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酒饭,下了棋,还舞了剑,这一番好耍子,都不及最后与连岫声的心意互通来得使连酲感到愉快。
走时,连酲喜笑颜开,“为兄明日定来陪你,但今晚为兄不在,你可能睡个好觉?”
连岫声执剑送三哥到门首处,“或许可以。”
连酲装作没听懂,“樱桃你使人送我院里,我这时不方便拿,那点子东西带过去了,自家兄弟姊妹莫说不够分,小八小九就先为此闹将起来了。”
讲完了一会儿话,进财从院里跑出来,手中拎了一只葫芦形的灯笼与连酲,“雪深路滑,三哥儿还是打个灯笼为好。”
“多谢。”连酲接了灯笼,举起来细瞅,但见灯笼内部也有隐绰的葫芦纹和海螺纹,想是五湖四海的寓意吧,“那我这便走啦。”
他打着灯笼,红披风裹带着人身洇进高墙深巷之中,身影逐渐被全数吞没了。
连岫声直看到看不见人了,才收回目光,转身走下门首,身后跟着一脸惑然的进财,“哥儿不是不喜湫字?何以方才在三哥儿跟前又自称起来了?”
“是三哥便无妨。”
进财更加的一头雾水了。
且说连酲快脚程地回到了正屋,连溥正寻着他人呢,说有大事一件儿,见到了人,他却又只顾与几个爷们汉子吃酒,连酲只能自去问,连溥又说无事,无事就是好事,好事岂能不是大事啊,连酲就懒得理他了。
寻了虎丘,问了两个哥哥去向,连酲便自发一头扎进女眷屋里了,他无声走到一束帐子后面站着,先将每人动迹看清楚了,有几个娘在打叶子牌,两个姐儿和几个丫鬟在玩双陆,大哥二哥则在旁边引逗着一个约莫四五岁大的小女孩,这应该就是原身的侄女——云姐儿,那两个讨人厌的小子一左一右缠着他们娘,他们娘又正抹着泪在与张氏讲话,还有些老妈子和丫鬟不停地串来串去换茶食点心,好不热闹。
“呀!酲哥儿何时来的,吓人一跳!”二娘吴氏先看见了连酲,她倒不是眼睛有多尖,而是连输好些银子,她便一直提溜着眼珠,想瞧其他几个妇人手里的牌,只是牌没瞧着,倒瞧着了个小煞神,上回在她知鱼轩里,凶得狠哩!
二娘对门是连家小姑子连碧云,她看见连酲近了,眼睛不自然地眨了眨,只看牌去了。
连酲没管她,走到吴氏后头,弯下腰来,“二娘,打这张。”
吴氏吊起眼梢,“你唬你二娘呢。”
“二娘不信也罢。”
吴氏想反正自己银子也撒得够多了,照连酲说的打了牌出去,又问再打哪张,连酲又给她指了路。
少时,几个妇人一看牌,这把果真让吴氏赢了,吴氏哈哈大笑,收了银子,转头用手指戳了连酲额头,“小厌物儿,竟使我赢了。”说罢,她拿了两块碎银子与了连酲,又指着一个丫鬟使她去挪个圆凳来与连酲坐。
连酲哪里猜不到这个钻进钱眼儿里的娘是要让自己做她的军师,他忙说自己还有事要办,让娘们自己个玩,他不与长辈们搭嘴掺和。
“今日甚么日子你有事要办,就是前头声哥儿与你一顿好打,打的神魂开窍,如今成了鬼机灵儿,看不上几个娘了。”吴花姐张口就道。
一时间,屋里但凡听见了话的,都变了一变脸色,只来得快去得快,静了一瞬,眼一眨,又跟甚么都没听见似的,忙起手中活计了来。
吴花姐就是再不懂世故,这会子也知自己讲错了话,急道:“兄弟两个打来闹去,正常的,往后莫再打了,二娘心里疼哩。”
连碧云斜了一眼吴花姐,出了声,“没的二哥儿通家送鸡送鸭使你心里疼。”
“姑奶奶只当是好容易吃的鸡鸭鹌鹑,我也不是送不的,只英哥儿日里头只图什么书好看,哪知晓这拣选牲口也要一些门道,他胡乱送哪一通,送的好了,家里说他知事,送的不好了,怕不是要说他给鸡肚子里灌了砒霜。”
“合家都是自己个人,亲亲里的,谁道你灌砒霜?”
眼见着要吵将起来了,五娘“咦”了声,说吴花姐今日这头面好看,是在哪个铺子打的,她也好使人去打一套戴戴。
吴花姐脸上一喜,正要把这头面好好讲一讲,连碧云紧又笑着说:“头面好看,不如提前知鱼轩夜里的脱剥戏好看。”
上头张氏听了,来了兴趣,问知鱼轩里唱的什么脱剥戏。
连酲这会子正蹲在云姐儿跟前逗她,云姐儿被逗得叽叽笑,说今夜里要去三叔叔院里睡,连酲说你流涎水,脏脏包,不要你,她眨巴着眼睛,还不知脏脏包是甚么意思,一旁,连英却忽立起身来,转身朝张氏作揖,道:“不是甚么好戏,故事不好,唱得也不甚出彩,母亲若是喜欢,我后头见了空,寻几个会唱戏的进家来。”
张爱莲笑笑说:“不消你费心这些,没个大气概,你好好读你的书罢。”
她说完了话后,却朝吴花姐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吴花姐放牌的手都在哆嗦,心里马上也就清明了,便清了嗓子,又说:“这家里一贯是没什么规矩的,哥儿大了还跟娘们搅在一院里的好些个,我病里不管事,小四也不好管爷们儿事,今个趁合家人都在,我便把有些事讲清楚,往后就莫再囫囫囵囵过日子了。”
张氏发话,房里该跪的就跪了一片,连酲见大家都跪下了,忙也跪了下来。
连酲与云姐儿并排跪着,连酲玩腰上香包穗子,云姐儿索性个趴在地上,翘着脚,叔侄俩没一个规矩的。
头顶上,张氏的声音响起。
“大哥儿院里我没甚么说的,只是你家媳妇子心肠软疼孩子,到孩子该送去与先生启蒙的年岁还舍不得送去,说姑娘家迟些识字也无甚要紧,管情你养你家姑娘当给别人家里养老妈子,那还称作什么云姐儿,年过了送厨房跟着烧火丫头做事,更帖你媳妇子心意。”
大哥儿连葑身旁就是他老婆付氏,连酲悄悄看了一眼,只看见这大嫂嫂已经脸涨成老茄子紫了。
很快,连酲便又偷看见了连葑牵住了付氏裙边的手。
哎哟,他也要向大哥学习,连酲心里头摩拳擦掌。
“茂君,你是哥儿,又是长兄,我不是你亲娘,是不好说你的,但今日若漏了你,未免显得我只挑剔家里妇人姑娘,”张爱莲看着下方连葑,语重心长道,“你入朝为官已近十个年头,我知你不易,只爱闷在院子里头陪媳妇子和姑娘,但你也要想你姑娘的以后,坐吃山空给不了她好前程。”
连葑沉声说知道了母亲。
接着说到连英,连英起身拜了拜,重新跪下聆听,“孩儿静听母亲教诲。”
连酲耳朵竖得最高,他把这一场主母讲话当成人物简介,生怕漏下一点。
而那虎丘说的,主观性极强,仅供参考罢。
“敏孜院子后头还有方僻静院落,不大,但胜在雅致,又离管先生近,年过了……不,明日,你方拾掇几个箱笼装上书籍,再找你四娘讨两个丫鬟使,便搬过去住罢。”张氏喝了口茶,才又说,“你媳妇子的事你不急,待你搬过去自己个住了,我写封帖子递她府上去,她自然便回来了。”
连酲趴着听完,原来二哥媳妇儿跑了还有婆媳矛盾的原因在啊。
连英说了知道,那边吴花姐大声嚷开,“夫人说是要训话,原是来拿我的命,英哥儿是我亲生,虽我是个小的做不了家里哥儿们的主,但英哥儿与我一个院住又怎使人看不惯了,定是冯氏那个贼淫妇背后与夫人摆说我,惹了夫人要离间我与英哥儿!”
张爱莲听后没话,只是身后出来一个手执荆条的妈妈子。
“你再嚼舌,我是要打你的,届时你去告家老爷,且看他管不管你。”
知鱼轩院里的说完了,连酲就以为到了自己,他忙立起来,要学连英那般做张致,却没想张氏直接跳过了他,先说了留云台,也就是三娘院里。
“五姑娘的亲事得开始相看了,嫁妆的事家中会顾全,不消你娘俩操心。”张爱莲笑了笑,又说:“四姑娘过两天是要回来娘家拜年的,有甚么要家里预备的,她三娘尽管说就是。”
“谢过夫人。”一穿着甚是简朴的妇人起身谢过。
连酲听后心想,四姑娘是已经出嫁的那个妹妹,他还没见过,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好准备礼物的——大家族真真是烦死人。
说到五娘头上了,张氏说:“知你手上宽绰,但也不能把银子撒漫成纸花,殊不知钱少了坏事,钱多了也易坏事,年前上门找你姑娘说亲的几个门户,连你姑娘是哪个都分不清,倒把你家当数得一个不落,你也警醒点才是。”
连酲听了便得出总结:人傻钱多还脾气好的五娘。
到了六娘这边,张氏很是沉吟了会子,才开口说:“蓬莱阁地方大,敏孜如今清明,前有管先生,后有英哥儿,旁头正好又是岫声,你晚些回去,使丫鬟收拾箱笼,明日就把两个孩儿送过去吃住,三个哥们一个先生,乱世魔王也教得了。”
六娘乃都不及讲话,连八连九也还没明白意头,这话就拍板了,话头又到了连碧云头上。
“我本只是你嫂嫂,好些事不好说你的,说了怕你记恨,不说又怕你莽撞误事,”张氏故意停了停,没见连碧云跳起来反驳才说下去,“你明个就将你两个哥姐接回来,既已划清了关系,又送去吃什么团圆饭,你当时闹那一出,他们两个回去还不知晓要吃多少冷言冷语,你舍不得那家关系你就自己去吃这饭,不要折辱两个孩儿。”
连碧云低头说知晓了,明个定去。
跟着,话头总算是与给了期待已久的连酲。
“敏孜……”
连酲学之前连英的模样,行了全礼,跪下还磕了三个头,一路蹭到张氏膝前,“母亲有话说就是,孩儿听着,也都照办。”
张爱莲本是张不怒自威的女将军脸,形貌端庄,不苟言笑,却每每被自己孩儿的一些猫儿头招式弄得忍俊不禁,她佯装吃茶,收了为娘心,说:“你前头要行的那事,我已与你父亲讲过,先与你在衙门里找个文职坐坐班,你若一定要去拿刀弄杖,便要在家中日日苦练,能得自保了方才能进去。”
连酲双眼灼亮,“好的母亲。”
“管先生那边,没个小厮书童行不通,只虎丘一个,怎么也是不方便,待过了年里头,你与管先生去挑个书伴,我不清楚他老先生性儿,不好找的。”
“好的母亲。”
张爱莲嘴角溢出笑意,又说:“你四娘管家里的事是把好手,有时候却漏了自己个孩儿院里,所以我还要与你个妈妈子过去,一同顾全你和岫声,还有后头英哥儿和潇哥儿滔哥儿院里。哥儿们的事府里头大事,有个妈妈子帮我看着你们,我也放心些,凡事要拿章程也快。”
“……好的母亲。”就这么光明正大安装监控吗老妈,连酲心想。
张爱莲一口气说了好些话,歇将好一会子,又连喝了两碗茶,才缓过来气儿,她望着满室珠玉绫罗,个个都是好仪容,玉面人儿,饶是丫鬟也修的比外头普通人家的姑娘还要神气,她心中顿生恶气,扭头又喝了口茶,把这口恶气好生压了下去,才说:“都起来坐,今年年礼我该与你们了,与你们个好彩头,明年便通家都平安康健,万事皆和顺。”
后头走出来端着匣子的丫鬟,青竹和秋芳从匣子里取出一个个荷包次第送将下来,众人没谁开口的,拿了荷包也只打开看一眼便合上了,跪下磕头谢了夫人,后又每人送了两匹好料子,让大家伙下去做衣裳,姑娘家的多一支金玉簪儿。
连酲看着这阵仗只觉得眼花缭乱,这一趟送下来,少则几百两银子,多则上千两,张氏这是得多有钱啊,不愧是先帝封的郡主,还是先朝太子之师。
发了节礼,便是要散场的时候了,连酲看着人一个接一个的走了,见张氏神色里有些许寂寥,他没着急,走到张氏跟前,摸了个蒲团坐到张氏脚下,“母亲,孩儿再陪陪你。”
张氏看太晚了,要使青竹送哥儿走。
“母亲要赶我走,待我看看荷包里头是甚么。”连酲攥着荷包,拉开绳子,“若是孩子不喜欢的,孩儿便不走。”
“小无赖儿。”张爱莲笑骂他,“你看便是,我还怕了你不成。”
连酲只摸到了一个硬物,他小心地把它倒在了掌心,竟是一块如意纹玉佩,触感极为上乘,连酲就是不识货,也知道这玉佩定是价值颇了不得。
“瞧瞧,瞧瞧,瞧着财迷样儿。”张爱莲看连酲捧着玉佩直看呆了,笑得停不下来,“青竹,赶紧拿棍子给我把他打走!”
青竹笑弯下腰,秋芳过来道:“哥儿走时莫忘了把夫人与六哥儿的节礼也一起带走,大家都有,也不好落了他的。”
连酲点了点头,从地上起来,对张氏作了礼,收下秋芳递来的荷包飞跑走了。
出了正屋,虎丘正在院里头候着,连酲让他莫急,偷偷看张氏给连岫声的荷包里装的是什么。
是方砚台,素面砚,不是甚么名贵东西,却也连用心都称不上。
也是,这么多人,哪能都按照给自己孩子的规格给其他人,张氏就是腰缠万贯,也架不住流水样的送。
罢了罢了,连酲决定自己再与连岫声添一份好些的,张氏一份,三哥一份,往后有个什么危及性命的紧要关头,不感念张氏,好歹也感念他三哥。
第32章 第三十二回
连酲出了院子,管廉在门首下等他,问他为何如此磨蹭。
连酲扶他走路,旁边虎丘捧着几匹缎子,彤雪和琼花在前头打着伞与灯笼,脚下积雪踩得窸窣作响,连酲说起要给连岫声添礼的事,管廉却让他不要把心思花在博虚名这种事上头,又说聪明人断不会去搅合他人交往,“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端做好兄长,你母亲待你兄弟如何,你兄弟又待你母亲如何,你岂知内里无有尔等不知玄机,你如何干预得了?”
“是学生短见了。”连酲应了是后,又问管廉,他入锦衣卫衙门,如何?
管廉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认我做先生,原不是为了读书考试的?”
“先生你照旧是我的先生,要读书考试的却不是我,不过若先生只会做教人读书考试的先生,那我也无法了。”连酲唉声叹气道。
“笑话!”老头儿暴喝,“老夫岂是那等书呆子痴老儿?”
“那先生说上一说,学生入锦衣卫衙门,比之读书考试,哪样来得更妥帖?”
管廉便抚须半晌,说:“你若为立身,便随你是扛锄种地或是舞刀弄枪,都能行得通,可若不是你,换做旁人,我却只有一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莫说我也说士贵他贱,只是人不如蝼蚁,推不倒那大厦就只能遵循规矩活。”
“你方不同,托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五陵年少,你想做什么都做的。”
连酲无奈道:“先生不赞成?”
“知你聪明,不需我点明,”管廉松了口气,便敞开了说了,“如今锦衣卫衙门受今上看重,典亲军领宿卫,虽是权势滔天,干的却都是可为可不为之事,更莫提罗织罪状等令人不齿之行。”
“你即便是与他们同样练成爪牙,我却也担心你的日后,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衙门,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所以,我方才说,旁人不好做,你却做的。”
连酲眨了眨眼睛,“学生好像忘了说,学生是文职,不做你说的那些事。”
“……”管廉举手就揪连酲耳朵,“那你与我在这里叨叨个甚?我原以为你多大个出息,讲半天竟是个茶房官儿!”
连酲被揪得呲牙咧嘴,“小老头手劲忒大,明日送磨坊拉磨去,府里一年的粮食都不用旁的人费功夫了!”
管廉吹胡子瞪眼,虎丘空不出手来解救自家哥儿,忙叫前头的彤雪和琼花,两个丫鬟忙跑回来讲好话,总算是把哥儿的耳朵给救下来了,谁成想,哥儿弯腰又攥起一个雪团照直贴在了老头面上,完了拔腿就跑,惹得老头一路都在骂骂咧咧,路过院子里还有人开门出来瞧热闹呢。
回了蓬莱阁,连酲使虎丘把砚台送去一丘,听彤雪说初一要五更起,他快快地洗漱了爬进早已铺好熏好了香的被褥里。
连酲今日是累到极点了,累到都没有心思想现代生活,草根少年就是这般,任是丢他在草原还是悬崖,他都能郁郁葱葱,更莫提他无父无母了无牵挂,更是连根都没有。
不知几时,也不知是琼花还是彤雪进来吹了灯,床帐里暗了下来,连酲睡意朦胧,脑海里古代与现代的画面交织成了一面立于连岫声书房内的屏风,他没有被众星捧月的连酲迷了眼睛,一眼就看见了穿着寒酸的自己。
以免一切学杂费特招进入贵族高中的连酲和周围纯欧式建筑的校园格格不入,但无所谓,连酲以个人魅力征服了全校师生。
不论大家的欣赏是出于他的脸还是他的谈吐以及成绩,总之没有人会因为他的出身看不上他,他也没有遇见校园f4对自己轮番霸凌然后爱上自己的戏码,但连酲一直很清楚自己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份自知之明,多多少少使他感到有些孤独,使他感觉自己有时候像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一片惺忪精神下的所见之中,现在的连酲竟是比以前的连酲要快乐的。
连岫声在几个时辰之前说,这或许是他度过的最欢喜的一个除夕,其实连酲亦是,他从来没有与这么多“家人”一起过过除夕。
以往连酲都一个人在学校里过,孤儿院里不会给大孩子们留位置,连酲懂了事,也不愿和那些小朋友去抢本就不多的饭吃。
院长在他小时候总用录音机给他们播放“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很老的录音机,播完了要不断按按键回放,院长说,不高兴的小朋友,多唱唱歌,心情就会好一点啦。
连酲翻了个身,迷蒙着眼与屏风上的自己对视了。
他知道对方张口要唱什么话,便同时开口无声道:“他出一对鸡,我出一个鹅,闲快活。”
且放下心吧,连酲翻了回去,梅花是我,我亦是梅花,进的山家也品的香茶-
五更,连酲完全没醒,被彤雪抓了起来更衣洗漱,只闻听耳边噼里啪啦的,原是府里各院都放起了爆竹。
在一片灰白硝烟之中,连酲手中被塞入院门的门闩,这他不清楚要做作甚,只好看着虎丘发懵。
虎丘做手势。
连酲明白了,把手里门闩高高抛至半空,门闩一落到地上,连酲耳边响起他们几个朗声说的吉祥话,什么摔走晦气,摔出富贵。
连酲揉着眼睛,把门闩拾起来,放了回去,心想,还有什么习俗尽管放马来。
回身,连酲还见院里头多了个人,拘手站在琼花身旁,是个穿衲袄子的老妈子,圆脸圆眼睛,慈眉善目,约莫四十出头年纪,梳洗得很是干净利落。
他想这应该就是张氏说要给他们几个院派来的管事妈子,这么早就来了啊,别不是昨儿夜里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就来了吧,古代人不睡觉啊!
