语:“阿月……”
席逐月猛然惊醒,理智拉着人性回笼,她低头看去,撞上萧延湿润又欣喜的目光,想到在这人病榻前,当他还在挣扎求生时,她却想着杀了他,便有些窘迫,她匆匆离去:“我唤公孙老先生进来。”
萧延想留住她,可她走得太急,他又发不出力,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了。
公孙老先生跑进来,替他把脉,又喂下两帖药,萧延醒了的消息就传遍了长安。
他完全没有康复,只是醒了而已,却还要拖着孱弱的病体起身,去震一震朝中蠢蠢欲动的宵小。
萧钰接到消息后,连身上盔甲都未脱,急匆匆赶来,见到席逐月,怔了怔,便挪开了视线,佯装没有瞧见,入了太极殿。
席逐月以眼神询问公孙老先生,公孙老先生低声道:“自见了奚娘子后,将军便性情大变,转身投戎,至今未婚。”
他为了不引起惶恐,只唤奚冉为奚娘子。
席逐月想到方才那匆忙一见,萧钰身上再也没有从前的天真与跋扈,反而变得孤僻,肃冷,像极了她熟悉的那个萧延。与她那扎人的气质相比,就连几乎贯穿了一张脸的伤疤也没有那么引人注目了。
席逐月还不及作深想,就见萧钰冷着脸出来,不情不愿地唤席逐月:“陛下叫你进去。”
她没有多留,领了命就走了。
席逐月进了寝殿。
萧延披着衣,倚在枕上,面无血色,病弱孱弱,他未问席逐月为何出现在此处,只道:“我昏迷了快一个月,随喜年幼,朝内人心思动,光靠萧钰他们是压制不住的,就当是看在随喜的面上,你可帮我?”
席逐月问:“我还有工作,不会在这儿久留。”
萧延怔了怔,苦涩一笑:“是我妄想了。”竟然没有如在现代般厚着脸皮苦劝,或如之前般使手段强留,倒也纳罕。
席逐月却管不了那么许多,径自道:“我来此处,是为了确定你生死,我感激你救了我性命,从前你对我的伤害,我便不提了,但也只此罢了。你九死一生不容易,随喜也还指着你为他撑起一片天,再莫要来现代寻我,你的寿元经不住消耗了,别浪费在我这儿。”说完这些话,她此行的目的便达成了,她起身,“我走了。”
萧延再不复方才的从容,仓皇出口:“我活不了多久了,可随喜尚且年幼。”席逐月停住了脚步,他哽了一下道,“我知你有才,有理想,可在你的世界,你受制于世界的规则,处处碰壁,也有失意之处。为何不留在这儿,在这个处处落后,需要有人大施拳脚的地方,施展你的抱负?你若是不舍得家人,也是无碍,只当在另一个城市工作,等着休沐时,便回去见一见你的父母。”
他开口,不谈情说爱,只论席逐月最在意的理想——她做律师受挫,不就源于毫无成就感,为了点碎银,师父抛过来什么案子都得接,昧着良心也得做,可再难的案子就算做成了,光辉和人情都不是她的。
至于后来做了法官助理……不提也罢。
可她也只心动了几瞬,看着萧延鼓励的目光,她恍然醒悟,道:“刚醒来便有这段话等着劝我,可真是心机。你看了我那么久,可知我的缺点,你就敢把事务交到我手里,不怕我把你的江山毁了?”
萧延虽刚苏醒,调理却很清晰道:“我当然知晓你的缺点,为人过于刚直,底线过于分明,脸皮薄,过分自尊。因此每到社交场合,你就露怯,因为你没办法违心自然地拍马屁,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自吹自擂,这也是为什么你们律所的‘证券贩子’可以凭借口舌骗来百万的律师费,却只能交给你做,你挑灯夜战,查了无数资料,将这案子打胜,最后只得十万律师
费。”
他话锋一转,“可正因你的认真,我不必担心你怠于职责,或与人蝇营狗苟,侵占民利,况且你不是不善口舌之辩,你只
是不会说空话。我觉得你是我需要的人。”
他说得太认真,席逐月恍惚间还以为她是在被什么hr面试,等回过神来,她轻轻一笑,不乏嘲讽:“真新鲜,竟然也有你认可我能力的一日。”
萧延默了一瞬,聪明地没有接话,只态度良好地任其嘲讽,转而道:“正巧,从今年开始便要推设女学堂,但只是个初步构思,至于如何落地,那些女学生结业后又将何去何从,方能引诱各处女子纷纷来投,还无定论,你要不要试着先上手做一做这件事?”
*
又上完一课,萧随喜从椅子上滑落,在庭院漫步,舒展身体时,目光频频望向太极殿的方向。
这时,给他上课的老师已经换成了公孙青,岁月没有抚平公孙青的轻浮跳脱,他循着萧随喜的目光也投向了太极殿,缓了缓,才回过神来:“怎么,你忧心这一次你爹还是留不住你娘?”
萧随喜背着手,踢着小石子行走,老气横秋地板着脸道:“谁知道呢。要不是他,娘亲也不会丢下我这么多年。”那语气里竟然有些幽怨,“他已经把事情搞糟过一次了,若是听我的,这一次,他就该跟死尸一样躺在寝殿里,由我出面讨好哀求娘亲。”
他想到马车上的情形,席逐月明明是已经为他动容了。
就怕萧延会击碎这份本就不多的母爱。
萧随喜真是怎么想都放不下心,目光移向公孙青,刚要开口请假,公孙青的手掌便迎面兜来,罩住他整张肉嘟嘟的脸。
“行了,快收起你那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要是让你娘看到了,直接卷铺盖连夜跑走也不是没可能的。”
第84章 父子讨好:抢玩具
萧延没有逼迫席逐月,为了展示他的态度,他甚至还当面割了手腕,给了席逐月一瓶他的血。
他的手腕上布着密密麻麻的伤,常是旧伤还没有好,就添了新伤,一道疤痕重叠着无数的疤痕,非常恐怖。可他像是习以为常,熟稔地下刀,仿佛已经割了千万次。
“万望郑重考虑。”
他轻轻将瓶子推过来时,就连手腕也是伶仃瘦弱的。
萧延默默观察席逐月这么多年,终于看清了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席逐月接过瓶子时,目光终于从他的手腕移走,向来强硬的态度此刻也稍有松动。
她转身离开寝殿。
萧随喜一结束上午的课,便跑了过来,巴巴地站在门口等着她,小脸上满是紧张与担忧,直到看到她出来后,脸上才有点光亮,但也只有一瞬,便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抓住她的手:“娘亲,我们吃饭去吧……”
他这是生怕萧延会直接把席逐月气走,连一顿饭都吃不上。
席逐月将瓶子藏好:“好。”
萧随喜牵着她的手去偏殿用膳,琳琅满目的饭菜摆了一桌,萧随喜不要太监伺候,亲自给席逐月夹菜,将她的菜碟堆得满满的,席逐月根本来不及吃,也吃不完。
她有点受不了被一个小萝卜丁这么小心翼翼地讨好,尤其是这个小萝卜丁还是她有所亏欠的亲儿子。
席逐月原本是趁着萧随喜不在的时候,偷偷走的,可现在她也有点不忍了。
用了午膳,萧随喜要去午睡,席逐月没有睡意,他便抱着她的胳膊和她撒娇,要她陪着睡,席逐月无事做,也不忍心拒绝,便去了东宫。
萧随喜身为太子,宫中自然不会有人怠慢他,可席逐月刚进入这儿,就知道萧随喜绝对被萧延养得很好,宫内除了些符合
规制的陈设外,还有好多小玩具,陀螺,木马,木剑这些古代常见的玩具自然不必说,萧随喜的床上甚至还靠着一堆胖嘟嘟的棉花玩具,样式有绵羊,鲸鱼,老虎……琳琅满目,还以为是进了什么玩具店。
真没想到,当约会时,杜安州将抓来的娃娃赠给席逐月时,萧延这个远在古代,无能为力的“鳏夫”想的只能是给儿子添一个娘亲抱过的娃娃来哄他。
席逐月五味杂陈地微微叹气。
这声叹得并不大,但还是立刻被敏感的萧随喜捕捉,他拉下被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席逐月,席逐月安慰道:“别担心,娘亲会一直在这儿陪着你。”
萧随喜从被子中伸出手:“娘亲可以和我牵手吗?”
席逐月递过手去,萧随喜方才敢闭上眼。
席逐月闲着也是闲着,便翻开了萧延给她的公文,浏览起女子学堂的框架。
这就必须提一点了,她手里这份的文字竟然是简体中文,这个时代当然没有人会简体中文,唯一的解释就是萧延,他靠着每日那点时间,竟然如蚂蚁搬家般,认清了每个简体中文字,然后在他的时代推广开来。
席逐月实在想不通萧延这种高精力的人究竟能一心干几件事,只觉咋舌。
她看了会儿,心里就有了点想法,想提笔记下来,结果手一动,立刻就感觉手上被人一抓,那种牵制感让她有点愣神,低头看去,才想起是萧随喜还牢牢地抓住她的手。
他还熟睡着,但眉眼不安地紧紧蹙着,席逐月便不动了,只用左手拍着他哄他入睡,拍了快一刻钟,萧随喜方才舒展眉头。
下午萧随喜接着去上课,席逐月看着都觉得替他累,但是身份不同,担子不一样,席逐月便没有劝阻。席逐月用自带的水性笔,添完自己的想法后就去太极殿寻萧延。
她原本以为萧延身体尚未康复,终归要好好休养的,结果到了太极殿,才知道好多官员都抱着公文来到这儿排着队,挨个给他汇报工作,粗略一看有七八个,估计是把六部主要官员都聚齐了,便是每个都只宣上一刻钟,那也要近一个时辰了,而显然涉及国事只是一刻钟是远远不够的。
席逐月赶紧去问公孙老先生这样是真的可以吗,公孙老先生给了她一个“你在问什么”的目光:“当然不可以。”
“那为什么……”
“不然还能怎么办?”
