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回


    连岫声果真是缺爱的,连酲如是想。


    片刻后,蓬莱阁平日没点起来的灯都点上了,因着没想惊动四娘,此事便就在蓬莱阁发落,虎丘抱了两把太师椅到正堂院里门首下,听从连岫声吩咐给其中一张椅子铺了毯子。


    进财与满财则抬着两扇屏风到跟前,又抬了桌子,进财又回了一丘半晌,回来时,手中拎一个木箱,他于桌上打开,将里头物什一样样在桌上摆放齐整。


    “且把火盆烧好,外头冷,你家哥儿今夜受了惊,莫又受了凉。”进财低声对虎丘说。


    “不消你说的,我早已备好。”虎丘垂头丧气道。


    进财听语气不对,沉吟后回头宽慰道:“你也不消自责,全是那小倌不识自己身份,城里多有郎君小倌对上了就找一处互相弄起来,他怕是也这样想你家哥儿。”


    “你且看着,打过了今夜,北地南国将再也不会有小倌敢肖此举。”


    虎丘狐疑望着进财,进财却已经不再言语。


    夜夕连岫声解救了自家哥儿,虎丘已然不再如往日那般恼恨一丘的人,他走上前,指着那与比自己拳头还要大的铃儿问:“这是何物?”


    “你很快就能晓得。”进财只这样告诉虎丘。


    待一切备好,虎丘硬要抱着连酲出来,亲手把他放到铺了毯子的太师椅里,连酲问他这是否太过夸张,虎丘便作势要哭。


    “哎呀,我又未曾怪过你,你好好的哭甚?”


    “哥儿此夜若折他手,我便是死也难能赎罪了!”


    “折了就折了,多大个事儿,我又不用屁股吃饭。”


    “哥儿你怎的还有心玩笑!”


    连酲笑意浅浅,雨后风月,“我是真不在乎这些玩意儿,我比好些人都早知道,我的狗命比一切看不见摸不着的都重要。”


    虎丘气恼哥儿如此低看自己个,走开了,与琼花彤雪站在一处。


    满财则站在另一处,拘着手,表情是已知风雨欲来的不安,哥儿已多久未曾动过肝火。


    这回是为了三哥儿,此后蓬莱阁那起子人,便也与他和进财一般,知晓他们哥儿是如来佛面,罗刹心肠,也不知值不值当。


    满财未将唉声叹气表于面上,他只静静观察院子里所有的人事,望到三哥儿那块时,哥儿面皮白里透红,嘴角两边还有两道清晰勒痕,青丝任意束着,散落于两肩,弯绕盘桓而下,与妆花桃纹披风连就成一片,恰好就如桃枝儿舒展,依托一张似妖似仙儿的桃心儿脸。


    见此景,满财满心不快意,好个大胆小倌儿,竟连这等神仙哥儿都敢肖想!


    院中早已停了风雪,但积雪还未来得及扫开,若非情景不合适,连酲以为这也不失为一个赏雪的好时刻。


    那处门洞里传来踏雪的脚步声,更衣过后的连岫声过来了,对身后进财说道:“把两个倌儿带来。”


    连酲揣着手,袖子里一边一个手炉,他待连岫声坐下,倾身过去说:“杀人可是犯法的。”


    连岫声笑笑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三哥拢了拢披风的领子。


    “三哥安坐便可。”


    连酲望着对方,鸦羽底下,眼光凛若冰霜,比之前要打他屁股那会儿还要吓唬人。


    少时,惊慌失措的哀求怒骂声便传来了,但见进财一手一个小倌地从一间厢房里走将出来,之前被砸了脑袋的小倌儿见院中这地狱般的气势,口中不住骂着,“你个贼淫棍儿,胆大包天,今夕还连累了我,你莫忘了是我带你入了这行当,你头脸还是我教你拾掇,早知你能做出这短命事来,你便是掏出心肝肾,我也只拿去喂狗!”


    对方不言不语,骂人的小倌转脸求进财松松手,进财没有反应,他高喊:“好叫两位爷得知,小人没与他合干那勾当,小人这便包了铺盖走,两位爷就饶了我罢!”


    但见琼花大步走来,一耳光甩在了他脸上,啐上一口,“再叫我定使火钳烧红了捣你嘴里,烫烂你的舌头!”


    他闭了嘴,琼花转头又是一耳光甩在那使坏小倌的脸上,“我且看着六哥儿如何罚你,若你身上还剩下一处好皮子,我便亲手给你撕了。”


    进财拎着两人站到了两位哥儿中间,“小的已问过名姓,犯事的叫如云,爱吵闹的叫灵雨。”


    连岫声看着灵雨,“我给你条活路。”


    进财微微松指,灵雨挣脱下来,爬到连岫声靴底底下,“需要小的作甚,小的万死不辞。”


    “他会教你。”连岫声靠着椅背,“便开始吧。”


    连酲和其他人一样不知道连岫声要让人做什么。


    进财把如云带到了屏风后面,那后面有一张条凳,他面无神色,“衣裳脱净,趴上去。”


    又令灵雨,“那桌子上的物什,随你取用,但切记,十一样,悉数在你小伴身上使用一遍方才算完。”


