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的车门打开，车窗外，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上写着“暮景公园”，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车辆鸣笛声，脚步声，嘈杂的人声，好似他们已经到了真正的街上，长久的死寂和恐怖过后，猛地听到这些声音，连师明奈都恍惚了一瞬，有种强烈的下车欲望。
包子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主人，我们到了。”
车门上的关闭倒计时，数字正在跳跃“5、4、3……”
师明奈一手拉住背包背带，截住包子， 一手摁住斯黛娜蠢蠢欲动的翅膀。
然而他们两人仿佛丢了魂，倒计时越是接近包子和斯黛娜的状态就越癫狂，表情几近狰狞。
车门关闭。
师明奈松开手，包子和斯黛娜差点摔个踉跄，斯黛娜还好，一直被压在师明奈衣服里没有出来的机会，可包子就有些狼狈了，他浑身冒冷汗，刚才他简直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一样。
“主人……”
“好险好险， ”斯黛娜翅膀发抖，看着公交车离公交站台越来越远：“刚才我脑袋里一直有个声音让我下车，太可怕了。”
“有第24站，这就不是真正的终点站， ”这一路上出人意料的事情太多，师明奈见怪不怪，安抚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好好休息一下，我们的食物还有多少？”
包子镇定下来：“还够吃一个星期。”
如果后面的路上没有出现污染源，他也不需要吃东西。
师明奈点头，“不用担心，只要不下车应该就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公交车上的乘客算是一种污染源，但根据《公交车司机驾驶指南》，大部分的污染源都在车外，除了最后一条规则。
【9.出现降雨天气，请车上乘客自寻建筑物躲避。 】
只要不下雨，车里的人都是安全的。
应该没有那么倒霉吧？
师明奈心里嘀咕了一句，想到她来这里就没遇到过好事，还是翻出龟甲来囫囵算了一卦，她这一手是从前下山历练的时候一时兴起在小师弟手里学的，虽不能像那些大能预知未来，但占卜个吉凶还是可以的。
掌心那么大的龟甲被滋养的极好，油光水滑。
短暂的诵咒之后，师明奈将龟甲往上抛，落在她手里的那一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一个“吉”。
她放下心，准备把龟甲收回，这时斯黛娜见她停下了，好奇问：“你是在占卜吗？好神奇，这个东西给我看看。”
师明奈笑嗯了一声，把龟甲给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龟壳。”
顿了顿，她道：“你们那里应该有乌龟这种东西吧？”
“有是有，但你这个好像有点不一般……”
“哪不一般？”
斯黛娜把龟甲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也有些茫然：“具体我说不出，但我能感觉到这片龟甲很‘干净’，不管什么东西，从存在那天起，就会受到周围事物不同程度的污染，我们就是为了净化污染而诞生的生灵，但是这个东西，让我感觉很纯粹。”
经过这么多污染区，不管是她还是师明奈，亦或是包子，身上的衣服，头发，背包，剑鞘，看起来干净，但都附着了一层黏腻的灰雾，她时不时用水清洁一下，但还是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一些，可这个东西，竟然干净的宛如新生。
师明奈明白她的意思，一时愣住，拿过来仔细打量，“这东西是我隔壁山的小师弟送我的，我说我想学占卜，他就把这个送我了。”
“这绝对是个好东西，你那小师弟对你真好，”斯黛娜羡慕着道：“你知道吗，因为污染区逐年增加，这个世界的占卜术越来越没落了，污染的存在会影响占卜的结果，但是你这一块不受影响，要是传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
师明奈道：“那这个东西在我手里有些可惜了，我只会算吉凶。”
大部分时候也是闹着玩的，因为她想做的事情，不论吉凶都会去做。
“不过，”师明奈表情有些复杂，“按照小师弟的修炼速度，应该也快飞升了，到时候我把这东西还给他。”
虽然她并不希望他搅合进这浑水里。
但这不是她能阻止的。
师明奈还记得古籍里记载的通天之途，飞升之境，显然和这个世界毫不相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出错的呢。
包子好奇问：“主人不是师门里最小的吗，怎么还有一个小师弟？”
“严格的来说我有很多这样的小师弟，谁让我辈分高呢。”
“他叫什么名字，我帮主人留意着，要是他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主人。”包子想和师明奈身边的所有人都处好关系。
师明奈一笑，收好龟甲，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抱剑闭眼。
“上官无渡。”
包子记住这个名字，自动进入护卫模式，同时将能耗将至最低，听主人的意思，他们或许要在公交车上待不算短的时间，他也得省着点电用。
公交车在无尽的黑雾里行驶，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在暮景公园公交站台之后，车门再也没有打开过，偶尔会有刺耳的风刮过，但大部分时候车内车外都没有任何声音，这种沉默简直能将人逼疯。
不知道过了多久，包子清点剩下的食物只够三天时，师明奈似有所感睁开眼，车窗外再次传来杂乱的鸣笛声，黑雾渐次散开，公交车驶入一条狭窄的马路，广播再次响起。
“各位乘客请注意，终点站‘海湾港口’到了，下车请注意。”
师明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这道声音再次响起。
斯黛娜激动道：“奈奈，我们到站了吗？”
不等师明奈回答，包子就道：“应该到了，不过怎么会是海湾港口……”
师明奈问：“这里有什么说法吗？”
“海湾港口接近107区的飞升之门，每一道飞升之门都派驻有军事基地，这个港口就离这个基地很近，主人，我有些担心。”
主人现在已经在通缉令上，这些事情恐怕有些麻烦。
斯黛娜想了想却道：“每个港口都有沉船捕捞区，我从前和妈妈就在那上面住过一段时间，到时候我们先躲在船上，那里没有监控，被发现的风险也小一些。”
说话间，车门已经打开。
师明奈点头：“那就这么办。”
她第一个下了车，一下车，耳边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眼前的场景骤然清晰，远处的哨塔闪着强光，远处的城市庞大瑰丽，高楼林立，电车轨道直通云霄，上面挂着一轮血月。
斯黛娜往后一看，那辆公交车已经不见了。
他们现在站在海岸边上，人潮汹涌，两边根本没有任何宽敞的马路，只有白色木地板铺陈的一条窄道，没有遮挡物，往外就是无尽的海，海面上滞留着数以千计的超大型轮船，船上仿佛载了一座城市，五彩斑斓的灯光折射在海面，交相辉映，钢铁怪物的表面不知道涂了什么涂料，黑夜里与水接触形成了一种莹绿色的光芒。
师明奈在巡查船照过来时巧妙的走进人群里，斯黛娜的样子在垃圾区还算罕见，但机械精灵早已经有了成熟的工业链，算是宠物机械里的常青树，在上区还算常见，所以她就算飞在路上也没什么人注意。
比较而言，师明奈的衣服才算惹眼，虽然是短衫长裤，可配着剑和发髻，怎么样看都像是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人。
包子很快注意到了周围的目光，他给主人买了新的衣服，可在污染区也用不上，就一直背着，三人来到沉船区，选了一艘相对干净的便换了衣服，师明奈简单洗漱了下便将衣服换上。
斯黛娜在外面守着，不一会师明奈就出来了。
少女松了发髻，头上 一顶黑帽，穿着深蓝色的短袖，外罩一层蓝色冲锋衣，牛仔长裤勾勒着一双笔直纤细的腿，很寻常的衣服，可因为她的模样实在漂亮，低着头的时候像是火遍珈蓝星的明星试图掩人耳目。
“你穿这一身真好看……”斯黛娜没说完就停住了，因为师明奈的手按在了太阳xue的位置，正在进行脑部通讯。
任风行申请通讯的小红点从师明奈出了污染区开始就一直在闪，师明奈换衣服时开了连接，但师姐似乎不太方便说话，便一直没有出声，等她换完两人才说上话。
任风行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让师明奈恍惚想起了自己跪在刑罚堂的日子，心虚的不行，由着师姐教训了足足五分钟，才听到师姐缓缓歇了口气，无奈问道：“这么说你们现在在海湾港口了？”
“嗯嗯。”师明奈语气老实。
任风行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气又无奈，她没想到她一离开师明奈就敢进污染区，简直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临走前居然还祭出法相一把火烧了108区研究院……幸好她第一时间赶去将她的本源火被弄灭了，伪装成事故，不然她现在的悬赏金可就不止100万了：“简直太胡闹了，你什么时候能将我的话听进去，嗯？”
“下次肯定不会了。”
“……算了。”任风行想到她年少时候做的那些混账事，也没再继续说什么，“你就在那里等我，我今天就过来带你们离开107区，墙直通107区，但出口却不固定，所以虽然107区到处都是你的通缉令，可你们暂时还是安全的……不过我过来之前，你先去海港那的基地一趟。”
师明奈想了想，道：“做掉吗？”
“做你个头！”任风行忍不住爆粗口：“刚刚才说下次不会了，现在就想做这个做那个的！还能不能消停一点！”
师明奈更心虚了：“好好好师姐你说。”
“你先去把基地的监控弄掉，不然不出两小时你们就会被抓的，”任风行压低声音：“安全起见，你多黑几个地方，互相之间隔远一点，免得被盯上，远一点他们排查起来也需要时间。”
师明奈：“明白。”
“嗯，另外还有件事，”任风行的语气严肃起来：“那块黑色的石头还在你身上吗？”
“放包子包里了。”
“带身上。”
师明奈闻言叫来了包子，把石头拿在手里，“怎么了师姐，你查到什么了？”
“这个东西很可能是神遗物。”
师明奈面色一怔，“神遗物？”
“事情很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你知道它是这么个东西就好了，具体里面是什么，三师弟也不清楚，他已经在想办法溶解这些黑色物质了……虽然情况不太乐观，但你先收好，以后会派上用场的。”
“好。”
任风行叮嘱道：“还有不要在任何有监控的地方拿出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外面的黑色物质很可能是永恒机械的手笔，很难说有没有做什么记号，他们也有权限调动城区监控，如果被发现会很棘手。”
师明奈点头，把石头放进口袋里，“好，我会注意的。”
“没什么事了，我现在就赶来，你也动作快点吧。”
“嗯。”
师明奈收到了港口基地的地图即刻动身，斯黛娜两人便在原地等着。
第32章
港口基地不算大，但有一条通道直连飞升之门，确保有什么事军部能第一时间支援，任风行显然已经事先踩过点，所以地图上标注的非常详尽，师明奈捡了一塑料袋贝壳，顺利躲过监控，来到了基地内。
基地外围一圈高压电网完全闭合，里面则是几栋两层的白色建筑并在一起，师明奈趁着人多，一个贝壳将守门的人打晕趴在桌上，进去后将门打开，未免像上次在研究院一样被关在里面，她顺带把门口的安保装置全部切断。
顺利进去后，师明奈很快找到了地方，里面数十个屏幕里的监控从各个角度监视着每个进入港口的人，此时有两面屏幕泛着红光，画面正在倒放，警醒的红灯很快引起了值班人的注意。
“好奇怪，这几个人怎么凭空出现了……”
“数据对比失败，这个仿生人怎么是黑户？”
“不，快通知军部，这个人就是师明奈！”
话音未落，红光愈盛。
惨叫声在下一秒响起， 偌大的屏幕上滚烫的血液喷了一线，房里安静的可怕。
很快，接到警示机械人破门而入，看到六人的尸体往下淌着血，肩部的能量条怒涨成紫色，立即带人追击。
十分钟后，三名维修人员到达监控室，对满地的血视而不见，直接开始检查系统。
最后一名维修员也姗姗来迟：“哪里出问题了？”
“港口，东城区和西城区的监控全部被破坏了，嘶，要修好估计最少要一小时了。”
“一小时，那通缉犯说不定已经逃走了。”
“不用担心，监控这种东西怎么会没有应急措施，启动另一套系统就可以了。”
为首的人在屏幕上输入密码，忽然愣了一下，“我记得基地里只有三个维修工，哪来的第四个？”