席逐月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皇上虽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万人之上,可正因为这个位置特殊,所以需要时时保持住作为“兽王”的气势,否则很容易引起底下人的反噬。
而在之前,听说萧延已经昏睡月余了,若不是他平时在军中积威甚重,以战功威吓住了宵小,恐怕皇城早已变天了。
公孙老先生说:“皇上不过是趁着年轻力壮,所以才能这般硬撑,可若是长久这般殚精竭虑下去,只怕圣体难安。若是有人能替皇上分忧就好了。”
公孙老先生的话滑入了席逐月的耳朵里,忽然就跟奚冉那句理所当然的“去吃绝户”的话撞在一起,可席逐月知道这绝非易事,吕后武皇哪个不是披荆斩棘,手沾人血才杀出了重围。
席逐月知道她的性格更适合做实务,而不是卷进这种是非之中。
但,她看向寝殿,一个官员正灰头土脸地从里面出来,紧跟着是满脸担忧,来寻公孙老先生的太监,得知萧延被那官员气得晕厥了过去,公孙老先生赶紧提着药箱进了寝殿。
但现在还望不到以后呢,暂且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说了。
等萧延苏醒后,席逐月便被请了进去,寝殿内的药味又浓郁了很久,萧延倚在靠枕上,半掩的衣领上还沾着咳出来的血,他的唇白得不像话,请席逐月坐下。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身体情况,需要好生休息,可是政务繁冗,实在脱不开身,我需要有人来帮我,而这么多人之中,我只信你的人品,也将你的能力看在眼里,因此我诚心诚意聘请你帮助我渡过眼前的难关。”
席逐月不愿留下的一个原因就是不想和萧延纠缠太深,萧延这么说,倒显得两人的关系非常利落分明。
席逐月便问职责与工资,萧延道:“替我处理公务,一个月给你六块金饼,这样你带回去也能兑成你那儿的货币,可以照常使用。”
一块金饼重达250克,就算金价没飞涨之前,她都赚死了,何况现在金价飞涨,干个一年,席逐月就可以原地实现财富自由了。
席逐月这下子是结结实实地心动了。
她应了下来。
带着萧延先支给她的六块金饼给父母,席逐月辞了工作,才回来,这时候她下榻的宫殿都收拾好了,她直接拎包入住就
行。席逐月没怎么关心过她的住处,反正她是来工作的。
晚上,萧随喜颠颠地抱着完成的课业跑来找她一起吃了晚饭,当夜靠着撒娇成功住进了席逐月的朝露殿。从出生至今,萧随喜终于可以享受一次母爱了,整个晚上他因为兴奋没有睡好,可想到萧延告诉他,要是想让席逐月留下来,他就要做个乖孩子,让娘亲爱上他,舍不得离开他。
于是萧随喜马上被吓得赶紧乖乖地闭上眼。
到了第二天,他也不要席逐月催,到了时辰自己就爬起来,穿好衣服,坐在桌前等着和席逐月一起吃了饭,然后母子两个手牵手一起出门。
萧随喜回了东宫学习,席逐月则去太极殿工作。
抛开私人仇怨不同,萧延是个挺好的上司,几乎集齐了席逐月对上司的所有要求:聪明,理智,有能力,能扛事,听得进别人的意见,赏罚分明,态度认真,最重要的是肯教。
席逐月最开始只是他的秘书,帮他起草诏书,梳理公文,摘取大臣递交的折子重点,然后跟着他的思路,熟悉各衙署的工作任务以及部门负责人的性子,同时也是让这些人熟悉她。
席逐月看得出来,这些人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接受她,但席逐月也不放在心上,她有多年的工作经验,上手速度快,而且
有自己的工作习惯,工部刚把财务申请递交上来,席逐月就把户部从前批阅的工程公文找出来,按照现代思路,拉了一张过往支取表,席逐月甚至还顺脚出了趟宫,将调研出来的价银与人工费都标注在旁,方才递给萧延。
之前或许不明显,但有表格将各项数据呈现出来,是个人都可以看出来工部的这份财务申请有多大水分,过往贪得有多狠。
这份表格拍到工部尚书面前时,连户部尚书都跟着跪了下来。
此时此刻,大约也只有萧延这个被骗的冤大头才笑得出来了。
席逐月瞪了他一眼,他方才收了那碍眼的笑,又露出气若游丝,似乎随时就会死去的虚弱模样。
萧延吩咐大理寺的人,将这桩贪污案肃查清楚,等人走后,席逐月便提议将表格引入衙署工作中,萧延巴不得帮席逐月打
出名声,提升威望,自然同意,还将这份工作交托给席逐月,让她去教会官员使用表格,席逐月没拒绝。
萧延偷偷打量着席逐月,这段时间两人在工作上配合不错,但工作之外的交流就没有了,席逐月一直将二人的关系划得很清
楚,萧延怕惹她生气,掉头就走,只能也配合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唯一能盼着的就是萧随喜这个浑小子,能在放课后来太极殿多待一些时间,和他多聊会儿席逐月。
席逐月察觉到他的目光,敏感地将视线转了过来,刚好将他那做贼的样子逮了个正着。
萧延颇觉心虚,只道:“你若有什么想法,尽管提出就是了,我们一起商量将它落地。”
那副样子,可真是正经。他既不敢挑破,席逐月也乐意看他吃瘪的模样,于是也不说破,只道:“你若不只是将我当作个秘书,而是要我做实事,就该将我放出去,让我去做田野调查?”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话头都是他挑起来的,他能说不答应吗?
于是还没和席逐月好好闲聊过哪怕一盏茶工夫的萧延,只能眼巴巴地目送席逐月离了皇城。
萧延和萧随喜的心情都很差,父子俩时隔多日终于在一起用膳,两人都不说话,脸色阴阴的,感觉头顶上时刻笼罩着一大团无法驱散的乌云。
萧随喜快被自己爹气死了,他不满道:“爹爹,你不知道怎么哄娘亲,你就不要说话好吗?让我去哄,你只会添乱。”
萧延有点心虚,给儿子夹了菜掩饰过去了,道:“你娘颇有事业心,若我不让她出宫,只怕她会觉得无聊,我这样也是为了哄她开心。”
因为萧延经常和萧随喜说席逐月的那些事,所以他听得懂“事业心”这三个字,当然也知道席逐月就算在职场上受了欺负,也没有放弃过工作。
他叹了口气,只好安慰自己:“无妨,到了这儿,有我和爹爹护着,没人能欺负得了娘亲。”
萧延纠正他:“是有我护着。”他嫌弃道,“你就是个小萝卜头,能护得了谁?有时间想这些没用的,还不如多吃两碗饭争取长高点。”
萧随喜简直要萧延被气死了。他丢下筷子,去完成詹事布置的功课去了。
席逐月是出了宫后才知道萧钰被拨过来护她了。
很久之前席逐月对萧钰就谈不上喜欢与亲近,更何况是现在萧钰的气场变得那么冷漠,看到她时,像是透过她看到了自己的娘亲,那眼神跟看仇人没区别,席逐月也就自觉远离她了。
席逐月出了宫,就在街上遛达,了解物价还有官府的态度。好在王朝初创,萧延采取休养生息的政策,在他治下的官府并不扰民,但在席逐月看来还远远不够,毕竟她家乡的政府可是以服务型政府出名的。
她在心里思索着要想改进,还是需要把各个衙署的工作流程拿到手。
就这样在外差不多逛了四天,才算把整个长安城逛下来。
萧延不断地递信来询问萧钰近况,仿佛那心是真的黏在席逐月身上,一刻都丢不得,可萧钰见席逐月是出了宫就把父子俩人忘掉了,一连四天,她只专心投入自己要做的事,完全不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她牵挂的人。
萧钰有点受不了,席逐月吃完羊肉面,萧钰便啪地将剑拍在桌子上,冷着脸问她:“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席逐月吓了一跳,睁着无辜的眼神看着她,嘴里还有半截没有咬断的面条。
萧钰简直快被气死了:“你和她一样,都是没心肝的人,就这么喜欢耍着人玩,很有意思吗?这让你很有成就感吗?”
席逐月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凭着本能继续将那半截面条吃完。
萧钰看到了,她踢开凳子,抓起长剑,转身就走了。
席逐月看到了萧钰留下来的书信,萧钰完全没有在乎萧延,她只把萧随喜的信留给席逐月,席逐月取过信纸看,小孩还是那么乖,乖乖地说自己每天都有好好做作业,乖乖地说想娘亲。
席逐月看完,将信折好,收好,起身想去寻萧钰说话,可是她又觉得自己没这个资格,真的追上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于是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先去给萧随喜买点伴手礼。
至于萧延,她理所当然地就忽略了。
萧随喜拿着席逐月送的小礼物跑去寻萧延炫耀时,把萧馋得要死,这个心机爹竟然开始想办法和儿子抢礼物了:“你若是将这个小木偶送给爹爹,下次你娘再出宫,我就允你跟她去,好不好?”
萧随喜不肯:“这可是娘亲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拿什么跟我交换我都不唤,你有本事就叫娘亲也送你一个。”
萧延快被自己儿子给气死了,他瘫在床上,捂着自己的胸口,半天没起来,倒把萧随喜给吓到了,他是被萧延一个人带大的,对亲爹的感情不同寻常,闻言也生怕他出个好歹,于是犹豫了又犹豫,还是忍痛割爱了。
他回头就和席逐月道歉了,小小年纪,就知道帮老父亲说话了:“娘亲也不要怪爹爹,他就是太想念娘亲了,一直看着小木偶不说话,我觉得他太可怜了,才主动提出把小木偶送给他的。”
他牵着席逐月的袖子,可怜巴巴地与她道歉,席逐月怎好再怪罪他?
萧随喜见她没有怪罪自己,松了口气,眉开眼笑后,又小心翼翼问:“娘亲下次若是出宫,也否能给爹爹捎一份礼物,他那样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席逐月拒绝不了他,更何况她也不想精心给儿子挑的礼物,又被萧延抢了去。
不行,她得找个机会说说萧延,多大人了还跟孩子抢玩具,丢不丢脸!
第85章 正文完结:大结局
席逐月去寻萧延时,发现他正在玩她送的小木偶,小木偶的关节灵活,随着他的拨动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势,但趣味也只限于此了,偏偏萧延玩得不亦乐乎,直到看到她进来,方才心虚地将木偶藏进被子中。
席逐月倍感无语:“别藏了,我都看到了。多大人了还跟小孩抢东西。”
萧延讪讪地,遭了数落,却还是没有主动将木偶交出去的自觉。
席逐月看了他一会儿,更觉无奈:“萧延,你当明白我与你的关系能维持现状已是不错,但要更进一步,是绝对不可能的。我是不追究你之前给我的伤害,但不代表我忘性大,真把那些伤害给忘了。我还没那么贱。”
萧延喉结滚动:“我做成这样,还不够让你信任我都改了吗?”
席逐月冷静地看着他:“你确实改了,可改得太好,像极了杜安州,因此更不像你,既如此又如何能让我相信你这种悖于本性的改变能是长久的呢?”
萧延像是被针刺了般,浑身颤抖了起来,他有些绝望:“我不改,你是绝不会回头,可我改了,你还不能信我,你告诉我,你究竟要我做到哪一步,才肯彻底对我放下戒备。”
席逐月冷静地看着他:“永远没可能,一朝怕蛇咬,十年怕井绳,萧延,你对我来说,就是那条五彩斑斓的毒蛇。”
萧延:“可是那并非我的本意,我只是……”
他又想解释了,可席逐月无意再听他重复他的家庭带给他的性格缺陷,那些话,她听过无数次,每一次,她的想法都不变:“这都不是你伤害我的理由。萧延,你不能把我弄得遍体鳞伤后,还要让我傻乎乎地回头吧。如果真是这样,我只会再将自己害死一次。就这样吧,我帮你做事,也收你的俸禄,多余的事,你就不要再做了。”
她说罢,就无情地夺回被萧延抓在手里的木偶,萧延抓得牢,坚硬的边角在掌心里硌出深深的痕迹,席逐月看到了也当没看到,转身就走。
萧延急忙唤她:“你是不是还是舍不得杜安州?”
席逐月无意与他纠缠,随口道:“是,我就是舍不得他,何况我的爹娘还在家里等着我,所以我不可能将我的青春浪费在你身上,我至多在这里待一年,等一切安稳,我肯定要离开的。”
萧延道:“可是就算你与我在一起,也不会耽误和他……”
席逐月没听,她已走出寝殿。
席逐月把木偶还给萧随喜时,第一次尝试着跟他说清楚这件事:“我与你爹爹这辈子都不可能做一对佳侣,可这不意味着我和他不爱你,就算有一天,我结了婚,有了别的孩子,你也永远都是我的孩子,我永远都爱你。”
萧随喜听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简直要心碎,在这个时代和离再嫁不是什么新奇的事,但到底是少数,他情感上不是很能接受,何况席逐月的家乡那么远,他永远都无法抵达那里,如果席逐月真的离开了,他也不能回去寻她。到那时,她还会记得他吗?过去,席逐月可是从来没有回来看过他哪怕一次。
萧随喜噘着嘴,眼含热泪:“娘亲,我乖乖的,你不要离开我,就算要走,能不能也带我走?”