    灵雨慢慢转身,从屏风后走到桌前,在看清桌上都是些什么物什后,他心神俱震,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过了好半晌,他才抖着手,从桌上捡起一瞧着约莫有七八寸长,成年男子小臂粗的器物。


    他惊惶地看了连岫声一眼,又看连酲,“三爷,这物什太大了,使不了的。”


    “那又如何?”连岫声轻问,“若小了,怕你小伴不快活,便是要越大,越好。”


    灵雨握着那器物,回到屏风后面,如云本已摆好姿势,回头一见那庞然大物,不再心如死灰,吓得泪尿齐下,进财按住他,问不知所措的如云,“你若想做死人,我这便帮你。”


    灵雨忙不迭地举着手中器物,从如云后股捅了进去。


    一声惨叫响彻天际,连酲一下从椅子上立起来,他跄跄踉踉地走到了屏风后面,但见鲜血正顺着灵雨手中器物丝丝淌下。


    连酲脸上失了颜色,“送去官府便罢,何须这般……”


    灵雨把手中器物拔了出来,如云身体颤个不停,进财扶着他,令灵雨再使下一件儿。


    灵雨连滚带爬逃去桌边,哐当一声丢下手中物什,随手抓起第二件儿,咬住牙关,心一横,将那如小儿头大的铃儿塞了进去。


    连酲跑到了连岫声跟前,“你这就使他们停下。”


    “三哥的心是豆腐做的?”


    “国有国法……”


    “家有家规。”连岫声拽着兄长衣袖,拉他更近,见他脸色吓得雪白,轻言道:“他们便是吃定你心软,才敢行晚夕那腌臜事,我不过略回报一二,待明个一早,进财便会送他去衙门,那时自然是国有国法。”


    连酲此刻心思若在弟弟身上,便会发现对方今夜待自己的态度柔软温和了许多,全然不同往常那般疏冷。


    可他眼下耳边只剩人的惨叫,有时候像驴子叫,有时候像马儿叫,他读过那么多书,岂能不知时代就如削骨刀,它要人是什么模样,便会把人削成何模样,大家伙面对面,都以为人人天生都一副模样。


    但真当身临其境之时,其带来的心神震荡,当然是文字带给人的一万万倍。


    “今日多谢你,我困了,我去睡了。”-


    连酲爬上床榻,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卷儿,他望着被雪光照亮的珠帘,长长地叹了口气。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连酲停止构思造反推翻封建王朝的计划,并且很快安慰以及说服好了自己,闭上眼睛,打算睡觉。


    外头依旧吵闹着,皆是那小倌发出的哀叫,时而高亢时而怪异,似有人在用烈火烧他,滚水煮他,热油炸他,尽头没了生息,罚毕了。


    连酲今日醉得不轻,又受了惊吓,困倦之意顺利袭来,只是他正要深睡之际,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于他的床榻之侧。


    连酲心头一跳,遂惊坐起,“谁?!”


    那人弯下了腰,原是连岫声。


    “你……哎哎哎哎!”连酲刚想问话,陡觉腰后膝下伸入了对方的臂膀,他身子转眼就被抄于对方臂弯之中,他扭来扭去,却被揽抱得更紧。


    连岫声玉面冷清,于兄长头顶淡然道:“三哥需沐浴更衣后才方能歇宿。”


    “为兄白日洗过一回了,为兄困了,你放为兄下来!”


    连酲挣扎了半天,气喘吁吁,却没个结果,心中真有些烦了,他睡得好好的,洗什么澡?


    连酲不知道连岫声对他院里人说了什么,连岫声这么正大光明地把他掠走,竟无一人出来支援他。


    院落里的屏风椅子一应物件儿都已被收将了起来,风雪又下来了,连酲打了个寒战,把脸埋进连岫声披风里,待他暖和暖和,再与连岫声好好论一论是非对错。


    还没将等到那会子,白雾腾腾的浴房就迷了连酲视野,他只觉屁股一热——竟被直接和衣放入了浴槽子里!!!


    连酲浑身湿透,立于热水之中,动气道:“六弟莫不是有病?”


    连岫声用手指勾弄他的胸襟,“他在你这里流了涎水。”


    连酲烦得要死,“香死了,为兄喜欢死了,为兄明天拿它拌饭,怒食三大碗!”


    今夜除了好好玩了一通,捡到了名臣管廉,后面发生的事情通通超出了他的想象,好不容易要睡了,亲弟弟又来给他添堵。他真是倒霉,穿书就算了,也没说穿个任务简单点的,他到底要怎么跟这些打小就在学习政治权术的狠角色斗,斗就斗罢,系统也没有一个,什么都没有,失足便是一个死。偏偏还是一个不把人当人的时代,一个就算没有任何失误也有概率死的时代。


    这些都算了,他到底为何要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放在水池子里,天理何在啊?