他说完，脖子倏地剧痛，芯片破体而出，在他面前碎裂。
师明奈站在他身后，将三具尸体踢到一边，面对屏幕连上包子的通讯，“包子，长话短说，帮我在里面找个地方。”
“好，主人你说！”
包子知道主人对电脑一窍不通，所以在她离开后一直做着帮忙的准备，应的很快。
师明奈回忆赵柒脑海里残缺的画面：“那是一栋三角形的房间，比108区研究院还高，周围没有什么建筑，或者说都是矮建筑，应该是制造武器的地方，没有任何标志，经常有有军衔的人出没。”
包子脑海里自动生成了许多类似的建筑图片，抓着这段话里的关键词开始在联邦内网上检索，眉头越皱越深。
“主人，没有。”
师明奈一怔，她想过外面的网里可能没有这栋建筑的资料，没想到连联邦的内网都查不到，难道是权限不够？
也不知道师姐的权限够不够。
师明奈不再停留，换上维修工的衣服大摇大摆的从后门离开。
哪知道正好碰到赶回来的机械人小队。
她不得不拐回去，跳上了一艘停泊在附近的船，钻进了楼梯与甲板的间隙。
这时候维修工的衣服就太显眼了，师明奈正想着要不要脱衣服，忽然感觉脖子发凉。
女孩的刀抵在她颈侧，声音冷冷地从后面响起：“别动，否则我杀了你。”
师明奈偏眸，反手夺过她手里的刀，手肘将她压在甲板上，要笑不笑地道：“小孩子玩什么刀，太危险了吧。”
锦繁心里闪过一丝惊慌，表情倒是还算镇定。
“放开我。”
师明奈听到外面的搜查声，没有动作，犹豫了下，将女孩也一起带走。
女孩一开始被捂住嘴还很紧张，但看到师明奈身形敏捷地躲避搜查，她反倒安静了下来。
师明奈注意到她的变化，悠悠道：“你不会以为刚才那些人是来抓你的吧？”
“开什么玩笑。”
话虽这么说，但女孩的身体很明显僵住。
师明奈好奇的不得了，可也没时间盘问，将人带到了沉船区，这里占地庞大，住着很多无家可归的人，三教九流十分混乱，时不时能听到枪声，斯黛娜找的位置很隐蔽，师明奈走进来的时候差点迷路。
到了地方，包子打开门，看到师明奈手上还提了个小孩，明显怔了下，“主人，这个是？”
“这个啊，路上捡的。”
锦繁被松开，低着头缩在一边，她身上背着一个黄色的小书包，就像放学路上被人拐回来的小学生。
包子盯着她的脸看。
师明奈简单道：“逃跑的时候被她发现了，就顺路带回来了，等我们走了再放她离开。”
说着她就朝着锦繁过去，做了个要将她打晕的姿势。
锦繁抬起脸，语气冷静：“你们是逃犯吗？”
这时候包子忽然走到锦繁面前，古怪道：“主人，我说我怎么觉得她眼熟，她是3区的那个通缉犯。”
“嗯？”
师明奈收回手，握着不晚打量着面前这个女孩，她看上去不过十岁，五官生的很好看，闭嘴不说话时有种冷淡的倔强感，过耳短发，瘦弱的身体穿着一身白，外套、内衫，裤子，鞋子都是白色，看上去很久没有换过，膝盖和腕口蹭的有些灰。
“这么小的通缉犯，悬赏金多少？”
锦繁没理，她还记着师明奈刚才一把将她摁倒在地，她后脑勺现在还肿着。
“1000万。”
师明奈吃惊，“多少？”
斯黛娜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一……一千万？你是炸了联邦的老家吗？”
“……”
包子也很震惊，他之所以对她有印象就是因为这过于高昂的悬赏金，这个叫锦繁女孩悬赏令也很奇怪，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一张证件照，一般的悬赏令都是图文并茂，有的还有视频，恨不得将通缉犯的罪恶全方位无死角的展示。
一般只有一张图的，要么是惯犯，要么做的事情让联邦极为掉面子，以至于无图可用，所以草草带过。
锦繁道：“谁知道呢。”
师明奈绕着她来回转圈，“我说你刚刚怎么像松了口气呢，原来还真以为刚才那群机械人是来抓你的。”
她摸着下巴，像是在思索什么。
锦繁没想继续隐瞒，于是直直看向师明奈：“你是他们的头吧，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
斯黛娜飞到她书包后面，好奇道：“你想拿什么来交易？”
“我没和你说话。”
“你……”斯黛娜一噎，气道：“小屁孩，什么你啊我的，叫姐姐！”
锦繁冷哼一声，只看着师明奈。
师明奈将斯黛娜拉过来揉揉头，好笑道：“好了好了，那你来帮我问。”
锦繁看着少女揉着精灵的手，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斯黛娜红着脸道：“我才不要和这个小屁孩说话，你们商量你们的吧，我要去照顾我的小菜苗了。”
说完斯黛娜就进了船舱，包子帮着她搬土，看到刚种下的种子居然就生出细嫩的芽了，惊奇的凑过去看。
“长得好快！”
斯黛娜得意道：“更快的还在后面呢，等以后我的力量更强大了，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长得快。”
一门之隔的地方，师明奈靠墙站着，低头问：“说说吧，如果你能拿出什么我感兴趣的东西，说不定我就答应了。”
“你不问问我想要什么吗？”
“你是个聪明的女孩，要和我做交易，想来是判断我一定能做到。”
锦繁抿紧唇，视线从师明奈的眼睛移到她的口袋。
“刚才你抱着我，我看到了，”她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师明奈收了笑，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她口袋里只有那块黑色的石头。
锦繁的声音还有些稚气：“看来是知道了，但我猜你打不开，外面这个‘黑石’的组成成分很复杂，一不小心就会损坏里面的东西，就算放眼整个珈蓝星，知道该怎么取出来的也不会超过三个。”
“三个里面就有你一个？”
“嗯。”
师明奈蹲下身，抬头盯着她的眼睛，师明奈的眼黑白分明，直视着人的时候仿佛能看到人的心里去：“我凭什么相信你呢？”
一股寒意冲上头皮，锦繁绷紧后背，不错眼地和师明奈对视。
她从眼前这个少女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杀意。
她想杀她。
要是她不能给出一个让她相信的东西，锦繁毫不怀疑自己今天就会死在这。
锦繁道：“凭这个。”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师明奈面前。
师明奈接过，垂眼看去。
【姓名：锦繁】
【年龄：12岁】
【种族：自然人】
【所属机构：联邦中央研究院】
【管理编码：0005】
师明奈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不然怎么会看到“中央研究院”呢，包子说过，所有在1区的机构都不简单，中央研究院就像是联邦的心脏，产出了数不胜数的大型杀伤力武器。
这么个小孩。
可她一眼就认出了她怀里这块黑石头，师姐说过，这块黑石头很可能和联邦有关系。
半晌，师明奈把研究员证还给她，笑着道：“你想要什么。”
锦繁浑身一松，坐在地上，“带我去93区。”
“成交。”
锦繁见师明奈应的爽快，主动补充道：“你要是想溶解掉外面这层东西，也必须去93区一趟，那里独产一种很稀有的矿石，叫‘碟’，一半由管道供应联邦，一半供应财团，要想拿到’碟’，你必须去那里的采矿场，管道每隔一段就有一名飞升者看守，从管道动手得不偿失。”
“所以这就是你觉得我能做到的原因？”
“是。”
师明奈嗯了声，“成，你放心，只要你帮我溶解掉那东西，我一定会把你安全带去93区。”
锦繁得了她的保证，紧紧握住证件。
师明奈有些饿了，尤其是一想到待会要跟着师姐逃命，肚子就咕咕叫，她打了个哈欠，唇角微微扬起，“那就过来一起吃点东西吧，小锦繁。”
锦繁想到师明奈刚刚笑着揉那只精灵的模样，竟也没说什么。
“好。”
第33章
联邦军部107区分部，红色的警报声在天空响彻，从钛合金外骨骼建筑里走出一个青年，模样俊秀，虽然穿着一身联邦军装，肩上两颗星星尤其耀眼，但气质却有些文弱，要是换一身衣服，可能更像个书生。
他轻点太阳xue的位置，义眼上形成一块镜片，镜片上的数据流沿着瞳孔边缘往外发散，倒映出少女冷凝的脸。
“确定人了吗？”
副官忙的不可开交，港口基地连接被截之后，就有无数通讯申请如雪花般飞来，可面对这位昔日飞升者，如今的联邦中校容苍，他还是没有半点分神， “还没有，上校，闯入者很谨慎，事先将防御系统毁去，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港口基地的维修员也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没法调取记忆， 现在已经抽调了军部的人过去，完全恢复可能还需要一天。”
副官无地自容，“是我的错，没有将中校交待下来的事情办好。”
早在监控拍到师明奈一行人进入“墙”的时候，中校就接到了军部的调令，命他前去缉拿师明奈， 107区因此进入全区戒备，因为“墙”的出口并不固定，也鲜少有先例可以参考，没有重点区域，所以战线拉的很长，但按照他所设想的，只要有一个地方出了问题，其他地方都能快速支援，可没想到对方的速度更快，先下手为强将他们的部署全部打乱了。
而海湾港口正好是他负责的地方。
容苍还在看师明奈的通缉令，她身后的熊熊火焰像是能将一切焚烧殆尽，他皱眉：“果然是修仙者的一贯作风，草菅人命，自以为是。”
“中校……”
“东西城区封城，你带人去排查。”
“那海湾港口？”
容苍：“我亲自带人去。”
“中校是怀疑港口基地是师明奈亲自动的手？”
“嗯。”
副官闻言立刻将命令传达下去，容苍刚准备离开，却被脑海里的一道声音绊住。
“容中校，你可真是个大忙人，这都几天了，连吃个饭的时间都不肯给我？”
内部通讯网在任风行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仿佛被禁音，可象征着“通话中”的红点一个都没灭，好似都在等着看好戏。
容苍扶了下镜片：“任少校，要是没记错，今天你就该离开107区了。”
“是啊，离开之前来见你一面不行吗真是冷漠的男人啊。”
任风行那传来扣动扳机的声音：“顺手帮你抓了个逃犯，不用谢。”
容苍走入直升机，闭上眼回：“任少校要是真这么闲，可以来海港基地，这里应该还有几个逃犯。”
“难得啊，你是在求我帮忙吗？”
“你也可以直接离开。”
“那样就见不到你了对不对？真是狡猾。”
容苍不欲再说：“挂了。”
“行行行，我来，海港基地是吧，哪个逃犯让你这么看重啊？我们两个出手她肯定逃不了的，放心好了。”
“资料我发给你。”
任风行看到熟悉的通缉令，声音含笑，神情却冷漠，“看到了，师明奈啊，很厉害嘛，能从墙里活着出来。”
那边已经没有任何声音，不一会儿，她的通讯被单方面切断。
任风行不由得挑了挑眉，这个男人还真是不上道，虽然说她换男友的速度很快，但也不是什么人都看的上的，要不是为了奈奈，这种不解风情的男人早八百年就被她出局了。
师明奈很快收到了师姐传来的搜查计划，很快确定了躲避搜捕的路线，弯弯绕绕一路，那群全副武装的机械军队无功而返，他们新的落脚点在沉船区边缘的一个蓝皮铁棚，里面放着很多积压的货物，厚重的灰尘连呼吸都能留痕。
锦繁却不嫌弃脏，四处查看起来。
斯黛娜手里抓着一挂饱满的绿葡萄，好奇问：“你看什么呢？”
几人全部蹲在角落里，师明奈靠着墙壁假寐，实际上系统正在给她自动翻书，这一路时间太紧迫，根本没有其他时间给她学习，今天换衣服的时候师明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要是不尽快融入这里，走到哪都会被认出来是飞升者，从前倒是没什么，现在有了斯黛娜她们，她需要更谨慎。
包子则是在搜集93区的信息，垃圾区的信息闭塞，很多上区的事情都对垃圾区封闭，系统检索更新期间，他也像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
所以四个人里就锦繁看起来还很有精神，斯黛娜吃着葡萄，没等到锦繁回答，她就自己飞了过去，“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堆破箱子吗？”
锦繁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斯黛娜差点被葡萄噎住，“小鬼，能不能放尊重点？”
“这是从一艘60年前的沉船上打捞出来的，”她说：“这些花纹描摹的是海底生物，每一箱都是，说明船主人对海有种近乎虔诚的喜爱。”
斯黛娜睁大眼，仔细一箱箱看过去，“真的欸。”
“ 60年前这艘船误入污染区，船上的人不幸丧生，这些箱子被他们丢了出来，结果被人当成垃圾丢在了沉船区。”
“这么说这里面是很珍贵的东西喽？”斯黛娜眼中放光，就要去打开看看，可她又想到了什么，纳闷道：“你怎么知道他们误入污染区？又怎么知道这些箱子是他们自己丢出来的？”
锦繁道：“ 60年前，这片海域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污染区，现在已经被列为禁区，当时有很多船只被卷入进去，没有一个人活着出来。这些人信奉海神，箱子里是祭祀海神用的道具，人快死的时候，一点点希望也想抓在手里，也许他们是觉得，那次出海就是因为没有祭祀海神，所以出了事，危急关头，潦草的完成了祭祀，将这些祭品丢进了海里。”