见三哥儿朝自己看了过来,老妈子走上前两步,福了福身,说:“哥儿,我方是夫人使来给你们用的,早年间夫人做姑娘的时候,我是教她写字的姑姑,您往后叫我邱妈妈便可。”
邱妈妈?教张氏写字的姑姑?连酲怀疑张氏别有用心,嫌他字丑,就派个会写字的老妈子来,但连酲没有证据。
连酲想了想,开口道:“邱妈妈好,邱妈妈如今可还习字?”
邱妈妈笑了,说:“今日少年明日老,我年纪大了,又要当家,哪里有闲再去行那风月事。”
连酲脸上挂起假笑,这说话派头,明摆着是来教习自己的。
他完了。
“初一祭祖,哥儿今日这么穿不得体,还请两个小大姐再去给哥儿换身衣裳,不穿红的,但要正式些,高低是以后的当家人,换了衣裳出来,厨房的扁食儿就该送来了,哥儿屈尊吃上两个,稍候与六哥儿一起去祠堂,如何?”
连酲晕头转向,连应三声好后,和两个丫鬟一个小厮跑进房里。
琼花取了身鸦青色的杂宝暗纹金缎圆领袍出来,她低声说这肯定可以的,彤雪则在一旁摘了她们给连酲戴的东坡巾,换上了白玉顶的唐巾,还将屉格的玉扳指也翻将了出来,戴与了连酲。
“往年祭祖都不带咱哥儿去的,谁知今年又要咱哥儿去,彤雪姐姐你说是甚么缘由?”琼花在使人看花了眼的披风里拿了件广袖兔子毛长袍,蹲身又抱了双羊皮靴子出来。
连酲不太识货,只觉得这身衣裳比之前的繁复了不少。
他走出门,一个模样嫩生的小丫鬟跑上前来,“邱妈妈使我来告三哥儿,说厨房不下三哥儿的扁食儿了,六哥儿拎了食盒来,正好装了两碗。”外头估计忙得很,她说完就跑了,连酲一撩眼,便看见了从那廊檐底下朝自己走来的连岫声。
连小六今日穿得素淡,霜色竹叶纹的直身绵袍,也戴唐巾,不是白玉顶,瞧着是珊瑚,像轮还没从天际沉下去的弯月。
“三哥。”
嘴倒是甜,见人就叫,连酲心说,走下了台阶,“邱妈妈说你与我也煮了扁食儿?”
“本是想着厨房里定是要煮三哥那份的,但我昨夜在三哥走了后正好又包了些扁食儿,很想要让三哥品鉴,就使人去告了厨房,三哥那份我厨房里煮着,三哥可会生气?”
“你亲自包了与我吃,我生甚么气?”连酲还不至于那么不识好歹,他动手拉住连岫声衣袖,兄弟俩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进了蓬莱阁。
在八仙桌入坐时,还是两张挨在一起的圆凳,骨肉分不开似的。
满财将食盒放到桌上,拿了盖子,从里头端出两碗还在冒热气的扁食儿,都放在桌子上后,他拎着食盒退到后头与虎丘站一块儿去了,他看了虎丘几眼,禁不住问:“你怎的又穿新衣裳?你这么大个,你一身衣裳我都能做两身了,你家哥儿待你可真舍得。”
虎丘烦死他,“你怎的每回进了咱们院子,不是馋那口茶就是眼热我身上衣裳,你没的话讲了?”
满财谷都着嘴巴。
连酲不晓得他们在后头说什么,他注意力在面前这碗扁食上,看着和馄饨差不多吧,没有葱花香菜那类佐料,倒是有明显的胡椒味,很香。
“真是你包的?”连酲执起了勺子,表情有些狐疑,他怎么不信古代的世家子弟会下厨房做饭。
“三哥不信,我手上眼下还有猪肉味道,不知何时才洗得掉。”说完,连岫声伸手作势要捏三哥的脸。
连酲忙躲开,连岫声只是假意作弄,没想真的弄脏三哥,收了手,请三哥食用。
连酲心里是有些感动连岫声居然特意下厨的,但感动归感动,万一很难吃呢,所以连酲只是轻咬了一小口,味道先不说,他捂住嘴,“石头!”
“三哥方仔细瞧瞧是不是石头才好。”
连酲见他笃定,只好又拿了筷子,剥开了扁食外面那层皮子,汤汤水水底下,原来不是石头,是枚银钱。
卧槽消毒没有!连酲先是这样想的,后来又觉得对古代人太苛刻不好,正欲开口说哇为兄可真是天选之子,连岫声的嗓音就在耳畔淡淡响起了,“三哥无须担忧,里头银钱都是滚水煮过几遍的,我只是想与三哥个吉利,并无毒杀三哥之意。”
“……”弟弟太敏感了怎么办?
连酲只好拿勺子又舀了一只扁食,递到连岫声唇边,“为兄可甚么话也没说,你气个甚么?”
连岫声只愿自己甚么都不明白才好,不明白方才能把三哥当个玩意儿把玩,真甚么都明了了,对方作弄自己,他反倒觉着是自己作弄了对方,心生罪恶冒犯之意,却半边身子都酥麻发热。
他只能动手推开三哥,扭头吃了那勺子里的扁食,扁食皮软滑,恍觉像咬了一口三哥舌头一样。
不过连岫声惯来擅于伪饰,连酲就是看瞎眼也别想从他面上看出什么端倪,连酲只看见他皱了皱眉,随即低头朝桌子上也吐出来一枚银钱来。
“岫声,你我兄弟今年必是好运连连,势不可挡!”连酲又惊又喜,他虽不信命,但好的他都信。
直到连酲从碗里每一只扁食里都吃出一枚银钱。
“……”连岫声好无聊-
这是连酲第二次来到连家的祠堂,上回是晚上,只觉鬼气森森,这回是白日,屋前是白雪黄梅,屋内是金帐银烛,威严肃穆要更多了。
来的人自然也多了许多,各院的男男女女都到了,也都带了祭礼,小点的比方鸡鸭、酢鱼糟鹅,大点的便是整羊之类的,还有大大小小封了口的酒坛子,堆成小山头的细果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堂口。
连酲出现时,被扶光领着从旁边梅花小径进去,站到了所有人的前头,连溥的后头,身旁,是邱妈妈带着两个小厮,抬了一口猪放下,这是蓬莱阁的祭礼——明显是邱妈妈预备的。
连酲不由得往身后看了眼,草好多人比昨天晚上还要多,不过连岫声很好看见,就在他后面那列人里,连碧云的儿子曾珪也在,也是,他现在虽名义上是表的,实际上却已经入了连家的家谱。
再后头是连家的女儿们,然后又分作左右两边,一边是家中女眷,一边是男子。
看完众人,连酲才发觉,张氏没来。
张氏是长媳,连溥正室,祭祖大礼,怎能缺席,连酲这时候只能低声问连溥,“孩儿为何没看见母亲?”
连溥说:“她身子不适,就不来了,你过去给你的老祖宗们烧柱香。”
扶光已经在前头点好了香,待连酲走上前后,他弯腰双手将已点好的香递给连酲,连酲接过后,站到那樽通体闪烁紫金光点的香炉跟前,按礼三鞠躬,又跪下磕了头,才将香插入香炉之中。
后又是其他几个哥儿上前,连岫声自然也去了,只是扶光手中点香好几次没点成功,初一祭礼是常规礼,不兴占卜,许不是什么好日子,所以也没甚么人作声,只换了连岫声自己个点香,一点就燃起了火光。
连酲在后面心情复杂地看着此情景,也不知连岫声心中是何感想。
一方儿子们都作礼毕了,连溥才上前,他捧一酒器,旁边一老伯执壶斟酒后,他言道:“孝子连某,大理寺右卿,昭告祖考,永追祖辈圣德…望承祖辈福泽,得之庇赖,祈之炽昌,谨以清酌庶馐,伏惟尚飨。”
说完祝文后,连溥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老伯又来斟酒于后头的人,大家也都遵礼一饮而尽。
后又开始分食胙肉,也就是仅白水煮熟,未加任何调味品的肉,或是猪肉,或是羊肉。
连酲他们今日吃的方是白水煮的猪肉,也就是邱妈妈带来的那头猪,因为只有被香火熏染过的,才能被称之为胙肉。
胙肉按照嫡庶长幼分配,先后与分量亦是相同,所以连酲得到了一大块。
“……”有没有什么好事轮给我?连酲无奈心想。
分胙后,礼毕了,众人从院里涌贯而出,连酲偷跑到没人的檐沟里,干呕。
正呕着,一旁有人递了热茶来,连酲想也没想就接了喝了一大口,漱了口方才看见递茶的人乃是曾珪,曾珪用扇子打他的头,“谁许你吐的,没的福气的家伙。”
“如琢表兄此话说的便宜,”连酲道,“你就那么半个拳头的胙肉,我那分量,抵你们几个人的了。”
“这好,你这几日便不用用膳了。”曾珪说,又从袖袋里拿出方帕子,弯腰给连酲擦那油嘴儿,“待会有客来拜年的,你切莫失了礼。”
正擦着,两人背后就传来一道声音,“表兄何时回来的?”
但见连岫声站在那色黄如金的腊梅底下,手中还端了一碗冒热气儿的茶,他没等两人回话,扬手轻描淡写地就泼了茶,浇化一片雪,“三哥既有的茶吃,我这茶倒多余送来了。”
第33章 第三十三回
“声哥儿气性如今是越发的大了。”曾珪从连酲身边走开,问:“你近年和叶家走得近,如此气性,怕难以入叶阁老的眼。”
连岫声便说表兄还是多花点心思念书较好,以免丁忧一过,将所学经史忘了个干净,不好应试的。
听见连岫声不知为了个什么又是提人家死了爹,还要提被丁忧耽搁了春闱,人生两大件伤心事莫不如此,连酲忙立起身来,走到两人之间,“我方才得那块胙肉大多肥肉,吃得我直犯恶心,还多亏了如琢表兄这碗茶,来得及时。”
又开解道:“如琢表兄满腹经纶,旷世奇才,春闱高中定是没有问题的。”
“三哥这话,是嫌我来得不够及时了。”连岫声似笑非笑,似真非真。
连酲没这意思,连岫声纯粹是想多了,他想让连岫声别把官场里那些弯弯绕绕带进家来。
幸好,虎丘这会子跑进来说话,“夏家小哥儿拜年来了,夫人请哥儿过去说话。”
连酲忙从这两人中间跑了,他直觉这两人之间似乎有些不对付,但书里并未曾提过这两人曾经发生过何矛盾,而连野史都没有记载的话,想必不仅是无甚重要还无甚趣味,所以连酲也懒得管,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和虎丘待在一起就是神清气爽,连酲随手折了枝腊梅到手里,“当夏疏桐的节礼,你以为如何?”
虎丘说:“不论哥儿送的是什么,夏家小哥儿都是欢喜的。”
总是不够机灵的虎丘在这件事情的判断倒是准确了,夏疏桐在还没注意到连酲手中腊梅时就欢喜了,见了腊梅,便更欢喜了。
夏疏桐本不是来给连家拜年的,夏家与连家又没个什么亲近关系,所以当见到连酲,夏疏桐就拜辞了张氏,带着小厮和连酲一起去了蓬莱阁,“我应是头一个来与敏孜拜年的吧,早间我来时,你家还在祭祖呢,我就在你母亲院里等了好一会子,你母亲亲手点了茶与我吃,真了不得,我还以为没什么人再学那些旧花样了。”
“这次我带了些换洗衣裳,我要在你家住上几天的,父亲和母亲他们明日要去陪都,说是要去探望那些亲戚,顺便再去看看皇木。”
“皇木?”连酲问,“陪都有个什么皇木?要看也应是去西南山里看。”
“我也是这样问父亲,父亲说不消我管,我便与他吵将起来,所以这次就留我一人在家里。”
连酲反应过来了,“喔,我原以为你是正经来与我拜年的,合着是在家中孤家寡人的无人作陪,遂找我来了。”
“敏孜无须如此较真,只知我心意货真价实即可。”夏疏桐笑嘻嘻地说完,便到连酲住处了,他抬眼一看头顶牌匾,“君是神仙人,应识蓬莱路。愿将尘土客,共向蓬莱去。敏孜这住处真是好!”
连酲没说话,迈了门槛进去了,夏疏桐跟在后头东看西看,被两只大公鸡吓了一跳不说,又往左边月洞门里看了看,“左边是何人所住?”
连酲说是连岫声。
夏疏桐跟见了鬼一样,跑了。
“你与他怎的住这般近,多吓人啊,晚上岂不是难以入睡?”夏疏桐从小到大,尤为害怕的就是连岫声这般惊才绝艳到你找不出纰漏错处的人,简直已不像人。
“为何会难以入睡?”连酲觉得莫名其妙,他穿书之后,比以前睡得要好多了。
“我在陪都听过几个小故事,其中有个就是说那越是举世无双之人,便越离魑魅魍魉这些子鬼怪山精越近,常人如你我,总是有缺憾之处的。”夏疏桐小声说,“而且,我父亲也不欢喜见他,说每每与连岫声说了话,都胸闷气短,只恨不得喝上两副药才好,妖异得很。”
连酲不语,他认为夏疏桐他父亲夏旦与连岫声说了话就感到胸闷气短,多半是被连岫声气的。
不过,夏疏桐如此不聪明,比自己还要不聪明,连酲倒高兴了。
便叹息:“看来你父亲与连岫声不合。”
“也并非不合,”夏疏桐说,“只是父亲曾说,连岫声的文章曾得曾大人指点,连岫声虽未认曾大人作先生,曾大人在当时却是当连岫声为自己个学生的,然曾大人当年曾是我父亲座主,后头又将我父亲扫地出门,如遗履耳,我父亲就不怎的待见连岫声,我说他是嫉妒连岫声得先生心爱,他却说连岫声此人必定心机叵测,让我定不要与他往来。”
“曾大人……”
“对啊,曾大人,你表兄曾珪的祖父。”
这么说,连酲就有印象了,曾珪祖父如今任礼部尚书,同时在内阁担任次辅,身上还有几个没什么实权的大学士职称暂且就不题了,他是书中一股清流,非常典型的中立派,只不过连酲没看到书的结局就穿了,所以也不知他结局如何。
但根据眼下到手的信息分析,夏疏桐所说的曾大人把夏旦扫地出门,多半是因为夏旦投靠了叶阁老一派,这当然与曾大人的朝中定位相悖,与夏旦斩断关系,无非只是不想被旁的人也当作是叶阁老一党。
那他如今对连岫声又是何看法?连岫声明显也在朝叶阁老一党看齐,难怪,难怪他刚才在祠堂觉得连岫声和曾珪之间不对付,估计也是一样的原因。
唉,连酲心中叹气,小团体什么的最烦人了-
正月初一,家中宾客纷至沓来,爆竹声响了一轮又一轮,宫中也来了两波人送来节礼,一波是送与连府阖府的,一波则是单独送与张爱莲这个郡主的,连酲仔细听了旨意,其中小部分为今上与皇后所赠,大部分是太后所赠。
夏疏桐也跟着长了长见识,不住口地赞叹连家恩宠优厚,连酲却想,这与捧杀到底有何分别?
夜间,连酲与夏疏桐在兰园用了饭,拎了个食盒回来吃,里头盛着柿饼、荔枝、龙眼、栗子、熟枣,另还有两盒驴肉,也让两人今个吃,前者求得吉利福气,后者称作是嚼鬼,吃了这些,邱妈妈还看着两人吃了椒柏酒才算完。
连酲不忘使虎丘去问连岫声吃了柿饼嚼了鬼饮了椒柏酒没有。
虎丘回来得快,告连酲说:“六哥儿不在院里。”
不在?
连酲动了动脑子,问:“四娘可在?”
虎丘风风火火地又过去了,风风火火地又回来了,“四娘在的。”
夏疏桐咬着柿饼,趴在桌子上看话本,边说:“敏孜你与他关系这般好?我在家中和那些弟妹们都无话可讲,他们日日在背后说我不是,欺我是在陪都长大的,不明京里风情,哼。”
连酲没空理他,心不在焉继续问虎丘,“那满财和进财……”
“我这趟去,方都看了一番,满财在的,进财不在。”虎丘揣摩着,“许是去家老爷院里或是又被二哥儿请走了。”
连酲面无表情嚼着枣子,脑子转得飞快。
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观察出来,连岫声但凡是在府里活动,身边带的人才是满财,上回惩治灵雨如云两个小倌,出手的却是进财,且进财瞧着可不像一般小厮,连酲这样想着,看了眼虎头虎脑憨憨呆呆的虎丘,一般小厮都该是这样的,有点伶俐,但不多。
于是连酲执杯饮尽了杯中椒柏酒,拍了下虎丘肩膀,“走,我们出去转转。”而后又叮嘱夏疏桐早些休息。
夏疏桐不依,带了小厮,系了披风,和连酲一起踏进了大风大雪天。
今夕风雪比前些日子的都要猛烈,雪花大如席,入雪不留行,院内外都没了人影踪迹,热闹暖和都在屋里,门外头就剩那红艳艳的灯笼与窗花。
连酲虽穿长袍,还戴了风领与暖耳,却还是搓手哈气,后头夏疏桐也是直打喷嚏,后实在经受不住了,告了饶,又领着小厮返还了。
“哥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虎丘打着灯笼,问道,又在心中想,这大风雪夜跑了出来,彤雪姐姐若知道了,定是要骂的,这还不打紧,但邱妈妈定是也要回话给兰园,夫人自当知晓,责骂的就不止是自己了,哥儿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连酲一言不发,直奔目的地,马号。
连家有自己的车驾,任谁出门都少不了轿子马车,下人出去急买样东西,也要从马号里牵骡子出来,这会夜深,不管是马匹或是骡子,应当都在府中才对,是谓连酲没有惊扰里头马夫,而是自行钻了进去。
他对马号里头的难闻气味无动于衷,虎丘却是要吐了。
“少了两匹马。”
虎丘捏着鼻子,“哥儿怎的知道?我都不知。”
“你当我无事在府里瞎转就真是瞎着眼睛转?”连酲不仅知道马号里少了两匹马,还知道少的是两匹良驹。
连酲迫不得已,只得去扰了房里那抱着孙儿正在给孙儿讲故事的马夫,他满脸歉意,马夫倒是受宠若惊,直说有事请人来询查便可,如何要亲自过来,不适合身份不说,也脏了鞋面。
“不拘那些俗礼,”连酲拉了个小杌子,在火坑边上坐下来,“我六弟何时出府去的?”