    连岫声蹲在池沿,垂眼静静地看着三哥。


    大概是酒精作用,发泄一通,血气上涌,连酲眼前一阵眩晕,头重脚轻,身体径直倒入池中。


    他呛了一大口水,双手乱抓,忙乱间抓到了池边人伸来的手,抱着死死不放,竟将那人也一块拽了下来。


    水浪平息后,连酲哭了。


    他想妈妈,虽然他没有妈妈,但每个人委屈害怕的时候都会想妈妈,有妈妈的人想妈妈,没妈妈的人想的其实是天使。


    这不是连岫声第一次见三哥哭,小时候三哥哭是为抢东西抢不过,打斗打不过,或是受了母亲责骂,或是要花使的银子要不到,总之是很讨厌。


    大了后,三哥的哭多半是做戏,翻来倒去只为在父亲那里使其他兄弟姊妹受一顿罚。


    可眼前此幕,颇含真心真意,便是委屈极了。


    连岫声只用帕子去沾兄长颊边泪,一言不发,面容宛如鬼仙儿。


    见兄长哭不停,眼肿若烂桃,他落了帕子,自知已失一筹,但也仅失兄长一筹。


    于是便唇齿间轻哼。


    “孩儿哭,哭得痛。那个打你,我与对命,打我我不嗔,你打我儿我怎禁。”


    这是哄孩子的歌,连酲不禁埋首于连岫声胸前,索性哭了个痛快。


    且如此胡乱闹了一通,兄弟俩方才上了一张榻歇宿。


    只做兄长的不知怎的,许是晚间被施罚的小连大人吓失了精神,又许是在弟弟跟前洒泪恸哭以为失了脸面,自躺下便背对不睬弟弟,与日前那一夜的情浓欸洽不堪比。


    连岫声虽然嘴里没话,一夕之间,心中平生多少落差暂且不题-


    天光大亮时,连岫声从榻上起身,觉着身旁似置了个火炉般生烫,他探手把三哥朝自己这边翻了过来,手下身子热得不像话——这是病了。


    外头院子里满财正扫着雪,被连岫声唤进屋来,“三哥有些发热,你去请个郎中来。”


    满财要丢扫帚出府去,连岫声又叫住他,让他去马房牵骡子骑着去,比脚程快些。


    “急慌慌的,跑个什么?”琼花端着脸盆,差点被满财撞着。


    “三哥儿病了,烧得厉害呢,哥儿让我快些去请郎中。”


    院子里登时喧闹起来,连岫声虽已开放除夕假,却也不便再继续躺着,他没让进财帮手,自洗漱干净,换了身鱼肚白的绒缎道袍,网了头发戴上黑布小帽,一股子儒生气,绝瞧不出昨夜的阴狠毒辣。


    出了房室,虎丘彤雪和琼花都立在门首张望,没得令又不敢进来,终于见着连岫声,忙上前拜了拜,问:“哥儿如何病了?”


    连岫声没说甚么话,只让他们去打热水拿帕子。


    虎丘撸起袖子,“我来给哥儿擦身!”


    “弟者,所以事长,”连岫声回了虎丘,“你去找进财,使他取我书房里的一些书籍纸笔过来,再去兰园知会母亲一声,就说三哥受了凉,今日不便过去请安,旁的不须说。”


    虎丘不知不觉地听了连岫声的吩咐,在府里跑完一趟又一趟后方才反应过来,蓬莱阁的人听六哥儿的话作甚?


    彤雪琼花都是手脚麻利的丫鬟,不用多时,端了热水到盆架上,递于帕子到连岫声手中后便合门出去了。


    但见连岫声栓了襻膊,露出与他文秀气质不太相符的肌腱遒劲有力的前臂,他探身进帐内,轻易把三哥从榻上扶将到臂弯里,搂出胡乱铺陈的头发,它们被三哥身体烧得热烘烘的,缠住连岫声的小臂,摇摇荡荡。


    “嗯……”连酲半睁开了眼,想要继续躺着,抬起手来推上上面人的胸膛,连岫声攥住柔荑,不容拒绝地脱了人儿衣裳。


    凉快,连酲只这样觉得,一脚蹬了被子。


    连岫声拿了热帕子跪于榻上,他拽走了锦被,又因身上布料冰凉,三哥主动贴服,白软臀就如玉兔儿卧在膝前,连岫声伸出了手,拧就了一把,三哥朦眼嘤咛,他垂眼思量半晌,还是用自己衣裳遮盖住扰人玉体,但仍能见两条白玉光腿不满蹬蹭。


    热帕子在连酲身上揉擦了一炷香,连酲时冷时热,翻来覆去,感觉有一只超大八爪鱼趴在自己的身上,触手缠绕着他的四肢,让他可以扭动活动,却没办法彻底挣脱。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总算能安睡了,可没睡一会儿,口中又被灌了几大口苦药。


    整整两日,连酲方才好些,他醒了后,得知连岫声这两日都未回一丘,而是都在蓬莱阁歇宿,略感惊讶,他还以为经过那晚,他们关系会有点尴尬,没成想连岫声脾性还挺好的。


    他后又问管廉,虎丘回说老先生连日都在房里习书备课,得知哥儿病了,本要来看,但我知哥儿不想老先生和六哥儿碰面,就搪塞没让他过来成。


    最后才问到那两个小倌的去向。


    虎丘脸色变了一变,牢记六哥儿嘱咐,慢慢说:“那日没罚太重,后一早就报了衙门,衙门打了几十个板子,罚了二十两银子,打发回老家了。”


    连酲“喔”了声,“另外那个也挨了板子?”


    “没,指挥使大人只罚了他十两银,令他往后不许再干这营生,他比前头那个乖觉,得了令,揣着剩下银子背着铺盖,昨日满财骑骡子从街道上来家,望见他在德顺楼里跑堂哩!”