斯黛娜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智商上的碾压，她明明看到锦繁只是随便看了看，摸了摸，两三分钟不到，居然就能分析出这么多东西，这脑袋是怎么长的？
“不过，飞升者信神不奇怪，但这里是飞升之地，这里的居民也会信神吗？”
锦繁迟顿了一下，好像在想一件很复杂的事，“会。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飞升者和这些人，或者是像你这样的异世界人，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
斯黛娜气道：“会不会说话啊小鬼，什么叫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
“那你觉得，这个世界该是什么样的？”
一旁的师明奈猛不丁插话。
斯黛娜奇怪道：“奈奈？”
“嗯。”师明奈伸了个懒腰，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锦繁，笑弯着眼道：“说说？”
锦繁道：“时空与时空之间有恒定的规则，所以人类发明物理用来解释这个世界，但有一天，时空混淆了，这就说明有更强大的规则打破了这种恒定。”
“我很想知道，那是什么时候被打破的，还会不会结束，这个答案困住我太久了。”
【……通天之途，飞升之境，显然和这个世界毫不相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出错的呢。 】
师明奈心情大好的站起来，弯腰捏了捏锦繁的脸，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双手一拍，笑着道：“会结束，一切都会走上正轨的。”
锦繁被捏的那边脸有些红，看着终于有些小孩的可爱了，“你凭什么确定？这件事我研究了很久都没有结果，但一切的现实都在指向末日。”
“因为它不结束，我也会让它结束，管它是什么规则，只要是规则，就能被打破。”
也许是因为师明奈的笑容太具冲击力，锦繁鬼使神差的接了一句，“如果是活的规则呢。”
“活的？那就打死。”
“打不死呢？”锦繁惊觉这段对话简直像幼儿园小朋友聊天。
“打不死？要么它死，要么我死，我死之前，规则也要为我陪葬。”
锦繁被这一段话震在了原地，半晌才低下头：“别开玩笑了，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我怎么觉得你好像知道些什么，”师明奈试探道：“联邦中央研究院，知道的机密不少吧？”
“是不少，但也只限于权限内。”
锦繁对“那是个什么东西”避而不谈，可仅仅是这样过一遍脑，她仿佛又听到了梦中的呓语，像神经质的病人在她耳边仿佛呢喃一些模糊的字音。
师明奈没继续问下去，抓着斯黛娜朝锦繁走过去，“刚刚你说的那段话，我很喜欢。”
锦繁莫名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决定，等你解决完93区的事情，就和我们一起逃吧！”
锦繁和斯黛娜的嘴角同时抽了一下。
“我不要。”
“我也不要！！”
师明奈震惊道：“为什么？”
斯黛娜有气无力的抓着师明奈的领子晃：“我才不要和这个小冰块一起上路！！师明奈你听到没有！”
“别做出一副震惊的表情，该震惊的是我吧，我们一看就不是一路人，你们想要什么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我已经厌倦了思考那些复杂的事情，这让我感觉很疲惫，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我……”
锦繁面对着两人的注视，一脸凝重的道：“我想像正常的12岁的女孩一样，和父母开心的生活在一起，不去思考世界的难题，不去思考末日，简单的过完最后一年。”
斯黛娜抗议无果，松手抱胸：“我还以为你是那种研究狂魔，研究大于生命，高于一切的人呢。”
“我可不是那么高尚的人，”锦繁笑了笑：“要是想要继续研究，联邦中央研究院是最适合我的地方，还会有哪里比那里更能获得一手的研究资料吗？”
“所以你去93区是？”
没有隐瞒的必要，他们迟早会知道，锦繁轻声道：“找我的父母，他们住在曲沿街23号，旁边是一家蛋糕店，小时候我过生日，妈妈都会在那里给我订一块香草味蛋糕。”
师明奈静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说：“有点可惜。”
锦繁说：“不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师明奈对此不发表意见，只是笑着道：“但你要是想知道那个答案，随时可以来找我。”
锦繁并不那么给面子，像大人似的双手插兜，莫名让师明奈想到了那天在108区研究院见到的那些老气横秋的研究员，“如果我未来还是想知道那个答案，即使我是通缉犯，也有无数橄榄枝向我抛来，为什么要来找你？”
师明奈摘下帽子，一把扣在她的头上，挽起唇角。
“因为只有在我这里，你才能找到答案啊。”
第34章
锦繁扶正帽子， 说：“少吹牛，我可不是小孩子。”
“ 12岁不是小孩是什么？少装大人啊喂，”斯黛娜撇嘴道：“不过，你刚刚说他们信奉的是海神，我记得几十年前也出现过一位来自其他世界线的海神，叫什么……波塞冬？他们不会信奉的就是他吧。”
师明奈对于这段往事只听师姐简单提过一段，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在她没注意到的地方， 兜里那块黑色的石头轻轻动了动。
“很可能是，”锦繁说：“传说中的神明走出飞升之门， 来到信徒的世界，掀起了这个世界有史以来最为浩荡的一场叛乱，可惜海神波塞冬已经和其他四个神明一起陨落了。”
斯黛娜遍体生寒，恍惚想到， 她们现在不也是在叛乱吗。
师明奈对此很好奇：“为什么会失败，神明的力量不应该很强大吗？”
锦繁：“海神执掌水域， 凡是有水的地方都能极大的增强祂的力量， 可是这里的水已经全部被污染了，仅剩的水源不足以支撑祂的力量，据我所知，海神与联邦军队交战前夕，就已经出现了异变的征兆，就是因为过量使用被污染的水引起的反噬。”
说话的时候， 她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师明奈的口袋，“即使打赢了，祂也会成为一场灾难。”
“不仅是海神，其余四位神明，也或多或少的出现了异变，没有他们世界的本源力量，要想战斗，就必须从外界汲取，被污染是迟早的事，”锦繁说累了，靠着箱子，收起一条腿坐下，“这也是祂们集体自杀的原因。”
“集体自杀？”
“自杀！！”
至高无上的神明和“自杀”这两个字同时出现，荒诞里又带出无尽的毛骨悚然。
锦繁似乎早就料到她们的反应，提前捂住了耳朵，等她们安静下来，才继续：“失去理智的疯神是很可怕的，你们应该是从垃圾区的‘墙’里出来的吧，那也应该知道污染区棘手，聚集了五大神明的污染区……真是想想就恐怖，除了祂们自己，没有人能阻止事态恶变。”
师明奈也靠着箱子，只是并没有坐下去。
“所以说，祂们的陨落，也不全是因为联邦，如果能解决掉污染，那事情会顺利的多，但污染已经成为这个世界最为强大的规则了，连神也无法打破。”
锦繁抬脸看向师明奈：“所以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有多狂妄了吗？”
师明奈不置可否，“我在想，你们是不是都弄错了。”
锦繁莫名：“弄错什么？”
“这个世界的污染区，在我看来，很可能只有一个。”
师明奈问斯黛娜：“你还记得在墙里的时候，我们脖子上的黑线吗？”
“记得啊，真是太险了，谁能想到我们一进墙就一直在被污染，要不是你发现的早，我们可能已经异变了。”
锦繁脑海里蓦然闪过一道白光。
师明奈轻描淡写的道：“如果说污染是一种规则，那么这个规则一定有来源，就好像污染区里一定存在污染源。出了污染区也会被污染，只是程度不深，甚至轻微的影响不了人，但神明积蓄了大量被污染的东西，以至于产生了异变，这不就说明，在污染区外，还存在污染源吗？”
“或者说，就是这个存在于污染区外的污染源催生了一片污染区。”
锦繁心跳的很快，语气有些难以克制的发颤：“那这个污染源……”
师明奈笑道：“你的直觉很对嘛小锦繁，既然是污染源，当然很可能是活的，换句话说，规则是能被杀死的。”
“感觉一下就目标明确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她惬意的伸了个懒腰，好心情道：“而且我总感觉，这个‘规则’和联邦脱不了干系。”
锦繁的心跳还未平复，她对联邦的了解比师明奈要深的多，自然也知道联邦手里有用污染物做成的兵器。
只是，就连她也没听说过。
“既然你猜到了，那我劝你别高兴的太早，联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拥有神的力量，”她讽声道：“机械造神啊，人类数千年以来的终极梦想。”
师明奈看了眼时间，眉目飞扬：“嗯，现在该去和师姐会合了。”
“……你根本没在认真听吧。”
斯黛娜笑到肚子痛，也就师明奈能让这个小冰块露出这么好笑的表情了，好像老师上课抓到开小差的学霸，而那个学霸随便考考就能满分，“你跟她说再多也没用的，因为这个家伙决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而且和她说多了没准你自己也会被她拉上贼船。”
锦繁“哦”了一声：“所以你就是这么被她拉入伙的，浪费宝贝的最后一年到处逃亡。”
斯黛娜气道：“你能不能把话说好听一点，拜托，要做交易可是你先说的！而且，这肯定不是最后一年！”
锦繁有些惊讶地打量她：“你弄到了‘梦想之地’的船票？”
“才不需要那些东西，”斯黛娜飞到她头顶，用一种俯视的目光笑看着她：“因为奈奈说了啊，她会拯救世界！”
锦繁：“……”
“冒昧问一下你们的年龄？”
“按精灵族计算年龄的方式，我今年十七，和奈奈一样！”
“怪不得像离家出走的中二高中生。”
斯黛娜气晕了：“那你是什么？离家出走的小学生？小蝌蚪找妈妈？”
锦繁也气红了脸：“你再说一次？”
“就说就说，小蝌蚪找妈妈！”
“再说！”
“……”
师明奈听得哈哈大笑，仰起头看窗外挂着的血月，忽然很想师父，以前她和师姐师兄在一起斗嘴的时候，师父也经常笑的拍大腿，时至今日位置转换，她居然觉得师父应该是有点寂寞的。
说起来，师父曾经说过，她来自一个有电脑有手机的世界，在来到他们的世界前，她只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师明奈小时候跟听故事似的半真半假的信着。
可是一切都是存在的。
手机，电脑，刚毕业的大学生。
难怪师父在登上飞升之阶的时候那么着急又高兴，是想着可以回家了吧。
也不知道师父有没有找到回家的办法。
师明奈望着月亮出了神，好一会儿，系统的通讯音响起才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
“喂，奈奈，你们现在可以出来了，那边的巡查队已经被我引开了，按照我给你的地图走，会有人接应你们的。”
“好，师姐你自己小心。”
“小问题。”
斯黛娜和锦繁两个人吵的脸红脖子粗，恨不得像小学生一样打架，但听到师明奈发话，都十分默契的闭上了嘴，互相瞪对方一眼，叫上包子一起离开。
任风行给的地方是她来海港基地时乘坐的直升机，作为联邦少校，乘坐飞艇离开107区时她有自己独立的机舱和充足的隐私空间。
在这里，隐私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师明奈带着一行人来到直升机前，一个穿着飞行员制服的女人向她们鞠了一躬：“请跟我来。”
师明奈点头：“你是？”
锦繁很抗拒出现在任何与联邦相关的地方，来的时候她就隐隐觉得师明奈的师姐很可能是军部的人，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她不打算露面，把师明奈给她的帽子拉低，盖住大半张脸。
“我是任少校的警卫员方燃，任少校已经安排好了，请你们安在这里等她回来。”
师明奈核对了一下眼前人的信息，没什么问题就把外套一脱，放手里卷了卷，笑眯眯的道谢，然后毫不客气的选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眼休息。
斯黛娜看起来有些紧张，但看到师明奈像回自己家似的，也放松下来，找包子要了个眼罩，窝在师明奈怀里呼呼大睡。
包子找出两张毯子来给她们盖上。
他力量充足，只要把要带的东西尽可能的压缩进一个背包，就能背着到处走，所以准备很充分。
到了锦繁这里，包子问：“你要毯子吗？”
“要一张，谢谢。”