或许从前他对席逐月的依恋,是出于本能,也是出于对老父亲的同情,可是和席逐月相处了那么久,体会过被娘亲照顾惦记的感觉,萧随喜是真的无法割舍掉这份感情了。
席逐月看着他的泪眼,第一次感受到萧随喜是个与萧延完全不同的人,明明他是萧延一手带大,身上却半点没有那薄情寡
义的样子,相反很依恋家人,不仅对她,对萧延也是如此。
席逐月实在难以想象,这个孩子,当真是被萧延亲自带大的。她蹲下.身子,抱住他:“你只要记住,我永远爱你。”
次日,萧延久违地出宫行走了,甚至还短暂地去百官前露了个面,倒把百官激动得很。萧随喜听到消息,连课都不听了,从东宫跑去东暖阁寻萧延,席逐月拿着刚起草好的官府架构去寻,就见萧随喜倚偎在萧延的怀里,由爹爹抱着,仔细地学看舆图。
萧随喜学得认真,萧延也教得很耐心,没有一点坏脾气冷脸的意思,确与席逐月认识的那一个人不一样了。
她背后忽然冒出一道声音:“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席逐月吓了一跳,转头看去竟然是萧钰,萧随喜从里面撩帘子探出头,很惊喜:“娘亲!姑姑!”
萧钰神色冷肃,点了下头,就进去了。
席逐月觉得她有事,自己不好跟进去,转身要走,却被萧随喜拽住手。
萧钰将现代化的西药瓶放在萧延眼前:“她给你拿了药。”
萧延“嗯”了一声,神色淡淡的,或许是因为提起了一个不喜欢的人,兄妹两个齐齐沉默。
萧钰瞥了眼被萧随喜牵进来的席逐月,忽然道:“她让你帮魏纯娘安排个住处。”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萧延只觉心烦道:“不是早把人交给她了吗?她还回来又是做什么,过河拆桥?”
萧钰道:“她用完了人,就把人带回去了,可似乎魏纯娘已经没办法适应家乡的生活了,于是只好让她回来。”
席逐月在旁听得不可思议:“魏纯娘适应不了家乡的生活?”
萧钰嗤笑:“是啊,就兴你们觉得家里千好万好,不允许别人觉得我们这儿好。”
听到她夹枪带棒地说话,席逐月还没觉得怎么样,萧延先开了口:“不得无礼。”
萧钰更加不爽,冲着席逐月冷哼一声,丢下一句:“记得给人拨个宅子。”就走了。
萧延与席逐月解释:“她到底救了我一命,我得还她的情。”
“恐怕其中还有感谢她将我说服,让我回来的缘故吧。”席逐月似笑非笑地问,直接呛得萧延说不出话来,席逐月心里只舒爽了一下,但想到奚冉那个机构究竟在做什么,她就笑不出来了。
席逐月是去过那个机构的,也知道她之所以倒霉地会穿越,就是因为奚冉他们过于频繁地使用机器,导致时空不稳定,最
后被她一脚踩空,穿了过来。
她如是,魏纯娘也如是,不知道这世界还有多少的倒霉蛋呢,他们或许更惨,刚来就遇上了兵戈匪患,死于非命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席逐月讨厌这个机构。
萧延看到她皱起眉头,不掩饰对奚冉的厌恶,他看了下手里的药瓶,缓缓开口:“萧钰一直想着杀了她,完成先皇与她同葬陵寝的遗愿,她有所察觉,恐怕日后不会再来。”
“不,她还会再来。”席逐月道,“因为她还要观察我,好完成她的论文。”
萧延现在已经知道论文是什么东西了,他格外恶寒,道:“她若再来,你想个法子告知我,我杀了她。”
他说这话时,眉宇间终于浮现了点席逐月熟悉的阴狠,她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萧延既已能行走,百官便认为席逐月该退居后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子,不知怎么竟然得了好大的权力,竟然想插手官府人员结构变动上,十年寒窗苦读,好容易捞到个一官半职,谁都不想被“裁员”,百官利益受损,纷纷上书,引经据典,骂完席逐月骂萧延,那阵仗好像朝廷里出个昏君妖妃。
这招看似声势浩大,但因为席逐月提出裁撤的都是冗官之位,既是冗官,权力本就不大,就是这么多人拧成了绳子,也动摇不了什么,一道圣旨下去后,该滚回家的还是滚回家了。
趁着朝里热闹,席逐月不耐烦跟人吵,以避风头的名义出宫去见了回魏纯娘。
见了她,席逐月才知道魏纯娘不是适应不了现代生活,而是根本回不去了,她情况更特殊,算是魂穿,原来的她的身体早死在车祸了,她就算回去了,也活不下去。
何况——
“那样说,虽是为了瞒着那对兄弟。但我确实适应不了了,我那么小就来了这里,你与我谈这个世界的规矩和人情,我如数家珍,回了那儿,我反而陌生。”魏纯娘看着席逐月,“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是那么年轻。”
席逐月刚想解释她来了这儿后,那边的时间是不会流动的,她猛地想起那时去研究所,奚冉嘴巴严实,关于穿越的事半个字都没泄漏,可她的同事在聊天时,似乎提过一个人从哪个缝隙跌进去,又会从哪个缝隙爬出来,所以才会有种感觉等她回去了时间才会继续流动,其实她踏入的是同一条时间洪流。
换而言之,她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对于现代的她来说根本不算数,等她回去了,她的岁月还会重新计算。
靠,白辞职了!
等等,这是不是意味着其实她可以活两辈子?
席逐月因为这个意外的发现,错愕了,全然没有理会魏纯娘在说什么,她说:“不过料想你也适应不了了,在这儿能手握大权,做呼奴喝婢的贵族,回去了,谁理你?就算做到国家头把手,也不能随便杀人取乐,哪有这里自由。”
席逐月喃喃道:“怪不得萧延那日会说不耽误,也怪不得她还是那么年轻。”
没了父母这一后顾之忧,席逐月忽觉身上的担子轻了不少,她随意与魏纯娘聊了几句,确信此人已被同化,比萧延还像个古人后,就快步离去。
她要去寻萧延,此时冗官被裁,国库省出银子,她要将女子学堂的事提上日程了。
*
席逐月的干劲太足,就算是对她有偏见,一直将她当祸水一样防范着的李老先生也对她改了想法,私下劝解过萧延好多回,叫他莫要再痴心妄想,席逐月心里明显装不下他。
对此,萧延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他看不出?还用得着李老头子特意点出来说?
可就算做不成真正的夫妻,萧延还是喜欢将席逐月留在身边,他喜欢看着她,那样子会让她觉得心安,也愿意舍出块天地让席逐月实现她的抱负。
届时就算没了他的庇护,凭着她在这里的官场上琢磨滚爬积攒出来的经验,回了那里,她可以如鱼得水,真正实现她的报复。
只是心酸是不免的。
席逐月基本只有在公事发生时才会主动找她,要是萧延想见她,还得以萧随喜做借口,生辰是绝不敢提的,顶多就是重阳中秋之类的节日。
此时,两人就是离婚多年的夫妻为了孩子重聚一起,话题中心始终只能严格地围绕着孩子转,绝不能提其他的,否则席逐月能转身就走。
当然,临走前,还会将萧随喜带走,就留下萧延孤家寡人一个。
她避他如避蛇蝎。
这个滋味让萧延很难受,尤其是他见过席逐月与杜安州语笑晏晏的样子,他只能继续怨恨着自己。
席逐月呢,萧延是个不错的顶头上司,他宽容又大胆,愿意让她放手一搏,遇到阻力时,也总会及时顶上,和她一起想办法解决。
平心而论,萧延在工作时,是个极其有个人魅力的人,也难怪那么多的英雄豪杰,最后是他夺了江山。可还是那句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席逐月偶尔几次心动,“要不算了吧”的念头冒出来时,立刻就会十多年前那一个个绝望的日夜掐灭。
对于她而言,萧延就是浑身都是刺的刺猬,被扎疼过一次,这辈子都会警惕地与他保持距离。哪怕萧延做得再好,她总会
担心是不是装的?是不是为了骗她,等她放松警惕后,又要夺她自由,蔑她自由?
在这样的戒备之中,席逐月接纳萧延的极限就是就是在萧延遇到不顺心的事上,她会拨出些时间,陪着他出城骑马闲逛。
她绝无可能爱上萧延。
后世的史书中提到这对帝后时,总用貌合神离四个字形容,甚至有不少的瓜友猜测,这两人的婚姻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交易,文贤皇后嫁入宫中,就是为了施展抱负。而好在皇帝显然也是个事业脑,因此后宫干干净净,每天睁眼就是和媳妇干事
业。
或许正是如此,反而误打误撞地让这对帝后收获了不少的cp粉。
然而这一切,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开始摩拳擦掌准备第二次省考的席逐月,当然是不知道。
第86章 番外一:如果女主是土著……
阳春三月,花意闹枝头,群芳阁的气氛却是惨淡。今日颜侯又有宴请,届时需要这帮美人去作陪,颜侯脾气大,常有劝酒不力的美人被斩杀,对于她们而言,每次赴宴都跟踩陷阱一样,谁都无法保证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在一片愁云之中,席逐月平静地对镜描妆。嬷嬷去挑人的时候,有银子的美人都想办法给她塞银子,她们进府的时间比席逐月长,有银子,还有探消息的门路,听说这次的贵客是个硬茬,没人想寻死,于是席逐月被塞进了名单之中。
但这不意味着一定是她倒霉去伺候那位贵客,席逐月尚在安慰自己时,就发现几个美人偷偷给嬷嬷塞银子,嬷嬷靠着这场宴席赚了两笔,心满意足,大手一挥,将身无银两的席逐月排在了头一个。
头一个,就得做冤鬼了。
席逐月领头进去的时候,被这噩耗蒙得脑子没法转,腿都有些软,就连那些男客肆无忌惮地落在大胆裙衫遮不住的肌肤上的目光,也感知不到了。
她连她要伺候的贵客长什么样都没心情瞧,低声下气地说了句:“奴给爷斟酒。”
席逐月拎起酒壶,纤长玉润的手臂上挂着臂钏,在烛火下摇曳出迷蒙的光影来,如在绵软的奶油外裹上了融化的枫糖浆,那手臂已够抢眼,偏拎壶的手指也如玉般雕琢,漂亮得很。
萧延的视线在那双手上顿了下,方才移上目光,席逐月的脸上敷着厚重的脂粉,将她十分的容颜削减到了六分,幸好那双眼眸的光彩是无论如何也遮不住的,仿佛宝石般璀璨夺目生辉。
萧延的视线停得够久了,久到连魂不守舍的席逐月都注意到了他的注视,那又密又长又卷的睫毛如受惊的小鹿般猛然簇放,露出再无遮掩的一泓清水。
她茫然道:“爷?”
萧延收回视线:“我不吃酒。”
席逐月紧张起来,颜侯注意萧延始终未曾抬起酒盏,出声道:“贤侄为何不吃酒?”
席逐月在桌下的手紧张地攥了起来,萧延还是那句话:“我从不饮酒。”
颜侯没把这个小辈放在眼里,萧君侯因丧妻之痛而退居后方,将军政大事交给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手上,在颜侯看来,摊
上这么不中用的君侯,北地将一蹶不振,迟早会被他收入囊中。
今日萧延名义上是他的贵宾,实则是鸿门宴中的筏子,他要杀杀萧延的威风,把他的气性折腾没了,颜侯再得北地就是易如反掌了。
颜侯当着双方幕僚臣工的面嘲讽萧延没见识:“这可是不远万里从龟兹运来的葡萄美酒,贤侄怕是没尝过,不敢喝。来,让世叔先给你打个样。”
他豪迈一饮而尽,将酒盏底倒过来给萧延看。
颜侯不给萧延面子,就是看不起北地。席上原本只算客气的氛围凝滞,在甘州臣工意味不明的笑声里,北地臣工被气红了脸。
席逐月避在旁,大气不敢出,这种时候她当然插不上话,只能祈祷城门失火,不要殃及池鱼。
身旁的郎君八风不动,连袍角都纹丝不动,沉静如肃,萧延淡道:“萧府家训,萧家子孙肩上担着万千民生,切不可喝酒误事。”
酒宴还未正式开场,颜侯已四五盏酒水下肚,这话仿佛就是在嘲讽他不在乎甘州百姓,颜侯冷笑:“到世叔府上作客,贤侄怎还这般拘谨警惕,这是把世叔当外人了?”