    虎丘讲完话了,心里直打鼓,他自小到大,莫说朝哥儿扯谎,就是一个不字,他也没说过,今日却扯了一个大谎,但六哥儿提点了,说为着哥儿好便不是谎,道了实话,再让哥儿病一回,便是没扯谎,也是空修德性实造孽。


    那夜,只使上三件儿,如云就晕了过去,没了脉息。不知六哥儿是哪来的功夫,给人弄醒了,不说饶他,自坐回去,让进财接了灵雨的手,进财这厮实乃黑心恶鬼,弄得人不死不活。一切收拾停当了,进财带着人上了衙门,一番打点后,亲盯着打完板子,打完板子后小倌方只能在街上爬,屎尿裤裆不自知,也有乞丐好那口,围将上去,你一回我一回的弄了,嫌松垮,不如针戳麻袋。


    虎丘偷跑出府亲眼看了,知是真的,扶墙吐了好几回,他这大个都吃不消,哥儿那身子又怎能受得了,方不如依六哥儿的,将实情捂住了,不让哥儿晓得。


    连酲听了后,沉吟了会儿,“行吧,这事办得不错,你去与彤雪姐姐说,每人发二两银子,进财满财亦是。”


    虎丘大松了口气,喜笑颜开,“多谢哥儿!”


    得了赏,虎丘蹦蹦跳跳跑出房室,找了彤雪要赏,彤雪笑骂她,取了银子,让他分与进财满财两位小哥,他又去了一丘一趟,进财和满财这时正在与书房只隔了一扇屏风的茶室里煮茶。


    见了白花花银子,进财也笑了,“等我和满财煮完了茶,定去间壁与三哥儿磕头。”


    虎丘如今看两人已经不再厌恶交加,弯腰看茶,“这甚么茶,好香?可与我一钟,我捎回去,我家哥儿也尝尝。”


    “虎丘。”一道没甚情绪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还没要到茶,书房里的连岫声便唤了他过去。


    虎丘不似以往待连岫声大大咧咧,他挪过去,问六哥儿有何吩咐。


    桌上香炉烟丝袅袅,檀香使人宁心静气,但壁上却悬挂一幅士人登楼探月图,安坐于画轴下方的连岫声,仅束发插簪,宛如仙人无欲无求之姿,他没看虎丘,轻描淡写,“三哥与了你们银子,待与我何物?”


    第22章 第二十二回


    连酲带了琼花,先去了兰园那头给张氏请安,却没想成兰园已有几个客人。


    院里没丫头,琼花打了帘子他就进去了。


    忽个一个神仙相貌哥儿入了门,倒让一屋子娘们愣了瞬,反应过来,朝西坐的一个穿青绫袄儿的妇人起了身,她绕连酲走一圈,打量着问:“这是你家酲哥儿吧?”


    张爱莲说是,又故作严厉,“你前日受了凉,我免了你请安,怎又自跑了来?”


    连酲作了个漂亮的揖,“虽然病中,但也一直记挂着母亲,见母亲气色又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我有病也成了无病。”


    张爱莲看了连酲几秒钟,实没忍住,放声大笑,“我看你还有力气打趣人,定是病好了,待会子回去,去青竹那里领些吃食衣裳回去,明日方是除夕,全家要一起拜祖宗吃团年饭的。”


    连酲应承后,张爱莲指着他身旁青绫袄儿妇人说:“这是大理寺佐寺丞的夫人,你该叫声伯母。”


    连酲便听话地说了句“伯母好”。


    对方欸了声,她丫鬟捧着一枚红木礼匣上前,她拿到手里,揭开后给大家伙看了眼,笑对连酲说:“不是甚贵重东西,是我那冤家自己个做的些小玩意儿。”


    一盒子金锞子,捡起一颗到手里才能发觉是梅花形状的,花蕊部分嵌极小巧红宝石,不值什么大钱,但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连酲收下了,说谢谢伯母。


    而后,他在对方的引路介绍下,又各自识得了堂上其他几名妇人,是国家机关事业单位从事者们的夫人提前上门拜年来了。


    连酲跟在第一位夫人身后,让叫什么就叫什么,手中礼匣多得拿不住。


    认完一圈人后才算完。


    连酲没在兰园久坐,都是女眷,又不是甚熟人,他不好一直赖着不走的,只吃了半盏茶,便向众人告辞了。


    “东西太多,稍后使虎丘来取,你我再去见见父亲。”许是刚从暖和的室内出来,由热转冷太突兀,连酲咳嗽了几声,琼花忙与他拍背。


    “这些人甚是烦人,”琼花压着嗓子说,“来就来,还非让哥儿转着圈儿的识人,识不识又能怎的,总归她们眼睛里头只有权势。莫说明日就是除夕,家中本就事多忙碌,就说前头夫人病得快死了,她们也没使人来瞧过一眼半眼的,如今倒是肯来了,但心里巴巴的怕是都只念着六哥儿呢。”


    琼花能看明白,虎丘却不能,都免了连酲再多余解释一番——这些夫人们怕是见着连家有将要起势之风才上门叨扰,而连岫声眼下是今上眼前的红人,连生个病,今上都派老太监带着太医来望,她们免不得也要来与连家多走动走动。