马夫抱着孙儿,说不知。
虎丘弯腰,与了马夫五钱银子。
马夫跪在地上,慌忙受了,才说:“出去约莫快一个两个时辰了。”
“六弟可有与你说,他是因何事如此急迫要在初一出门去办?”
“主子办事,哪兴与小的们说的,我晚夕刚洗了脚脸,进财小哥就来了,只说要用马,不消我插手,进财小哥自就套了马鞍,牵将马儿走了。”
连酲听完,没的话讲,只在走时,捏了捏马夫孙儿的腮帮子肉,从虎丘那里讨了二两银子,递于马夫,“六弟拿了马出门,您说与我听了,就不消再与旁人说了,这点银子不指望封您嘴,您自拿去与孙儿吃用,只消知晓我待你好便可。”
马夫磕了几个头,连酲扶他起来后才带着虎丘走了。
正当走出门首,马号里传来马匹打喷嚏的声音,紧接着,又响起嘶鸣声。
笳鸣马嘶乱,争渡金河水。
七八匹高大骏马在夏旦府中轿子前被勒绳止步,马蹄踏着积雪,踩将一地雪水。
“夏大人,我们要的东西,您可带来了?”马上第一人高声问道。
雪中暖轿的帘子动了动,一卷画轴递出,对面便有人慢悠悠地骑着马过去,伸手握住了画轴,轿中人却未松手,“我与了你们画,你们如何保我儿平安?”问完了话,夏旦趁着那帘子隙,朝外瞄了两眼,但见马上男子身穿夜行服,头戴斗笠,面罩面具,只露出一双眼来,浑身且无任何明显标识。
“夏大人不开口问,小的还以为夏大人已忘了自己个还有个小儿子呢,”那人松了手,在马上哈哈大笑,“都这时候了,您也莫装模作样了,小的不是为了这画儿,您也不是为了疏桐小哥儿……”
“我怎不是为了他,若不是他在你手里,我岂能把这把柄……这画儿!与你!”
“您心中所想小的不须晓得,小的只晓得,今夕我得不了这画儿,疏桐小哥儿的脑袋,明个一早就送您府上。”
夏旦咬着牙,把画轴掷出,随即让人掉转马车头,“快!回府!”
拾了画儿,进财领着人,来到几里地之外的一间破庙之外,他让其他人在外面等,他摘了斗笠与面具,进了庙里。
庙里菩萨低眸悯怀众生,篝火近旁,坐着一身霜色衣裳的郎君。
“哥儿,账本拿到了。”
连岫声放下手中书卷,从进财手里拿了画轴,见上头沾满了水,无奈道:“你也不晓得擦一擦。”
“哥儿你怎知他舍得拿账本出来?我看夏大人并不心爱疏桐小哥儿。”进财问道。
“舍不舍得,他都得拿账本出来,他藏着账本,本是怕阁老知晓,眼下他既已知阁老知晓了账本的存在,也就没有再藏的必要了,与了我们,好歹还能救个儿子去家,不与我们,便是没了家,还没了儿子,何至于是?”连岫声用手帕擦拭干净了画轴,从里头拿出卷儿画纸来,他慢慢将画纸展开,上头赫然是一幅水墨山水画。
进财见了,脸色一变。
连岫声瞥了他一眼,“怕甚么,这便是我们要的东西。”
进财低着头,问:“哥儿,如若夏大人今夕不拿账本出来,我们真要将疏桐小哥儿……”
“不必言只一不值钱小郎君,即是家中兄弟姊妹,也没什么使不得。”连岫声说这话时,目若青莲,当真是比壁上菩萨还具慈容。
“……若是三哥儿呢?”进财问。
连岫声闻听后,莞尔而笑,“天下之人,无出其右者,我当你比旁的人伶俐乖觉,早该知晓,原也是个笨的”
第34章 第三十四回
进财只管拘着手,看火苗起落,沉吟了半晌,又说:“这回还是多亏了三哥儿,若不是疏桐小哥儿与他关系亲,初一就登门拜年,我们方也难以寻得这样一个时机。”
连岫声把画轴放到了一边,“他们两个才相识几天,说关系亲太早了。”
“是。”进财低下头说。
眼见着火苗一寸寸矮将下去,他又开口了,“但若没有使的三哥儿的顺风人情,哥儿又将作何打算?直等下去?”
连岫声淡淡道:“天之道,我本无求,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
进财道:“哥儿说的是,夏大人若不是把皇木往自己个口袋里捞,工部那边也不至于落个大不是,工部左侍郎是他姻亲,本想保下来,谁成想先让咱们对门那以清廉著称的铁人御史晓得了,他只知道库里出去的银子变个花样进了夏大人的口袋,一准连着夏大人那一派系都给参咯。您拿了账本,也是帮了叶阁老一个大忙,入他门下自是不成问题了。”
“叶阁老慎密周详,清介自守,哪消的我帮这等腌臜忙,不过是我与阁老献上份诚心也罢。”
连岫声说完,拾起画轴起身,自披了粗布披袄,掩了一身华贵,走出了庙,两头大马正栓在旁边嚼草。
进财在后头灭了火,跟将上去,走的却是与连岫声相反的方向,他拿了银子出来,递与围坐在下头那几个同伴,见了银子,他们几个站起来又跪下磕头,说不要的,“这些年若不是大官人的接济,兄弟几个早怕是没的活路了,如何能再收银子?”
"银子不就是用来花使的,又不是甚爱物,你们平日里辛苦,逢了年关,哥儿心里头疼你们,你们便收了银子,日后好好做事听使唤。"进财把银子与了他们,又把自己个那匹马与他们照料。
头领姓王,他叫自己王三儿,也让旁人都这么叫,王三儿把银子转头与兄弟们分了,上前来说:“小哥且使哥儿放心,粮草押运路上顺利着,换盐引也顺,这都是托了哥儿人情广达,不然,光凭我们这等子下人,断是做不上这门营生,而且,年前得的银子都已入了钱庄,随哥儿取用。”
进财点了头,又和他们聊了会子天,才脱了一身见不得光的衣裳,回身到连岫声身旁变作了日常的小厮模样。
主仆俩骑到马上,也不着急,骑着驴一样慢慢地往连府那边晃。
“哥儿,小的有个事,得和您说声。”
“你说。”
“我待会不和您一块儿了,合庆坊那边估摸还有几家铺子开着,我去买两尺头的布。”
连岫声问:“怎的要买布?”
“早间满财见了间壁院虎丘身上的新衣裳,说好看,但他自己个月例银子多要养他老子娘和弟妹,没的银子买,我余钱多,与他两尺头,免得他整日眼馋间壁的。”
连岫声听了便说:“你既是要买,就多买两尺,与自己也做两身衣裳,银子不须你出,自我账上走。”
进财一下笑了,说多谢哥儿,他这便去了。
连岫声回个头,但见进财拉着缰绳一答儿的就往前头溜了,他仍旧在后头慢骑,行至进城,又是下雨又是下雪,他戴斗笠到头上,偶遇还守在摊子上卖糖渍果子和琥珀糖的老伯,他鬼使神差地下了马,牵马走了过去。
老伯见有客人来,又穿得贵气文雅,想是哪个大家里出来的小官人,忙起身相迎。
“各样与我捡些罢。”连岫声从袖袋里拿了点碎银子出来,递出去。
分明是多了,老伯摆手说这银子都能买下他这小摊了。
“不多,您收了银子,与我包些,将就家去罢,”连岫声说,“虽是好节庆,可在外头冻着也不是好过的。”
这是碰着活神仙了,老伯用袖子揩了揩眼角,麻利拿出几张火纸,把各样零食都装了些,严实打包,双手的送到连岫声手中。
“多谢。”连岫声购的了东西,重新上马,这回往府里赶的速度快些了,斗笠不起甚么作用,冷意扑在面上,手中几样零食又沉甸甸的,不便他骑马。
灯火阑珊,风雪夜归,以前他不觉着,身在仕途富贵中,比之与三哥静坐一处,竟宛同在地狱里滚将了一番,通身的脏污奸邪,不堪入目耳-
连酲出了趟院门,回来冻得直打喷嚏,但也不肯回屋里,搬就一盆烧红了的炭火,打算坐在蓬莱阁门首下等。
他也没委屈自己,一直坐着等恐怕会冻成冰棍儿,他便趁这时去翻了一通蓬莱阁的库房,好家伙,小金库一样,莫说有好几箱的银子,屉格里的金子光说闪着金银光泽的绫罗绸缎就堆满了一墙角直逼房顶,更别提那整整齐齐挨挨挤挤摆放在架子上一应金玉物什…
连酲很是花了一会功夫才说服了自己富贵不能淫,于是忙把不知什么时候戴在头上脖子上腰上的金玉珠串儿帽儿都给摘了下来。
岂有此理,竟如此争相献媚于他。
库房不大,但东西实在太多,看到最后,连酲并非是凡尔赛,他捧起金叶子来的时候,都没任何感觉了。
他都快要怀疑大奸相是原身自己了。
可智商又对不上。
难不成是大器晚成?
不对,再过些年,人头落地,成个鬼器。
不过,既然原身母亲曾是先朝太子之师,又被先帝封为郡主,原身手头上宽绰点,也能理解。
在染上了一身铜臭气味后,连酲不打算再继续玩耍下去了,他今晚要去抓小奸相。
鬼鬼祟祟的出门,必定是去干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临走出门,他被脚下一个黑咕隆咚的什么玩意儿绊了一脚,差点摔倒,在虎丘正要上演“该死的坏东西竟敢绊倒我家哥儿看我摔烂你摔烂你”的爷爷奶奶哄孙子戏码时,连酲却弯腰把那个玩意儿拾了起来,虎丘凑上来看,待看清了后,当即就要把它夺了走。
连酲闪身躲开,“你做甚么?”
“这不是甚么好东西,约莫两月前,闽府凑数送上来的贡品,宫门都没能进得了,转头就四处送,好些人不要的,倒是与了外头百姓不少,又端了一筐来与我们,夫人本也不想要,哥儿你说没见过,收下了,但自收下就搁这门口,也没使人动过,彤雪姐姐本说寻了时候丢了的,我忘了。”虎丘挠着头,“你手上都弄了些泥,快点放了罢!”
连酲觉得虎丘大惊小怪,他走到廊里灯笼下,仔细看了看,又蹲下抓起一捧雪狠狠搓了搓这东西的表面,到这时,他心中已然有了判断,却还是不敢肯定,便直接低头咬下一大口。
一旁虎丘直要叫得檐上瓦片都跌下来了,连酲才不理他,又将嘴里的东西吐到了手心,虎丘便不叫唤了,但见到连酲低头开始啃着那块东西吃的时候,他又叫唤了起来。
“你叫甚么,这能吃的。”连酲说,“这是番薯,你没吃过?”
“没。”虎丘摇头。
连酲说:“番薯,好吃的,咱们拿两个去炭盆那里烤了吃。”
连酲打着灯笼,仔细看了那一筐黑不隆冬的东西,确实是番薯无疑,只不过番薯属于外来产物,天高皇帝远,被传入之后一直在沿海几处地界打转,直至后期才开始大范围种植,发展之路也不是一点坎坷都没有的。
很明显,书里这朝代,不是清朝,连酲判断之后,又认为自己的判断很多余,他又不是光头,大抵那野史是借了明代背景,属于番薯进了门但还没能普及开的阶段——于是连酲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不过现在还不急,连酲只是把箩筐抱了起来,藏到了架子后面,重新将它们按好坏分拣,又使虎丘去找了袋子谷壳来,好的埋在谷壳里,坏的一扔三米远。
虎丘:“……哥儿你干甚么?”
“你莫管,我自有主张的。”连酲气喘吁吁,抱了几个番薯出去,一一沿着炭盆边缘摆好。
火光悠悠,酲心渺渺,不过大半是为着烤番薯,之前一直是为了活命,终于,终于他可能要有自己的事业了。
他暂时把连岫声忘到了一边,对方还只是个翰林院修撰,距离砍头还早呢。
他坐在圆凳上,裹着披风,守着红薯,也不让虎丘经手,只自己动手小心给它们几个翻面,他在心里希望它们熟了之后的味道可以好一点,因为有的番薯很难吃,难吃的东西还怎么推广出去,而且就如今这条件,他也没办法去研究什么杂交番薯种。
再说了,他也不会,他高中大学都是学文的,你让他胡扯两句连酲曰敏孜曰老子曰可还成。
连岫声独身从深巷另一头走出时,便见三哥坐在蓬莱阁门首下,三哥脸蛋儿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衣衫乱了,头上巾子还戴得稳当,一枝被暖气熏得细开嫩蕊的杏花儿。
他几乎是无声走近,两个盯着番薯眼也不眨的人也毫无察觉,直到虎丘打瞌睡差点栽倒,余光瞥见对方腰间悬坠玉佩,才猛然大起了个身,“六哥儿何时来家的?”
连酲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没起身,清了清许久未曾开口说话而沙哑的嗓子,摆出兄长的架子,先请了连岫声坐,而后压着声音问:“你今日出门了?为着何事出的门?”
连岫声坐下了,答:“应了怀允的约,他使我去与他共赏一幅画儿。”
“喔。”那没事了,连酲松弛了。
但不消三秒,连酲又将背挺得笔直,不对,什么画儿值得大年初一晚上骑马冒着风雪出去赏玩?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张岱文震亨等风雅之流了。
“甚么画儿?何人所作?何时所作?价值几何?”连酲追问道。
“不值几个银子,也不是甚么文玩古物,只是颇合我与怀允眼缘罢了。”连岫声答。
连酲却更加疑惑,感觉对方遮遮掩掩的。
“可与我一观?”
连岫声没的法,只能把袖子里的画轴送到了三哥手中。
但见连酲火急火燎地打开了画轴,将里头的画儿展开,山水画?连酲瞥了连岫声一眼,低下头闻了闻画纸,已经没有了油墨味,又借着火光细细查看,墨水未能完全渗透进画纸,山水很是死板,却是新作没错。
到这儿,本没出任何问题的,连酲已经打算把画儿还回去了,但若一点问题不出,人岂非成了草木——因此,当连酲偏头去看墨水渗透情况时,他同时瞄见了连岫声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心。
连酲心中顿时大喜,哈哈,终于让我逮到了吧。
于是乎,连酲将画儿飞快卷成卷,装回画轴,夹到臂弯下,“你来家太晚,为兄担忧多时,断不能轻饶了你,那岂不是失些家法儿?”
连岫声面上已无笑意,“三哥想如何办?”
连酲摆摆手,“奈烦,你平白使我吹了这些时辰的冷风,这画儿就与我了吧。”
“恕我不能从了三哥。”
连酲还没反应过来,他另一只手臂就被连岫声攥住,身体被轻飘飘地就拎将了起来,腰上绦儿香包儿乱摇,连酲知道连岫声是想抢这画儿,心中就更认定这画来路不凡来者不善来势汹汹,手臂被擒住,他便绕着身子躲,将画儿举高过头顶,丢与了愣在原地的虎丘怀里。
虎丘接了画儿,还没应承自家哥儿的话跑开,人就被一脚踢飞了出去,他趴在雪地里,只觉浑身疼痛欲裂,画儿自然也被夺走。
“不时满财会送与伤药到你房里。”留下这一句,连岫声看了一眼连酲,头也不回地往院里去了。
连酲只愣了不到半秒钟,忙追将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连岫声的腰,发自肺腑的贪生怕死,口中不住道:“岫声,还回去罢,脏东西咱不要!”
美貌的小郎君试图以情动人,“为兄有钱,为兄库里好些金银财宝,你缺银子使,来找为兄取,你要多少银子,为兄方都拨给你使,你要甚么,为兄拼将命举保你,只要为兄有的,为兄都与你!你万莫行那不可行之事,走那不可走之路啊~~~”
连岫声没法像待虎丘那般奈待三哥,没的奈何,叹口气说:“三哥,真不是甚么好玩意儿,只是阁老欢喜,我与怀允好容易得到,特交与我手上装裱,过几日得闲了,我就送还与怀允了。”
连酲好不容易挤出来两滴猫尿,挂在脸上,“啊,这原不是你的?”
连岫声低声说不是。
连酲:“……”害,自己吓自己。
第35章 第三十五回
原来不是受贿。
连酲撤手撤得毫不留情,转头就去看顾还在雪地里的虎丘,虎丘好大一只,连酲奋力扶起他,问他有没有事,哪里疼。
虎丘龇牙咧嘴地说:“背后疼得好生厉害。”
连酲说要给他请个郎中瞧瞧,虎丘说自己一身贱肉,等会子就好了,用不着郎中看,平白费钱。
连岫声已经自己个取了药返回,他把手里药罐子放到虎丘跟前,道:“进财会瞧些跌打损伤,你待他来家,他与你看。”
虎丘这才点了点头,笑呵呵,“六哥儿脚劲儿真大。”
连岫声没说话,待过了半晌,才说以后会多注意。
虎丘笑不出来了,说以后莫再有以后了。
闹这一场后,连岫声问连酲为何不进屋里去,连酲邀请连岫声也和自己一块围炉烤番薯,说:“为兄晚夕不见你,四处寻,没成想你是出去了,害我苦等。”
“三哥在这苦寒天里坐着是为等我来家?”
连酲:“也不算苦寒,这不有炭盆嘛,你且坐,为兄让你试吃个新鲜玩意儿。”
连岫声在连酲对面的圆凳上坐下了,片刻后,他才把手里拎的几包点心送将出去,“那我也有要与三哥的。”
连酲一眼就看出来对方给自己的是吃食,他伸手就接了来,又瞥一眼连岫声,“你表情好生奇怪,舍不得?”
连岫声摇头说没有,只低头在雪里翻找到了刚刚混乱时掉下去的火钳,已经塌下去的银丝炭又被他重新架起来,炭火旺起来了,他身上的热度却慢慢沉淀了下去,三哥好迟钝性儿,还不知自己个往口中胡塞的点心是依托了别人家的甚么心意。
“这是番薯?”连岫声认出来那几样团在炭盆边的物什,用火钳拨了拨,“三哥终于舍得拿出来了?”
“……”什么舍得不舍得,连酲不知道,那肯定是原身干的好事,是不是舍不得分给弟弟妹妹们了?连酲只能一味装傻,说:“这个糖渍杨梅颇合为兄胃口,为兄疼你,为兄喂与你吃。”
连岫声抬眼,还未来得及张嘴,一颗糖渍杨梅就塞入了他的口中,他含糊地说了句多谢三哥,心里也被糖渍了个透。
连酲是一视同仁的,转头又要去喂虎丘,虎丘嘴巴张得老大,只等投喂了,连酲却又被连岫声一声喊了回去。
“三哥,你还没有告我这是不是番薯?”