萧延:“家中我亦滴酒不沾。”
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终于惹恼了颜侯,他凶狠的目光落在席逐月身上:“贤侄这般见外,想来是婢女伺候不周了。既如此,推出去,斩了吧。”
哪家人会在宴席上见血,颜侯此举不过杀鸡儆猴,北地臣工纷纷变了脸色,事关性命,席逐月怕得抖如筛糠,可要她开口求饶,她却开不了口。
她本就是家生子,主家被治罪,官府就把他们这群家仆跟猪猡一样拖出去发卖,她和弟弟年轻,又生得不错,是头批被买走的,但她爹娘年纪大了,没人看得上,她将攒下的月银托人送去打点,但爹娘还是没熬过那个酷寒的冬日,被草席卷了,被跟死狗一样拖去乱葬岗丢了。
这样的出身,席逐月本就很会看人脸色,她能感觉到颜侯那话出口后,席上气氛又一变,但除了美人的同病相怜情绪外,这里面的其他情绪都与她这个人,这条命无关。
没人在乎她的死活,她就像是这场宴会上的一盏油灯,不好用了,就该被坏掉。
就算都知颜侯性情残暴,北地的臣工也只在乎北地丢掉的面子。席逐月不明白同样是人,同样会说话会思考,为什么她的命就这么惨,活该被当权者戏弄忽视。
席逐月感觉愤恨与无力,她怕死,可又不情愿如赖狗般跪地求饶,乞讨上位者的一丝怜悯。
没有用的,那些上位者若真会把她们这些人的性命当回事,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既如此为何还要舍出最后的尊严,换一句上位者的嫌弃。
她没有说话,没有攀附,只僵持着低着头坐在一旁,等铡刀落下。
颜侯见状连个小小的美人也敢不听他的话了,当众人的面下他的脸,勃然大怒,唤人进来:“拖出去!”
萧延注意那双手猛地攥紧了裙摆,但也只是一瞬,便松开了,指尖再颤,主人也没说一句话,反而利落地起身。
萧延:“等等。”他转过脸来,“是我不愿吃酒,何必为难旁人?”
奉命进来的军士顿住脚步,席逐月意外,原本如死灰的心小小地复燃了,但很快,她的神色又灰蒙一片。
席逐月并不觉得她的命运被改变了,两个上位者准备开始打架,最后倒霉的肯定还是她。
颜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瞟了瞟,意味不明道:“真是没想到贤侄还有如此怜香惜玉的时候。”
萧延没理他,而是对席逐月道:“过来坐下。”
席逐月不是傻的,快速走过去坐下,她听到席间发出了几声不可思议的倒吸声。
萧延:“我确实从不喝酒,怕是叫颜侯产生了误会,不如将这个美人给我,也全了颜侯的款待之心。”
颜侯嗤笑了一声:“外头还常称道你是个不会被美色所惑的,看来只是从前送给你的美人不够美而已。怎么样,还是世叔府上的美人漂亮吧?回头再给你送两个。”
萧延拒绝了。
宴席又重新开始了,席逐月觉得这位郎君救了自己性命,得殷勤点,她动手给他夹菜。
萧延发现她还是没抬头看一眼他,尽管主动了些,但比起已经滚进宾客怀里的其他美人,她毕恭毕敬地坐着,就连夹菜时也与他保持着半臂距离,实属疏离。
萧延不由问道:“若是刚才我没开口留你,你会如何?”
席逐月:“身首分离,然后被人拖去乱葬岗丢了。”
萧延心想原来你知道,但席逐月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宴席上的氛围热闹了起来,有人开始玩投壶,投不中的就让身旁的美人喝酒,那酒里是加了助兴的料,美人酒喝多了,脑子糊涂了,开始宽衣解带,跳上案几上起舞,场面淫糜无比。
萧延只看了一眼酒收回了目光,席逐月给他夹菜:“就算活下去,过得也是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死了干净。”
萧延没问她在这儿多久了。
席逐月:“他又看过来了。”
萧延“嗯?”了声,席逐月道:“他对你有意见,我们这样坐着可以吗?”
萧延挑起眉头:“你会?”
席逐月丢开筷子,起身,撩起裙摆撒开,尽量遮住长腿,然后坐进了萧延的怀里,一只玉臂自然缠上他的脖颈,另一只顺手拿起葡萄干喂进他的唇。
萧延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这套动作已经行云流水地完成了。她姿态从容,反观他,身子有些僵硬,浑身肌肉都警惕地紧绷
起来,那副样子反而让席逐月起了个疑心,这人还真没碰过女人?
她终于抬眼看他,目光还是那般纯净坦荡,萧延刚觉得她在群芳阁待太久了,现在又有点不确定了。
席逐月小声提醒道:“张嘴。”
萧延只看着她,他如今只是个未及冠的少年郎,眉眼初见锋利,但还有青春未脱的那点干净与明媚,所以反而让他疏朗的神采更外放,那点阴翳就不明显了。
席逐月没怎么怕他,小声说:“你得让他相信你真的对我有兴趣,你才能提前带着我离席。”
这话是有道理,萧延垂眼,看到捻着葡萄干的指尖泛起粉红,像是还未成熟的草莓,指甲修剪得整齐,晶莹如琉璃,他问:“你这样喂过多少人?”
那边刚好爆发出起哄声,席逐月没听清:“爷说什么?”
萧延现在觉得那问题很没劲,张唇将葡萄干吃了。他有意避开席逐月的指尖,但葡萄干太小了,他的唇舌还是无法避免地触碰到了,不知道是葡萄干还是什么,只觉得好甜。
萧延的手臂绷得紧紧的,差点把席逐月扔出去。他看到席逐月趁着取水果时,手疾眼快在案几上的锦帕上擦了一下,然后
挑了个更大的樱桃,保管二人能井水不犯河水。
萧延抿了抿唇。
他吃了樱桃,再坐不住,与颜侯告辞,颜侯看了眼躲在他怀里的席逐月,笑得猥琐:“去吧,不耽误贤侄的洞房花烛夜了。”
萧延被他的笑恶心到了。
他抱着席逐月走出了宴息处后立刻将她放下,公孙青赶了出来,他看了眼在初春料峭的夜风里瑟瑟发抖的席逐月,以目光询问他该如何安置这个多余的美人。
萧延:“把东西收拾了,到客院来。”
席逐月应了声,见这二人有话说,机灵地寻借口走了。萧延瞥了她那如白兔般矫健又快活的背影,才转向公孙青。
席逐月跑回群芳阁,她与其余八人同住,屋内灯已熄灭,席逐月举着油灯收拾行囊,其中一个美人被吵醒,看到她惊诧道:“月姬,你没死?”
席逐月应了声,那美人看到她把行囊打包好拎着要走,观她神色又没有不安,这时候是真的羡慕了:“你真好运。”
谁都知道颜府是魔窟,但卖身契还捏在别人手里,她们没有本事离开,只能盼着其他的权贵把她们带走。
另一个被吵醒的美人裹在被窝里,语气酸酸的:“谁知道把她要走的人是什么样的?说难听点,能在这种场合看上美人的,会是什么好人。”
席逐月一句话都没有回,移着灯出去了,房门一关上,里头传出长短不一的叹息声。
第87章 番外二:如果女主是土著……
席逐月搬进了客院,但没得萧延召见。
她就像个影子,客院有她一口饭吃,但没人把她放在眼里,她自请上门感谢萧延,也只淡淡地得了两句话,一句是“不必”,另一句是要她本分。
席逐月只得退了回去。
萧延不理她,颜侯却还惦记着她,府上的管事寻了个萧延不在的时机,将她找了过去。
管事推来一张卖身契,席逐月的卖身契早给了萧延,她不识字,就没有接这张不是她的卖身契。
管事道:“袭春月是你亲弟弟?”
席逐月和弟弟同时被侯府买走,但侯府上有上千个奴仆,姐弟二人同日进府却再也没有见过面。
席逐月觉得他来者不善,捺下心中的不安:“是。”
管事看穿了她佯装镇定下的惊慌:“想办法成为萧延真正的宠妾,就让你见你弟弟一面。”
席逐月:“我弟弟他现在在哪里做事?他怎么样了?”
管事将卖身契收好,品味了番席逐月的忧虑,方才道:“他现在是不错,但往后如何,就要看你这个姐姐能替他挣来多少脸面了。”
席逐月咬牙切齿。
春光明媚,但落在席逐月身上,反而有种冬日的冷落寂寥,她在无人的亭子里坐了许久,一次次推演她的命运,或者不得宠,席春月受她连累而死。或者得宠,给颜侯卖命,一朝泄密,她和袭春月照旧不得好死。或者,她倒是可以狠心,什么都不做,看着袭春月去死,可这意味着她要舍掉人性与道德,是自己杀了自己。
无论怎么看,她都是被人赶进了死胡同。
席逐月仰头大笑,不敢惊动旁人,连这笑都是可悲的无声,眼里却含上了泪。
笑够了,她冷静下来,想选第四条路。
*
萧延回来时,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席逐月。
她卸下了宴席上厚重的脂粉,清清爽爽的脸,便衬得那乌亮的眼,脂红的唇格外惊心动魄,立在灯下时,仿佛在朦胧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清水芙蓉,几分清纯,又有几分妩媚。
她屈膝行礼,不等萧延身边的人不耐烦地将她驱赶,便率先开口:“奴有事寻爷,爷可否给奴一盏茶的时间详陈,若爷觉得事情无关紧要,可随时将奴赶走。”
公孙青挑眉,这个美人太有眼力见了,可不像是脂粉堆里混出来的,他不由看向萧延。
萧延边往屋里走边道:“给你半盏茶时间。”
席逐月轻呼出气,只要萧延肯给她时间就行,她有把握说服萧延,就怕萧延不给她机会。
她紧跟萧延进屋。
萧延撩起袍子坐下,瞥了眼角落里的更漏:“说吧。”
席逐月能感受到萧延的心情不是很好,她不清楚萧延来甘州的目的,但显然颜侯没让他如愿,她想了想开口道:“今日颜侯派了府中管事,以奴同在府中的弟弟要挟,让奴做爷身边的细作。”
萧延目光一凛:“这话你也敢跟我说?”
席逐月跪了下来:“奴虽愚钝,不识几个字,但也懂得叛主绝没有好下场的道理。奴既是爷的人,自然要向奴尽忠。奴愿替爷向颜侯传递该传递的消息,只盼爷救出奴的弟弟,让奴不再受掣肘。”
她伏地长拜。
萧延冷笑:“你当知道,对我来说杀了你更省事。”
席逐月平静道:“那爷也算成全了奴。”
萧延看着跪在底下的席逐月,还是觉得看不透她。这世上真的有不怕死的人?就算是皇帝,为了颗仙丹,也是丑态百出,但这个卑贱的姬妾面对生死却如此淡然,竟有竹林七贤之风。
有一刻,他恶劣得想把她推出去,压到铡刀下,试一试她的本性。
但这两日的相处,萧延已看出颜侯此人,狼子野心,很有可能寻准时机就会无视长安的意思,直接向北地开刀,可如今北地还承担抗击乌桓的压力,届时腹背受敌,惨的还是百姓,更要忧虑乌桓会借此长驱直入侵占汉土。
萧延只思考一瞬,便允她:“起来吧。”
席逐月道:“那今晚奴便住进来了。”
萧延愕然:“什么?”