    见自家哥儿没作声,琼花努努嘴,“我对六哥儿没甚意见,我方才说的是那起子势利眼儿。”


    “我知道。”连酲笑说,“琼花姐姐最是爱憎分明了。”


    琼花跺脚道:“哥儿莫再耍油嘴了,我们快些去了流芳阁就回吧,外头冷,你身子还没好全呢。”


    雪下的细碎,主仆俩到流芳阁时,满园银妆里,连溥正席地坐于院落正中央,面前置一小几,几上碳炉茶壶茶碗一应俱全。


    连酲脸上挂满黑线,这里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


    但还好,连溥似乎只自己个坐在这里受冻,没让他院里小厮丫鬟也搁一旁吃苦伺候。


    主仆俩很有默契地放轻放慢步伐,缓缓靠近,但将还剩下几步时,连溥突然转过脸来,吓了两人一大跳。


    琼花忙福身,“问家老爷安。”


    连溥温和一笑,“坐吧。”


    连酲一愣,坐哪儿?


    看出连酲脸上疑惑,连溥指着他对面,“你扫了那里的雪,下头有个蒲团。”


    眼见琼花就要跳起来了,连酲把她拉到身后,快步走过去,三两下就从积雪里翻出一个蒲团来,他抖干净上面的雪后,盘腿坐于上面,连溥挽着袖子,给他面前放上了一碗热茶。


    “寒冷能醒人精神,历年严冬,我都会如此打坐一番。”连溥说道。


    连酲捧着茶,哈着白气,思及连溥个人成就,得出结论,在冰天雪地里打坐是毫无用处的。


    “敏孜今日来寻我,所为何事啊?”连溥又说。


    “孩儿的确有事相告。”连酲说正事,便不同平日里嬉皮笑脸了,隔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连酲看着其后的连溥,说:“孩儿日前赴叶信的宴,来家路上偶见一鬻书换米者,实乃可怜,就与了他一些牛羊肉和热酒,这一结识,方才知晓他竟是与六弟同年参加殿试却又被褫夺了功名的管廉老先生,久闻老先生博学广知,孩儿想到社学先生还未落定,便自作主张,在前夕将老先生接入了府中,眼下,老先生正于蓬莱阁安置着。”


    连溥听完,静思半晌,“你知道他是何人?”


    连酲:“孩儿知道,他是和六弟……”


    连溥摇头,“他与岫声在殿上起了争执,皆是因,今上辱他不良于行,抬岫声玉珏之貌,两个本是同年的国之栋梁就因此生了龃龉,结下仇怨。今上的性子,你我都知,他能放任老先生在京行动自如,摆明是还要启用他的,你而今截了今上的胡。”


    “敏孜,你让我如何说你是好?”


    连酲眨了眨眼睛,雪花被温热的眼界融化成水,沿着他脸颊流淌而下,他蓦然起身,他明白了,他明白了为什么后来皇帝会在殿试时抬连岫声贬管廉,后却又三请管廉入朝。


    从一开始,皇帝就不打算让任何人在朝中独大,甚至是还未成气候的状元,皇帝也早早地就给他准备好了对手。


    连酲没顾上去自问连溥为何会考虑到这些,他茫然问对方,“父亲,那我当如何?”


    连溥笑笑,“你既已把人接进了府,再送出去反而可能会害了他,便是先留下做先生,往后的事,水来土掩罢。”


    连酲心跳如擂,脚下悬浮,如何离开的流芳阁都未可知。


    牵一发则动全身,他到底是新手,万万做不到如连溥那老油子不动如山,他回了院,在彤雪的盯视下一口不剩地喝完了药,又跑去找管廉了-


    一进门,连酲找到正在伏案备课的白发老者,他走过去,跪地与对方一连磕了三个头,"我许是给先生惹麻烦了。"


    如果对方是皇帝一早看上的棋子,现在成了弃子不说,还成了连家的助力,又岂知皇帝会不会视连家和管廉为眼中钉。


    草,这下真是一脚踩油门上了,连酲心中哀嚎。


    可他却也是真心觉得对不住管廉,本是好意,却反而置对方于如此危险境地。


    连酲愁眉苦脸地将自己前面和连溥的谈话说与对方听了,后又道:“但先生且放心,学生定不会弃先生不顾,你便是自今日起不出连府,不出蓬莱阁,不下床榻了,学生也会照顾你到老,你冷了学生与你加衣,你饿了学生与你喂饭,你没了学生还给你打口顶好的棺材……”


    “哎,哎哎!”管廉的神情从欣慰到耐人寻味,“我方康健,你个小儿这又开始胡讲。”


    连酲闭口不言之后,管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为我不知今上在打什么算盘?愿得此生长报国,老朽又何须计较以甚么角色入仕,但这数月,老朽尝尽苦楚,也叹冷暖人心,幸得偶见了你这个小儿,我若能教好尔等,何尝说老朽没有一颗报国心?”