连酲只好直接把手中一袋火纸装的杨梅都与了虎丘,让他自己个吃去。
“正是番薯,你可吃过?”
连岫声说不曾,“但听曾大人提起过,是闽府那边特产。”
连酲挽起了衣袖,“你既没吃过,为兄这就来与你尝尝。”
烤了这一会儿,想必也烤好了,连酲挑了一个个头最小的,把它用手指戳到雪里,再把它用四周的雪埋起来,“降降温。”连酲抬头笑对连岫声说。
连岫声垂着眼看蹲在雪地里的三哥,虽是一身冷酷的鸦青色衣裳,笑时却是一口糯米牙儿,使人好生爱怜。
他想将三哥搂到怀里抱上一抱,却心知肚明此事于理不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没有三媒六聘,也未获得三哥的主张,所以他只是在三哥起身身子摇晃不稳时扶将了一把,三哥腰儿很细软。
连酲只顾给番薯剥皮,起先烫手,用雪搓了一会儿,温度降下来,他麻溜地剥了皮递给连岫声。
连岫声又说一声多谢,接了黄澄澄的番薯之后,说:“三哥何时能做的如此熟练的活计?”
连酲一梗,吃东西就吃东西,为何要怀疑为兄的身份啊,为兄的身份难道还能有真?
没有真,难道还能告诉你?
因此,连酲轻蔑一笑,坐回圆凳上,大马金刀,“这些活计有何难,为兄天资聪颖,任何事物,一学便会。”
连岫声便朝虎丘淡淡地扫视了过去,“以后这些事不要再让你家哥儿亲自动手了。”
虎丘扭扭捏捏,“哥儿自己个要与六哥儿剥的,我抢这活像什么话?”
连岫声眼睫一颤,说:“随你。”
连酲全然没注意到连岫声的神色变化,只催促他快尝尝,连酲自己个吃什么都味道不错,他的舌头最不可信,还是听取听取他人的意见罢。
连岫声在连酲期待的眼神下咬了一口,品尝了一会,说不错。
“唉呀!”连酲一拍大腿,急死了,又抓起一个番薯丢进雪里,召唤虎丘,“虎丘,你来吃吃看!”
虎丘把剩下几颗糖渍杨梅倒进嘴里,跑去和自家哥儿一起拾那番薯,两人都被烫得嗷呜一声,闹了好一阵,虎丘才吃上,他一咬下去就眼睛一亮,又被黏在上牙膛的番薯烫得直哈气,好容易咽下去,他满眼冒水,“哥儿,真甜!”
这才是连酲想要的反应,他重重一拍虎丘的肩膀,“好吃你就多吃点。”
虎丘虽然觉得哥儿总是神一句话鬼一句话的,但对方一直便是如此,他也能听懂,遂狠狠点头。
得到了肯定之后,连酲才去吃自己那份,剥皮时,又被烫得直跺脚,一只手直接从他手里,把那只烫死人的红薯接走了。
连酲朝连岫声望过去,愣了愣,此刻小奸臣的脸被火红的炭火映照着,冷润生光,连酲清了清嗓子,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长是长得不错的,就是心坏,可再一看回去,看见对方被烫得发红的手指尖,连酲又想,其实心也不算太坏。
兄弟既具,和乐且孺,这便是有家人的感觉?
连酲认为自己还是太容易感动了,继续下去的话,他会不会与连岫声狼狈为奸?
“不烫么?”连酲小声问。
“长年习字练剑,手上已有许多茧,三哥不必担心。”连岫声说完,把剥完了的红薯递与三哥。
连酲说完多谢,接过番薯后,连岫声看着还剩下的那些番薯问:“这些要与谁?”
“管先生,夏疏桐和两个姐姐们,还有你院子里的满财进财。”
连岫声莞尔,“他们好福气。”
连酲:“自然。”
虎丘在一旁,听说院里每个人都有份,在告过连酲后,分别跑了两个院儿呼唤,很快唤了人出来,琼花一见着连酲在雪地里就“呀”的一声,转头骂虎丘贼猴子带哥儿在外头冻着要揭他的皮,后听说他伤了身上马上又要拉他回房里让她仔细看看,听说没事才作罢,彤雪便去关心那番薯,管老先生只管央请虎丘去取一股酒来与他,再切上一盘驴肉,只夏疏桐睡下了唤不来。
满财后头出现,一来就说没见着进财,连酲也好奇,便都看向连岫声,连岫声说:“路上时候他说要去买布与你做衣裳,应是快来家了。”
连酲还在想进财此人不错,那边琼花噫了起来,“小淫妇儿,你爹怪疼你,这冷的天这晚了还与你去扯布做衣裳。”
满财急道:“姐姐笑话我!”
连酲双眼在两人之间不停转,感觉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怪,他低头咬了一口番薯,甜。
番薯还没吃下肚,脚程快的进财就回来了,满财只管抢布不管他的,说我喜欢这元宝花样,抱着布跑了。连岫声抬眼看他两手空空问你怎么没与自己扯点布,他说我整日在外头跑,不消穿那些花样,满财在家中走动,衣裳也是脸面,差不的,连岫声笑了笑,没说话。
都坐下一块吃番薯,虎丘从厨房不仅拿了酒肉,还拎来好一罐子鲤鱼汤,他拿碗出来与两位哥儿盛了喝,连酲是给什么吃什么的性子,连岫声推了说不喝,只在一旁勤快地给火盆里添炭。
后得了新衣裳穿的满财又抱着琵琶来弹,拨弦之前,他说:“三哥儿,我琵琶弹得不好,咱哥儿的琴才是一绝。”
连酲:“啊?”
面对连酲的惊讶,连岫声说:“偶尔弄弦,不足入耳。”
连酲便再不说话了,他被自己对手的强大给震撼到了,小兵推塔是虐待。
满财弹起《醉中天》来,他唱曲儿时嗓子捏得恰到好处,清新动听。
“弹破庄周梦,两翅驾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谁道风流种,唬杀寻芳的蜜蜂。轻轻飞动,把卖花人扇过桥东。”
连酲垂眼听得很认真,在心中想曲儿里的蝴蝶和庄子书里的鲲跟鹏,哪个大。
连酲并未得到答案,绣罗衣裳闹深巷,雪又一簇簇落了下来,他再抬眼看四周时,如梦似幻,身如一虚舟,心是逍遥客-
当夜,连酲歇宿与连岫声房里,这是之前约定好的。
连岫声房里不如蓬莱阁暖和,蓬莱阁不仅用花椒涂了墙,还在墙中间留了夹道好在外面烧炭用来给房里加热,一丘比起前者就显得较为清苦了,连酲虽说没的关系,但彤雪心疼,灌了好几个汤婆子放进了两人被褥里。
虽说有汤婆子,但连酲还是觉得挺冷,因此,灯一灭,他就抱住连岫声,“岫声,你是不是冷?为兄用身子与你暖一暖。”
三哥身子不仅是暖的,还是软的,连岫声把被角提上来盖住三哥的肩膀,闭上眼睛。
连酲也困极了,暂时想不动大计了,马上将要入睡。
“三哥。”
“嗯?”还没彻底睡着,连酲就答应了。
但却没有了后续。
“三哥。”
不再有回应后,连岫声才轻轻把手臂放上三哥腰间,将人往上提抱了些许,三哥只要不做噩梦,都睡得格外的沉,他让人去打听过三哥做什么噩梦,梦里可有他,却是没得到答案,间壁院里的人格外会拿捏轻重,不想说出口的事任谁也别想得知。
但也罢,他本就懒于听无关紧要的人说话,往后三哥自会说与他听,他将三哥散落在耳畔的几缕发拂开,手指沿着三哥脸颊滑下去,拇指指腹按在了三哥的下唇,比腰还要软。
只片刻,他就将手收回了,只是没立即放进被褥里,约莫又过半晌,他才喉结滚动,将碰过三哥唇瓣的手指放到自己个的唇上。
发乎情,止于礼义,他是断然不敢冒犯亵渎于三哥的。
连酲一夜倒睡得好,而且醒来时,身边人早已经起了,他独自霸占了一张床,滚了个遍,爽得要死。
赖床少倾,琼花过来请他起了,他抱了衣裳胡乱套在身上,回了蓬莱阁。
连岫声练完剑更衣后返还,床上已不见了三哥,被褥也折好了,他知人是回去了。
蓬莱阁。
今日早膳用鸡汤笋子面,两熟煎鲜鱼,七八碟鲜炒的素菜,入口香脆清爽,正好解腻。
夏疏桐和连酲同桌用膳,说:“虎丘昨夜里叫我起来,我要睡呢只觉得烦,后头竟然闻到了院子里飘进我房里的香味儿,我口水都流了一枕头,今夕你再弄与我吃吧!我要吃不进嘴里,我活也不想活了!”
连酲还在心里想那筐番薯能吃多久,坐吃山空不是办法,他得一生二二生四四生无限,光尽着那点吃,能吃几天?
所以他答应夏疏桐就慢了点,这平时慢点不要紧,今日不同了,外头传来了脚步声,连酲朝后倒去往外看,但见脚步慌乱的连溥走了进来,后头跟着方巾青衣锦衣卫,抹金铜带,双鱼铜牌,穿皂靴,迈入院里时,如乌云压顶。
连酲忙抹了嘴,拉着夏疏桐起来,出门去迎。
有连溥在,用不着他们其他小辈出头,连溥表现得风度尽失,懦弱拉满,让连酲不忍直视,他一个四品官对着一个没有甚么品级的连补子官服都穿不上的锦衣卫恭敬作揖,问大人是要抓走哪个呀。
“夏家五郎。”
连溥暗地里松了口气,继续问:“为何呀?”
“北镇抚司办事,便不必一一告与连大人罢。”人高马大的百户大人冷淡说完了话,径直就要抓人走,连溥反应过来,赶忙将连酲拉至自己身边,夏疏桐露出来。
夏疏桐被吓得连连后退,却被已经走到跟前的锦衣卫给一把擒住胳膊,他惊慌大喊为何抓我,他的两个小厮在后头吓得脸都白了。
“您这话问得蹊跷,我们北镇抚司办事何时需要与每人都说一说的……”
“既不能与每个人说,那与我说一说,可行?”
“……”李忠低头看着冲到跟前来的人,只一顿,就看向了连溥,“连家三郎好胆气。”
不过李忠倒是没那股凶戾冲着连酲,“多的我们也不好说,只知二月里就该到的那批皇木没按时到,今上那里又正好收到了一本账册,上头正正好记着皇木如何被偷运掉包卖了出去。”
夏疏桐瞪大眼睛,“这与我有何干系?”
“账本上,有你夏家的堂号。”
“那关我何事,指不定是我家中几个烂心肠哥哥做的,我都不在京里,我这些年一直在陪都,我……”
“小郎君,”李忠不耐烦地切断了他的话,“账本正是从陪都送来的,清早夏大人就递了认罪奏本到宫里,吴公公亲自接了念与今上听,奏本里写了好些话,我也不尽知,只知夏大人说自己个教子无方,官家昏悖,无法齐家,因而愈无法治国,想要致仕回陪都养老,今上念及立贤无方,又怜夏大人爱子心切,不忍他致仕,只使他先去陪都做两年巡抚,有夏大人老牛舐犊,小郎君和我们走一趟,罚不的多重。”
连酲完全懵了,夏疏桐这傻样能是偷卖皇木的?别不是人不可貌相?连酲认为自己要时刻保持警惕,万一夏疏桐是扮猪吃老虎怎么办?
于是连酲一言不发,一旁夏疏桐肉眼可见地脸红脖子粗,他大喊:“我何时拿了家里堂号去盖什么账本?我又何时偷了皇木?我这些年在陪都只管吃喝玩乐,哪知你们这档子事,我回京还不到一月,你们这些子贼人竟就如此构陷于我!”
李忠沉声道:“小郎君,你也用不着和我们理论,你什么罪,那都是夏大人亲自题写的。”
说罢,李忠身后两个锦衣卫走将上前,一左一右就夹住了夏疏桐胳膊,夏疏桐惊慌之下身子一个劲后退,却不想,右边那个拔出腰刀,刀柄用力砸向夏疏桐小腿,只听一声痛嚎,夏疏桐再想要挣扎逃跑就再也不能了。
他唯一只能朝连酲求救,连酲想上前,被连溥挡住,“莫要莽撞,没的证据,锦衣卫大人怎会胡乱抓人,夏家小郎君面如冠玉风流潇洒,却不想能干出如此蠹虫之事,你何以还要偏帮?”
锦衣卫怎会胡乱抓人?连酲不信,锦衣卫的工作就是胡乱抓人。
但连酲无权无势,也确实毫无办法,他站在院里亲眼看着夏疏桐被拖走,想大喊一句有没有王法,却也知道这是多此一举。
“父亲乃在大理寺,可有听到什么消息?”连酲只得问。
连溥说不曾听到。
连酲开始运转自己的灵机,昨天夏家还风平浪静,夏疏桐还说他家里人第二天要去查看皇木情况,苗头几时出现的他无法得知,但在皇帝跟前引爆绝对是昨天晚上了,能让夏旦连夜写奏本认罪,让皇帝一大早就令锦衣卫来拿人,干净利落,毫无转圜,这种风云速度,说白了就是一群人都心有灵犀商量好了的,他们君臣相亲相爱,夏疏桐大有可能只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
不过连酲也只是推测,他对外界情况太不清楚了,他知道连溥没什么可指望的,跑去找连岫声。
“三哥想知道什么?”
连酲问:“夏疏桐被锦衣卫带走了,说他偷运皇木,你不以为这是无稽之谈?”
连岫声停住笔,在书桌之后抬眼,“你与他很相熟?”
“……不相熟便不能问?事有不公,我不能问?”
该死的封建社会!
连岫声不想惹三哥气恼,搁下笔后道:“夏大人年纪大了,代罪衔悲,替父受罚,算不得什么。”
连酲听后倒吸了一口凉气,“今上也知晓?”
“这不是我等能揣测的。”连岫声说。
狗屁!连酲在心中骂,能追着自己兄长旧臣杀的人,难道会理解臣子教子无方,笑话,这不明着要保夏旦,保到甚么程度,全看夏旦能给皇帝多少忠心,这不,夏旦直接把嫡子都送出去了。
初入衙门面如莲,三年成獬豸,五载变狴犴,自古以来,莫不如是。
连酲倒不意外,只问能搭救否。
连岫声说:“今上总要与夏旦一些面子的,他总归拜入了叶阁老的门下。”
那就是给了叶阁老面子,连岫声抓紧趴在连岫声书桌上,“这面子许不是与夏疏桐一个全尸吧?”
连岫声心下已烦扰起来,他轻蹙眉头,三哥已问了这夏疏桐许多了,何以问了又问,问了又问,即是死了,又如何?并非他冷心无情,只是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锦衣卫自不敢伤及他性命。”
那连酲就放心了,他随即要走,却被眼疾手快的连岫声抓住手腕,“三哥要去哪儿?”
“为兄得去将这个消息告知杜衡他们,月前我们才同桌共饮,还是要试试看,若能把人奔走出来,也不失为……”
“夏疏桐定是要受罚的,他是为他父亲受的罚,此事你就是告与今上,也是无用。”
连酲知道了,他拿开连岫声的手,“那我也不能安坐于家中。”
三哥士者,义薄云天,忠贯日月,撇下他就走了。
第36章 第三十六回
虎丘要与连酲套个轿子,连酲没让,自牵了马出来,熟练套上马鞍,看得虎丘呆住。
“哥儿,你怎的会这些?”
“……做梦学来的。”连酲眼也不眨道,实则是当时高中学校有教,本身马术课不包含在学费里,但当时学校掐他来,是免除了一切费用,所以他也能跟大家一起上课,并且他回回考试都能在班里名列前茅。
只不过学校里的马肯定没有连家马厩里的马品级高就是了。
虎丘听了也信,“为何我从未梦到过?”
“你心不诚。”连酲说。
虎丘信得不得了,说自己晚夕来家了就好好拜拜菩萨。
主仆俩骑上马飞快出门去了,今日初二,白日街上几乎没甚么人,连酲起先有点害怕,毕竟这是他头一回骑马出门,现代都没这么狂过,后来见道上人少,他才松了口气,放心大胆地纵起马来。
自然,他让虎丘跑在了自个的前头,用的理由是给挡挡风,其实是他根本不认识路。
“先去找李琬。”李琬好歹是亲王的儿子,虽无实权,人脉关系定不少,且连酲还记得,他父亲在吴公公那里有路子,吴公公不是掌东厂?连酲在马上想了一大圈,快被自己聪明死了。
王府就在皇城外不远,山石绿水环绕,门首巍峨威严,与王府相比,连家小家碧玉得多。
虎丘跑去叩门,出来个小厮,见是连酲,就连进去回话也没有了,直接领了人入了府,那小厮在前头走时都快蹦跳了,“小世子见了您定是无比高兴的。”
连酲边走边看,心情忽上忽下,一会儿心中觉得这山水设计得真好看,一会儿又想夏疏桐会不会也被那烧红了的铁钳烫得嗷嗷叫,两头熬煎着,终是到了正堂中,连酲先被引去见了王爷王妃,两人都是看不出实际年龄的雍容华贵,端宜万方,连酲不便再欣赏感叹,各叙寒暄,又吃了茶,才被放去见李琬。
又是走了好一会儿,连酲才见着李琬,李琬正在一卷棚底下听两个小倌儿打板唱曲,但见他一身织金赤色盘领窄袖长袍,束了发,却没戴冠也没戴网巾,半梦半醒似的瘫在榻上。
小厮上前报了,他忙起身,眼睛明亮,“敏孜,你如何来了?”
一旁两个小倌儿无声退到了一边铺桌泡茶,摆好点心,连酲坐下,没的心思再吃,问李琬是否知晓夏家的事。
李琬说不知,连酲便将之前发生的事告了对方,李琬也是个意气的,当即拍桌,“走!我们去寻若竹和思齐!”
待李琬请示了父母亲后,连酲与他一块又出了门去,他们按照就近原则,先到了张家找张贤,叩了门后,好久才有个小厮来开门,听说是要找张贤,小厮说:“二哥儿日前挨了几十个板子,这会子躺在床上动弹不呢,怕不能和两位郎君出去仗义了。”
李琬忙问:“何以挨板子?”
小厮知眼前两个郎君堪比自家哥儿亲兄弟,就愁颜说:“日前夫人与二哥儿相看了门其亲事,是好亲事,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家的,说只要二哥儿点了头,家老爷就写奏本去今上那里过个明路。二哥儿不应就罢了,还嘲讽家老爷‘您觉得人家家里好,怎的不把御史抬进家里来,左温香软玉,右铁齿铜牙,好不快活’,于是就挨了顿好打,出去不的了。”
两人听后,只能让小厮回去告张贤一声他们来探望过他,若非消息自己个来家,便不必把这污糟事主动说与张贤听,不利于他养伤,待他们事情忙完了,一准就来看他。
“小的都听两位郎君的。”
作别张家后,两人没的犹豫的,直奔卢家,这回好,刚与要出门去的卢贞碰上。
卢贞今日打扮得甚是好看,虽未及冠,却还在头上插了花儿。
“你们来作甚?”