“不客气。”
锦繁看那一大一小已经睡着，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这个仿生人看起来比她们靠谱多了：“就这么睡着没事吗？”
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就是海港基地。
很靠谱的包子想了想：“当然有事，再过半个小时就到饭点了，我会把她们叫起来吃饭的。”
锦繁：“……”
她双手插兜，意味不明道：“你们对她还真是信任，说什么都信。”
“那是因为……”包子已经找出了一本营养菜谱：“主人从没有让我们失望过啊。”
话说着，包子就去问方燃厨房在哪，他要做饭。
锦繁听着那边切菜的声音，不知怎么的也睡着了，她已经逃了太久太久了。
半个小时后，包子准时把师明奈三人叫起来，刚吃完饭，直升机的舱门就打开，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人出现在舱门口，暗红色的短发被风微微扬起，露出漂亮利落的下颚线条，那身象征着少校军衔的军装被她随意搭在臂间。
师明奈往椅背一靠，声音笑着：“师姐，你来晚了，我们刚刚吃完饭。”
“我来之前已经吃过了，”任风行看了眼比她脸还干净的饭碗，眼皮跳了跳：“你还真是胃口好，整个垃圾区被你搅的天翻地覆的，还祭出法相，你是不是觉得没人能管的了你了？”
师明奈怕她翻旧账，很心虚地没接话。
锦繁一直低着头，听到“法相”两个字，无比震惊地看向师明奈，她只知道镇守一区的那五个飞升者只有三个在联邦的帮助下修出了法相，对于飞升者而言，这是一道天堑，非天赋，机缘不能造就。
这个师明奈居然……她的评级怎么会是b ，如果让她来给，起码在3s级以上。
十七岁的3s级，这是何等的天才。
任风行在锦繁发愣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她，“这个是？”
斯黛娜接道：“她叫锦繁。”
任风行一眼认出了人，轻轻嘶了一声，头疼不已地看向师明奈，差点被气笑了：“真是会给我添乱……你在哪找到她的，之前她逃出3区，联邦出动了一名上将来追捕她，早两天还说要加大悬赏力度呢。”
包子和斯黛娜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上将！”
师明奈道：“就碰巧遇到了。”
“碰巧遇到，然后？”
“然后我们做了个交易。”
任风行大有“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你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去”的威胁，“嗯？什么天大的交易？”
师明奈把那块石头拿了出来。
锦繁看出了这个女人对师明奈的压制力，适时开口：“这里面的东西，我能取出来。”
“不用你帮，我们自己也能取出来。”
“是吗？”锦繁站起来双手插兜，处于变声期的声音还带着些稚嫩：“我不知道你们的倚仗是什么，但是这个东西，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因为这个东西，三年前就在我的手上。”
任风行眼神一变，她其实并不清楚这个叫做锦繁的小女孩的来历，只是悬赏金太高昂，尤其让人过目不忘。
“你是3区研究院跑出来的？”
“算是，”锦繁知道自己需要拿出价值来，“我是联邦中央研究院05号研究员，3区只算外派，我在那里主持一个研究项目。”
师明奈不大理解“ 05”这个编号的重量，任风行却知道，“单个数字编号的研究员每一个都是联邦的重要财产，紧急时刻甚至可以直接向军部申请中将以下的保护。”
锦繁点头：“三年前有人找到我，请我加固这块石头，因为这块石头上出现了缝隙，很可能是里面那个东西造成的，如果你们的人乱来，很可能会毁掉里面的那个东西。”
任风行道：“这么说，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了？”
“一点点，”锦繁道：“还需要打开才能证实。”
“哦，那你和她做了什么交易？”
“带我去93区。”
任风行第一次感到棘手：“ 93区现在全区戒备，因为你。那名上将很可能也在那里。”
师明奈在系统那里恶补了一下军衔相关，思索着道：“是飞升者吗？”
“不是，但他的权限很高，只要他愿意，93区甚至任意一区的军队，飞升者，各种资源，都能被他调动，一旦被发现，那就是天罗地网，想跑都没地方跑，就算是我也办法拒绝他的命令。”
任风行冷道：“我不认为这块破石头比我师妹的命更重要。”
锦繁脸色发白，下意识看向师明奈。
师明奈撑着脸在思考，注意到锦繁投来的视线，她回看过去，“从3区逃到107区，你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想见你的父母一面的吧。”
锦繁眼眶微红，话到了嘴边，她居然有些说不出口，连点头也做不到，她有种莫名的直觉，如果她点头，这个人真的会帮她的。
可她没有动作，师明奈还是拍了下桌子：“那就去！”
任风行不可置信：“奈奈！”
第35章
师明奈拿起手边的一根筷子，往碗里戳了下，长而密的睫毛略往下垂，“师姐，只是一个上将而已，如果现在就怕了，以后我还能见到师父吗？”
任风行惊疑不定的盯着她，“什么意思？”
“师父现在的情况很不好吧。”
“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真的是我在胡思乱想吗？”师明奈道：“师姐难道就打算一直瞒着我？”
任风行深吸一口气，对峙良久， 才像妥协似的看了一眼方燃，后者会意， 立刻上前说：“大家刚吃完饭先去休息区活动一下再睡吧，休息区就在隔壁，我带你们去。”
斯黛娜觉得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有些担忧，犹豫了下，还是先飞着跟着众人一起离开。
纯白的房间里就剩下师明奈和任风行， 这次不等师明奈开口， 任风行就问：“说吧，谁和你联系上了？沉终南还是诸葛昂？”
“没有，大师兄和三师兄都没有联系我。”
“那是你自己猜的？”
“嗯。”
任风行其实也没打算瞒师明奈多久，只是想让她先有个适应的过程，他们几个已经是局中人，只有师明奈还有保全自己的机会。
可还没等她犹豫出个结果，师明奈的脸就出现在悬赏令上，何况她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要是不说，她这个小师妹是真能把天捅出个窟窿来。
任风行勾了张椅子坐下，靠着椅背说：“都猜到什么了？”
师明奈说：“首先是我飞升的地方，垃圾区从来没有人飞升，但师姐你们竟然早就做了布置，神不知鬼不觉地更改我的评级和体内的芯片，包子知道的时候很惊讶，因为这种技术即使是在黑市也没人敢碰，那个时候我就猜师姐你们可能在酝酿着什么大事。”
“其次还是我身体里的芯片，我有不被监控的权限，可师姐不行，两个师兄没有联系过我，很可能是因为体内也被种植了芯片，随时可能被监控，区别在师姐是军部的人，有一定的隐私权限可以屏蔽一些我们的交谈，所以师姐必须进联邦，充当联系人。”
“师姐和师兄都是在师父之后飞升的，你们的情况都不好，师父的处境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糟。”
“挺厉害的，猜的八九不离十，”任风行看师明奈把一切说出来，心里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这些事情说起来就太长了，我现在挑重点告诉你，师父她现在就在1区。”
师明奈等着她把话说完。
“更准确的来说，是被囚禁在1区。”
师明奈“咔刺”一下捏断了筷子，一股汹涌的杀意直冲肺腑，眼角瞬间泛起血丝。
“我猜你以为师父和你一样，都是通缉犯对不对，实际上也没猜错，只不过师父的通缉令已经被揭下，她早就被抓去了1区，上次你看到的影像，是师父很早逃命的时候之前录下来的。”
“联邦抓的她？”
“不，”任风行恨恨道：“是永生药业。”
师明奈压着情绪问：“师父怎么会和他们扯上关系？”
“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我飞升的时间比师父晚一年，找到师父的时候，她就已经被关起来了，当时我潜入永生药业的本部大楼，花了不少功夫才把师父救出来，可是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师父就又被抓了进去。”
“那次见到师父，她的情况就不太好了，”任风行话里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不过这些年我在军部还是查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因为每个飞升者体内都在第一时间被植入了管理芯片，所以基本上不存在‘失踪’或者’消失’的情况，可也有例外，实际上这种例外一共有33例，排除死在污染区的可能，还有12例不知去向。”
师明奈皱眉：“师父就是这十二个人里面的一个吗。”
“没错，我详细查过另外十一个人的资料，不管是年龄，能力，世界特性，都大相径庭，但他们失踪之前，或多或少都和永生药业的人接触过，师父在永生药业手里，那合理推测，其他十一个人也可能被囚禁在1区。”
任风行看着师明奈沉思的脸，轻声说：“虽然我也很担心师父的安危，但我可以确定，师父现在还活着。”
说到这里，她话里也有些疑惑：“不知道师父是怎么做到的，她时不时可以给我传几句话。”
师明奈紧张道：“什么话？”
“都是些叫我们放心，她现在过的还不错的话，但是就师父她老人家的性格，要是真过的不错，那就是乐不思蜀，哪还能想起来给我们报平安……她只是想稳住我们而已。”
任风行道：“上一次对话在半年前，我试探着说我可能要升去1区，师父的反应很不对劲，她似乎并不想我过去。”
师明奈说：“那你和师兄他们有计划了吗？”
“当然有，师父被囚禁了，难道我们还能坐视不理吗，不过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大师兄觉得，这个世界钱就是权，所以一门心思往大公司钻，现在应该算高级打工仔吧，我是觉得，既然要权，那不如直接进权力中心，永生药业虽然很强大，但还是差联邦政府一线，三师弟就想直接从源头爆破，一来就报考了大学，跳读几级，现在等着进研究室，梦想是一键引爆所有敌人的芯片……”
任风行长长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好像都挺不靠谱的。”
师明奈却是听得眼前一亮又一亮，“不啊，我觉得都很靠谱！你们从内部爆破，那我就从外面瓦解，当那条引爆的燃线！”
“……”
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行了，虽然我私心不想你卷进这个死局，但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就早做准备吧。”
“死局吗？”
“嗯，就算把师父救出来了，那也要在这个鬼地方一直逃亡，再者说，以现在污染区的扩张速度，能不能在被污染前见到师父都是个未知数，走一步看一步吧，”任风行道：“带你们去到93区，我马上就要出一个任务，不能久留，完成那个任务，我就能去1区了，到时候应该就能弄清楚师父被关在哪。”
师明奈没答话，知道师父现在暂时安全，她精神明显没那么紧绷了，有了理智想接下来的事情，停顿了一秒，她先愣了下：“师姐，你同意了？”
“我还不知道你，我不同意拦得住你吗？还不如尽可能的帮你，”任风行抱臂，轻哼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那个锦繁不是个简单角色，这么大点的年龄能独立主持一项研究项目，说明她才是项目的重点人物，所以不惜出动一位上将才追捕她，还不能抓死的。能让联邦这么看重，她的研究方向一定非常危险，危险到让联邦忌惮。虽然我不太希望你因为她惹祸上身，但我也不希望她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再说，这个锦繁已经知道了她和师明奈的关系，如果杀她是下策，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她变成同谋，或者抓住她的弱点，比如说她非要去93区的理由。
但有师明奈在，任风行并不打算插手这件事，这是她的处理方式，不是她的。她这个小师妹，天生有让人信任的天赋，说不定这个锦繁，很可能会给她们带来惊喜。
师明奈把水杯里的饮料喝完，笑着道：“好，我知道了。”
休息室更像是个小客厅，最中央的光屏正在播放电视节目，外圈是沙发和一台跑步机，锦繁进来之后就挑了个角落坐着，双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