席逐月也很惊讶:“奴唯有成为爷身边的宠妾,颜侯才会觉得我这个细作有用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萧延不习惯卧榻之旁有人酣睡,何况席逐月还是个女子,他根本接受不了。他开始后悔走这个捷径
了,可席逐月太过从容淡定,甚至还轻轻撩起眼皮,嘲笑他的大惊小怪。
萧延很看不惯她这副对于与男人同被而眠无所谓的样子,他恼怒道:“我只与我的夫人同床共枕。”
席逐月淡然:“奴睡地上就可以了。”
萧延短暂被哽住了,但他的怒气完全没有随着问题被解决而解决,反而更盛了些。
他强硬地说道:“冻出病来,我可不管你。”
*
萧延对女色的厌恶,让席逐月轻松了许多,她沐浴完后便将寝衣严严实实穿好,走到里间,萧延已倚在床头看书。
他看得认真,皱着眉头,手指捻着页脚,满目思索,很是沉浸。席逐月自觉不去打扰他,蹑手蹑脚进了被窝,睡了。
好半晌都没听到她的动静,萧延的视线终于从半天没翻的书页中抬了起来,结果地上的那人只露给他一个毛茸茸又安详至极的脑袋,萧延辨认了半天,终于确信席逐月已经睡着了。
夜深人静,和一个大男人共处一室,席逐月竟然还能心无旁骛地睡得那么快,萧延一点也不想承认她真的没把他当个男人看,只觉这人心真是大。
他不爽地“啪”一声将书合上,丢在一旁,灭了烛火,睡去了。
夜晚幽静,不知何处浮来清香,似是夜昙静开,看似清雅,却摄魂勾魄,让人难以安然。
萧延不耐地掀开帘子,仿佛看仇人般看着仍在酣睡的席逐月。她睡得可真安稳啊,宛若沉睡于月下的花妖,不问世事,却照样能将人勾得神魂颠倒。
萧延对此十分不满,他黑着脸将席逐月叫醒,席逐月有做丫鬟的经验,还没睁眼便下意识问:“爷要吃茶?奴去端来。”
一睁开眼,就见到好俊但又好黑的一张脸怼在面前,吓得她下意识后倾了半个身子。
萧延的脸彻底黑了,席逐月赶紧爬起来给他倒茶。茶端过去时,萧延已盘腿在地铺上坐下来,俨然鸠占鹊巢的样子,席逐
月当没看到,把茶端给他。
她脸上还有酣睡后红扑扑的残留,萧延吃了口冷茶:“我要出去走走。”
席逐月将茶盏放在桌上,一回头发现萧延在看她,席逐月醒悟:“爷若不介意,奴陪爷去散散心。”
萧延勉强满意了点。
席逐月看了眼更漏,二更天,整个甘州都在熟睡之中,也不知道这位世子爷发了什么脾气,不好好睡非要出去闹腾不说,
还得拖着她。可他是主子,她不敢有异议,只能认命地陪着他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萧延确实不知道要跟席逐月说什么,他连自己深更半夜发神经的缘由都想不明白,只能绷着脸,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又一圈。可恨的是席逐月完全没有讨好她的意思,也不说话,就这么跟个木头一样走在旁边。
两人的脚步声混乱无比,全无交叠之处,萧延绕了四五圈,听席逐月打了好几个哈欠后,怒气忽然消散了,他大发慈悲道:“回去睡吧。”
托萧延的福,席逐月根本没睡好,她准备送走萧延后,白日里好生补个觉,萧延看穿了她的意图,故意道:“打扮得漂亮些,今天陪我出去。”
席逐月挣扎道:“带奴去,怕是不妥吧。”
萧延用她的话回他:“现在不需要我坐实你的宠妾身份了?”席逐月满眼的希冀如死灰般熄灭了,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让萧延积攒了一夜的郁气都消散了,他催道:“快去。”
他说得有道理,席逐月便退下去了,在挑选衣裳的时候,想到萧延今日穿了黑红二色的文武袖,非常俊朗,她便挑了红花缬白襦裙,梳惊鹄髻,簪摩羯纹金挑心,一对鎏金流云卷草掩鬓,推门而出的时候,让萧延怔了许久。
他抿起了唇,才将目光移开,嗓音虽淡,却泛出了哑意:“怎么那么慢?快迟到了,赶紧。”
席逐月赶紧加快了步子,小步小步碎碎地跟在萧延的身后,问他:“今日要去做什么?”
萧延:“骑马……”
话还没说完,温热柔软的身躯便偎了过来,他半边的身子都僵住了,始作俑者却毫无察觉地将手挽了进来,萧延看她,她还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
萧延深呼吸两次,方才问出口:“你在做什么?”
“要把宠妾身份坐实啊。”席逐月无辜地说道。
萧延心道,这个时候知道献殷勤了,昨夜干什么去了。
无论如何,他还是没有把席逐月推开。
席逐月不会骑马,自然而然要跟萧延同乘,萧延无所谓,他被席逐月坐过怀,自觉没什么是接受不了的,可当席逐月再一次进入他的怀里,鼻尖被她的气息霸道笼罩,怀中被她的体温强势的入侵,萧延还是不可遏制地僵硬了。
他明确地感受到自己身体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他差点把席逐月扔下去,正好颜侯出来了,看到他和他怀里的席逐月,兴味地挑起了眉:“贤侄很喜欢这个美人啊。”
萧延立刻感知到颜侯落在席逐月身上的目光充满了冒犯,他心有不快,抬起手,挡了挡席逐月:“颜侯,迟到了。”
颜侯看出了他对席逐月的维护,很满意。
他府中的美人确实很有本事,那么会勾引男人,直接把这个不开窍的小子迷得找不着。
萧延感受到了颜侯的目光,更不舒服了,连方才的那点兴奋也被冷水泼灭了,整个路途,他都无法克制地去想席逐月是否也曾被颜侯拥入怀,或者,还有更加过分的事……
要不是他碰巧出现在那场荒唐的宴席上,她要伺候的可就是其他男人了,而颜府上可是时常摆这种宴席的,她看起来又那么熟练,完全没有害臊的意思。
他又怎能被这样肮脏,人尽可夫的女子牵动心神?
“爷。”席逐月唤他,“奴看见弟弟了,爷是否能给奴寻个机会,让奴跟弟弟说一句话?”
萧延回神,他脸上的不虞还未散,因此应起来显得特别勉为其难:“允你。”
第88章 番外三:如果女主是土著……
颜侯意图向萧延展示甘地边将雄风,震慑这不知好歹的小子。
席逐月不在意这些军政要事,她焦急地在人群之中搜寻弟弟的身影。颜侯出门排场摆得大,席逐月寻了好久才找到那道瘦弱的身影,她差点落下泪来。
弟弟真的瘦了好多。
早上观完军容,便是骑射比赛,萧延原本不打算下场,此刻却改了主意,绑护腕的时候,瞥见席逐月失魂落魄地站着,一颗心皆挂在那头的弟弟上,完全没有看到他这边的情况。
萧延低咳了两声,没提醒到席逐月,反而叫公孙青转了身子,那厮随手将扇子插在腰间,嘀咕道:“你何时连个护腕都绑不好了?”边嫌弃边伸过手来,萧延没这么觉得他碍事过,啧了声,用肩膀将他顶开了,三两下就把护腕绑好,拎着弓箭走了。
席逐月这时终于回过神来:“爷。”
萧延都走下去了,脸是真的黑了,席逐月提着裙子在他身后追得急,脚步声匆乱忙碎,也是真怕她会摔,萧延不情愿地停住步子:“有事?”
席逐月假装替他整理腰带:“爷,可否把颜侯叫下场?奴想寻弟弟说个话。”
她装得好,一双手在他腰间摸来摸去,快将他的火给摸出来。萧延握住她的手:“若是颜侯下场,我跟他,你想让谁赢?”
席逐月对这个问题感到诧异:“当然是想让爷赢。”
她不假思索的样子取悦到了萧延,萧延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回去吧。”
席逐月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一回身,颜侯正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席逐月明白过来,不再介意萧延的莽然之举,提起裙边跑走了。
要颜侯下场是很容易,使激将法就行了,萧延正有将这三日的郁气撒回去的打算,铜锣一敲,便不再压着自己的实力,红袍如烈火,燃烧了这冷硬的西北大地。
席逐月却一眼都没有往场内看,颜侯下场,牵动了甘州臣工的注意力,她伺机找到了席春月。然而满心以为的姐弟重逢的场景没有出现,席春月看到她时怔了多久,眼泪就无意识流了许久,席逐月一把抓住他的手:“春月,你这是怎么了?”
她意识到弟弟肯定受了极大的委屈,她忙安慰道:“没关系,姐姐有办法把你送出去。”
“迟了。”席春月哽咽道。
席逐月不赞同:“怎么会迟呢?”
席春月不答反问:“姐姐打算怎么把我送走呢?”他看向场内那道疾驰的身影,“姐姐不是跟颜侯来的?”
席逐月尽量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颜侯将我送给萧延。”她只字不提细作的事,“他答应我把你要走,但至于怎么做,我只有个思路,等我安排好后,你配合就是。”
席春月道:“他答应要走我,不能和颜侯直接开口,却还需要你安排好?我只是个不值一提的奴仆而已,要走我竟然这么困难?”他不是个傻的,立刻猜出,“姐姐,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席逐月见此,也不打算瞒着他了,低声道:“他拿你要挟我,要我做安插在萧延身边的细作。”
席春月沉默下来,滚烫的泪水一颗一颗地滴落,灼烧着席逐月的手背,席逐月一次又一次地安慰道:“没关系,别为我担心,我会保全我们两呢。”
席春月哽咽道:“姐姐,迟了,真的迟了,两日前,颜侯忽然派人找到我,让我到他身边伺候,他说姐姐生得漂亮,弟弟果然也不差。他看上了我,要我做他的娈童……”
娈童二字,咬得轻,和泪水一样,决堤而出,席逐月眼前一黑,差点腿软摔在地上。
席春月泣道:“我活不下去了,姐姐,你因我受此威胁,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我已经被毁了。”
席逐月:“不是这样的,春月,你万不能抱着这样极端的念头,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暴喝:“你们在做什么?”
曾经威胁过席逐月的颜侯管事大踏步走过来,审视着两人的神色,将两人分开,呵斥席春月:“谁准你胡乱行走?”又转身严厉地看着席逐月,“你私下乱来,不怕被萧延发现?若事情败露,你们姐弟二人,两个都逃不掉。”
席逐月愤怒:“你们要我做事,怎么还敢这么对待我的家人?”
管事先是疑惑,很快反应过来,轻佻地瞥了眼席春月:“能伺候颜侯,是他的福气。”
他将泪水涟涟的席春月拖走了,只留下气得浑身发抖的席逐月。
萧延赢了颜侯,颇为自得,目光向看台搜寻了一圈又一圈,却没有寻到席逐月的身影,刚起的得意之心又黯然了下去,他只觉没劲,理都不理颜侯,打马走了。
颜侯在他身后骂他小儿无礼,萧延扬手抽了两次马鞭。
他回到看台,问公孙青:“她呢?”
公孙青指了个方向,低声道:“和那边的人说了几句话,那边的人走了,她还没回来。”
萧延知道席逐月这是见到了她的弟弟,他踏步过去,席逐月已擦干了眼泪,只抱着膝蹲在地上,脸埋在膝间,萧延打量了她许久,因为想不出她悲伤不已的样子,下意识以为她在休息思考,便开口问:“在干什么?”
他是恼的,弟弟都见完了,还不知道该去看他骑射,她就是这样当他的宠妾的?
席逐月:“刚才突然腿软,走不动路。”听她的声音是完全没有异样的,直到她抬起脸,看到了眼角的泪痕,萧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在哭。
她竟然会哭?
萧延皱起眉:“发生了什么?”
席逐月不想说:“没什么。”
萧延不悦,觉得她不知好歹,是她先提出要做他的宠妾,可也是她,非但没有做宠妾的自觉,还一次又一次地不知好歹。
萧延斥道:“你私下与颜府的人见面,不将始末详情一一道来,要我如何放心将你继续放你在身边?”
席逐月看了他一眼,她的眼角还有悲伤的痕迹,可看他的眼神充满冷漠。
她点头:“也是。”
萧延有点后悔说那样重的话,可他太希望知道席逐月为什么哭,便没有阻止她坦白,席逐月用平静到麻木的声音陈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就是全部了,奴再无隐瞒,爷可还有疑惑?”