“你要去哪里?”李琬问。
卢贞便打开扇子,遮住脸,“父亲事忙,托我带些礼物,去与他干爹拜年呢。”
“崔老不死的?”李琬直言道。
“崔公公比杜衡也才长了两岁,你总是这样唤,不好的。”卢贞说,“你们还没告我,这么急冲冲的,所为何事?”
连酲扒在轿子窗上,飞快把夏家的事讲了一遍,卢贞一听,脸色就变了,“偷卖皇木可是重罪。”
沾了皇字的,偷卖哪个不是大罪,连酲心道,只想把慢悠悠的卢贞从轿子里掏出来。
“且不忙,且先让我想一想办法。”卢贞摇了摇扇子,摇了几下后,面上有了抹喜色,“你们与我一起去见崔公公罢,他定比我们有办法。”
“他个死太监能有甚么办法?”
“唉,我自是知他是个死太……杜衡,莫要再辱我干爷爷!”卢贞说。
“你装什么好果儿,怕以为我们不晓得你什么心肠。”
“先别内讧!”连酲按住两人,“崔太监可会帮我们,不求能托救夏疏桐出来,能知晓他现在什么样也好。”
卢贞咬了咬,“能帮的。”
虽不明白卢贞如何肯定,但连酲和李琬两个要什么没什么的人还是上了他的马车,车上,三人都是一副愁云惨淡面,料心中想的也都是一套儿,他们可真是三个臭皮匠,没出息遂家中门路想也别想,求人求到太监头上了-
马车停在崔太监府前,不似王府器宇轩昂,门首秀气,看只是一普通富户之家,卢贞身边小厮过去叩了门,来开门的人见了卢贞,又见了后头的郎君,“这下家中热闹了,老爷最爱热闹。”
连酲听见了李琬小声说了一句“没有几把,算哪门子老爷”。
庭院深深,曲径通幽,连酲和李琬被安置在一座小厅里吃茶用点心,崔太监没出来,只让人领着卢贞一个去他那里,卢贞去了好久才回,卸了力气,烂泥似的瘫在八仙桌旁的凳子上,同时把手上一块能任意进出诏狱的令牌往桌子上一拍。
李琬不胜欢喜,拿将令牌起来,“若竹,说到办到,你好生厉害。”
连酲却担心卢贞脸色不好,“崔太监为难你否?”
卢贞闷声说“不曾为难”。
话音刚落不多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广袖先飘荡入连酲眼帘,随后才见着挺拔清隽的身形,来的人应就是崔太监了,一身青绿圆领袍,罩一狐裘,面白无须,五官都是顶温和的勾画排列,令人一眼见了就心生亲近之意。
他进了门槛,先朝李琬作了揖,“闻小世子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李琬也回礼,“老公公不必多礼,没的失了亲近,添了疏离。”
连酲:“……”
崔太监与李琬寒暄过后,来到连酲跟前,目光微凝,问来人身份姓名,连酲起身报了家门,崔太监又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说不愧是济福郡主家的小郎,连酲问你识得我母亲,崔太监告坐了,捏杯茶在手里说:“我小时候她还抱过我哩。”
连酲懵了,还想问,被旁边李琬一把抓起手腕,要走,火急火燎地作了别,唯卢贞不能像两人那般无礼地走,站于崔太监跟前恭敬作揖,说今日多赖爷爷洪福,改日有闲了再来略坐,崔太监说晚夕就来罢,卢贞白了一张脸,跌撞出去。
到马车上,李琬就与连酲细说,“我还当你知晓,原你是甚么也不知晓的。定是你母亲没同你说,我与你说罢,这崔太监家里在先朝也是不得了的,家里祖父直坐到了兵部尚书兼次辅,后头因受先朝太子旧臣反复一案株连全家,他那时候应就是个总角小孩,本躲不了流放,因相貌不错,就被送入宫做了公公。他说你母亲在他小时候抱过他,应该是有此事的,你母亲以前是宫里人嘛,他也经常出入宫。只是我不喜此人,太过心狠手辣。”
“怎的说?”
“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头,百八十样酷刑,里头有一大半儿,是这没几把的贼货作弄出来的。”
连酲想到了人不可貌相,刚刚面对面时,对方当真如清风明月般清爽温和,不过罢了,连岫声不也是如此,未再深想下去,卢贞也来了后,马车朝诏狱赶去,头顶的天阴沉下来。
诏狱在北镇抚司内,地处城北,不知是连酲错觉还是怎的,距离北镇抚司越近,天就越是阴沉,直至外头“吁——”的一声,虎丘在外头喊到了,李琬最先冲出去,他站在地面上,伸手让连酲搭着自己下来。
朱红大门伫立于高大青墙之间,上头筒瓦脊兽凶相毕露。
“哥儿,我在外头等你。”虎丘和马夫站在一块儿。
大门徐徐打开,他们用令牌进去了,两个校尉在前面带路,他们与这能吞人似的血腥大庙堂融为一体,从两只石狮子中间走过时,连酲手痒扬手摸了一把,其中一个校尉就回头来笑讲小郎君手不想要了,连酲终于从两人身上品出了点人味儿,收回手后,继续快步走着,东张西望着。
诏狱藏得深,一进,二进,三进,到了第五进,他们才算是到了,后又拿令牌过了一层比一层远离地面的防守,空气越来越难闻,外头天光更是直接的消失,只能闻听几人脚步声,以及越来越近的呻吟、哀嚎、叫骂。
“我们这边点火把了,也与几位郎君一只,好让你们能小心些,莫再地上踩了谁的断手断脚,脏了鞋面儿。”说着,前头火光摇曳着出现了,熊熊燃烧。
李琬斗胆举起了一火把,转头对连酲和卢贞说:“我在前,你们莫怕。”
连酲不怕,只是心里不好过,他跟在他们后面,路过一间间上重锁的牢房,里头关押的犯人大多没了个人样,烂闯长一脸,老鼠满身爬,三面都是没有窗户的,有火光摇曳了来,有些还能动弹的,扒了乌糟头发,眯眼感受着久违明亮。
君不见古时牢狱地,几多冤骨埋黄沙,连酲不忍看,只看着前头,鼻息间却又是他们身上的气味,他几乎要流下热泪来,他想,若我为青帝。
施刑有自己的地盘,两个校尉在前头不知聊起了什么话头,谈笑风生,到了一片惨叫声与血腥气最浓厚的地儿,他们回过神来唱了个喏,转身作揖,“郎君们,这间里的正是你们要见的夏家小郎。”
夏疏桐被扔在一堆烂稻草里,费力地抬起眼皮,认得三人了,眼泪滚滚而下。
“要关到几时?”连酲忙问。
“小郎君莫急,待夏大人从今上那儿拿的了赦令,我们北镇抚司便能放人了。”
连酲搜摸了全身,没摸出来甚么值钱物什,因着平日里花用都是虎丘带金带银,他只能对两人说:“我小厮在外头,待会我与你们一些银子,你们可能帮我们对夏家小郎稍作看顾?”
他们也磊落,作礼说这是自然的。
又问:“夏大人未曾派人来开解,小郎君何以破财?”夏疏桐的人情关系都已被他们查了个底朝天,对方将将到京里不足一月,识的人多是酒肉朋友,任谁来跑这一遭都不值当。
“舍生而取义我所志,难为金银改。”连酲作礼深谢两人。
进了逼仄牢房,卢贞忙把稻草里的夏疏桐扒出来,抱着他大哭一场,李琬也红了眼,说“要是早一些,我或能求的我父亲,罚轻一些。”
夏疏桐含糊不清道:“本就是做给人看的,如何轻饶了我?怪只怪我有个嫡子身份,比几个哥哥值钱,更适合我父亲表忠心。”
连酲听得心中难受,“你这一罚,你父亲虽也被贬了官,却不是去甚么苦寒荒凉之地,是你保住了整个夏家。”
卢贞连连点头,“正是如此,你且不要自苦,皮肉之伤,养上两天就大好了。”
夏疏桐泪汪汪地说:“我知京里是个是非地,进来就难的全须全尾地出去,只念着我母亲无孩儿在身旁伺候孝顺才回来,谁知回来不到一月就碰上这泼天祸事,父亲也真是心狠,机关算尽,竟把我也算了进去。”
三人不言,只安静聆听他咕噜,待他说累了,头一歪就睡过去了,卢贞将他轻轻放下,靠坐墙边,几人面面相觑,很有默契地挽起衣袖,收拾打理起牢房来,火把只管往门上一插。
“早听闻诏狱不见天日,锦衣卫在里头一手遮天,今日一见,果真如此,真是吓杀我也。”卢贞说。
“这还不算甚么呢,”李琬说,“朝阳这是罚的很轻了,换了人来,皮都被剥将一层去了。”
后又问连酲为何不说话。
连酲累得气喘吁吁,“都说话,谁干活?”
一切都打点妥了,连酲大方地解了身上披风,铺平于稻草之上,李琬会点三脚猫功夫,由他将夏疏桐抱上去躺着,卢贞在一旁洒泪,“真是苦了朝阳了。”他持火把来看,与李琬前面说的相比,也没好甚多,两条腿已经是血淋淋的了。
出去无人带路,三人举着火把,只觉阴风阵阵,鬼哭狼嚎地跑出去了。
门口两个校尉磕着瓜子,盯着出来的连酲。
连酲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于虎丘那里取走了所以银子,总有七八十两,全与了二人,二人说生受了,这些时日定会周全夏家小郎的照料功夫,脸色比之前好亲了许多,问连酲可会吃酒了,得空可和他们吃酒去。
连酲没拒绝,但也没答应,只说要能得了家中老母同意,他便去的。
两个校尉笑笑无话,说慢走-
马车先送了李琬到家,李琬对连酲依依不舍,好容易撒手,马车又朝连家去,趁着车上宁静,连酲低声与卢贞说:“崔太监心机城府深不可测,你和他相与,得小心些。”
卢贞前头在诏狱就洒了泪,眼睛还红着,这时连酲话一响,他就憋不住又哭了。
“……”连酲懵懵的,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
卢贞哭了好一晌才停,打扇子遮住大半张脸,“敏孜不许笑话我。”
“我不笑话你哭,但你可能告我为什么我一提到崔太监,你就哭。”
卢贞便把来龙去脉说与了连酲听,原来卢家老爷只是个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官从五品,不是甚么大官儿不说,好些能得大功劳的事务都归了锦衣卫衙门,他们就快与那些杂吏没甚区别了,于是卢大人便认了崔太监做干爹,偶然还能得一些好处。
可认干爹一事哪那么简单,你没甚么用处,谁认你做儿子,对方又是最得今上与吴公公心意的崔太监,幸好,卢贞巧得了他青眼,只要卢贞能时常过去陪坐他一会子,多个老儿子,他也不在意的。
这个陪坐,卢贞没说,连酲却也猜到了,不然有个什么可哭。
连酲愣了半天,差点一声我草出口,生憋死憋,憋住了,换成了叹口气,“卢贞,伴太监如伴虎啊。”
卢贞无所谓地摇着扇子,“都是男儿,况且,他又没几把,我也没损失什么。”
“……你能如此想得开,我心甚慰。”
去了家,连酲失了披风,冷得哆嗦,他没要虎丘的,一头冲进院里。
蓬莱阁一下忙碌了起来,又是烧水又是泡茶又是翻找衣裳的。
“哥儿先莫去房里,去了诏狱一身晦气,先去浴房洗洗罢!”琼花喊说。
连酲只好掉头,往浴房里冲。
正正好与看望他的连岫声擦肩而过,连岫声来不及抓住人,只抓住虎丘,问这么冷的天,三哥身上衣裳哪里去了。
虎丘笑呵呵,“哥儿活菩萨,将披风与夏家哥儿作被褥了。”
第37章 第三十七回
连酲且将自己好好泡了一泡,洗了一洗,换上干净衣裳,又忙着往兰园那边去了——他今日还未给张爱莲请安。
谁成想正碰见吴花姐在张爱莲堂里哭,连酲装作君子不跳火坑的清高样立在一旁,两只耳朵高竖。
原这堂里是不止吴花姐在哭的,她对面还坐着一个小妇人,小妇人穿戴素雅,手中攥一蓝纱黄花白云帕子,唇咬得惨白,也不吱声,一身骨架子绷得冷硬,待吴花姐哭够了,她才开口道:“二娘有甚可哭,今日下场,不是您一手促成的?官人仁孝,我便成全他,日前若不是母亲递信与我,又使人抬轿子去接我,我是断不会再来这家的。”
然,没了声儿的吴花姐登时哭得更大声,“你个淫妇!贱妇!教唆我儿,你……”
张爱莲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喝茶说:“换院子的事情就这么定了,此事无须再议,日后二娘有的没的事,等闲不等闲都莫去扰二哥儿,同管家事四娘说,或使人来与我说。二儿媳妇要敬孝道,多入我兰园坐便是,知鱼轩往后就不用再去了。”
付氏从椅子上起来,福身与张爱莲礼拜,迟迟不起,不禁垂泪,“多谢母亲主持公道,要不是母亲心里头亮堂,还疼我,我真只能绞了头发去尼姑庵做比丘尼了。”
青竹过去扶将人起来。
事已成定局,吴花姐不再卖弄眼泪了,左哼一声右哼一声,气不过,瞪付氏一眼就打帘子走了,她后头两个丫鬟小跑都差点没撵上。
青竹在与付氏低声说话,张爱莲招了手,示意在旁当稻草人儿的连酲去她跟前,连酲挪过去作揖,讨好地唤了声母亲,问我们也可要出门去拜年。
“听说你今日去了北衙门?去那作甚?”张爱莲明知故问道。
“夏疏桐被抓了去,孩儿去看看,替他打点了打点。”
“难为你好性儿,但愿他记你人情。”张爱莲摸了摸连酲脸蛋儿,指指那边付氏,“去与你二嫂嫂见礼。”
连酲踅过去,与付氏行了个深礼,“连酲见过二嫂嫂,问二嫂嫂妆次金安。”
付氏破涕为笑,“酲哥儿何时嘴这般甜净了?”
张爱莲说:“月前他搂了几筐子风月话本在屋里没日夜地看,许是就是从那些闲书里学来的罢。”
“这样也好,”付氏说,“酲哥儿再谈婚事时,不要媒婆了,带上他这张嘴,什么姑娘娶不进家来。”
连酲没想到死板无趣的连英的老婆竟是这么活泼的性子,他本来还以为两口子性格应该差不多,加上前头又有人说由于连英科举考试屡次不中,二嫂嫂嫌弃于他,回了娘家,如今一见,或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自我代入。
总之今日一见,连酲对这个二嫂嫂印象还挺好的,又觉得古代女子可真是不容易,换成社会主义,一纸离婚书一了百了,哪有受了百般委屈,一抬轿子就能让她不计前嫌地回来。
话休絮烦,连酲从张爱莲那里抱了一搂福柑和虎丘一齐回去。
“那这回,蓬莱阁后头没空院了?”路上,连酲和虎丘说。
“正是,”虎丘点头,“二哥儿住进了后头的槐荫斋,两个小哥儿在槐荫斋左边儿的致远亭,昨日搬进去的,夜里我出来巡夜,还听见六娘在后边哭,估摸要闹好一阵子。”
连酲把福柑塞给了虎丘抱着,自己负手踏步前行,唉,高门深户,唉,明争暗斗。
虎丘是不知自家哥儿忽然深沉个甚么,认真跟脚,直到旁边那道里忽的深处一只女子的手来,没等他惊呼,自家哥儿就被拖栽了进去——他也进去。
伸手逮了连酲到这见不得人的角落洞里的人不是别家人,正是有亲亲里的连姑姐连碧云,此刻只见她妆色还贴在脸上,却俨然像面具了,底下明晃晃的是一张惊慌惨白之色。
“嘘,小声些!”连碧云说,在望见侄儿眨眼后,遂放下手来,踌躇不语。
连酲直言:“小姑啊小姑,姑姑啊姑姑,你且让侄儿说你什么好,月前那般警示,竟是没派上用场。”
连碧云手指绞着帕子,“黄毛小儿知道甚么,老娘是被那浪荡货骗了!”
“那侄儿不也好言劝你了。”连酲靠在墙上说。
连碧云腮帮子咬得直发抖。
连酲是个心软的秧子,看不过了,说:“小姑说说看,发生了何事?”
连碧云偏又起疑,“你莫不是把老娘当笑话看?”
连酲冷下脸来,转身便走。
“哎!哎哎!”连碧云忙又拉住连酲,“侄儿侄儿,好侄儿休怪,小姑只当你比作天地,你快与小姑拿个办法!”
连酲把袖子从妇人手中扯了出来,问:“他如何同你说的?”
不提还好,一提,连碧云就满脸淌泪,“我只以为我与他是吴越相衔,即便朱陈难以合,好事不成就,我此生也就认属他了,他提出要请媒人上门来,我与他说我家中家风虽不甚严,却也不是能使家中女儿去嫁与奴籍家的,我好生相告,他却抹了脸变作厉鬼,直说若我不肯,就打将上门来,拼个鱼死网破,把我抢家去!”
见连酲不语,连碧云道:“我父亲配享太庙,其生也荣,其死也哀,若因我辱没了门楣,我倒不如投井自决!”
连酲看着连碧云哭,心中还在怀疑,这个妇人晴一阵雨一阵,谁知道她会不会又突然间变卦,改了话头,跟那情人郎情妾意起来,害得他反倒里外不是人起来。
“你怎的想?”连酲试探性的问。
连碧云咬牙切齿,“我便要与他,恩断义绝,不复相闻。”
连酲又问:“你们可有甚么书信往来?”
“自是有的,他便是拿这些子锦书尺素来相挟我。”
“可能与侄儿一封?”连酲也不遮掩,说:“小姑向来不喜侄儿,当侄儿是个没亲的歧路人,侄儿免不得要与自己个留个后手,丑话先说在前头,小姑请侄儿帮忙,帮的好,我不要小姑的赏,帮的不好,小姑也莫怪,总之侄儿尽力而为。”
“我待会使丫鬟送来与你。”
“你现在就与我。”
“……”
在外头等的丫鬟只得先回连碧云院里去取,连酲还不忘叮嘱说要最情意绵绵的,把连碧云羞恼得恨不得往脚下地里钻。好不容易拿到了书信一封,连酲也没看,袖了,才道:“小姑这些时日先稳着他,莫与他再说些甚么断绝情义的话,他催你来家说情,你先应了,而后只管与他诉衷肠,让他以为你仅是个耽情痴女儿,尽量拖长些时日。”
“待到元宵佳节当日,我与卢贞他们商量了,来一场闹开封。”
连碧云忙问:“那怎能藏得住,他到那时只管喊我与他有染,我还如何活得下去?”