斯黛娜拿起遥控换台，悠悠道：“我也没说错，管你懂多少，这个年纪分明还是小学生嘛，往大的说也只是中学生。”
锦繁没有再和她吵，她好像等待接受死刑的犯人。
从3区到107区，她从被带进联邦研究院的那天起就在计划怎么逃出来，为此努力研究，努力让自己的存在得到重视，借此获得更多的权限，悄无声息的布置好一切，她当然知道惹怒了联邦政府的后果，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要去见爸爸妈妈一面。
可是，除了那块石头，她没有任何打动她们的筹码。
师明奈这个人真奇怪，明明上一秒还想杀了她，现在却明知是天罗地网也要帮她，因为她说她想知道那个“答案”吗，她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师明奈的眼神变得非常炙热，她们之间的墙好像就此坍塌，她像看那个精灵一样看她。
但也许只是一时冲动吧，说到底她们才刚认识。
她的师姐看着就像平时发号施令惯的人，在她身上她可以看到很多军官的影子，也许现在已经说服了她。
那她该怎么办？
很可能还没有进到93区就被抓住了吧。
锦繁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明明就差最后一段路了，我只是想要回家，再吃一口妈妈买的香草蛋糕，为什么这么难……”
“不难啊，你等着奈奈回来就好了。”
锦繁一怔，抬起头看着斯黛娜坐在沙发背的背影。
精灵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语气有些怀念，几分认真：“她这家伙决定帮人，就算当事人说‘不要，我不要你帮我，快走吧别多管闲事’，她也会去做的，和谁都无关，谁也说服不了她，我有的时候会想，如果说修仙的人心里有一颗道心，那奈奈的道心一定是天下最稳，最不可撼动的，这样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修炼速度这么快，这么小就飞升了。”
“所以你不用太担心，我都能想象一会儿奈奈进来是个什么样子，她肯定会先去揉揉你的头发，然后告诉你‘我们出发去93区啦！’，”斯黛娜脑补一下自己的反应，夸张的用翅膀把自己捂住，悲声道：“那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第36章
师明奈走进休息室，三个人的视线同时朝她看来，不错眼地盯着，她以为他们在担心她，露出个笑容来。
目光从斯黛娜， 包子脸上滑过，落在锦繁苍白的脸上。
师明奈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揉了揉她垂下去的小脑袋，“怎么脸色这么差，不是说了我带你去吗？高兴点，我们现在就去93区。”
锦繁从她的手放在她脑袋上的时候人就懵了， 像个真正无措的孩子看向斯黛娜。
“你怎么猜的这么准？”
斯黛娜颇为得意的绕着她飞了一圈，兴奋中又带点吃味：“因为这个家伙安慰人就会这么一套！”
师明奈：“……？”
“你们两个刚才不还吵的要死要活吗？怎么现在就好了，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了。”
锦繁心情莫名好了点，可一双眼还闪烁着不安：“你师姐同意你带我去了？”
想到刚才的谈话， 师明奈收了一点笑，“嗯， 但她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所以能留给我们的时间很短。”
“你放心，只要弄到了‘碟’，我很快就能打开这块石头。”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是你有没有想过，见到了你父母之后你要怎么办？”
锦繁点头：“想过，我想带他们去垃圾区。”
师明奈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们可能不知道，垃圾区的存在可以说是这个星球的bug ，周围的空间乱流即使是最先进的飞行器也很难安全抵达，也就没办法大规模的输送军队，也因为一直被视为上区的垃圾填埋场，污染浓度高，居民鱼龙混杂且贫穷，几大财阀的势力也几乎绝迹，所以整个垃圾区的科技水平滞后了起码百年，虽然这么打比方不太恰当，但垃圾区某种意义上也是净土，虽然不能完全阻挡联邦的探查，可这已经是对我而言最安全的地方了。”
斯黛娜轻声说：“所以是因为这样，妈妈才带我去垃圾区的吗。”
锦繁说完，看师明奈露出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她心里突突跳了两下，“怎么了，垃圾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也没出什么大事，”少女含糊着说：“就是我不小心烧了108区研究院，弄死了院长和副院长，师姐说军部那群老头非把我说成什么‘第一个敢明目张胆挑衅联邦’的恐怖分子……太夸张了对吧，但垃圾区现在应该也是全区戒严。”
锦繁：“……”
师明奈轻咳一声：“除了垃圾区，你还有其他地方可去吗？”
一张金发蓝瞳的傲然面容浮现在锦繁脑海，她不想再给师明奈添麻烦，虽然这似乎只是一场交易，可交易没有需要赌上性命的必要，这是不对等的，不管怎么说，她都欠师明奈一个人情。
“我有个朋友，如果说在联邦的追捕下谁还有能力帮我，那也就只有她了，等找到了我父母，我会想办法和她联系。”
“她会帮你吗？”
锦繁深思了几秒：“会的，她需要我。”
师明奈有些惆怅，“我也需要你，要不你们就跟我们走吧，怎么说我们也算是经验丰富的通缉犯了。”
“你对我几乎一无所知，怎么会需要我？”
“因为我们志同道合！人生在世，能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太少了，朝一个目标前进，胜利的时候也不会孤身一人，有句话叫高处不胜寒，就是要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互相取暖，这才是交朋友的意义啊。”
锦繁心里忽然羡慕起师明奈来，她说这话时神采飞扬，仿佛站在没有任何阴霾的天空下，前途不是未卜，而是就在她掌握之中，师明奈的确是异世界人，这块土地孕育不出她这样的人。
“我能麻烦她，可不想拖累你。”
“你对我也几乎一无所知，确切的来说只知道我的名字吧，为什么怕拖累我？”
锦繁一怔，是啊，她好像也变得奇怪了。
如果一天之前有人和她说，她会真情实感的关心为一个只知道名字的人，她只会丢给他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师明奈问倒了她，更有种势在必得的表情，忍不住顺手拿起一袋薯片，愉快的嚼着吃。
斯黛娜点评：“奈奈，你这个样子好像那种强抢良家妇女的纨绔。”
师明奈：“……”
她给她塞了片薯片，咬牙道：“吃你的。”
斯黛娜双手捧着，“黄瓜味的……你口味真独特。”
“你尝尝，我感觉还可以。”
锦繁听着她们一来一回的说话，悠闲的好像这件关乎性命的事已经过去了，可直升机已经起飞，她们正在前往93区的路上。
随即又想到，斯黛娜还真是了解师明奈，果然连她这个当事人的想法都没有问，直截了当的做了决定。
那边师明奈不知道说了什么，斯黛娜气的去摇她的衣领，她哈哈笑起来，倒在沙发上就没起来。
锦繁从角落的位置出来，坐在了她们身边，中间隔了一个位置的距离-
从直升机换坐飞行器，几人顺利进入航道，前往93区，师明奈看着一道道空间乱流，絮乱的颜色扭曲混杂，心里在想，在没有灵气的世界能做到这一步，距离“机械造神”也不远了吧，人的潜力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大。
锦繁把背包打开，拿出一个取样器给师明奈：“我一共需要10毫升的‘碟’，装满这个东西就差不多了。”
“好。”
“关于那个开采场我没有多少了解，但我听说那里是‘自然人的禁区’，很可能地底是有辐射，你最好停在外围不要深入，就算里面有人也不要侥幸，那很可能是机器人。”
“不进去那要怎么拿到‘碟’？”
“那就要看你的了。”
师明奈眉头皱了下很快又松开，“算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等你拿回‘碟’，帮你把石头打开再离开，之后的事情就和你们没关系了。”
斯黛娜吐槽：“好无情的小孩。”
锦繁犹豫了一下，她其实想给师明奈准备一份谢礼，只要是飞升者就会眼热，可一旦送出去，联邦那些人就会盯上她，毕竟那个东西，现在只有她能拿出来。
师明奈不喜欢分别，索性跳过这个话题，研究起这个取样器怎么用。
经过几日几夜的航行，飞行器终于抵达93区，斯黛娜已经快把休息区养成了花房，各种植物生机勃勃，纯净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涤去几人从污染区里带出的灰雾，而在彻底净化的那个黑夜，斯黛娜的那对翅膀下，又冒出了一双洁白的翅膀，她无意识的舒展，四翼羽翅打开，翅尖微拢，像呵护着脆弱的花蕊。
第二天早上一起来，斯黛娜就听到包子的惊叫：“起床了……不对，你的翅膀怎么回事！”
她不在状态地低头一看，眼睛立即瞪大。
“四翼……”
师明奈和锦繁听到声音赶过来，看到斯黛娜异常兴奋的对着镜子飞来飞去，“怎么了，我好像听到什么翅膀？”
“对！奈奈，你看我的翅膀，多长出了一对！”
锦繁抵着下巴，若有所思：“你们之前不是从污染区出来的吗？这是异变了？”
斯黛娜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师明奈正色道：“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斯黛娜满头黑线：“什么嘛，我这是进化了！跟你们修仙的人修炼升级一样。”
说完她无比高兴道：“四翼！我居然是四翼精灵了，‘墙’的污染还是太浓了，进去打转一圈，竟然直接让我长出了两翼！我妈妈都只有四翼！”
包子表情同样激动：“那是不是说，以后我们进污染区不用担心被污染了！”
“这个，应该暂时还做不到，不过清除附着的污染气息，这个应该是能做到的，昨天奈奈不是说了吗，外面还有一个污染源，我有信心，只要一直吃我种出来的东西，绝对不会有被悄无声息污染异变这种情况出现！”
锦繁的震惊没有表现在脸上，这个精灵好像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能力有多强大，如果当年那五个神祇身边也有这样一个拥有净化之力的精灵，恐怕结局就会大不相同。
既然是好事，师明奈也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走到斯黛娜面前伸手就去捏她的翅膀，这次斯黛娜居然没躲，她指尖轻轻碰了下就松开，“太神奇了，你最多能进化成几翼？”
“我不知道，我见过最多翅膀的也就是我们的王了，王有六翼，也是唯一的六翼，四翼精灵已经很少很少了，王的四位守护精灵也只有两位是四翼，”斯黛娜得意道：“我就说我是天才嘛。”
“你看……”
师明奈的目光放在她紧握着的一双手上，斯黛娜不知道念了一句精灵语，飞到她种的番茄树上，双手打开，那番茄树上忽然下起了小面积的雨，阴云浮在上空，片刻后连云带雨消失不见。
锦繁目光闪了闪，“你能控制自然元素？”
“以前不行，现在可以了，怎么样，姐姐是不是很厉害？”斯黛娜显摆地扇动翅膀，一个小小的风漩在空中形成，飘到锦繁那里自动炸开。
“……”
锦繁拨开被吹乱的头发，自动忽略那一句，接着问：“风雨都能，那电呢？”
斯黛娜愣了下，“这我倒没试过。”
“你试试。”
斯黛娜看着正中央的那一顶小吊灯，集中注意力，双手合拢在胸前，轻声吟诵。
四翼翅膀在她身后缓缓展开。
过了几秒，吊灯的光开始闪动，像是接触不良，最后彻底熄灭。
“可以！奈奈你看到没有！那我晚上睡觉就不用飞去关灯了，太方便了！”
锦繁深吸一口气，看怪物似的看着斯黛娜，这种能力要是被联邦发现，只怕要追杀她到天涯海角。
不过，她看向师明奈，斯黛娜一直跟着师明奈，被追杀到天涯海角恐怕也是迟早的事吧。
师明奈笑着点点头：“看到了，把灯亮起来吧，一会儿我们就要下去了。”
斯黛娜傻了一下，“我试试。”
“……”
“那个，好像不小心弄坏了。”
锦繁闭了闭眼，问包子：“自动照明系统可以开一下吗？”
“可以！”包子非常尽职尽责的履行管家机器人的职能，扮演一个超大瓦的电灯泡，几人开始在包子的照耀下收拾东西。
师明奈的东西是最少的，她一股脑交给包子，自己去了前舱找任风行，任风行正好要去找她，两人在门口撞上，她顺手泡了杯咖啡递给她：“试试？”
“这是咖啡？”师明奈接过来喝了一口，浑身抖了抖，“太苦了，我喝不下。”
任风行逗完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小师妹，郁结退去不少，“奈奈，你想好了吗？一旦下了飞行器，发生什么事情就是我也无法预料。”