萧延如鲠在喉:“没有。”
席逐月蹲身行礼:“奴便先走了。”
萧延伸手拽住她:“相信我。”
席逐月没回应,此刻她已尝够被权贵轻贱玩/弄的滋味,不会再相信任何一个权贵说的话。
回去的路上,萧延主动将席逐月抱上马,行至半路,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尖叫声,继而整个队伍都骚动了起来,席逐月听到谁喊
了句:“死人了。”席逐月才抬起眼,手掌便从天而降遮住了她的视线。
萧延:“别看。”
席逐月:“谁死了?”
萧延没回答,看着几个人急匆匆地将一个人从马蹄下抬了出去,若没有记错,原本骑在那黑马上的是……
席逐月不安地问道:“谁死了?”
萧延还是没有回答,她再也没法装聋作哑,把挡视线的手移开,她同样看到了那匹孤零零的黑马。
萧延抱住她:“不一定死了,只是从马背上摔下去,马走得不快,不会踩到他,他可能只是断了几根骨头。”
席逐月死死地抿住唇,却没办法止住泪水涌出眼眶。
席逐月想办法寻到管事,管事给她的答复是席春月受了伤,需要卧床养病,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没法出来见她。
席逐月:“我可以去见他。”
管事强硬地拒绝了她的要求:“你们二人今日私下见面,本就让颜侯很是不悦,你莫要再得寸进尺。”看了看她的神色,管事补充了一句,“放心,你的弟弟活着比死了好,颜侯不会让他死的。”
席逐月不相信管事的话,席春月不会无缘无故地坠马,他本就觉得生不如死,得知他被当作人质威胁她时,更觉痛不欲生,若不是管事贸然出现,她本可以安慰他,让他重新重燃求生的意志,可是连这个机会都被剥夺了。
就算这一次没事,她也不敢保证席春月不会傻傻地再重蹈覆辙。
她等不及了,回到客院,想求见萧延,正碰到公孙青一脸凝重地出来,目光落在席逐月身上时,让席逐月顿生不祥的预感,她忽然不敢进门了,转身就走,萧延追出来:“你干什么去?”
席逐月不知道该干什么去,萧延强硬地把她带回屋子里,她的身体没有停止过颤抖,那么可怜,萧延还在思忖该如何向她开口,席逐月却先开口:“我弟弟,是不是死了?”
萧延:“……嗯。”他自觉看待生死,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噩耗是那般说出口,他想了又想道,“我想帮你救出他,便叫手下的人关注了一下,他们回来说,有一具尸体被颜府的下人从偏门悄悄抬去乱葬岗扔了。”
席逐月不信:“可府里的管事告诉我,他还活着。”
萧延不想让她犯傻:“他在骗你,想骗你继续为他们卖命,榨干你最后的价值,你别被他们骗了。”
席逐月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萧延有点摸不准她的想法了,她无疑是悲伤的,可难过得不那么明显,她看上去没有接受这个噩耗,可说的话又那么冷静,不像是会犯傻的样子。
那样子连安慰都是无从下手的,萧延罕见得束手无措,不知道还该说什么话。
席逐月问道:“今晚能让我静一静吗?”
萧延不会拒绝这个要求。
席逐月一夜没睡,她想了很久很久,确信自己做好了准备,便去寻管事,要求面见颜侯:“我有极重要的事要亲自给颜侯汇报。”
管事不为所动:“告诉我也一样的。”
席逐月不怕他:“我还有交易要和颜侯谈,我必须亲自见到他。”
管事皱眉:“你真有要事?”
席逐月:“涉及北地军政,你说要不要紧?”管事还是迟疑,席逐月见状给他添砝码道,“你怕什么,若是我骗了颜侯,颜侯必然会处置我,我难道不怕罚吗?再者我弟弟可还要你们照顾。”
管事被她说服了,答应替她通传。
席逐月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到了颜侯传她。
说实话,颜侯没怎么相信席逐月那么短的时间就能拿到什么机密文件,否则萧延也太过废物了,他选择见席逐月不过是可惜这么漂亮的美人还没被他玩过,就被人摘了去,尽管她弟弟生得也有几分姿色,但到底是男子,还是差了些。
他色迷心窍,想在席逐月离开前,尝尝这美人的味道。
席逐月一夜未睡,哭得眼睛红肿,更有种弱柳扶风的味道,颜侯心思蠢动,色眯眯地敞开了怀抱,极尽暗示:“美人真是辛苦你了。”
席逐月笑了一下,羞赧地坐进他的怀中,在颜侯从身后拥过来时,她毫不犹豫地从袖中抽出刀,插进了颜侯的身
第89章 番外四:如果女主是土著……
夜色压在大地上,仆从移灯添油,萧延往窗外望去,皱起眉:“她还没回来?”
公孙青茫然:“谁?”
萧延虽从未开口问过席逐月名字,但他早就记住了卖身契的名字,他道:“席逐月。”
公孙青不知道谁是席逐月,但这个客院里只有一个女子,他反应过来:“没有。说起来也真是奇怪,她还不回来,又能去哪里呢?”
除了客院,席逐月无处可去,颜侯又需要她留在他身边,所以若非遇到意外,她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消失。而这个意外,恰巧正发生在颜府。
恐怕是她担心弟弟太过,急于确认弟弟的安危生死,不小心触怒了颜侯,才被羁留住了。但萧延询问了一下席逐月离开的时间,便知绝不是简单地被羁留住那么大了。
毕竟颜侯还盼着席逐月成为他身边的细作,若是让他知道席逐月还有个弟弟被留在甘州,他不可能真的信任席逐月,那么席逐月就成了一枚废棋。
颜侯能让她离开三个时辰还不让她回来,只能说,对于颜侯来说,席逐月已经是颗废棋了。
萧延询问手下:“今日府上发生了什么事?”
手下道:“没旁的事,就是颜侯请了个专治金创的医工。”
萧延捏紧了手,他有个不好的猜测,可如果真是那样,席逐月也未免太大胆太蠢了,就算被仇恨蒙蔽了脑袋,她也不该做出这种飞蛾扑火的事。
他真不想管,抿了几次唇,却还是没能将心头那股翻腾的情绪压制下来,他被弄得烦躁无比,起身道:“把人聚集起来,听我号令。”
他匆匆出门。
萧延将人放出去,自己却去见颜侯。
颜侯被个往常不放在眼里的美人暗算,心情烦躁,叫医工包扎了伤口后,便去牢狱里,狠抽了席逐月十数鞭,看她奄奄一息,方才消一点心头之恨。
他将鞭子丢给下属,拧起血痕斑驳的下颌:“谁指使你来杀我?说!是不是萧延?”
席逐月到底没有习过武,行刺时就占了个出奇不胜的优势,等颜侯反应过来,那刀就插进去了几寸,插出来的血没过一会儿就不流。尽管只是点皮肉伤,颜侯还是觉得丢脸,不愿白受,打算借机反咬萧延一口。
可惜席逐月已经疼晕厥了,回答不了他,不过没关系,颜侯伪造了供词,让人捏着席逐月的断指,捺上了手印。
万事俱备,就等着萧延上门来寻他。
颜侯眯起眼:“你还敢来问我?”他将口供拍在桌上,“我尽心尽力招待你,将你当亲子侄看,你却安排人来行刺我!”
萧延没看清上面的字,但光是那上头沾着的血迹就足够让他瞳孔紧缩。
他迅速冷静下来:“谁安排谁?”他拎起那张口供,血液干涸,如针般刺他的神经,“若我没记错,这个席逐月,是颜侯才刚赠我的美人,跟着我连五日都不到,她对我何来的忠心?”
颜侯:“须知这贱人进府也不过两个月,对我何来忠心,何况她来行刺我,焉知不是你安排的?”
萧延将口供摔在颜侯脸上:“我不欲与你多费口舌,我只知席逐月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却不想被我察觉,你见奸计败露,于是使诈留下她,意图抹去人证。”
颜侯先是被萧延的轻慢动作激怒,再被真相撼动了心神,他到底阅历丰富,将要稳定心神,就听萧延紧接着道:“幸好我早已命人快马加鞭去信长安,孰是孰非,长安自会评判。”
颜侯笑他是乳臭未干的小儿:“受点委屈就要哭着回去找阿娘告状。”
萧延不为所动:“若非如此,我又怎能师出有名?”
颜侯豹眼怒睁:“你想跟甘州开战?竖子尔敢?”
他有吞噬北地的野心,却不满他人觊觎甘州,他过于自负,觉得旁人光有觊觎之心就是对他的轻蔑。
萧延冷笑:“颜侯难道以为甘州固若金汤?届时长安动了心思,根本轮不到我动手,肃州第一个便要出手。”
颜侯冷静下来,他看了眼萧延:“养肥了肃州,头一个倒霉的就是你们北地,你可不傻,不会愿意看到后院起火。”
萧延:“我不傻,可你傻,你想吞没北地,却没想过你出兵之日,就是肃州黄雀在后之时。我们两地鹬蚌相争,你就没想过肃州会渔翁得利?”
不,颜侯想过,到了那时他的安排是与回纥结盟,引回纥侵扰肃州,入汉地劫掠,好让他后方坐稳。但这个计谋不能跟任何一个人吐露,否则他就是行在悬崖旁,随时会成为众矢之的。
面对萧延他只能沉默。
萧延:“把席逐月给我。”
颜侯嗤笑:“你污蔑我,我怎敢把帮你作伪证的人给你?”
萧延:“因为你没得选,人要是死在你的府上,你就更说不清了,可若人不死,你又要怎么安顿这个人?”
颜侯嗤笑:“人活着,自然能为我证明清白。”
萧延反问:“是吗?”
颜侯反应过来,席逐月虽然没给他造成什么大伤害,但是那个仇恨的眼神让他意识到,他绝无可能将她收归为己用。
萧延悠然道:“颜侯若是执意不交人,叫人死在了你府上,你总要处理她的尸体,你瞒不过我。你当然可以将我逐出甘州,但是等长安判定你的官司时,我与肃州一定会发力,你当然可以不怕,可你不敢赌,怕被我与肃州两相夹击,所以你一定会派出使臣去往回纥……”
回纥二字吐出来时,萧延明确看到颜侯脸部肌肉微颤,他微微一笑:“那时,我就有证据了。”
颜侯压着怒气:“你胆敢如此栽赃我?”
“确定是栽赃吗?”萧延笑了笑,“若真是栽赃,我就不明白了,这几日你在拿什么乔,连承诺北地抗击乌桓时甘州绝不出兵这样本就该履行的诺言都不肯做,反而连番挑衅我,简直是把狼子野心写在脸上,谁给你的勇气?真是难猜。”
这时手下人冲了进来:“不好了君侯,他们去劫狱了,阵仗弄得很大,简直是要把官衙点燃。”
颜侯拍案而起:“贼子!”
萧延这是在人为“制造”证据,等长安问责,必然会注意到不同寻常的劫狱行动。可是他人还没死呢,萧延就敢在他的地盘上杀人放火,这是多不把他放在眼里。
萧延冷嗤一声,猛然抬手,抽出腰间软剑,跃起足尖点向桌面,直刺向颜侯面门。颜侯在自己府里,又受了伤,身无甲
胄,也没有拿剑,被萧延打了个猝不及防,他拔高了嗓音直嚎:“有刺客!”
萧延抬脚将几十斤重的案桌踢向门口,挡住了赶来支援的手下,手上动作不停,只为了阻止颜侯能捞到趁手的工具,最后颜侯被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一切可用来作为工具的东西,不是被萧延用内力刺破,就是他的手遭了殃,鲜血淋漓。萧延最后一次攻击,将他压做了人质。
萧延:“如何,拿你唤他?”