    管廉眼中闪泪,连酲也是在这个全是纸片子的书中世界里第一次为一个角色感到眼眶发热。


    可连酲还有一事,他还没有告诉对方,连岫声就住在隔壁。


    现在能说吗?好像不行。


    那便再等等,等他寻个好时机,让两人握手言和,共扶社稷。


    管廉顶天立地,不仅认为这不是什么大事,更是安慰了一番连酲,后又将连酲狠狠教训了一顿。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你方出去,仔细想想。”


    连酲被赶出了门,静静站了会儿,虎丘贼头贼脑地来了,“哥儿,你在这儿作甚?”


    “思考人生。”


    虎丘拘着手,“我刚从进财那里吃了茶回来,银子我与他们了。”


    “嗯,与了就好。”


    虎丘头一回伸手找哥儿讨要物什,虽是帮别人讨要的,却也感到羞臊,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完整言语,“六哥儿使我来问你,说你与了我们银子,打算与他何物?”


    连酲被虎丘的话说得一呆,转头往自己那头的房室走,“真是他使你来问的?”


    连岫声还会找人要东西?


    哇……不对,连酲脚步一顿,忽然反应过来,不愧是连岫声,真是千般盘算万般计较,小小年纪,就半点亏吃不得,为兄长做了点事便立刻使人来索要报酬,以后还不得卖官鬻爵。


    连酲推开自己书房的门,他先是搭梯子拉开上方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把洒金折扇出来,他不是不识好的,既要报酬,给也无妨。


    但扇子是次要的,连酲动手铺开了一大张纸,吩咐虎丘磨了墨,虎丘一边磨墨,一边嘿嘿直笑,“哥儿病还未好全便已如此刻苦进学,往后高低比六哥儿还利害!”


    连酲书写得认真,因着毛笔字还写不了太好看,他写废了数张,才总算写出一张自己较为满意的,之后他抹了抹脸,把扇子和字卷放进一枚匣子,使虎丘送去给连岫声。


    虎丘飞也似的跑去一丘,六哥儿仍旧坐在那处看书,他捧着匣子,气喘吁吁地问了安,然后把匣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对方,“这是咱们哥儿与六哥儿的谢礼。”


    “你们主仆动作倒快。”连岫声说。


    虎丘以为对方是话里有话,忙说:“此物颇废了咱哥儿一番功夫,六哥儿你可得好好品鉴。”


    连岫声已经打开了匣子,那扇子虽是金贵物件,在连岫声眼中却也是俗物,他放到一边后,从匣子里拿起了那卷字,尽管是卷着的,却也依然能看出执笔之人的写字水平——墨水依然洇到了连岫声的手指上。


    是三哥亲笔所写,连岫声此时眉间已经舒展开,他缓缓展开字卷,映入眼帘的毋庸置疑是三个那一手丑得惊世骇俗的丑字,大大小小你挨着我我挤着你,好不热闹。


    虎丘自是觉得自家哥儿哪里都好,不觉得哥儿的字和那些出自名家之手的字有何分别。


    连岫声垂眼读了片刻,先废了一些功夫认出了排头几个字。


    “八荣八耻。”


    第23章 第二十三回


    “倒是新奇。”连岫声说着,把字卷了起来。


    虎丘也与有荣焉,“既然六哥儿欢喜,何不使进财满财两个小哥出去找人给裱起来,挂于壁上,您便可每日瞧着了。”


    “……”连岫声没接虎丘的话茬,而是看似不经意的问了一句,“日前赴宴回来那夕,你家哥儿从外头带了什么人回来?”


    虎丘脸上笑容顿失,“六哥儿问这作甚?”


    “我与三哥乃是连枝树,莫说只是关心一二,晨昏定省的奉请也乃我分内之事。”


    虎丘在自家哥儿的事情上嘴巴密不透风,任凭六哥儿妙语连珠地说出花儿来,他也一字不肯透露,连岫声见他忠贞,就请他离开,茶也没记得给吃一钟。


    蓬莱阁这会子且有事忙,虎丘一回自己个的院子,就被连酲叫走了,连酲抓着他问,“他收了?”


    “六哥儿收了,还欢喜得很哩。”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连酲心中欣慰甚哉,心情大好,道:“你去兰园一趟,我有些东西你帮我取回来,然后换衣裳,我们出去。”


    虎丘愣着,“去哪儿?”


    “我想出去买东西。”


    虎丘还没讲话,抱着两束梅花的琼花走将进来,听见他们说话了,满脸不同意,“哥儿病尚未好全,早间在夫人那边讲那许多话本就伤嗓子,后又在家老爷院里冻了好些时候,何以又要出去遭罪?要买些子什么,使外院小厮妈妈子去。”


    连酲要自己去,气得琼花说要去告彤雪姐姐。


    但早间二娘庄子上的庄头携了年礼来,虽都是些市面上常见的鸡鸭鱼等,可二娘的庄头是她大兄,养得一手好野禽,虽名目都一样,但吃起来的口味却有着山鸡与凤凰之别。


    平日,府中其他院子若得了什么好东西,都会匀出几份来使人送与其他院子,好叫通家都尝尝鲜,也算是遵行家和万事成,只知鱼轩特别,不仅不知礼节,更是放言,若是想吃她那一口,便要花使银子来换。


    彤雪念着野珍比外头那些农户种养的要更滋补身体,想买些子煲汤清蒸与哥儿食,遂早早地就揣了银子往知鱼轩去了。


    这番过去做买卖,不是那么容易的,各个院都有小厮丫鬟老妈子受命前去,为着能拣选最好的,轻则吵嘴,重则推搡,彤雪早间走时,是捉了把火钳到手里,方才独身前去。


    连酲靠在门首等虎丘回来,想自己又不是一个好吃鬼,等彤雪回来了,自己就让她别再忙活这些有的没的了,这么冷的天,大家伙都在屋子里烤火读书多好。


    连酲的计划一直都是丰满的,并且还越来越丰满,正当他还在不断构思丰满着未来计划时,白巷青瓦的尽头,穿着深青绵袍子的连英手中拎着只还在扑腾翅膀的活物来了。


    见着连酲,他清秀的脸一下就黑了,快步走拢了来,说:“你日前不是病了?怎的还杵在外头?”