“那当然了，师姐现在就要离开了？”
“嗯，那边的事情处理起来有些麻烦，这期间你要照顾好自己，什么东西什么人，都没有你重要，”她不擅长煽情，平铺直叙道：“他们有他们的家人，你也还有我们，师父她老人家很想你。”
师明奈沉默地又喝了口咖啡，“我知道，师姐。”
“我会派人去帮锦繁联系她那位1区的朋友，剩下的事情就不用你插手了，拿到‘碟’，取出石头里的东西就联系方燃，她会留在这里接应你们，带你们离开。”
任风行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师明奈很久没有这样被当做小孩子照顾的感觉，一时有些伤感：“那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师姐？”
“完成这次任务，你应该能在新闻上看到我的授衔仪式，”她笑：“我会先在1区待一段时间，等局势稳定下来再去找你。”
“好。”——
作者有话说：三更！
第37章
93区矿石开采场。
高阔潮湿的地下洞xue，师明奈穿着白色的防辐射装，和几个工作人员站在几条管道中间左右打量，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上面是她这身衣服的主人写的“开采场勘测记录”几个字。
“ F区全体指标正常，菌群数量稳定。”
“这里没问题，去那边吧。”
“那里不是堆放破损管道的地方吗？”人群里有个人声说：“调查那里做什么？”
工作人员的头隐在头盔里，看了一眼说话人的铭牌，声音有点老气，听起来像某个德高望重的专家：“怎么破损的总有个原因，换一次管道很费钱的，你们当然不会考虑这些。”
那人被说的有些羞愧，“是。”
“既然你不想过去看那堆垃圾，那就自己留在这核验吧，中午交份报告给我。”
“好。”
师明奈不声不响地跟在这个老员工后面，看他轻车熟路找到往下的电梯，直通损耗区，她在电梯里看上面标注的电子地图，这里还只是外围，要进去还得穿行几条内部管道，耗损区那就有一条连通的。
出了电梯，几个工作人员来到耗损区开始检查，师明奈正在打量里面的监控，正打算逮着人往死角去，却看到老员工手里拿出了一个眼熟的东西。
和锦繁塞给她的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很多，一个指甲盖大小，很浅。
取样器？
他们想要‘碟’至于到这里来取么？
师明奈看这群人的眼神忽然变得诡异。
同样看到老员工手里东西的还有一个工作人员，他像是和师明奈想到了一起，立刻就要去按报警器，却被其余三个人同时按住，拔下头盔往里面塞了什么，然后再度给他套上。
过程行云流水的，看的她目瞪口呆。
做完这个人，老员工眼神微眯，目光盯着她，那三人也面色不善的看来。
师明奈现在还有哪不明白，在他们要动手的前一秒，大大方方，慢悠悠的从兜里拿出了她的取样器。
众人：“……”
老员工黄豆大的眼看着她的作案工具，敌意没有刚才那么明显了，“你也是偷盗者？”
“嗯，差不多？”
他眼神沉沉看了眼前这个少女一眼，忽然笑起来，那德高望重的声音变得为老不尊，“小姑娘胃口倒是不小，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吧，不过我告诉你，就算你把所有管道都刮的干干净净，也装不满你那一瓶。”
老人奇怪道：“你是被骗了吧？”
师明奈：“……”
什么偷盗者，她还以为真遇到“同行”了，刮管道上的“碟”，怎么看都让人联想到舔盘子的老鼠。
师明奈神色一怔，看他们的表情隐约有些变化。
她以前从来不会把人和老鼠联系在一起，在这个世界待久了，她居然也受到影响了吗。
“下次来记得带小容器，这个刚好卡到量刑标准，你带这么大的，被抓住百口莫辩，新账旧账全算你身上，那你就得去吃牢饭喽。”
站在旁边的人说完，专心致志的去刮上面的残留灰烬。
师明奈说：“你们不怕被发现吗？”
“你放心，这里很少人来的，靠近开采场核心的区域都是高危地带，穿着防辐射服都不能久待的。”
“你们去过核心区域？”
老头叹一口气：“如果你是抱着这个想法去的话，我劝你还是死心，钱是重要，可也没有命重要，之前有个偷盗者闯进去，不仅没找到‘碟’，回去之后三天不到就死了，问他什么都跟傻了一样。”
师明奈皱起眉，说实话，一开始她本来是打算硬闯进去挖了“碟”就走的，结果被锦繁强烈反对，科普了很多辐射相关的东西，她就退而求其次，想来个威逼利诱，只要有人在那，不管是自然人，仿生人还是机器人，总能替她进去，在这里工作，总有保命措施。
可听这人说，那个偷盗者能顺利进去顺利出来，说明，里面是没有任何什么人的。
那她要怎么拿到碟。
师明奈没了和他们闲聊的兴趣，自顾自地找到那条连通的管道，淡淡说：“今天早点走吧，你们说对了，我还真想干票大的。”
老头看她一头扎进管道，心里一个激灵，骂骂咧咧的手下动作快出残影，扫荡完立刻带着人离开。
师明奈很快畅通无阻的到达一个巨大的透明圆罩前。
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她把手放上去感受了一下，用了点力，居然纹丝不动。
里面的景象毫无遮拦的出现在她面前。
矿洞密密麻麻，不断有褐色的东西在里面进出，挖掘，像是蚂蚁，两条触角发着幽绿色的光，像是路边遇到的盘踞在巨大食物面前的蚁群，只是这些蚂蚁个头庞大，爬在矿洞上却比师明奈还高，锋利的牙齿闪着寒光。
“工作机器人，”师明站在透明圆罩狭窄的通道前，面前是一道数据流形成的萤绿色的门，再往里看起来是个圆罩一个材质的透明门，“蚂蚁么。”
锦繁在她来之前给她做了不少功课。
比如采矿基地里通常会使用机器人来代替人力，通常是兽形态，头脑简单，好操控，目标单一，专注力强。
师明奈总结：“就是智商不高的意思了。”
“没错。”
师明奈在圆罩门前站了一会儿，如果是仿生蚁群，那一定保留了蚂蚁的习性，不然兽类机器人和其他机器人有什么区别呢。
不能进去，那只能让它们出来了。
她很快把视线放在距她不到十米的地方，那里有一只仿生蚂蚁正在掘洞，两条触角垂着，巴掌大的眼睛一动不动。
师明奈想了想，拔出不晚，试探的刺进透明门，好在这种材质虽然特殊，却并不怎么坚固，比起不晚来还是软太多了。
不晚很快飞了进去。
那只蚂蚁抬头看见不晚，似乎正在奇怪这是什么东西，可随即一滴水滴在了它的触角上。
小蚂蚁浑身颤了颤，兴奋的触角一阵战栗。
不是水，是品质上等的机油。
青草味的。
不晚在它面前两步的位置再次倾斜，不多不少一滴机油滑落在地，小蚂蚁马上冲过去舔舐，舔干净了，前面又有一滴，它兴奋的沿路舔过去，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门口，那个奇怪的东西现在被一个人握在手里，那人手里的瓶子里散发出浓郁的青草味。
小蚂蚁眨巴了下眼睛：“人，我还想吃。”
师明奈笑眯眯的沿着缝隙给它倒了一半，小蚂蚁愉快的吃着，“人，你真好！”
“那当然，见过我的人都说我是大好人，”她面不改色：“你刚才在那干什么呢？”
“挖石头。”
“碟？”
“嗯嗯。”
小蚂蚁一灰心丧气，两条触角就垂下来，“今天再挖不到足够的‘碟’，我就吃不到饭了，还好遇到你，大好人。”
师明奈居然有点心虚，“为什么挖不到，你们应该有办法探测到‘碟’的吧。”
“因为那些家伙比我强壮！我是一只孱弱的工蚁，是族群的拖油瓶，只能在边缘干杂活，永远得不到蚁后的青睐。”
“所以是领地问题，不是探测不到，”师明奈试图理解它的话：“肥沃的地方都被其他蚂蚁占领了，对吗。”
小蚂蚁点头。
师明奈想了想，“既然你都说我是大好人了，那我再帮你个忙，让你今天采的满满的回去见蚁后，怎么样？”
小蚂蚁羞涩的扬起触角，“怎么帮？”
师明奈看了眼不晚，说：“去。”
不晚立刻冲进圆罩，一阵潮冷的风带着矿土呼啸而过，忙碌的工蚁等待风暴停止，继续赶路，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师明奈只是小小的做了个尝试，看到这群工蚁在不晚划出的圆圈里滑稽的打转，她面上一笑，对小蚂蚁说：“现在去吧，快点，没人会妨碍你了，等你采完，我把剩下的机油也送你。”
小蚂蚁迷迷糊糊的照做，一路上果然没有蚂蚁拦它，奇怪，它们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以前它是不被允许去富集区的。
顺利采满了一杯，它高兴的想要去向蚁后邀功，但很快想到给它机油吃的大好人，几条腿一转，飞快地冲向门口。
师明奈靠门等着，看着它手上的东西，反握住不晚，笑道：“对不住了小蚂蚁，有机会再请你吃一顿。”
小蚂蚁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被敲了下，它感到眼前一阵眩晕，昏了过去。
师明奈让不晚取来它手里的杯子，里面满满一杯“碟”，弄掉石头应该绰绰有余，于是将剩下的塞进了小蚂蚁的手里，不晚将它重新推进去。
这次师明奈出手堪称温柔，以至于没有任何人察觉，装备了机械枪药的工蚁久久找不到出口已经处于暴走边缘，可很快，矿场核心区域的几个圆圈消失，躁动的蚁群渐渐平息。
小蚂蚁醒来，看着手里的‘碟’，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也许真遇到了一个大好人呢，今天采够了，它能吃个饱饭啦。
开在街角的胶囊旅馆霓虹灯牌有半圈接触不良，不知名的虫子围着灯光盘旋，周围卖什么的都有，无一例外的逼仄。
师明奈换上了一件简体恤，头发披着，黑色鸭舌帽下一双漆黑的眼微微抬起。
推开门牌号503的门，什么都还没看清，她后脑勺就忽然掠过一阵恶寒，身体反应极快地往后一弯，那子弹险而又险地擦着她的面门过去。
师明奈：“……？”
“包子，那是奈奈！你开什么枪！”
“对不起对不起主人！！你没事吧？”
“锦繁你手抖什么，刀要砍到奈奈了！”
门背后的锦繁走出来，和惊魂未定的几人一起大口喘息。
师明奈扶着门框，看着这兵荒马乱的一幕，皮笑肉不笑道：“差点被打死的是我吧，你们一个个的干什么呢，说真的，刚才可比我去偷‘碟’要惊险多了。”
众人：“……”
第38章
包子满头大汗的解释：“主人， 从我们住到这里开始外面一共飞过七艘巡逻车，两次警卫查房，一次地下教团打劫……”
师明奈听得好笑扶额， 先进了门， 推开包子来到锦繁面前，“是这个吧？”
取样器里银色的液体静静流淌，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没有温度的岩浆，蕴含着某种狂暴的能量。
锦繁有些诧异：“没错，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那边有人发现吗？”
“应该没有，”师明奈摘了帽子倒在沙发上，斯黛娜抱着帽子飞到她脸上，她使坏暗戳戳拉着帽沿往下用力：“那里没我想象中的看管严，还经常进贼，监控已经被我弄掉，不晚收的尾，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锦繁想到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语气里似乎带了点嘲讽：“过度信任机器就是这个下场，第一届联邦选了‘伊甸’为主系统，后来的人却忘了为什么。”
斯黛娜感觉帽子越来越沉，低头一看发现师明奈的手，气的收了翅膀一脚踩在师明奈手指上，师明奈哎呦一声，笑着拿开了。
“你成天一身牛劲不知道往哪使是不是！”
“就想试试你的四个翅膀的臂力？”
“……”
包子着急忙慌地拿出医药箱，“主人！你有没有受伤！”
“包子你也太偏心了，她能受什么伤，你怎么不问我脚踩的痛不痛！”
“噢噢，那你脚痛吗？”
“……”
锦繁忽然觉得在这几个人里自己正经的有点不太正常，嘴角却不自觉扬起，说了句：“晚饭可以的话帮忙送到我房间里来，现在你们谁也别靠近我房间。”
师明奈倒在沙发上笑说：“哦，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没有了，其他的东西我这里都有。”
锦繁逃出去之前带了不少好东西，都在她的黄色书包里。
最里面的房间门打开又关闭。
师明奈干脆睡在了沙发上，斯黛娜和包子也挤在一起，三人没有开灯，室内一片昏暗，只有锦繁的房间从门缝里流淌出一点类似于油灯的昏黄，绚丽的灯景时不时在巡逻船的防护罩里闪过反光，数以千计的巡逻船夜以继日的在93区上空盘旋，像等待猎物的鹰隼。
潮暗的街道，几个穿着长袍的男人或坐或站，一个头挽莲花冠的男人眼带阴霾，盯着仿生人搜查团在小巷里穿梭。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居然花这么多功夫把我们聚在一起，是不是太兴师动众了？”
拿着鞭子的男人长长的笑了一阵，在众人看来时轻飘飘抛出一句话：“清元仙君都没说什么，我们几个算的上什么兴师动众。”
头戴莲花冠的男人浑身一僵：“清……清元仙君？”
“怎么可能，他不是坐镇1区的五大飞升者之一吗？他也来93区了！”
“那五位不是从来不管这些事的吗？”