“无据不立,无证不成,”连酲说,“咱把证物抢先拿了,不就成了。”
“如何拿了?”
“偷呗。”-
敲定了主意,连酲再度踏上回院路。
这下,就连虎丘也怀疑此办法是否可行。
“你不懂,”连酲负着手,“何为巧计?因人而异顺水行舟方为巧计,诸葛孔明以空城计对司马懿,司马懿性多疑多虑,又需以诸葛孔明而自保,遂空城计成,若换作诗诸葛孔明对虎丘,空城计必定不成。”
虎丘听明白了,抱着福柑喊,“哥儿笑话我!”
“断断没有!”
主仆俩打闹着回了蓬莱阁,连酲又亲自把抱回来的福柑分了一半出去用盒子装着,亲拎去一丘,连岫声又在习字,他似乎最爱习字,别的都是来了兴致玩弄一二,见连酲来,他抬眼,冷冷淡淡的,“三哥原还想得起来我。”
连酲把福柑放到他桌子上,“母亲与我的,我与你一半。”
连岫声问:“三哥去看了夏家小郎君,他如何?”
“不太好,”连酲说,“锦衣卫出手真是甚么家世关系也不顾的,吓杀人也。”
“北衙门直隶于今上,自是甚么人都用不着怕的,”连岫声搁了笔,打量着三哥,“他们可与你委曲受了?”
“不曾,”连酲摇头,一顿,好整以暇后,笑嘻嘻追问,“怎的,若他们与了为兄委曲受,你要去将人杀了,吃了?”
“自是不可不遵法度,”连岫声淡淡道,“只是北衙门里,又有几人家世是清白的?”
连酲的傻笑僵在脸上,在确认弟弟不是在开玩笑之后,笑容消失,忙说没呢没呢,无人敢欺负为兄,他不敢多留,夺门而逃了,心中是乱成了一团麻,缘法凑巧,使他竟有了愿意为自己出头出气的亲人,感怀之余,又心中恐惧疑虑,真真是难受得紧,罢了罢了,饮一壶热酒,洗洗睡罢。
回去了的连酲也没睡,接了一个小丫鬟的活儿,在外院里喂起两只大公鸡来,他站在檐下,一边丢小米,一边给两只大公鸡想名字。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连酲靠柱呢喃,“飞飞,光光,如何?”
他自乐了一阵,选定了青天和黄地为名,青天是他院里的,黄地则是一丘连岫声的,要问连酲何以分得清,是那好琼花与一只鸡脖子绑红绳儿,又与一只鸡脖子绑绿绳儿,愣不让两院的一花一草一木混杂到一块儿。
定了两只大公鸡的名儿,连酲踅来踅去,踅到管廉老先生的房里,社学还未开课,老先生还在备课,他打了招呼,从对方的破烂儿里找了几本书出来读,要么嫌晦涩难啃,要么嫌纸味太大,老先生吹胡子说“老朽且未曾嫌你烦琐!”,如此也耗了大半个下午。
时至初六,家中四姑娘携四姐夫回娘家来了,她嫁得好,叶家二房的长媳,因此人还没下轿子,爆竹就放个不停,院里敲锣鼓摆香案,各各寒暄,四姑娘又去了祠堂拜祖宗,后才得闲坐下同家里人说话谈天。
连家几个哥儿们被勒令陪伴四姐夫玩耍,连酲也在其列,连酲才懒得走人情,瘫在贵妃榻上,书本盖着脸,书前页后页是他自己动手写的狗爬字。
前页是:闲人,后页是:勿扰。
他是没睡的,双眼在书本底下左瞄右瞟,监视观察着堂里所有人,将人物关系,关系近远等都看了个心里有数——四姐夫与那叶信是堂兄弟,叶信又与连岫声交情匪浅,因此四姐夫瞧着就待连岫声亲近一些,对其他几个兄弟都态度平平,能理解,老大连葑没出息,老二连英更没出息,老三自己生人勿近,两个小的更是蠢笨如猪崽。就是没叶信那层关系,他估计也只看得上连岫声。
“夏家小郎君进诏狱好几天了,我们赌一赌,上元节那日,他可能出的来?”四姐夫叶光品咂了口茶,他长相勉强俊逸,戴一大帽,帽珠是白沙沙的珍珠,太艳,倒是压得面上无光了。
连葑只管喝茶,说不知。
连英大胆,豪气万丈,负手在堂中踅行,说:“何以不放人?夏家小郎君在陪读有他外祖家照料,锦衣玉食,平白卖那皇木作甚?北衙门残忍无道,胡乱抓人,必定是要遭……唔!”
连葑跳起来把他嘴捂了,摁他坐下,“你个祸根,八方菩萨都保佑你考不中,好保我连府全家性命!”
叶光对此番情景只是微微一笑,而后偏头看向在与连溥下棋的连岫声,“岫声,你如何看待?”
连岫声走着棋,说:“买卖皇木,天理难容,死不足惜,今上不放人才是,若放了人,那便是今上心肠太软和了些。”
连酲在书本下面,嘴巴不由自主张大,他扶住下巴,以免掉下来,不是吧你个连岫声,溜须拍马的功力见长啊!
“岫声此言有理。”叶光说,话音一转,转到了离众人最远的连酲那边,“三哥,你呢?”
连酲被众人看着,不好不起来的,他佯装打了个哈欠,坐起来,“关我何事啊。”
“三哥日前不还前去探望了?”此回合出声的竟是连岫声。
“……”连酲攥着书,气恼道:“探望好友是君子之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开不开恩与我这等闲人有何干系?我自有我的本分要守。”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把手里闲书掷出去老远,掀袍起身,只向连溥作辞,“我要睡了,饭我不吃了,晚安。”
他走得干脆,虎丘在外头正和一群小厮玩闹,被突然出现的哥儿吓将的跳起来,忙跟上去,说饭堂不往这边走,连酲说闹心不吃了,虎丘说厨房里今日有四姑爷带来的鲜鲥鱼,不吃可惜呢,连酲仍是说不吃,回去自与邱妈妈又习了一下午的字。
连岫声一日应酬,晚夕才回一丘,却进了院子,步伐一拐,径直朝蓬莱阁去了。
这番,却只能站在蓬莱阁的外院叩门,平时总是敞着的外院门关了,内院无法进去,只能等里头的人来开。
过了好一会子,有脚步声来了,“谁?”是彤雪的声儿。
满财看了眼自家哥儿,朗声答:“间壁六哥儿,来问兄长安。”
彤雪沉吟片刻,说:“我们哥儿好着,无须六哥儿耽心。”
满财还要往里喊话,被连岫声看一眼制住了,以为是要折返了,却又听自家哥儿的声音响起,“三哥晚夕未用膳,我心甚忧,好生放不下。”
里头又传了话出来,“哥儿有我们一干人等自是饿不着肚子的,六哥儿是寓言大人物,既有一堂的盟友要会,便不需再在我们这闲散哥儿身上浪费精神了。”
连岫声欲再开口,被彤雪抢在前头挡了去。
“六哥儿自是有大业要做,我们哥儿那点子小情小意,小恩小惠,您定是看不上的,既然看不上,为何不磊落些早说?今日便是僭越,彤雪也不得不说些话了,哥儿与您虽不是一母所生,家中却从未苛待于您,我们哥儿这些时日更是将您比作比其他兄弟姊妹更亲的亲兄弟,不指望您回报八九,与哥儿一二,也不是多过分,可今日席上,您却当众与哥儿难堪,伤了哥儿的心,又来作甚?且回去罢,那门待年后我自去找几个泥水匠填上!”
对方的话越说越有埋怨之意,说完就走了,门上菱花格之后,远远的,青天黄地在那梨树枝头游走徘徊-
兄弟俩总有几日未会面,连酲虽无事可做,连岫声却忙着一场应酬又一场应酬,同年,同僚,这恩台那恩台,这老先生那老先生,一连几日都是三更而返,偏连酲哪里也不去,抓不着下落,急得连岫声上火,睡不好,更吃不下。
到了上元灯节那日,连酲不得不出门去了,张爱莲早早地使了秋芳来说,早上要去庙会烧香,晚上要去看鳌山。
以上都是次要的,张爱莲说关系已经与他打点好了,冠巾官服皂靴都已经送来了家,待上元节一过,他就要去南镇抚司上任了。
要上班了,要做牛做马了,这是连酲最后一天好日子了,连酲就是不想看见连岫声,也要出去逛逛。
连酲想,他也不是生连岫声的气,他只是绝望,之前不是说好了好兄弟嘛,怎么又翻脸呢,怎么就养不熟呢?
彤雪也没说错,他还有些伤心,连岫声于他,已经不单纯是纸片人了。
这个家里,只有连岫声和张爱莲在他心中地位不分上下,结果连岫声这般辜负自己,连酲叹气,罢了,他与个黑心肝的坏种计较个什么。
少倾,彤雪琼花将连酲整点得体了,月白妆花缎秋月高悬碧空的道服和成套简式大带,一袭白狐皮大氅,束了发,戴提花暗云纹飘飘巾,刚及冠的郎君脱了青涩,面若春棠,目若星辰,临出门,彤雪掐了两朵丁香别在哥儿而后幅巾上,“可一定要讨个吉利回来。”
连酲摆摆手,“晓得啦晓得啦。”
虎丘见哥儿头上别丁香,也去讨了朵花儿来,别在自己个瓜皮帽上。
且一迈出门首,府前热闹非凡,一架车轿就停在阶前,连岫声立身于旁。
对方显然也是装扮过的,穿玉色暗纹绸缎折纸花卉直裰衣配素银点玉心革带,披披袄,戴唐巾,形如玉树,面如止水,冷霜似的一束,见着连酲,才化开一丝波澜。
连酲看见连岫声,愣了一愣,这般冷,他在这处干等多久了?
他迎上连酲,唤了声三哥,作揖后,道:“一日不见,如三秋夕,三哥莫再生我的气了。”
连酲还未来得及张口,就已经在心底暗道糟糕,他好像又心软了。
但不好就这么与对方轻易和好了,连酲遂一甩袖子,要从左边过。
连岫声朝右边迈将一步,拦住三哥去路。
连酲抿抿唇,又要从右边过。
连岫声再次拦住三哥去路。
说时迟那时快,两个小厮牵了车轿排了后来,帘子被只手掀起,但见表兄曾珪探了上身出来,“你兄弟俩在这门首站着不走作甚?这等磨蹭,待会当心挤不进去庙会!”
连酲抬头说:“如琢表兄,载我一……”
连岫声眉心一皱,伸手就攥住三哥皓腕,冷声道:“若三哥这时要上表兄的车驾,岂非是把日前与我的情谊都弃之不顾了?”
对方只是看着君子,底下也是野狼似的凶狠,又常年习剑,连酲挣脱不过,又急又委曲,说:“是你那日在席上先用话语堵为兄,今日何以又要上来讨我的不是?”
“那又如何?三哥堵回来便是,如若不可,三哥也可痛打于我身,为何要做那耍人玩的狙公?”
连岫声追逼得连酲喘不过来气,却始终不放松分毫,言语之间,本性败露,“三哥,你若敢在今日依傍表兄,我便能径直掠你入我的车轿。”
别说连酲,虎丘在后面已经被连岫声的变脸法术吓成了个石头人。
少倾,连岫声拉着三哥走下台阶,看向曾珪,“表兄可先行一步,我与三哥稍后。”
曾珪马车里,曾仪用扇子遮着半张面,只瞧见连酲跟在连岫声后头上了前面车轿的背影,叹息与哥哥只是回了趟祖父家,竟就让声哥儿得了敏孜如此重视,笑哥哥失了个喜欢的好弟弟,曾珪未反驳,他耳聪目明,自是知晓,被声哥儿看进眼里的人事,旁的人不论亲疏,是别想再染指半分了。
车如流水,马如游龙,接袂成帷,举袂成幕。
可外头如何热闹,却无关车里,连酲气冲冲地上了马车,待连岫声进来还没坐下时,当门就是一拳直击对方面门,连岫声捂脸坐下,连酲抱臂道:“此前纠纷,一笔勾销,你我兄弟如故。”
没等连酲为自己的宽宏感怀感怀,他身体就被一股巨力往前拖拽,陷入一个从冰冷到温热的怀抱之中,连岫声呼吸近在耳畔,“三哥几日不曾理睬于我,不相闻亦不相望,我心凄清如杀身。”
死了一千多个亲戚的人还是脆弱,连酲理解,遂猛拍连岫声后背,“那日之事皆是因你而起,莫再与为兄为难,为兄且待你初心不改。”
一时雨来一时清,两人又好了,到城隍庙远处走下车驾前,连酲头上还多了一枚连岫声亲手用乌金纸裁剪的闹蛾,腰上多了一串儿草里金,也就是豌豆大小的葫芦,也是连岫声赠于兄长的,宛如一串儿金葡萄悬挂着。
连酲还是喜欢热闹,下了马车就钻进人海里。
“连岫声,你今日要求什么?为兄可是一早就想好了要求什么!”
连岫声自喧嚣之外望着,如望月华,他求什么,他求连家阖族覆没,他求三哥长命百岁-
城隍庙内外几乎是人挤人了,香火袅袅,连酲要抓着连岫声手臂才不至于不识路,他买了好些吃的,玩的,还说要等天黑了买灯。
连酲觉得做古代人还是挺快乐的嘛,他都快忘了手机怎么玩了,他在连岫声身边,比捧着手机还要心安。
神京好几座城隍庙,他们来的这头最热闹,人头熙熙攘攘,当总算轮到了自己上香时,连酲望着案上仙君神像,差点涌出热泪来。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是文天祥!再看四周人事时,连酲心中比之从前,亲切感都顿生不少。
连酲忙扔了一堆打包的东西,跪在垫子上,猛猛磕头,他没求别的,但求世界和平,再无战争劫掠,书内书外皆是。
以前连酲和同学一块儿去寺庙道观差不多也是求这些,他对自身无所求,今日却还想求些别的,他瞥了眼一旁的连岫声,心中道:但求六弟心中怨恨少些再少些,不事权贵,独善其身。
他又磕了三个头,正要起身时,咣又跪下去了:稍候稍候,再求张氏顽疾康复,做个快走五公里也不喘的妇人。
“三哥。”连岫声在后头拉他大氅上的狐狸毛。
“哎呀,你莫急。”
连酲还要求,求大哥有出息些,好罩着自己。
还求,求让二哥高中,家里也能少吵些架,俗话说的好,家和万事兴嘛
“三哥。”
又求,两个妹妹最好也有个好亲事,万一以后三天两头地回来哭,他怎生是好?
连酲还没求完,连岫声已经看不过眼了,弯腰抓着三哥胳膊把人一把拎就了起来,朝外拖去,连酲哎了几声,无奈放弃。
城隍庙外,兄弟俩寻了处空地说话,头顶柳枝飘飘摇摇,连岫声垂眼望着连酲,“三哥都与哪些人求了?”
连酲便掰着手指头与他数了数。
连岫声面色平平,“若三哥只能与一个人求,三哥与谁?”
这还用说,保连岫声一个,就是保连府全家,于是连酲想也没想,就说:“为兄自是惟愿与子同袍。”
连岫声拉住三哥手,“余亦然也。”
第38章 第三十八回
上元节一整天都会很热闹,连酲先是与连岫声找了家路边小店吃了热气腾腾的索粉,点了笼蒸水明角儿和猪肉小笼包子,正好曾珪和曾仪也拜完城隍庙来了,四人同吃了一桌儿早膳,又一同穿长街,过短巷,看了狮子滚绣球。
连酲撒漫使钱,他出门前就特意让虎丘带了一大包碎银子,只要是看着喜欢的,他就与他们一些,尤其是那些吃辛苦饭的,连酲实在是没想到,他小时候“等我有了钱我就去救苦救难”的理想,能在穿书后实现。
反正他要那么多钱也没用,还能顺带给弟弟做个好榜样。
连岫声倒与三哥不同,他不好人间嬉戏,只拿了银子,在一巷中卖花老妇那里买了几枝杏花,最后也没归他自己,而是送与了他三哥。
连酲欢欢喜喜地收了,说:“赵村红杏每年开,十五年来看几回?”
“愿花长好,人长在。”连岫声注视着三哥道。
连酲笑嘻嘻,“长在,长在。”说罢,拔了枝杏花往曾仪那头递。
曾仪用扇子挡了回去,“敏孜,你忘了,我不喜花儿的,况且,这是声哥儿与你的,我可不要。”
连酲是不拘小节的,不要就不要,他自顾自找了家酒楼,登上三楼望月台,看戏去了。
楼上的戏台子搭建在中央,唱小桃红,四周许多面屏风,连酲寻了面后头无人的,坐下点了壶香雪茶,可看戏听曲儿,又能扶栏看街景闹市,好不快活。
“连酲?”一道游移不定的声音从旁传来,“好些日子不见你了,近日可忙?”
连酲循着声音看去,原是隔了几张桌子,那两人纷纷站起身了,连酲才得以看见,他又定睛瞧他们的脸,完全不认识。
虎丘不在,寻李琬他们府上去了,连酲本指着连岫声他们紧随着自己上来,结果也没有,他这会便只能靠自己了。
于是眼见着两人提了茶端了点心到自己这桌上来后,他眼珠转了转,说不忙。
多半又是原身的酒肉朋友,有酒有肉就能打发了,没那么麻烦。
两人身后还各跟了一个面目白净秀气的小童,各自飞快看连酲一眼,脸红了。
两人一上来,先抢着与连酲倒茶,"乔二年前往你府上递了帖子,你可有收到过?"
连酲说没有,知道了戴瓜皮帽的是乔二,“谁收的?”
“不知名姓,只记得是个不爱玩笑的面貌,生的青竹一样笔直身子,似是习武之人?”
家中小厮中,符合这形容的应该就只有一丘的进财,可是进财若收了拜帖,如何不给自己,但不管如何,连酲也不可能在不知身份的人跟前贬损自家人,他接了递过来的茶,撇开了话题,夸茶好香。
“是我浑家去年自己个在家炒的龙井,送了好些老爷们,他们喝完了又使人上门来要,说管情多少银子,只要能喝上,我哪有哪许多供他们喝,好容易留下了些,三郎若也喜欢,待会使人往我家,我包与你二两。”乔二说着,又拎起茶壶给连酲倒满了。
“好呀,多谢了。”连酲拱手道。
两个小童也上前来伏侍了,连酲还没忘年前自己遭遇的那场祸事,不敢给他们眼神,与原身的两个小友闲聊,两人先后都说起了夏家的事。
“夏家小郎也真是倒霉,可话又说回来,这权贵樊笼,谁又能例外出去?”
“夏左侍郎若不是独一份的心狠,叶阁老也不能器重他。”
“只不过贬作了巡抚,还是那佳丽之地。”
“要我说啊,修个甚么薤露殿,费了几多金银,又折了多少百姓进去?唉。”
连酲捏着块蜜酥饼,跟着乔二复述了一遍薤露殿,按照他对爱讲闲话的人的了解,哪怕是聊过千万遍的话题,一旦被提到关键词,他们也能不厌其烦地再说一遍。
果然,乔二将桌角一拍,说:“谁说不是?”