    连酲往嘴里丢着干果说自己等人,“二哥,你且张嘴。”


    连英老实,就把嘴张得大大的。


    连酲往他嘴里丢了颗剥了壳的南瓜子。


    连英先是愣了一下,在听见身后小厮偷笑后,便要伸手敲打连酲,却因手中捉着鸡,只能打消了动手念头,嚼了南瓜子,咽了后,说:“几日没念书,越发的放肆无礼,你待我送完这些节礼,去与母亲说。”


    连酲靠着门首,挑着眉,“你与母亲说我往你嘴里丢南瓜子,你看母亲是责骂我还是笑话你。”


    连英嘴皮子向来不利落,只会说些孔孟之言,对方恐又听不进耳,想了想,还是不说了罢,只举了举手里的活鸡,“每个院里我且都送了一只,这是蓬莱阁的。”


    连酲不怕活物,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这只肥硕有力鸡冠如赤帻的大公鸡,它双眼炯炯如火焰,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人儿。


    对视半晌后,连酲直起身,问:“二娘可晓得二哥行事?”


    “这个你莫管。”连英说:“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二娘行事不亲不义,子之事亲,礼虽言谏而不逆,吾已百谏,吾宁逆。”


    连酲见连英一脸决绝愤然,也不再推辞,收下了大公鸡,没想到本来一脸怒容恨不能与连英同归于尽的大公鸡,到了连酲手中,竟出奇地慢慢温顺了下来。


    “不忮之诚,信于异类,但愿三弟此心绵延不断绝。”连英望着大公鸡依偎着连酲肩膀这一幕,忽然没头没脑地说。


    连酲却在抚了半晌公鸡羽毛后,脑中灵机一动,“二哥,弟弟有一事相求,不知你可否应我。”


    连英还没有老实到不问何事就应下,问是何事。


    “你来了就知道了。”连酲朝他笑。


    连英便点头了,“你且说与我听。”


    连酲看了看左右,靠近连英耳边,拜托了对方一件要事。


    连英听了后,表情猛然一变,“此事当真?”


    连酲表情深沉,“自是千真万确,老先生此时就在我院厢房。”


    连英双手交握在身前,踱步大半晌,方才停歇下来,站定道:“管老先生贯通经史,疏畅洞达,乃济世之才;岫声胸有万卷,德行如玉,是经世之器,我若能助这二人化解旧怨,使他们共行匡扶社稷之举,自也是不可言明的大功德,此事为兄定帮你,你把时辰告我,我方去安排。日间不行,我还有几本书要读。”


    连酲谢过了二哥,说得入了夜的时辰,他也要出去买些好酒水。


    于是连英松了口气,又带着小厮,径直往一丘去了——一丘也有一只大公鸡-


    明儿就是除夕,再过半月又是元宵佳节,这两天,市集已出现了不少各种样式的漂亮灯,荷花灯,桃花灯,妃子灯,道士灯,姐儿灯,哥儿灯,黑白无常灯,阎王通判灯,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连酲着一身妆花缎月白披风穿梭于浮华灯影之间,“虎丘,你怎的那么大个儿,体能还不如我?”


    虎丘喘着大气,“哥儿自己个有马车不坐,我是坐马车坐惯了的。”


    “……哇……”连酲面无表情道,“道上这么拥挤,你赶马车进来,你不道德,回头半晌寻摸不出去,你便知道有多难受了,还不如随我把马车搁在酒楼院里,走时还更便宜。”


    虎丘咕哝,“哥儿你总是有理的。”


    “哥儿,咱买了东西快些回去吧,今日的灯有甚可看的,过几日的才漂亮!到时候我们去看那大鳌山。”


    转眼间,连酲手中就拎上了两个灯,一个夏花金蝉灯,一个白鱼赤乌灯。


    虎丘拘着手,“哥儿我们不是出来买酒饭的吗?”


    连酲喜欢繁华,“你也选一个,我也与你一个。”


    虎丘马上就去选了,“哥儿,我要一个最威武的!”


    连酲只等了片刻,虎丘便拎了一个武松打虎灯回来,连酲沉思后道:“这于你而言,是否有些不吉利?”