颜侯倒有大将风范,哪怕落入这般狼狈的境地,也没见慌张,反而恍然大悟地笑起来:“萧延,今天那么疯就为了救个贱人,你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
萧延瞳孔紧缩,他斥他:“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颜侯坦然自若:“早说啊,要是为了这个原因,我就把人给你送去了。”
萧侯为了个女人,一蹶不振,他巴不得萧延也是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糊涂蛋,而很明显,萧延已经展露了这个气质了。
他可太喜闻乐见这个局面了,反正他没有把接头方式,接头人员这种细作必须知晓的内容告诉席逐月,他一点不怕席逐月咬死他。
最要紧的是,席逐月已经奄奄一息,最好她明天就死,萧延后天就步他爹的后尘。
*
席逐月是被疼醒的。
真的好疼,痛不欲生的疼,等脑子逐渐清醒过来,回忆起究竟是为什么这般疼时,她巴不得自己已经死了。
“没死啊。”熟悉又冷淡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席逐月转动眼珠,快将整个车顶看了个遍,还是没找到出声的人。
风吹了进来,一道阳光落在她脸上,很快又被遮挡没了,紧接着,一个人进了来,坐在了她身边,她看到了那个人的脸,怔了一下。
萧延不满,卷起没看完的兵书在她耳边敲了一下:“你那什么表情?要是没有我,你都不知道死了几次了,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席逐月开口欲说话,结果下巴,唇瓣,脸颊两侧火辣辣得疼,她没了说话的力气,只能摇头,结果一动,又疼得要命,她不敢动了。
萧延见状,又是心疼又是好气:“行了,你别动了,我说什么,说得对你就眨个眼,不对你就闭上眼。”
这可以,席逐月眨了眨眼,但她更想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暗无天日的牢狱来到这儿的,尽管萧延已经说了是他救了她,可席逐月也想知道他是怎么救出来的,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她还不还得起。
席逐月努力地让萧延看清她眼里的疑惑,萧延完全没理她,自顾自地问:“干出这种飞蛾扑火的事,你究竟是不是蠢?”
席逐月闭上了眼。
萧延气笑了:“这么能,行,你疼着吧,刚熬好的麻沸汤你也不必喝了。”
他起身要走,席逐月急了,忍着疼,憋出两个字:“报……仇……”
萧延反问:“那你成功了吗?”
席逐月也生气了:“失……败……又……如……何,我……们……不是……蝼……蚁……”
萧延听懂了她的话。失败了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她行动了,反抗了,报仇了。虽说匹夫之怒,流血五步,但也让权贵再次挥刀向匹夫时有几分犹豫,这就是席逐月行刺的意义。
萧延心里鼓胀又酸疼,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半晌,才道了句:“都说你蠢了,你还不承认。”
第90章 番外五:如果女主是土著……
席逐月伤得重,颜侯恼怒她胆敢行刺自己,短短半日,就在她身上用了五六道刑罚,莫说身上已没了好皮肉,便是骨头都断了好几处,萧延在牢狱里看到她时,心骤然一停,当真以为她已气绝身亡。
幸好,她是个刚毅的小娘子,哪怕肉/体遭到如此重创,还是很顽强地撑着一口气将自己从阎罗殿拖了回来。
队伍里只有萧延适合给席逐月上药,每回都是他亲自去,虽说男女有别,但那身皮肉烂成那样,任谁都不会起什么旖旎的心思。萧延只觉心里不好受,席逐月疼得肌肉忍不住颤抖,他抬头,却看她死命咬着同样伤着的唇,也不肯泄出一丝丝的呻/吟与痛呼,萧延更觉心口堵得慌。
他放轻了动作:“便是叫出来又如何,谁会笑话你?就是我手下那些五大三粗的军汉都很佩服你。”
席逐月缓缓摇了摇头,道:“不……习……惯。”
是不习惯的,身为家生子,喜怒哀乐都系在主家身上,她头前伺候的那位小娘子脾性不是很好,动辄就对手下的奴婢打骂,还不许奴婢哭闹,席逐月的阿娘虽是小娘子的奶娘,但说话没分量,她被打了骂了,也不敢求,与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
‘忍一忍,没办法’。
席逐月很小就知道,她这样的人,就连愤怒都是没有力量的,所以她早早习惯了压抑,久而久之,若非遭遇大恸之事,连眼泪都不会流了。
萧延语气微涩:“明明比我还小呢,脾气怎么比我还硬?”
他俯身,在席逐月错愕的目光中,缓缓抚去她眼角的泪,那是身体自然反应被疼出的眼泪,虽然与情绪无关,但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异常苦涩。
席逐月怔了很久,直到萧延掀起车帘下了马车,短暂溜进来的阳光又重新被车帘挡住后,她才猛然回神。升起的不可置信让她足以对抗身体的疼痛,她抚了下还残存着萧延体温的眼角,感觉自己刚刚做了一场荒唐大梦。
晚上萧延再来上药,自然发现她手臂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他警觉起来,数落她:“又闹妖了是不是?不想伤好了?”
席逐月当然不肯承认。
萧延:“你且告诉我这伤是怎么裂开的?”
席逐月沉默了,只是一味用目光指责他,萧延气笑了:“你不老实,还敢来怪我?要点脸吧你。”
席逐月不服道:“谁……叫……你……摸……我……眼。”
萧延:“我不把眼泪擦了,难道任着它流到你伤口处,把你疼死?”
这话有理,显得席逐月那漫长而难以回神的怔愣格外得自作多情,她觉得丢脸,不说话了,反正现在她有合理的闭嘴的理由。
萧延吓唬她:“要是再乱动,让伤口裂开,我就不管你了。”
打死席逐月她都不可能再瞎动了。
就这般在路上行了半个月,车队进了云州。席逐月开始紧张,她想了一路,仔仔细细把自己的长处和用处搜刮了一遍,她还是想不出自己身上能有什么价值让萧延出手救她,而进了云州后,萧延免不了要安置她,他的安置会解答一部分她的疑问。
席逐月猜测,他救她,必然是因为要用她,所以肯定还是会把她安置进萧府。至于是去专门豢养出来勾引男人的美人院,还是普通杂役住的下人院,就看萧延的打算。
除此之外,席逐月没想过第三条去路。可无论哪一条路,都让席逐月觉得不甘心,她还没替弟弟报仇,她想让颜侯不得好死。
一个与萧延有几分相似的小娘子哒哒地跑来,探头探脑地看着她,跟着抬着席逐月的春凳往前走,一路上,都是她叽里呱啦的声音:“你是谁?你怎么跟阿兄回来了?你跟阿兄是什么关系?”
经过半个月的休养,席逐月唇边的伤已经结痂脱落,最先一步痊愈了,她没了不开口的理由,正斟酌着该如何回答萧钰的问题,一只手就从身后伸来,拎着萧钰的衣领,将她拎到一边去了。
萧钰不满地大叫,萧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话那么多,不知道你很烦吗?”
“那我很好奇嘛!”萧钰大声说,“这还是阿兄第一回往家里带小娘子。”
席逐月看向萧延,萧延脸上没什么害羞的表情,只是不耐烦地看着萧钰:“那就好奇去吧,大人的事你少打听。”
成功把萧钰气跑了。
席逐月收回了视线,萧延没再理会她,才刚回云州萧延的事多得很,走了。
席逐月开始打量安置她的清园,还在春凳上远远望去,她就觉得那绝不是寻常的下人房,她自然而然地以为萧延是让她重操旧业了,及至进了屋,里头却不见一个人,新拨来的奴婢忙前忙后地簇拥着她,俨然她是这里的主子。
席逐月想不明白,她想寻萧延问个究竟,但显然萧延没时间理会她,于是只好先向奴婢们询问,自然是无法从奴婢口中问出什么的,席逐月便只好暂且在清园里住了下去。
清园一安置好,萧钰便又蹦蹦哒哒来寻席逐月说话:“你就是阿兄新纳的妾?”
她不遮掩地打量席逐月的容颜,伤势还没好全,自然看不出席逐月的容颜,但那双眼生得漂亮,料想是个美人胚子,萧钰撇了撇嘴,容颜这关暂且算是过了,她问另外一件关心的事:“你如何就伤成这样了?别是给我阿兄惹了什么麻烦?”
席逐月将萧钰掠过不问的话题重新捡拾了起来:“我不是世子的妾。”
萧钰疑惑:“你不是?可公孙青说你是,公孙青可是阿兄身边的人,难道他会胡说八道平白帮阿兄讨顿打?”
席逐月:“什么?”
萧钰:“哎呀,你不知道吗?”她笑嘻嘻地走了,“不知道就算了,我走啦。”
她显然存了捉弄席逐月的心,可惜席逐月腿脚不便,无法抓住她问个究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了。
席逐月只好又遣奴婢去请萧延,此刻他若是脱不开身便罢了,务必等有时间了,来一趟清园。
然而一直等夜幕四合,奴婢伺候她安置了,萧延都没有露脸。如此,过了三四日,萧延一直没出现,直到第五日,天落下雨,细细密密地敲着瓦檐,席逐月觉得新鲜,坐在窗边看雨,就见萧延撑着伞,出现在了视线之内。
他将伞收起递给奴婢,席逐月嗅到了些血腥味,她惊异地偏头看着他:“你受伤了?”
萧延撩袍坐下,没否认:“听说你遣奴婢寻我好几次,怎么了,是底下人伺候得不好?用过膳了?”
席逐月:“底下人伺候得很尽心精细。还没用过膳。”
萧延:“那先叫人摆饭。”
奴婢很快摆上一桌饭食,萧延拿起筷子便吃了起来,风卷残云,看起来是饿久了,席逐月觉得奇怪,一个君侯的世子爷,怎么会挨这么重的饿,还有他身上那淡淡的血腥气,席逐月相信自己不会闻错。
他不会是遭到颜侯的报复了?席逐月有点着急,一下子就忘了这是云州,萧延的地盘,颜侯的手再长也伸不过来让萧延受这般大罪,她问:“是颜侯报复你吗?”
萧延不高兴席逐月看低自己:“不是,你再瞎想什么。他没那么强,我也没那么弱。”
席逐月:“那你怎么受伤了?”
萧延就不说话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席逐月从他的脸上看出了点尴尬,躲闪,还有些难为情。
席逐月感觉见鬼了。
她手推轮椅,追了上去,萧延进席逐月的起居的内室就跟进自己家一样,丝毫不见外地进了去,席逐月想到这儿是他的府邸,便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踌躇间,萧延已宽衣解带,露出赤.裸宽厚的肩背,席逐月急忙推着轮椅退了出去,她推得太急,撞到了屏风,屏风向她倒塌过去,席逐月惊叫出声,但屏风没摔在她身上,而是被萧延撑住了。
席逐月惊魂未定地看去,萧延双臂肌肉紧绷,青筋如植株根系般茁壮蜿蜒,他用了些力气,将十二折的屏风扶正,这时候席逐月看清楚了,斑驳在健壮的背部肌肉上的是血淋淋的鞭痕。
萧延转身,看到她呆呆的目光,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里间走去了。
席逐月反应过来:“你身上的伤。”
萧延闷声道:“帮我上药。”
席逐月没可能拒绝他这点小要求,她去取来药箱,萧延将衣袍系在窄腰上,为了席逐月方便,他便坐在杌子上,尽量放松了满背的肌肉,席逐月捻着棉花给他清理伤口,两人都没有说话,只当她的呼吸撩过时,萧延才会抿起唇。
席逐月一无所觉,以报恩的心思,认真地上药。
半晌,萧延忍不下去了,再不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他怕是得找个借口匆匆逃了,他问:“在清园住得如何?”