连酲也不知自己说了什么,怎么就不是了,但还是很配合地叹了口气。
于是乔二就又说:“先朝太子仁孝,有君子之质,今上感念长兄,继长兄遗志即可,何须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呢?若先朝太子得知,想必也是要勒令今上停止此行此举的。”
连酲听到这里,已经全明白了,就又借用对方之前的话,“谁说不是呢?”
另一位褐衣郎君就比了个手势,“这已是牵扯进薤露殿的第三个案子,我看,后头兴还有。”
连酲:“谁说不是呢?”
乔二品咂着龙井,摇摇头,“俗工苟且,偷减工料,虚奏功状,何愁不富耶?”
连酲:“谁说不是呢?”
一连三句话的重复,两人终于是注意到了连酲日常,互相觑了你我两眼,只觉怪哉怪哉,乔二就鼓动另一人道:“郑皮棍儿,你问问三郎,今日何以这般寡言。”
连酲不想被刨根问底,先道:“家中与我寻了个事做,我日后怕不能时常出来吃酒玩耍了,每每思及此处,便心生愁意。”
乔二忙说这有何愁的,他们想寻个事做还寻不到哩。
郑皮棍儿问:“寻了何事去做?”
“南衙门。”
两人听了,先后起身道起喜来,乔二说:“这南衙门虽说实权不如北衙门,却清闲自在,旁的人我不敢说,可三郎你家世显贵,拔擢高升,扶摇直上,指日可待啊!”
一番吹捧之后,连酲脸都笑歪了,但见乔二旁边那个小童拎着茶壶要上前来与他斟茶,被乔二一把子给挡在了后头,“甚么个没分寸的小奴才,年前你们才有两个小倌儿被连家府上轰赶出来,这档子你见了神仙哥儿,又失神智凑拢上去,不想活了?”
小童退了,乔二就问连酲为何要那般不留情面处置那两个小倌儿,虽说小倌儿是个下贱行当,但能得主人家喜欢带家去的,多少有几分情,就是不喜欢了,与点银子,送出门去,罕见小倌儿自知遭了嫌弃,许还能揣着银子去做事发家,处置太过,当心与自己留下业障。
郑皮棍儿笑一声,说小倌儿又不是个甚么人物,打杀了也不要紧,连府横竖都摆得平。
连酲心中却不是很舒服,他到底是个现代人,骨头上都刻着人人平等四个大字,草芥他人性命非他本意,如连岫声那般狠辣手段他也是受不了,可他不好说什么,连岫声是给自己出头出气。
所以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乔二却叹气一口,“谁人又不是爹生娘养,你不把人当回事,岂知他人又将你当回事,你踩人一脚,人亦踩你一脚。说起来也令我心痛,我天生心慈,见不得好好的人儿挣扎于泥泞。日前我呐,在街头上将他捡回了家去,请了郎中看,虽说是下不得地了,却还能吃能喝,与他一道的那倌儿,找上了门来,自请照料,倒帮我省了事。”
连酲表情微凝,“你捡了他,他不是打了包袱回老家去了?”
郑皮棍儿:“三郎糊涂了不成,那小倌儿在你府上受了罚,又在衙门受了刑,拶打的没了人模样,只在街上用手脚爬,乞丐里头也有好男风的,没银子去胡同里找,只当他是个现成送将上门来,几人围着他弄,要不是乔二拾了他回去……”
后头的话,郑皮棍儿没说,只啧啧两声,但连酲明白了-
连岫声与曾珪一起选了几本书上楼来,寻遍了望月台,却没寻到连酲,问跑堂的,只说刚还在和那两个帮闲喝茶呢,连岫声找到了两个帮闲篾片,一个郑皮棍儿,一个乔二,前者靠在京里放印头钱的,后者是个秀才,却寄食于权贵,今日去这家评画儿,后日去那家陪客。
两人被问到了连酲,都说只闲谈了两句,不知他后头要去哪里。
连岫声看了眼他们桌上摆两壶茶,还有那股染在他们身上的兰花香,已知不是闲谈两句那么简单。
连酲跑了,暂时不想看见连岫声。
他去了与虎丘约定的地点,见一辆马车停在那柳树底下,跑过去,虎丘正蹲在河边啃炊饼。
闻听脚步声,马车帘子掀了起来,卢贞趴窗上,“听脚步我就知是你,你来得早,思齐和杜衡还没到。”
又说:“你这杏花儿开得好,与我两枝。”
连酲说这是连岫声与自己的,不好与旁人的。
“那罢了,我让梅心买去。”卢贞说,后盯着连酲看,“你脸色我瞧着不太好,发生了何事?”
连酲以为卢贞许是个比自己还要心胸开阔的人,问:“假如有人骗了你,你当如何办?”
卢贞跳下了马车来,他打着扇子,笑道:“若真如敏孜所言,他为人不诚,可世上之人,你若不揭了他的骨面,又能得几分真?要我说啊,你只看他能不能与你好处,唯有到手富贵金银方是真。”
连酲把手中杏花放到马车上,没说话。
后是李琬骑着高头大马来了,身后总共还跟了三人,都骑着马,一个是他小厮,另外两个是他家中护院高手,张贤在后头来,他也骑马,撅着屁股,面相苦不堪言。
“思齐啊,你本可不来的,何必如此强求?”卢贞合起扇子,打他屁股。
张贤痛苦道:“今日上元灯节,我必是要出来玩耍的,这些时日我闷在家中,着实闷坏了,再者说了,敏孜说是有要事办,我怎能推脱不来?”
李琬朝他身后看,“你没带小厮?”
“我偷跑出来,岂能还带个小厮,我让他趴在我床上装我模样哄我母亲过关呢。”
“……”
连酲在他马前深深作揖,“敏孜在此深谢思齐兄。”
眼见着时辰完了,四人都挤上了卢贞家的马车,三个小厮并坐外头,两个护院骑马跟随,都不说话,拉了缰绳,扯着马头,开始赶路。
连酲在马车里,将事情简单与几个郎君说道了一遍,卢贞一听,拍了大腿,“世上竟有如此寡廉鲜耻一人,连家姑姐少女时名动神京,得她青睐,活该知足,却还心生歹意。”
张贤问:“为何不直接结果了他?”
连酲忙说不可,“凡事都要谨着法理来。”
卢贞打扇子偷笑,“我等今日这番偷鸡摸狗的作为,敏孜如何品论?”
连酲让他闭嘴。
跟他室友一样烦。
吵嚷嚷地总算是到了,这边远离闹市,僻静得很,马车在一角落停下来,李琬接了连酲下地,探头探脑,见四处寥落破败,叹连家姑姐也是个有情之人,张贤跟着卢贞下来了,见光景已晚,问那男仆是哪一家,赶紧的让护院进去偷,哦不,是取。
连酲指了指那深巷,“最后一家。”
两个护院对视一眼,快步朝里去,待到了门口,竟直接拔步跳上高墙,落入院内,行云流水又毫无声息的动作直接让连酲张大了嘴巴,轻功!这就是轻功!
过程比连酲预想得要顺利许多许多,不到一刻钟,两人就拎着只包袱翻墙出来了。
几个郎君怕是毕生都未曾有过此举,拿了包袱,闹的了四张大红脸,惊惊惶惶,你推我我推你,脚下绊来绊去,好容易上了马车,只恨不能自己个夺了缰绳来赶马。
马车飞快赶入一家酒楼,李琬找了跑堂的,领他们上了楼,进了定好的厢房,卢贞便说要看包袱里都有哪些物什,连酲不与他看,张贤在旁道:“都是些妇人之物,你好意思瞧?当心染了胭脂,你干爷爷又找你算账。”
卢贞毫不心软地抬腿提了一脚张贤的屁股。
他们不看,连酲也没看,将包袱重新打了一遍,包得死死的,他知道这一包袱里装的全是一个妇人的声名,几乎也等同于一条命了,所以他不敢轻视,郑重其事地将包袱先藏入了床底下。
刚收好了那些“物证”,门被轻轻叩响,虎丘过去打开了门,见来人,忙作揖,连碧云心惴惴,绕开他带着丫鬟径直入了门内,却只见了几个眼生的哥儿,不等她问,连酲便从那头来了,喊了一声小姑。
“东西可拿到了?”
连酲又钻了一遍床底,将包袱与了连碧云。
连碧云瞧了眼那几个面生小郎君,背过身去,解开包袱,将里头物什细细查看了一番,甭管是钗环或是书信,没一样少了的,她终是大松了一口气,将包袱与了丫鬟打紧,自己个则转身和连酲说话,她也不见外,一把就攥住连酲的手,“我往日待你多有苛待,成日间看你千般不是万般不对,虽口上说盼你能光耀我们连家门楣,心底实则就是瞧你不起,可此事你却还愿帮我,我实是不知该如何谢你。”她说着,哭了起来。
连酲忙接了张贤送来的手帕,与妇人擦眼泪,说:“你我姑侄虽有前嫌,可在此事上,你我本该不废懿亲,你不必谢我,也不必哭,我帮你,也是帮如琢表兄和妙真表姐。”
连碧云不再哭了,又谢了张贤等人,身后丫鬟从袖里拿了银子,跟他们小厮护院的都与了打赏,她则跟在丫鬟身后,一一谢过,今日上元,她打扮隆重,戴了金宝鬏髻,插许多宝石花儿,银红的比甲,桃红的裙儿,还有件白缎披袄,娇妍可人,要连酲不认,再不看她梳的妇人头,都难以判别出她的年龄来。
张贤眼睛跟着妇人转,待妇人走后,要一起说过会的主意时,他忽的道:“敏孜,你小姑可婚嫁了?”
“……”
卢贞和李琬还未反应过来,连酲脑子转得最快,无语道:“你自与你爹娘说,看他们能不能允你。”
后反应过来的两人,只动手打得张贤抱头。
在等连碧云与男仆在间壁厢房相约时,四人点了茶,吃了烧酒,还用了不少点心,聊了许多胡话,连酲比他们清醒,躺在榻上,磕着瓜子,发着愣,他在想连岫声,原来连岫声差点把人给整死了。
李琬执了酒杯,悄无声息贴上来,“敏孜。”
连酲瞥一眼他,“如何?”
“你今夕可要去我府上?我们夜话一夕,可好?”
连酲摇头,“今日上元,我要回家的。”
李琬便说敏孜狠心。
连酲装作没听见,正要向他打听一些王府之事,离他们最近的厢房就传来了店小二的招呼声,那厢房是连碧云定的,专要与那男仆私会,这番听见了响动,他们便知主角儿来了,四人手忙脚乱地贴耳到了门上,身后站着表情无奈至极的护院和小厮。
但听那男仆先与连碧云斟了酒,问自己个何时能使媒婆上门,说三月有几个好日子,莫错过了,连碧云说她已将两人的事先告了嫂嫂,年关一过,嫂嫂自会去和大哥说,男仆明显是放下了心,搬圆凳坐下来,执起连碧云的手,说起了什么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类的话儿,之后便是衣衫窸窣之声
张贤低骂了声淫贼。
三人侧头看向他,卢贞:“思齐是又想挨他爹的板子了。”
“哗啦”
他们以摔杯为号。
连酲一脚踹翻木质门壁,“何人在此作乱?”
男仆名为刘鱼儿,好事被扰本是好生不耐烦,见一贯牙尖嘴利的连碧云竟抱衣不语,一抬头,看见的又是几个衣着富贵的郎君,身后还跟着犹如关公周仓的护卫,吓没了神,跪下磕头,说:“此妇人乃我浑家,上元灯节,我与她趁兴吃酒,合理合法,不曾……”
“胡说,我本不识你,是你说你有好看的手帕子,诓我来的,谁成想你竟对我……”连碧云眼中含泪,“我不如死了算了!”
张贤过去将人拦住,“娘子不可冲动。”
刘鱼儿没想到连碧云胡说至此,冷笑道:“你不认便不认,唱什么贞洁烈妇腔儿,你既如此待我,我也不消与你脸面了,各位,且使人去我家中梳妆镜台上的匣子里一看,里头尽是这妇人与我的定情物件,我若骗了人,各位管情绑我去衙门便是。”-
虎丘骑马飞快地去了,没一刻钟就回了,说未找到什么妇人物件。
刘鱼儿怔了好半天,心知自己个被人摆了一道,黑脸就大骂,“你们是这贱妇找来诓骗我的!好啊,连碧云,我竟看不出你有如此硬心肠,只为你不愿与我成婚,就要破银子找这些无赖来唬我,岂知真的假不了,假的亦真不了!”
他以为这几个穿着富贵的小郎乃是连碧云请人装扮来的,她一介妇人,与自己有私,料她也不敢说与旁人,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身败名裂。
“看我拆了你们这假面来!”刘鱼儿骂不绝口,挥拳而起,径直朝着连酲奔来。
连酲身后,一护卫抬脚就将他踹出去几米远,他横摔在地上,还没缓过来气儿,身前便蹲来了一人,李琬取了袖里玉牌,上刻四爪龙图,绕一“勋”字,他摇了摇,笑道:“怕你狗眼识不得,我再亲口说与你听一遍,孤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琬杜衡,惠王世子是也。”
话落,卢贞自后头递了一纸认罪书来,刘鱼儿已胆裂魂飞,马上摁了手印,爬起来磕头不停。
李琬袖了令牌,“本事不关我,但你千不该动手朝我敏孜去,所以我要剪你一截舌头,让你再说不了话,剁你十根手指,让你再打不了人,也免了你日后再去祸害其他良家女儿妇人。”
不等连酲反应,眼前寒光一闪,一截温热潮湿的舌头就从刘鱼儿口中飞出。
指头便不是用刀削的,而是用刀柄锤的,锤得血沫横飞,刘鱼儿嘴被捂紧了,以至于叫都叫不出。
丫鬟送着连碧云下楼了,护卫弃了刘鱼儿,打扫了家伙,保着四个郎君回到了马车上。
卢贞瞧见连酲脸色白得不像话,啧啧两声,用扇子敲李琬的头,“知晓的是你心疼敏孜,不知晓的还当你是在吓唬敏孜呢。”
李琬忙说错了错了,以后必不当着敏孜的面儿动刀挥棒了。
连酲摇头说无碍,他在很短的时间里已然想了个通彻,他改变不了这时代,这个时代亦不能改变他,他自横而不流兮。
“那便好,眼下我们可去看那大鳌山了?”李琬提议道。
连酲笑说:“暂时不可,我得先去寻我家六弟,走时忘了告他,等了大半天,他又该寻由头儿和我闹了。”
李琬听不得连酲口中有旁人,撇嘴,“他不是凡人,与我们计较些什么,又不是一路的人,不理他也是当然。”
连酲什么也没说,心中也确实越发着急了起来,待一到了走时那家酒楼,他抱了杏花就跳将下马车,朝楼上跑去。
星月当空,望月台比之前愈发热闹了,唱戏的,打板的,弹琴的,灯笼都亮了,栏杆边上挤了好些娘子,扶栏朝下望。
连家三郎在这人群之中挤来挤去地找人,意外还被揣了好几方手帕子,他顾不得先还回去,终是先将人找到了。
连岫声独自坐与一画堂深处,前后都无客人,身旁立着进财,灯笼只点一盏鲤鱼灯,他垂着眼在与自己个下棋,直至对面坐下来了人,他才抬起眼,问三哥为何不挨着自己坐。
烦人,连酲放下手中杏花儿,坐过去,不由自主地解释,“为兄日前有事要办,不能告你,遂先走了,还请见谅。”
连岫声便说:“三哥的事,自是比我要重的。”
连酲喜不自胜,“你能理解为兄,为兄心中甚是欣慰啊,哈哈哈哈。”
连岫声便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没心肝的三哥,他眉骨本就深邃,眉压着丹凤眼,笑时都无几分暖意,没了表情,更是阴鸷异常,连酲被这样盯着,只能变作干笑了,又见连岫声指尖黑子被捻成了一撮灰,他瞪大眼睛,正要高呼少侠好功力,肩膀就被对方扶住,身子不得后退。
“我寻了三哥大半日,各处都寻了,未见得三哥踪影,也不见虎丘,差点报了衙门,这番见了面,三哥只顾嬉笑,我可问三哥一句,腹中心肠可是软的,热的?”
连酲丝毫不见外,夺过连岫声一只手抓在手中,往自己肚子上摁,“你既问,怎的不自己个摸摸看?”
连岫声眼皮抖了抖,绯色沿着脖颈,绕上耳际,跟着连眼皮浮起了红。
连酲一看就知晓这是哄好了,咧嘴笑了起来,可没成想,袖中因他方才的动作,落下了几方帕子到彼此膝上,看花样便知是男女皆有。
连酲差点把这忘了,于是就要和弟弟详细说一说自己是如何受人欢迎喜爱,“岫声,你说为兄若是也中个状元,骑马走街的话,那朝我丢手帕鲜花的,岂不……唔!”
连酲被按在了榻上,手腕被擒住,眼睛只管瞪得圆圆的,不可置信地看着连岫声近在咫尺几乎扫在了自己面上的眼睫,对方并未闭上眼,他同样也在注视着自己,如狼似虎,如饥似渴,再不收敛。
他唇被连岫声咬得生痛,一时间让连酲都不知道这是吻还是惩罚,一只手拉开了他腰间绦带儿,衣衫散开,那只手冰凉,探进去色情地揉弄他的胸口,在舌尖相触之时,连酲终于意识到此举有多么有违人伦,他拼命挣扎起来,想找进财搭救,却发觉本应站在他们身后的进财不知何时挡在了他们前头,竟是个帮凶!
“放……连岫……”连酲胡乱摆着头,却又让掐住了腮,连岫声从上方看着他,薄唇鲜红,他声音沙哑,“三哥,我心悦你,你可亦是?”
第39章 第三十九回
连酲血气窒息,两胫俱软,顶门如泼冷水,口呿而不能合。
不对不对这不对,连酲遂闭上眼睛,心中念了千遍我定是在做梦,而后再睁眼,上方竟还是连岫声那已染了情色意味的双眼,他的手,也还在自己的衣裳里。
连酲几乎是手脚并用起来反抗连岫声,可惜挣扎了半天,衣衫冠帽皆乱得一塌糊涂,他人却依然在连岫声身下——在连岫声不打算让他就这么走之前,他哪里也去不了。
“连岫声,岫声,六弟,你听为兄说,”连酲失色道,“你应是吃了些酒,昏了头了,我使进财这便送你去家,你睡个十分好觉,待醒将来了,必是不会再讲这些糊涂话了。”
“三哥,我未曾吃酒。”连岫声用手指拂开连酲嘴角的发,俯身下去,连酲慌忙别开头。
这回连岫声住手了,不再强迫,他问:“三哥?”