“那个叫锦繁的小孩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先是弦月上将，现在又是清元仙君？”
在众人被这个消息炸开的时候，一道温和的笑声从耳边传来，那笑声挨的极近，像就贴在身边，空气里似乎都能感受到胸腔的震动。
“谁！”
“谁在哪？”
一个穿着雪白道袍，仙气飘飘的青年从阴影里走出，他嘴角含笑，礼貌说：“那孩子身上……是有些秘密，这次就劳烦大家费心了。”
“清……不，仙君！”
“您太客气了……”-
师明奈蓦然睁开眼。
几秒后，又缓缓合上。
“……”
直到锦繁用笔敲了敲她的头，眼角抽搐片刻：“往后面看。”
师明奈打着哈欠坐起来，手臂搭在沙发背上，睡眼惺忪：“是你啊，东西拿出来了？”
锦繁轻轻“嗯”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这什么？”
师明奈接过来，落在手心里的是一枚芯片，她疑惑道：“你给我一张芯片干什么？”
这个时候斯黛娜和包子也被吵醒了，目光划过芯片，不明所以地看向锦繁。
锦繁双手插进兜里，那身家居服被她穿成了白大褂，“这枚芯片使用的是t-278架构，现在已经不常使用，最风靡的时候在几十年前，大规模用于高级杀伤性武器……换句话说，这是一枚保存良好的旧芯片，来自最少五十年前。”
师明奈的心脏忽然狂跳不止，不可置信地看向锦繁。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锦繁说：“你师姐说的没错，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确实是‘神遗物’，但更准确的说，是祂的’芯片’。”
神的芯片？
斯黛娜感觉身体在颤抖，像是接触到了某种终极：“谁？”
“海神波塞冬。”
室内安静的如同一滩死水，师明奈也被惊的迟迟没回神。
锦繁把灯打开，刺眼的灯光照在身上，几人才缓过来。
师明奈感到心惊肉跳：“等等锦繁，据我所知，这几位神祇身上应该都没有被植入芯片吧，他们是自杀，现在这张芯片难道是……”
“除了祂自己同意，没人能往祂身体里植入这个东西。”
“芯片不碎……”
锦繁接过她的话，轻描淡写说：“就能无限复活。”
斯黛娜和包子倒吸一口凉气。
锦繁由衷笑道：“神不愧是神，必死之局也被解开，不出意外，和海神波塞冬同时自杀的那四位神祇，也留下了自己的芯片，祂们从来都没有陨落，只是在精神被污染前，舍弃了被污染的身体，终有一日要归来。”
师明奈看着手里薄薄的芯片，难以想象这居然是一位神，她看向锦繁：“你能复活祂吗？”
锦繁耸了耸肩：“术业有专攻，这不是我研究的方向，普通的也许行，我去啃几个大部头书就能搞定，但神的芯片……这还是要等专业人士来。”
师明奈也没失望，她的芯片就是出自三师兄的手笔，那是他专攻的方向，师明奈马上尝试和师姐通讯，但意料之内的没有接通，那边信号微弱。
算了，等师姐的任务做完了再说。
斯黛娜咽了下口水，“奈奈，你不会是想把神也拉下水吧。”
师明奈兴致勃勃，漆眸雪亮：“……那叫一起奋斗！”
“……”
为什么从师明奈嘴里说出来，她会感觉荒谬里有一丝合理。
“敌人的敌人，那就是我们的朋友，就算祂有祂的想法，那先放出来给联邦添堵也不错，等我们把外面的污染源找出来摧毁掉，事情就好办多了。要是能暂时合作，那就更好了。百里而无一害的事情，为什么不去做？”
师明奈做决定的速度很快，笑道：“何况‘时也命也’，海神的芯片落在我手里，那就是天意，我决定等一出93区，就继续找剩下的四枚芯片！”
斯黛娜说：“你知道去哪找吗？”
“不知道，找就是了！”
“……”
“对啊，找就是了，主人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
“包子，你为什么每次都对她这么自信……”
“你不也是吗？”
“我才没有！！”
又吵起来了……锦繁轻轻叹一口气，再次看了一下腕表，已经凌晨3点了，等到天亮，她就要离开，明明才过了几天，她却觉得好像和她们认识了很久。
有些奇怪的不舍。
师明奈在斯黛娜无语的视线中把芯片塞进了自己的剑鞘，芥子戒用不了，她随身携带的也就不晚了，这样放不是很合理嘛，再回头，锦繁已经回了房间。
稀薄的日光逐渐从窗外照进来，锦繁只是略微合了下眼，身体里似乎有个闹钟，在感知到光线时自动苏醒。
推开旅馆的玻璃门，斑斓的灯带打在她的脸上，玻璃上凝固的灰白雨痕却倒映出几张笑脸。
锦繁愣了一下，紧接着肩膀上按下一只手，指甲修剪的干净圆润。
“走吧。”
“走……什么？”
斯黛娜不客气的飞到锦繁肩膀上，翘起腿，“当然是送小蝌蚪回家喽。”
锦繁看着斯黛娜，比起师明奈，她对她的态度更让她吃惊。
“不用，”她呼吸有些不稳：“我自己可以，你们该走了。”
“少废话，你爸爸是枫林街的艾迪，妈妈是怪物街的妮娜，有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姐姐，结婚之后住在曲沿街23号，旁边有一家蛋糕店，卖青草味的蛋糕。”
斯黛娜问：“‘对吧？”
锦繁看她的眼神有些微妙和茫然，她只说过一次，这只精灵看上去笨笨的，又那么讨厌她，竟然都记住了。
师明奈已经从包子那里找了面包来吃，迈步出去气势如虹，脸上挂着六亲不认的笑。
“对的，师父教导我要尊老爱幼，来都来了，不和叔叔阿姨打个招呼就走，那可太失礼了，这不是我的作风……”
包子紧跟在师明奈和斯黛娜身后，斯黛娜犯难的挑起了早餐，完全忘记等她的回答。
锦繁忽然想到，在师明奈说要去93区的时候，斯黛娜一句都没有反对过。
眼看快要走到巷头，锦繁没法管住这三个人的腿，犹豫之下出声：“这么走出去，不出三分钟就会被抓住，带上这个。”
师明奈接过来，发现是一个形似硬币的东西。
斯黛娜和包子手上也是一样。
师明奈朝锦繁晃了晃：“这是什么？”
“屏蔽器，可以暂时躲避巡逻船的地毯式搜寻。”
锦繁的表情有种做错事的心虚，不自在地偏脸。
师明奈笑了笑，“那就谢了！”
锦繁没有问她们为什么要跟着去。
所以她也不会问锦繁，为什么做了四个屏蔽器。
太阳从东边升起了。
第39章
曲沿街位于93区东南的居民区， 远离区中心，未干的雨水在破旧的路面上积起一个个水洼，每隔几秒就被各种样子的鞋底踩碎， 师明奈戴了一张简易的面具， 贴合面部皮肤，完美融入肤色，即使凑近了也看不出任何瑕疵。
她身体里的芯片无法定位也无法录入警报系统，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她的脸， 毕竟她的通缉令早就传遍上区了。
至于斯黛娜和包子，一个是多年逃亡的黑户， 一个是已经进入垃圾场回收的“报废机器”……三个人可谓是一个比一个藐视联邦律法，所以沿路设置的识别装置对他们基本没用。
锦繁在知道93区全区戒备之后就在捣鼓这些东西，所幸全都派上了用场，三人一路走到曲沿街23号门口， 街道人潮拥挤，熙熙攘攘， 看起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师明奈站在门口没动：“你不觉得太过顺利了吗？”
锦繁说：“93区是我出生的地方， 但他们也不清楚我到底会不会回来，所以……”
“行了，”斯黛娜看着面前的白色小栋独户，莫名瘆得慌：“你说这些话自己信吗，真不像你，还不如直接说，你知道这是个陷阱，但还是想跳进去。”
锦繁难得被噎的说不出话反驳，说：“我现在不想和你吵架。”
斯黛娜不在意地“切”了声，自动躲在了师明奈的衣领里， “奈奈，我们也要进去吗？”
师明奈“嗯”了一句：“门口和门里，我觉得也没什么区别，要是网，早在我们进93区的时候就被笼罩了。”
门铃响起，里面传来女人温柔的笑声：“谁啊？”
锦繁心里微恸，从站在93区的土地上开始，她就没想过自己会见不到他们。她的家庭关系太简单，联邦不可能不做准备，但正是因为这样，她才确定一定能见到他们……即使是诱饵。
但等真正见到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远不如想象中那么冷静。
锦繁清了清嗓子，抓着口袋边缘：“我是锦繁。”
里面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但很快，更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门“嚯”一下被拉开。
女人看了站在门口的几人，很快把目光落在矮个子的锦繁身上，她手微微颤抖：“小……小繁，是你吗？”
锦繁抖着睫，几次张开嘴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我是妈妈呀，小繁。”
锦繁被她蹲抱着，把额头靠在她肩膀上，无声掉泪：“妈妈……妈妈……”
女人连连应了两句，哭了好一会儿才拉起锦繁的手站起来，她眉目温柔，眼角有淡淡的细纹，但举止优雅得体：“你们是锦繁的朋友吧，快都进来坐。”
师明奈笑眯眯的叫了句阿姨好，斯黛娜和包子有样学样，老老实实进去，一起坐在沙发上。
妮娜去厨房给她们倒茶，她身上围着围裙，刚才似乎在做饭，眼梢一片喜色：“你们先喝点茶，饭很快就好了，遥控在沙发上，想看什么电视你们自己调。”
说着看向窝在沙发里的锦繁，女人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迹，微微哽咽：“小繁，你能回来妈妈真是太高兴了，我看到你的通缉令的时候都快担心死了。”
锦繁说：“对不起妈妈，让你担心了。”
妮娜摇头，很温柔地摸她的鬓角：“和妈妈说什么谢谢，一会儿我就去和你爸爸还有哥哥姐姐打个电话，他们也一直很想你，知道你回来了，他们肯定很高兴。”
锦繁垂眼：“想我，为什么不和我联络呢？”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说话的方式有些生硬，可她平时就是这样，一时改不过来，妮娜听了反应很大，怔怔道：“小繁，你是在怪我们吗？”
她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妮娜看了一眼师明奈几人，悠长地叹了口气，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擦掉泪进厨房忙活去了。
吃过饭没多久，锦繁的爸爸，哥哥和姐姐就回来了。两个男人都穿着一身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是很普通的上班族打扮，女人和锦繁长得有五六分相似，留着长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很热情地招呼他们：“你们好，我是锦繁的姐姐安西娅。”
“这是我爸和我哥，你们就是送锦繁回来的朋友吧？”
师明奈点头，随便胡诌了个名字，他们说话时一直往二楼看，简单寒暄了会儿就上了楼，似乎迫不及待去见锦繁。
斯黛娜吃着零食，电视打开，她盯着里面的人说：“奈奈，你说锦繁是怎么去到研究院的？”
师明奈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我刚刚听到了一点她们的对话，别这样看我，我是不小心的，咳，那个……”
这个时候，门铃忽然响起。
包子想了想：“锦繁还有其他的兄弟姐妹吗？”
斯黛娜的话戛然而止，“没有吧，有的话直接进门就好，没必要按门铃。”
话说着，师明奈已经过去开门，门打开，一个白衣青年站在台阶上，他手里拿着一件雪白的风衣，上面绣着一只仙鹤，师明奈莫名想象了一下这件风衣穿在青年身上的样子，有点像道袍。
青年声音温润，看着师明奈，很有礼貌的问：“我是这家主人的朋友，姓清，他们在家吗？”
师明奈打量了他一会儿，说：“在，不过现在有点事，你有要紧事吗？”
“也不算要紧事，我可以等他们忙完。”
“哦，进来等吗？”
“谢谢。”
姓清的男人并没有和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而是站在了窗户边，拿起一本书看，似乎很有闲情，并不着急。
楼上，锦繁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妮娜正拿着衣服在她身上比划：“好像买大了一点，要是小一个码就刚刚好了。”
锦繁看着妮娜，说：“我小时候是不是有一件上面印着向日葵的衬衫？我记得是在西街的超市里买的。”
妮娜撑着脑袋回忆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记得，那件衬衫只剩下最后一件，当时你穿那件衣服还太大了，有一个小女孩也看上了，她比你先到，穿的还比你合身，但你非要，还躺在地上打滚，那个小女孩就把衣服让给了你。”
锦繁目光软和了些，“妈妈。”
“好孩子，妈妈一直觉得你是个懂事的孩子，除了那次，还有这次。”妮娜继续笑着。