席逐月诚实道:“再没有这般清静安宁的日子,我很喜欢,可是想到舍弟枉死,终归心神不安,不敢安闲度日。若是世子相信我,我愿为世子效犬马之劳,报世子的救命之恩。”
萧延意识到席逐月不再自称‘奴’,也不再唤他‘爷’了,少了这般唇齿缠绵的称谓,两人的关系似乎一下子就清白了起来。
席逐月继续道:“我愿成为世子手中的一枚棋子,助世子夺甘州,杀颜侯。”
萧延避开席逐月,不再让她上药:“就凭你?”
席逐月并不恼,还在努力展示自己的价值:“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计,永远是最好的杀人刀。”
萧延几乎瞬间暴怒,他将才刚坐过的杌子踢到了一旁:“席逐月,我费尽心力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走上绝路。”
那杌子撞到床柱,顷刻间四分五裂。席逐月缓缓回头看萧延,他余怒未消,冷声道:“我萧家行事向来磊落,从不屑于利用老弱妇孺,只在战场堂堂正正靠本事定输赢。你最好绝了这个愚蠢的念头。”
席逐月不解:“我既没有用处,你又为何要救我?”
她是绝不肯相信这世上竟然还有心存善意的权贵。
萧延又不说话了,真是可笑,他伤痕累累地走到她面前,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这个话题。
连萧延也觉得自己疯了,他与席逐月认识还不到月余,却为了她,想要解除婚约,这事叫萧侯知道了,以为他是心智不坚定,染上了见异思迁的臭毛病,动了怒,罚他跪了三日祠堂,见他还是不知悔改,怒而赐他一顿鞭刑。
这种事,说出口,丢的是他的脸,要干大事的男人,怎就这般轻易地被一个小娘子牵动了心神,可可笑的是,他正被一点小情小爱冲昏了脑袋,席逐月看起来,却是半点不曾为他动情。
这让萧延很不满,他不想让席逐月好受便道:“你不是我的妾吗?我娘立下了萧家男儿不许纳妾的规矩,我却纳了你,让我爹大动肝火,罚了我一顿,预备给我去退亲。”
席逐月错愕地看着他,她琢磨了一回,只琢磨出了一点:“你想利用我帮你退亲。”
萧延再没有见过比她更会捉重点的人,他说了那么一番话,却不知道怎么就被她领悟出这无关紧要的一点。
萧延强调:“你可是我的妾。”他不等席逐月回答,便又在她面前蹲下身子,示意她重新给自己上药,这番举动,正好掩饰住了他脸上泛起的羞意。
席逐月没多想,她只是顶了个妾的名分,她这副模样,萧延未必真要她做什么,便重新开始给萧延上药,这一回,她却瞧见萧延的耳朵红了,席逐月诧异:“你起高热了,莫不是伤口没养好,所以才起的高热?你快请医工瞧瞧,这时候起高热,凶起来是会要命的。”
这番话说得温柔体贴,可入了耳,就极为刺耳,仿佛在嘲讽萧延似的,萧延一声不吭起身,连衣裳都来不及穿好,便闷头往外走,席逐月转着轮椅:“世子仔细受凉,烧得更重。”
萧延脚步带风,夺过奴婢手里的油纸伞,走得更快了。
席逐月不解地目送他出了清园,接下来她行动受限,便不跟上去了,反正他这么大了,相信他能照顾好自己,便又回了屋内。
萧延回了雪刀院,让常山重新替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他歇了半个时辰,想到席逐月那事不关己的模样,越想越气,他这边神思荡漾,久久不能平静,又如何甘愿让席逐月继续逍遥,便又撑开伞,回了清园。
因为下雨,天暗得比往日要早,见萧延来,席逐月起先也没多想,一直等用过晚膳,萧延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几个丫鬟进进出出,将萧延素日用的穿的物品搬进了内室,席逐月方反应过来,萧延这是要用她了。
席逐月不好意思地与他商量:“原本该我去睡地上的,只是我如今行动不便,不知可否委屈世子几日?”
萧延瞥了她一眼:“不能。”
席逐月垮了下脸,道:“若要睡地上,我需得奴婢帮忙,敢问世子,清园这些奴婢是否能守口如瓶?”
萧延存着捉弄她的心,冷酷地道:“她们做不到,所以你与我一道睡床上。”
说完,便走了,他给席逐月消化的时间。
席逐月没什么不好消化的,她在群芳阁待了这么久,再难消化的东西也已经消化了,左右只是同床共枕而已,既然萧延没法对她做什么,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席逐月冷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推着轮椅走了,反而叫等着欣赏她羞涩,不安等各种情绪的萧延纳闷了会儿,突然想到席逐月在颜府的事儿,萧延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原本想捉弄人,现在看起来反而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席逐月不知萧延在想什么,床上两条被褥,两人虽是同床,可各自分睡一条被褥,井水不犯河水,清白得很。
她是这般想的,奴婢撤下帐子,移出灯去,室内一下子就暗了,眼睛看不见,其他感觉便格外灵敏丰富。她听到身侧属于
萧延平稳的呼吸,很轻,却也很重,压在她的耳边,让她怎么也忽视不了,属于男人的陌生气息在床帐内滚开,横冲直撞地兜
头罩来。
是她先在清园住了五日,这儿理应是她的地界,可现在看起来,反而是她到了萧延的地盘。
席逐月只好暗暗撑起身子,一点点挪远,直到贴着墙,再无退路可言。萧延忽然翻了个身,让她的努力顷刻灰飞烟灭,他的呼吸似乎更近了,那般滚烫地侵过来,将她小半边的脸颊快要烫伤了。
席逐月才知群芳阁教授得再详细,终究只是纸上谈兵而已,活生生的男人和教具是不同的。萧延又和旁的男人是不一样的,至少,他离得这般近,又是与她同床共枕,席逐月却没有心生什么厌恶反胃的情绪。
渐渐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睡意涌了上来,席逐月终于沉沉睡去。
她这般平静,竟然还能安然入睡,她怎能这般平静?萧延睁着清醒无比的双眼,恼恨又委屈地想到了天明。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萧延便没再来过清园,倒是萧钰来过几回,告诉席逐月,萧延是被军政绊住了脚,准备出兵抗击乌桓了。
席逐月很诧异,她原以为最先出手的该是甘州,可按照萧钰的说法,云州和甘州达成协议,甘州不会背刺云州,真是神奇。
席逐月忧虑不已,担心两地结成同盟,颜侯能善始善终。萧钰却打量着她伤口逐渐痊愈的脸,笑道:“你确实比魏纯娘生得好看,怪不得阿兄这般喜欢你。”
席逐月漫不经心道:“是吗?”
萧钰话锋一转:“可阿兄也不是会被皮囊所惑之人,否则他不至于这般久都不回府,看起来也不想你。”
席逐月咯噔一声,以为萧钰这是怀疑她这个妾室是假的,有些心虚不敢抬头,佯装帮她挑拣做胭脂的花瓣,道:“世子宵衣旰食,自然无暇回府。”
萧钰嘟嘟嘴道:“官署离萧府才多远?骑马片刻就回,这般近,他都不回来,看来府里确实没他牵挂的人。”
她真是不清楚永华在怕点什么,萧钰想了想,问席逐月:“你有收到过来自长安的信吗?”
什么信?席逐月茫然地摇摇头。
萧钰啧了声:“看来阿兄还是挺在意你的,纯娘被那些信害得夜不能寐,幸好阿兄与她解除婚约,她终于可以解脱,你倒好,一封信都没瞧见,都是阿兄替你挡了。”
她说得不清不楚,又是大小姐脾气,没有该替席逐月解惑的自觉,席逐月只好去问奴婢。奴婢们倒是知道些,赶紧告诉她,席逐月才知晓那永华痴恋萧延不成,竟然三天两头写信恐吓魏纯娘,害得魏纯娘恐慌不已,竟消瘦了许多,如今没了婚约,方才得以解脱。
席逐月不解:“连你们都知晓这等事,世子为何不出面将那些书信拦下来?”
奴婢们对视一眼,齐齐笑起来:“世子可不关心内宅的事,也就只有娘子你了,吃穿用度都得世子一句过问,生怕娘子被怠慢了。”
席逐月错愕地看着她们,她以为她的吃穿用度都是按照府里的份例来的。
奴婢们纷纷道:“娘子莫不信,世子虽忙得脚不沾地,回不了府,可娘子的吃穿用度和支取都是记了账的,世子要亲自查看,若有不妥之处,他非要问个明白。”
席逐月想起他初来清园问她话,也是先问她底下人伺候得好不好,生怕她受到怠慢的模样。
“还有还有,世子要与魏娘子退亲,把君侯气得请出家法,逼问世子是否被娘子蛊惑,扬言要将娘子驱逐出家门。世子宁可在祠堂跪了三日,挨了一顿打,也咬死不承认与娘子有关。还与君侯放话,若是君侯敢驱逐娘子,他也不回这个家了。”
席逐月惊愕完毕,连声道:“我不曾得罪几位妹妹,何苦说谎话来诳骗我。”
奴婢们只觉冤枉:“我们说的句句是实话,怎给我们栽赃这罪名?若没有那些事,怎生连二娘子也觉得世子喜欢你。”
席逐月心乱如麻:“因她以为世子是为我与魏纯娘退亲。”
“不对吧,”奴婢道,“世子可是抵死否认了这一点。”
席逐月也反应过来,萧延在她面前说的是借用她的名义好行退婚之事,然而事实是,萧延自个儿就先否认了,既如此,他在借什么?席逐月恍然发现自己受骗,她有气,觉得被萧延戏耍了,可等到打算向萧延追究时,她又无从下手了。
首先,她的卖身契还捏在萧延手里,他说她是妾,原本也不算错。其次,萧延迄今没害过她什么,反而救了她的性命。她要怪罪他,反而显得自己小肚鸡肠。
直到现在,席逐月会记得在她半只脚踏进鬼门时,是谁义无反顾将她救了出去。在凄苦的人生中,这还是她第一次尝到被人拯救庇护的滋味。如半生眼盲之人遇到了为她带来光明的圣手名医,她一辈子只会感激萧延。
于是席逐月生了半天闷气,又自个儿郁闷地化解了。
又过了几日,萧延终于回来了。席逐月正坐在屋檐下,借着日头帮萧钰做帕子,她替萧钰缝补过一次,萧钰便看上了她的女工,时常叫她做点什么,席逐月反正长日无聊没事做,便同意了。
料不得萧延一回来,就盯着她手里的帕子瞧,瞧得她都做不下去了,停了手:“世子。”
“嗯。”萧延应了声,避了席逐月这许久,那翻滚的酸胀终于安分了下去,他终于又能冷静地打量席逐月,“补回来了些。”
席逐月便想起听来的那些话,试探地道:“有世子关照,我自然休养得好。”
萧延哼了声,像是很满意她肯领情,目光又移到她手里的帕子,席逐月那帕子上绣的不是女儿家喜欢的花草,反而有弓有剑,看起来是给男儿用的,他便自然而然地道:“你能想到给我做帕子,说明你还是个知恩的。就是我明日便要出征,这帕子我暂且是用不上了。”
席逐月刚觉头一句话难回答,听到后一句,忙道:“我做了其他的,世子不嫌弃,便先拿去用吧。”
萧延给她扣了帽子,她否认不了,幸好她闲来无事,多做了几条帕子,暂时还是应付得了的。她赶紧取出新做的三条帕子让萧延挑,萧延挑眉:“都是给我的?你有心了。”
竟直接将那三条帕子都拿走了。
席逐月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便默许了。
萧延见他不着家的这些日子,席逐月非但没有生他的气,反而还在想方设法讨好他,顿觉那点怨气小得不值一提,他坐下来,宽和地与席逐月道:“我明日要出征了,恐怕一两月后才能回来,你莫要担心我,吃好睡好养好你的身子才是第一要紧之事。”
席逐月:“你会受伤,会死在战场吗?”
萧延很享受她对自己的担忧,笑起来:“不会,我生来就是要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又如何会死在战场上。”他终于伸手,再无顾虑地摸了摸席逐月的发,“放心,我定然会回来,不让你守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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