他越这么叫,连酲心中就越不是滋味儿,连酲又回过头来看着他道:“我是你兄长,是你哥,你且都唤我三哥了,你怎的还、还能……”后头的话,郎君愤然无法成句。
“那又如何?”
“?”
连酲心撞如鹿,掌心湿凉,是啊,他差点忘了,连岫声是奸相根骨,本就是个不遵王法天道,不敬仲尼尧舜之人,与他论“行淫于骨肉之间,属内乱,当绞”,他又岂能听入耳中?
万一逼急了,在他走上奸相的路上直接按下了快进键,那可如何是好?
连酲心中乱麻一团,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不管是连岫声此人竟好男风,或是对方胆大包天到连自己亲哥的主意都敢打,都不在被连酲理解和接受的范畴,他嘴上还发着疼,心里也疼着,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以后还怎么和连岫声做兄弟。
“连岫声,”连酲硬下心肠,双手抵着对方胸膛,冷声说,“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我亦不会说与旁人听,此言此行,下不为例。”
说完,连酲就要起身。
又失败了。
“连湫!”连酲红着眼睛怒道。
“湫是我祖父与我的字,阖家我只允三哥如此唤我。”连岫声抚摸着三哥温软的脸颊,指腹按上对方眼下红色小痣。
连酲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觉得恼火极了,他应该有个系统才对,不然也不至于对剧情人设航线的偏离一概不知,他朝上瞪视着连岫声,没有恨,反感也没有,他比他自己想象中还像极了合格兄长的模样,似乎是在容忍着弟弟的无理取闹。
“湫漻寂寞,为天下贞。”连岫声低语,“祖父与我‘湫’字,当时便是已知我蔡家即全族覆没,大音希声,他盼我此生清净无为,与世无争。”
连酲眼瞳中映着房梁上的鲤鱼灯,他眨了眨眼睛,灯也在他眼中灭了又明,我蔡家,谁蔡家?
“永昌三十八年,我祖父与其门生同僚总二十七人,遭奸邪小人背叛,当夜中秋月正圆,缇骑破闼而入,凡有违逆者,皆当场亡于刀下,我父亲因出声质询,遭当时锦衣卫副指挥使孟冲以双刀没入胸膛,肠出腹外,我母亲当即挥刀自绝。刀光交织于庭户,热血喷溅于满门。二十七门户,一千三百一十六人,悉数下狱。”
连岫声的手指慢慢朝下滑,轻柔攥住三哥的脖颈,掌下血液,是他所爱之人的,亦是他所恨之人的。
“俄顷之间,男丁斩首于闹市,妇孺姣丽者充入教坊司,其余年迈、僮仆面刺受刑,没入贱籍。”
“我祖母不堪受辱,于牢狱之中咬舌自戕,我嫂嫂在狱中小产而亡,我大哥尸首悬于午门一月余,我祖父尸骨无存。”
“天道不公,今上无故屠我全族性命,世道不平,受恩义者唯恐避之不及,吾生不如死,唯有以己身,伏惟草莽,令个天道好还,以血洗血。”
连岫声始终没将手指收紧,眼泪从他眼眶内溢出来,“三哥,你以为,我是恨你的好,还是爱你的好?”
连酲脸色化为纸白,如遭五雷轰顶,“蔡毫是你祖父?你与连家,毫无干系?”
连岫声笑着摇头,“三哥错了,先朝太子薨逝于东宫,今上以其弟遂被立为皇太子,连明违背与我祖父‘决不事纂逆者’盟约,以一纸罪己书得功于今上,出卖连我蔡家在内二十七门户,换来连家满门荣耀至今。他连明配享太庙,赠明心王,我亲族子孙诛绝,不得血食,三哥以为这是毫无干系?”
果然是要报复,连酲之前的猜测是对的,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连岫声不是连溥生的!
完蛋了完蛋了!
没有血缘,那报复起来岂不是得心应手行云流水毫无滞碍更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岫声,岫声,你且待为兄缓一缓,为兄、为兄不知你在说什么啊,”连酲真是快哭了,他抓住对方小臂,“你怎的不是我弟弟,我怎的又不是你哥哥,你为何要与我讲这些,我实不明白。”
连岫声拭去连酲眼角泪,“三哥哪里不明白?”
连酲不是真的不明白,他是不想明白,也不能明白,别的不说,光是连岫声的身份,多一人知道,便多一份天大的风险。
他自是能与弟弟同休共戚,患难与共,但践行此法,需有两大前提,一他们是亲兄弟,二他们是胜似亲兄弟的兄弟。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既不是亲兄弟,对方还说要以血还血,他要如何信他?他一个字都不敢再信。
看兄长表情哀戚,连岫声心里也不适,他弯下腰来,不顾兄长挣扎,将人揽入怀中,“三哥,你无需为你我之间的家仇忧愁,你与他们不同,你的血是热的,他们的血是冷的。”
连酲懵的,“为何如此说?”
“我心悦三哥,我便如此说了,有何不对?”
“你不怕为兄去揭发你?”
“三哥管情去揭发,若有人能信三哥半个字,既是我谋事不臧,我赌不讳输。”
连酲便想,连岫声的确没说错,他如今是皇帝大力扶持的朝中新秀,其目的也很明显,平衡朝中其他势力,或是分权,或是监视,总有大用处,他要是贸贸然去检举,老谋深算的皇帝说不定张冠李戴指鹿为马说自己是蔡氏遗孤,遗孤如何处理的难题迎刃而解,说不得还卖了连岫声一个人情。
退一万步说,皇帝看重个人爱恨重于一切,他知道了连岫声的身世,他当机立断选择绞死对方,以绝后患。
连酲也舍不得,他如何舍得,连岫声在他眼中,变幻万千,他也仍将自己视为对方的兄长。
连酲没了办法,只得道:“此事若还有旁的人也知晓,你也不消与为兄说了,为兄不想知晓,为兄累了,为兄要家去了,你且先放我走。”
连岫声却纠缠,“三哥还未回答,是否心悦于我?”
连酲半晌无语,过了半天,才压低嗓音怒吼道:“我是你哥!”
“所以,三哥是心悦于我的?”
连酲不信连岫声听不懂人话,他故意的,把自己往一个圈子里套,连酲既无可奈何,又怒不可遏,他拼尽了全力,不得其法,只能抄起桌上棋奁,朝连岫声脑袋砸去,趁对方吃痛卸力时,他从对方怀里脱逃,走时还没忘了带走那束杏花。
眼睁睁看着连酲身影远离,进财拘手转身,但见自家哥儿风轻云淡地捡了一榻棋子起来,他皱眉道:“哥儿今夕冲动了,吓到三哥儿了。”
“我的秘密太多了,三哥一无所知,对他不公平。”连岫声从一堆棋子之间,拾起三哥腰上遗落的捻金绦儿,绕于手腕。
“那也该循序渐进的来。”
连岫声被说的烦了,抬起眼来,“你话说的动听,与满财怎的言行不一?”
“……”-
连酲跑出酒楼了,衣裳散着,才发觉腰带落楼上了,他也不好再上楼取的,沿路随便买了一根,唤虎丘来付了钱,不停地唉声叹气。
虎丘问发生了何事。
连酲表情苦哈哈,连岫声这厮真是该天打雷劈啊,这种苦大仇深的事情,告诉自己干什么?害得他现在也欢喜不起来。
见哥儿不高兴,虎丘嘴笨,也不知怎生开解的了,随即拉上了哥儿,转街去看大鳌山。
大鳌山点在最热闹的地界儿,数层楼高,全身妆扮工夫细巧,更有沉鱼落雁西子,垂死化身盘古开天,碧海青天嫦娥奔月,姜太公钓鱼,武松打虎等人物诗画儿,叠彩成山,万灯齐明,怎一个震撼了得!
连酲渐渐看上了兴头,不再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儿,更是掏了银子买了只孔子讲学于杏树底下的花灯。
他待会家去了,就将灯神不知鬼不觉地挂到连岫声书房窗户上,可不能忘记儒家老祖宗啊。
看了鳌山,后头还有烟花可赏,什么“地老鼠”“银河流星”“琼盏玉台”,淹了夜空,与那大鳌山交相辉映,照夜如昼。
连岫声不爱热闹,他只身坐在近处一座楼台之上,扶栏望向下方人群之中的丽影,虽距离甚远,可勉强也能算与三哥的一番小团圆了。
三更时分,连府中人口才渐渐地多了起来。后面来家的连酲遭七姑娘抓住了,小姑娘拽着他的衣袖,将忍了几月的委曲思念化作了眼泪,说三哥是不是真的讨厌她了,今夕都不和她一起看鳌山了,连酲忙说不是,七姑娘又哭说她日后定不在外面人跟前摆说三哥了。她不说,连酲都快把这事儿忘了,安慰了七姑娘一番后,打发虎丘把人送走了。
连酲自己个则绕去了流芳阁,如此大的事,他第一时间还是想找那个亲自把四娘和连岫声带进家来的人说一说。
见连溥还未睡,连酲在院子里踅来踅去,他犹豫了,他不知要不要问连溥是否知道连岫声身世。
连酲心中有猜疑,他认为连溥多半知情,连岫声对他蔡家之事记得清楚,蔡家出事之时,连岫声起码也两岁有余了,不太可能出现连溥被怀着孕的四娘骗过身份的可能。
因此,连酲心中复杂得很,他以为连溥是个无用懦弱之人,可他竟敢将蔡氏遗孤捡回来养,还能伪装得无任何事发生过的模样,可自己今日若冲进去摊白一切,意义所在?
而如果不是连岫声主动告知,连酲就是到死都想不到他是连溥捡回来的,而非连溥亲生,之前各种推测,他也只推测出了蔡家许是他外祖家,或是其他惨遭灭门的门户之中,有他外祖一家。
连酲并不认为自己不够聪明,他已然绞尽脑汁,但今日之秘幸,连作者都不曾知晓,他又如何得知?
徘徊了多时,连酲裹了裹披风,还是走了,罢了,他往后就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他仍走他自己的路,管连岫声要做什么,他只需自保。
保住性命,也保住屁股。
第40章 第四十回
流芳阁还是迎来了它的客人。
连岫声趁夜而来,连溥使扶光与他温了壶茶,喝下两盏后,连岫声便将夜夕发生的事悉数说与了连溥,连溥一改素日唯诺,厉色道:“我视你若亲生,便是盼你舍前尘旧事,你这番将身世随意告了他人,是觉自己个活够了,或是连家活到头了?”
“敏孜虽是比你年长,却不知事,他知了你身世,若再告了旁的人,你可还想活?”连溥拍案起身,负手在堂里踱步了几个来回,一腔怒火与忧心无处发泄,砸碎了只花瓶,回身苦口婆心,“连湫啊,你岂知你一人性命非你一人性命,你是二十七门户老小的血泪,你是为父老师唯一血脉,你怎的能如此轻率行事?!”
连岫声吃完了手中最后一盏茶,起了身,作揖告辞,说自己要回去睡了。
“……”
连溥已是浑身冷汗,他颤着身子,使了扶光出去,请三哥儿来。
连酲这会儿已经美美躺下了,躺下之前,还把孔子灯挂到了连岫声书房窗户上。
他初心不改,只要能让六弟做个好人,什么灭门,什么乱伦,呵,无稽之谈。
然而,外头院门被叩响了,连酲睁着眼睛,听见了说话声,再过一会,外头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有一庞大黑影立于他房室之外,“哥儿,家老爷请你去他院里说话。”
“……稍候。”
连酲也不知是何事,忙从榻上爬了起来,外头虎丘推门进来,与他穿了衣裳,随意绑了头发,只插上簪子,便打着灯笼走了。
扶光在前头也打个灯笼,虎丘问是何事,这么晚了还请人过去,扶光说哥儿过去就晓得了,连酲在一旁,瞧见虎丘翻了一个天大的白眼。
到了流芳阁,连溥只让连酲进了他的茶室,虎丘扶光都在外头候着,门被他亲自合上,他是谨慎惯了的,检查了门,又检查了窗,还用竹竿敲了敲房顶,确认无碍了,才用袖子擦满头汗,一转身,自己的哥儿已经悠闲地喝了一盏茶了。
“今夕,六哥儿可与你说了甚么大事?”连溥假意问。
连酲点点头,“说了。”
连溥:“那你如何还喝得下茶?”
连酲放了茶盏,挪到连溥脚下,磕了头,伏于地上,说:“不论他与我说了甚么,不论他身份家世,我都视他做连家人,是我弟弟,父亲大可放下心来,此事我知晓了,便只会烂死在我肚子,只是父亲,我也有一问,还望父亲解惑。”
连溥说你说。
“父亲当时拾六弟来家,他可记事了?”
“本是不该记事的,他那时候可还在襁褓之中,”连溥摆袖,压低声音,“只是此子颇邪……颇早慧,灵智天成,他竟连蔡氏庭院花草鱼虫都记得清楚,便是我,也只能依稀记得老师模样了。”
“我受老师所托,救他性命,养他成人,本只望他身体康健,有个良缘做妻,儿孙满堂,却没成想他本非凡尘俗士,一朝入仕,得了今上青眼,此后要想再从那庙堂之下的来,即是难上加难,若身份败露,他或无碍,我们连家必遭死劫。”连溥额间已然滚下汗珠,他举袖拭了,说:“你不知,今上崇尚忠义,父亲当年认罪投靠,外人瞧着我们连家是圣眷优渥,一时无两,可在我等眼中,便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连酲看着连溥那怕死样,竟与自己如出一辙,他不由得发笑,“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所以父亲与大哥这些年便致力于藏锋?”
连溥怔了一怔,遂道:“我确是藏锋,你大哥则不然。”
连酲直接笑得顺势倒在了地上。
经这一闹,连溥绷紧的心神松散了些,他也坐了下来,使连酲起来了,与他又倒茶,长叹一口气,道:“我心无大志,只盼你们这些孩儿们平安康健,此事你知道了,就只当不知道的,切莫再说与他人听,你那些小友,李琬等人,更是一字都不能透露。”
连酲点头如捣蒜,“父亲不消担心,此等紧要大事,我必是将嘴巴闭紧了。”
连溥欣慰道:“你近来知事了不少,待兄弟姐妹也友善了,是晓得己身责任了?”
连酲从来不主动往自己身上揽事,即使知道连溥指的是嫡子日后要承继家业,要教化弟妹,要光耀门楣,他也当听不懂,一味喝茶,心中蠢蠢欲动,因还想探听有关连岫声入连府之前的旧事。
只是连溥显然不想再说,他只几乎言明,说如若有敏孜检举连岫声的那一天,或是此事由敏孜捅将出去了,他会尽力覆庇连岫声,他说,哪怕是举全家之性命,也在所不惜。
连酲作揖辞别,回去路上,只他和虎丘两个,虎丘打着灯笼走在旁边,问家老爷在里头和哥儿说了甚么话,怎的说了那样久。
“讲,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虎丘笑,“天道有还,这是自然。”-
过了上元节,街上灯都撤了,各家也都收拾了家伙开始新一年的折腾。
连酲要在二十日与其他衙门一块儿上门,因此他的假还没放完,虽是如此,他也没闲着,他又与虎丘溜出去,独自去探视了夏疏桐。
这回去诏狱,他身上没带许多银子,每回几十两,多大家业也经不起,因此他只与看大门的每人封了五两银,却没忘拎了一食盒熟肉果食以及酒水,两校尉也使他进了,他们已知这是连家郎君,又是个撒漫使钱的哥儿。
进的了门,连酲问罚完了,也关了大半月,为何还不放人,两人你推我我推你,说都是上头意思,他们不敢揣摩的。
连酲这回来,不仅与夏疏桐带了换洗衣裳,还带了一应药物,诏狱水火不入,疫疠蔓延,多少人还没等到出去那一天便在里头病故了,夏疏桐抱着打包得鼓鼓囊囊的毡包哭个不止,与连酲不断磕头,“我父弃我,敏孜于我再造之恩,若有朝一日我得以重见天日,誓当图报!”
连酲见着心酸,没待太久,从诏狱走了,于闹市漫步时,他拐入一间书屋,见书目多是稀罕的,他开始扫荡式购入。
虎丘不识得几个大字,秉承着哥儿文曲星下凡自是要多多看书,哥儿指甚么他就拿甚么,心中洋溢着崇敬佩服之情自不必特意题说,却在一仰头,看见一幅男男女女交欢景象的图画儿,这画儿的旁边,更是吓杀他——画中俨然是两名男子自水榭之中解衣欢好之幕!
“哥儿……”虎丘脸红一阵白一阵,“你这……你这是何意……淫书……不可……”
连酲瞥一眼他,知他是在想什么,他随意捡起一本当代曲作,“也不尽是,雅俗共赏矣。”
虎丘劝告,“赏一话儿就是了,哥儿怎的两处都拿了?”
“我既要知晓阴阳之事,自是都要拿一些的。”连酲理直气壮道。
虎丘说不过哥儿就罢了,慢些想了还认为自家哥儿所言甚是在理。
连酲对那档子事实则兴趣不大,他看书读诗也只是品其中味道人情,但这回不一样,这回他方是为了连岫声来了解通意的,他虽知弥子分桃或哀帝断袖,却不知那到底是种什么感情,到底又有何趣处。
换言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想知道连岫声的所思所想。
他读书速度快得很,借看话本,习字也习了不少,便站在档口就看完了字画同修的一话。
书中说的是一丈夫好男风,为着找小倌儿破了不少钱财,家中妻子常与他吵闹,于是他便将心爱的小倌儿妆作女子,迎进门来了做妾,后男子身份败露了,丈夫与小倌儿被妻子挥棒打得抱头鼠窜。
小倌儿无法再留于家中,丈夫封了他银子,包了他衣裳,送他上了离开的船。再过了几年后,丈夫与妻子携儿在一水乡游玩,又偶然遇得了那小倌儿,但见那小倌儿已经束了头发戴了冠,用当年那笔银子做起了正经营生,还娶妻生子了。
后话便是两户人家重修于好,不论是男子还是妇人,皆相知为友。
连酲看完了,只觉造化弄人,爱不爱的,倒是没品出来。
可既然同性恋可以这么搞,那连岫声也该安坐看自己娶妻生子,和自己兄友弟恭才对。
也不对,他也不一定会娶妻生子,他从未想过婚嫁之事,现在所思所虑自然是不算的。
连酲想了半日,家去了,又在窗下读了大半日的书,管老先生从社学教授学生归来,连酲忙把闲书全扫进了箱笼,铺上一本吕氏春秋,眉头紧锁,似心怀天下,表情严肃极了。
待管老先生负手满意走了,连酲又把书拿出来看,他始终没看出什么头绪来,而且,他看来看去,也没有哪个弟弟好男风,因此就要弄自己哥哥的。
书里没有解药,多还将两男子床笫之欢书写得风雅绝伦,艳绝人寰。
岂有此理,这不带坏小孩子吗?作为家兄,举报了。
事已至此,连酲只能展纸命笔,这些书会才人编撰得不好,看他自己来写,写个花落人亡,血染情天。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