“这次怎么了吗？”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妮娜坐在床边，半拉起的窗帘把她的身体藏在阴影里，她把衬衫叠好，微笑：“你不是一直想要成为研究员吗？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进入中央研究院，说想要为联邦效力，成为引领下一个时代的人。”
锦繁不记得了。
她的记忆里虽然很好，可小时候的记忆却有些模糊。
她的梦想，居然是进入中央研究院吗。
“我和你爸爸很疼你，你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从来不会干预你，就带着你去做了测试，结果还没有看到测试结果，你就被带走保护起来。”
妮娜的声音有些空灵地响在耳边：“所以，为什么要逃走呢？小繁。”
一道雷从天空中劈下，锦繁怔愣住，再抬头，熟悉的脸孔一张张出现在她面前——是爸爸，哥哥和姐姐，她挨个叫了人，被他们亲密的抱在怀里，锦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如同在看一场默剧，忽然不明白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她勉强笑了笑，听着自己的声音说：“妈妈，我想出去逛逛，一会儿回来吃晚餐。”
雨还在继续下。
锦繁从楼梯下来，失了魂似的往外走，走了一会儿，闻到蛋糕甜腻的香味，她抬头，看到了一家蛋糕铺，锦繁进去买了一份蛋糕，咬了一口，熟悉又陌生的青草味。
这条街自她有记忆起就存在，不管是哪都能对的上，锦繁却觉得自己走进了一座记忆迷宫。
为什么会一模一样。
天底下没有一模一样的树叶，却有一模一样的街景。
有冰凉的液体从她脸颊滑下。
客厅里，清元知道锦繁离开，也并没有跟着出去，彬彬有礼地和师明奈三人说了一句，就上二楼去找人。
妮娜和艾迪看到他并不意外，只是有些惶恐地将椅子拿来请他坐下，清元没有坐，笑着说：“劝的怎么样了？”
妮娜斟酌着说：“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她很亲近我，就算一时没松口，时间久了也会答应的。”
清元说：“锦繁做的事，联邦那里不是无可转圜，抓她也不是为了惩罚……怎么说也是那几位看着长大的孩子，孩子到了叛逆期，想家了，闹脾气回来看看，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笑着：“我是说，如果还回去的话，就不算什么大事。”
“我们知道的。”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她离开3区太久了，这是我能等的极限。”
“好的好的，您请放心……仙君。”
雨小一点的时候，锦繁回到了家。妮娜正在给她收拾床铺，听到她的脚步声，动作加快了一点，温柔道：“回来了，刚才去哪了？”
“不，让妈妈猜猜，你出去吃蛋糕了对不对？我闻到奶油的味道了。”
女孩看起来心情好了一点：“嗯，去外面吃了一块蛋糕。”
“你还记得隔壁那家店呐？我记得你小时候很爱吃。”
“嗯。”
妮娜收拾好了，拍拍床头的位置，示意锦繁坐过去，锦繁乖乖坐过去，她抚着她的额角，亲了一下，怜惜说：“这些天是不是很害怕？”
锦繁摇头，“害怕这种情绪，什么都解决不了。”
妮娜觉得她说话太老成了，没有一点她同龄人的天真可爱，还想说什么，锦繁却忽然问：“妈妈不想知道我这些年过的好不好吗？”
妮娜愣了愣，“当然想。”
锦繁看着她的脸说：“我过的很好。”
妮娜仿佛松了一口气，面带微笑：“像你这样的小天才，联邦政府怎么会不好好对你，你看你这次调皮跑出来，他们连上将和……都派出来了，可就算气成那样，也不准谁伤到你。”
“妈妈见到他们的人了？”
“嗯，你别生气，那些叔叔伯伯都是为了你好，外面太危险了，被卷进污染区了该怎么办？”
锦繁从她怀里坐直身体，忽然笑了一下，左手搭在右手的手肘上，伴随着一道轻微的声音……
女孩柔软的胳膊被卸了下来。
锦繁左手拿着右手，右手手指轻轻抚摸女人惊恐后退的脸，神色柔软。
“妈妈，你的脸……好冷。”
第40章
“小繁，你的手……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锦繁有些吃力地单手爬上床，熟练地拆卸，不一会儿，印着漂亮向日葵的鹅黄色弹簧床上摆着一双手臂，两条腿，和胸腰部往下的大半具躯干。
这个时候，锦繁仍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似乎她还是一个正常的人。
妮娜的反应比锦繁想象中还要强烈，她吓的摔在床边，起伏的躯干，微微活动的手指，仅保留头部的女儿脸上还带着雏鸟般的眷恋。
“你……你，变成义体人了？”
锦繁歪着头，“不完全是，妈妈，就像你说的，他们觉得我很聪明，所以没有人动过我的脑袋。”
说着，她像是陷入了迷茫。
“应该……没有的吧。”
这些，怎么会是假的呢。
小时候的事情历历在目，那是她为数不多觉得快乐的日子，让她感觉自己是一个正常的小孩，而不是一台实验机器。
“如果小时候我的心愿是进研究院，那么后来的事，都是我自找的吗……在我九岁生日那天，他们说要送我一份礼物，麻药推进我的脊背，很奇怪，我还能睁开眼，他们像切猪肉一样切下我的胳膊，给我换上最先进的义肢，事后我问为什么，他们笑着说‘不是觉得实验做久了手累吗，换上义肢要方便很多’。”
“那之后我做实验的效率果然快了很多，我在想，一定是我的进度太慢了，只要我做出更多成果，那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可是，”锦繁目光空洞：“不管是手，还是腿，我都没有保住……不过，我真心感谢过我这具四分五裂的身体，不然，我怎么逃的出来，见到妈妈呢？”
妮娜抑制着内心的恐惧，将锦繁的头抱紧，“小繁。”
锦繁说：“妈妈，你怕我吗？”
“我……我怎么会怕你，”妮娜的手在颤抖，她试探着拂开锦繁的头发，“你是妈妈的宝贝，妈妈心疼你还来不及。”
锦繁眼角滑下一滴泪，她不说话，享受着妈妈的怀抱。
妮娜抱着她很久，门外一闪而过几个人影，是艾迪和她一对儿女，她张了张嘴：“这就是你逃走的原因吗，小繁，你更喜欢自然人的身体？”
女孩没有说话。
“那妈妈去和联邦的人商量一下，再给你换上自然人的身体？现在有这样的技术，缝合之后痕迹很小，你又是正常的女孩子了。”
锦繁抬头，妈妈的脸在暗下来的天里有种无知的残忍：“好吗？”
自然人的身体，从哪来呢。
锦繁想起自己一次次躺在手术床上的画面，支离破碎的身体，屠夫穿着白大褂，看客拍手叫好，她是待宰的猪羊，有一张脸仿佛和妈妈重合。
她不说话，泪流满面：“我是人啊，妈妈。”
妮娜温柔的笑了：“你当然是人，妈妈怀胎十月生下的你，只是换具身体，你还是研究员，怎么比妈妈还保守呢。”
“你想在这里动手术吗？”她问：“我在家里给你布置一间手术室怎么样，这样你应该就不害怕了吧？”
妮娜亲了亲她的额头，亲昵的问：“就在你的卧室，就在这里，妈妈陪着你做，好吗？”
锦繁面色惨白，麻药过后的剧痛仿佛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做完之后，妈妈送你回3区，你12岁了，不能再任性了。”
“这是妈妈的心愿吗？”锦繁问。
“是啊，小繁，你不听妈妈的话了吗？”妮娜眼神受伤。
锦繁看着女人温婉的脸庞，感觉浑身力气都在泄掉，很奇怪，她好像无法拒绝妈妈，难道她其实是个机器人，不能拒绝妈妈已经写入了她的底层代码？
“好。”她最终靠在了妮娜的怀里。
天彻底黑下，不知不觉，玻璃窗上满是巡逻船的双闪光，像深海里找到食物的鱼群。
“很晚了妈妈，”锦繁说：“我的朋友们该离开了，我想去送送他们。”
妮娜没有犹豫，她似乎已经完全战胜了恐惧，拿起锦繁的手，找到接口，替她安上，像小时候给她穿衣服一样妥帖细致。
“早点回来，小孩子不能睡太晚。”
奶白色的大门推开，师明奈走出来，斯黛娜坐在她的帽檐上，双手托腮，像个老太太似的叹气：“你真想好了要跟那群家伙回3区吗，那以后我们不就是敌人了嘛。”
包子：“那个，是不是太直接了。”
锦繁说：“我们难道是朋友吗？”
斯黛娜手肘一滑，差点摔下去，恼羞成怒说：“谁是你朋友，我才没有像你这么傻的朋友，我告诉你，帮联邦做事是没有好下场的……”
锦繁是第一次被人说傻，可意料之外的不生气，她走下台阶，习惯性双手插兜，“我有。”
斯黛娜目光一滞，师明奈摸着下颚，揶揄说：“你说她这是夸你还是损你？”
斯黛娜：“……”
损吧，完全没有交到朋友的兴奋呢！
锦繁莫名勾了下嘴角，在他们看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在笑，奇怪，她怎么还能笑出来。
“走吧，这是你们离开的最后机会了。”
师明奈也没打算继续劝她，既然她已经做了决定，她也不能像个强盗似的把人掳走吧……呃，虽然她是这么想过，可是她不配合的话，现在操作起来难度太大，起码得在她把剑鞘里的芯片成功交到师姐手里之后。
她心里盘算着，跟着锦繁第一次坐上电车。
四通八达的轨道像建在城市骸骨上未干涸的血管，93区的夜景比起垃圾区来更加瑰丽，庞大诡异，难以想象出自人类之手，让她想到了某种妖兽的巢xue，或是某种危机与机遇并存的秘境。
巨大全息投影的工作人员穿着深蓝色制服，优雅地站在电车出口，数据流形成的手比电车头还要大。
走出站台，锦繁说：“有人接应你们的吧？”
师明奈略一点头，系统在她脑袋里铺开的地图上显示，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距离方燃很近，她没告诉过锦繁这件事，她居然能把他们准备离开的方位计算的这么准，实在厉害。
“那就此别过了，”师明奈潇洒的转身，走出两步，朝她挥手：“有缘再见。”
锦繁没动，依旧插兜：“你没什么话对我说的吗？”
斯黛娜莫名想起了八点档的狗血虐恋，“咦”了一下，“什么情况，突然这么肉麻。”
感觉锦繁似乎又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她，斯黛娜抱胸轻哼。
师明奈想了想自己还能有什么事，无果，犹豫着开口：“好好照顾自己？别想我们？”
“……”
“你不再劝劝我吗，”锦繁平静地说：“如果是你劝我，我可能会跟你走。”
师明奈琢磨着她的意思：“怎么劝，其实我不大会劝人？”
斯黛娜：“……”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你先试试。”
“那，锦繁，你愿意和我们走吗……直到这个世界末日来临。”
锦繁身上的混乱感消失了，她仿佛重新在时间这条长河里找到了自己的坐标。
“我愿意。”
与此同时，站在锦繁卧室阳台的清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妮娜端来红酒，他接过抿了一口，雷光劈开天幕，照出四张僵硬的，如同被卸下电池的人脸。
“还是被发现了么？”他自言自语：“天才就是天才啊。”
“妮娜”的表情僵硬，似乎想辩解，可下一秒，脸部零件像流沙一样掉落，露出里面漆黑的钢铁骨架，鬼气森森。
清元恍若未觉，微微一笑，“为什么不能好好听话呢，蝼蚁也敢来觊觎她的力量……真是可笑。”
风声猎猎，离电车站口不远，嘈乱的人群中间像有人投下一颗炸弹，刺耳的尖叫声在巨树般的大厦间产生回音，无数巡逻船正在往这里开来，鸣笛声声急促。
遥远的光影照亮师明奈的脸，她置若未闻，若有所思地盯着锦繁的表情，“你不是说想当个寻常的小孩，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安安静静过完这一年吗？”
“都是假的，”锦繁仿佛已经将所有情绪剥离：“我的记忆被动过手脚，我真正的亲人应该已经死了……要么根本就不存在。”
师明奈一时没说话。
斯黛娜和包子也沉默着。
锦繁望着地面，水洼里映出来的他们的身影：“没有你们这样拉拢人的，这个时候我的心理防线最低，你们应该乘胜追击……情感方面，我现在急需转嫁这份痛苦，想和你们一起离开发自本心，可从理智的层面来讲，我应该犹豫。”
师明奈说：“犹豫什么？”
锦繁半真半假地说：“也许我脑袋里面有个定时炸弹，一旦背叛联邦就会被炸的粉碎。”
师明奈认真了一点：“你说真的？”
“开玩笑的。”
斯黛娜：“……”
“我猜他们曾经这么想过，但应该出现了分歧，”锦繁笑着说：“……或者舍不得我死。”
包子皱眉：“说起来，你的通缉令上好像没有‘死生不论’这四个字。”
师明奈看着锦繁尚显稚嫩的脸，轻声：“你到底在研究什么？”
“我的研究方向啊……”
锦繁拉开拉链，拿出一个黑色的盒子，她将黑色的盒子放在师明奈的手里，目光沉静，“能量转化。”
一股庞大而熟悉的气息汹涌而上，灵魂仿佛都在为此战栗……师明奈震惊地脊背发麻，浑身鸡皮疙瘩涌现，不可思议地紧盯着锦繁，双目微微泛起激荡的红。
“我能把电力转化成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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