    虎丘意识过来,马上便回去找小贩换了个周处除三害灯。


    连酲不再发表意见了。


    自然,主仆俩也没忘了买酒饭,买了两坛金华酒,一只烧鹅,一副烧蹄子,一盒金饼,最后还有一只卤的羊头。


    蓬莱阁主子不在,掌的灯就少了些许,从旁瞧着,比往日暗沉许多,满财小哥便过来问了两回,一回问可是蜡烛灯油不够使了,一回问你家哥儿何时来家。


    琼花此番对着一丘的人也终不再横眉竖眼,都答了,一回答够使,只是主子不在,不须奢侈,二回答咱家哥儿何时来家管你甚事。


    满财灰溜溜地走了,把话回给了自家哥儿,又贴心道:“哥儿好不容易得假,何必日日在家苦读,不如也学做三哥儿,出门去逛逛,开朗开朗心情。”


    连岫声默然半晌后,问:“这几日可有夏家的拜帖?”


    满财答道:“夏大人邀您年后一叙。”


    “那你去写回帖,不过他家郎君甚是顽劣,若登门指定又是好一番吵闹,你若能将时间约定在他家郎君不在家时便是最好。”连岫声立身垂眼清洗着手中毛笔。


    满财应了是,身后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一听便知不是下人,他让到一旁。


    连岫声抬起眼,三哥拎着两只灯笼跑来了。


    “岫声,我买了两个灯笼,与你一个,你要哪一个?”连酲跑进书房,把两只灯笼一下放到桌子上,让连岫声选。


    连岫声果真认真选了,他把两个绢纱灯笼上的画儿都细看了一遍,然后说指了指白鱼赤乌。


    连酲拍案道:“六弟深知我心,你选的方是为兄最爱,好了,另一个是你的了。”


    “……”


    满财过去把夏花金婵灯替自家哥儿收下了。


    连酲又开口说:“明日是除夕,合家要一起吃年夜饭,但为兄与你更亲近些,今夕为兄想要单独与你小聚,岫声你觉得可好?”


    三哥说话的时候,身前灯笼的灯影儿映着他,使连岫声又想起了月前在祠堂里的三哥,三哥便是从那夕起了变化,他自己个心境亦是有了些许变化,连酲方不再是连酲,连酲是三哥。


    连酲以为连岫声是不想去,忙把自己手里的白鱼赤乌灯举起来,“不然为兄把这个灯换与你?”


    “不消用灯换,”连岫声推开碍眼的灯,看着眼前的三哥,说,“只消三哥多多来与我说话便可。”


    连酲大喜过望,唉,还是年轻啊,就是好骗。


    于是,连酲双手撑在桌面,随口道:“这有何难,待过完年,托大哥找几个泥水匠来,咱兄弟俩把蓬莱阁和一丘打砸一通,合成一个院子,不似现在还要绕一圈走那一扇门。”


    连岫声若有所思,不置可否,问何时过去用酒饭。


    “现在。”


    “那三哥先回去,我更衣后便来。”


    连酲被连岫声的好脾气好说话哄美了,拎着灯飞跑出去,只连岫声在后面洗完了笔,使满财去取他那件白狐皮的氅衣。


    满财掩嘴笑,“哥儿真是,平日与那些老爷们吃茶都不曾穿得讲究华丽,三哥儿是自家人,怎用得上您穿白狐皮子过去?”说完后,他走了,很快捧着氅衣回来,散开给哥儿穿戴时,又见哥儿腰上多了枚螭纹白玉牌坠子-


    掌灯案上,肴品杯盘,一见便是一桌好筵席。


    连酲见人说人话,他没有告诉连岫声今日酒饭的真实目的,却不敢隐瞒管廉,他又跪下磕头,说明情况后,管廉吹胡子瞪眼,却不骂连岫声,只骂连酲。


    “闪倐狡狯,不可方物。”


    连酲抱着他小腿,“对对对。”


    管廉起身想走,却无法脱身,呜呼哀哉一番之后,又说:“膏油小儿!”


    连酲继续抱着他,“对对对。”


    终于,管廉明白了那日这小儿口中所说的死缠烂打,虽看似玩笑之语,却是实实在在的肺腑之言。


    “也罢,我便去吃你这一顿酒饭,但老朽丑话先说,老朽并非是因嫉恨连湫而与他不合,只君子道不同不相为谋矣。”


    连酲给他磕了个头,起身走在前头引路了。


    大雪纷纷,穿过几条廊檐,踩了三两个院落的积雪,亮堂暖室露于眼前,里头八仙桌旁似已有人落于坐上。


    连酲心中紧张起来,但还是走在了前面,万一连岫声怒发冲冠一拳打来,他年轻体壮打不死,一把年纪的管廉就未可知了。


    闻听脚步声,彤雪先出来了,她忙用手拍落连酲肩上雪,“我还熬煮了一锅鸡汤,哥儿你可和老先生还有六哥儿多喝些。”


    “二哥可来了?”


    彤雪茫然摆头,“未曾来过,但知鱼轩那边闹起了事,二娘与了二哥儿好一顿打骂呢,他又怎会在这时辰来我们院子?”


    连酲垂首不语,大步步入了暖室,连连岫声的脸都没看清,解开披风,开口说:“六弟,为兄给你引见个人。”


    管廉从连酲身后,慢慢走了出来,他无甚神情,甩了甩衣袖,躬身作揖,“草民……”


    出乎连酲意料的是连岫声几乎是登时起身,俯身抬起了管廉双手,“老先生,不可,我乃晚辈,登科不过偶至之荣,如何能受得起老先生一拜?”


    说罢,连岫声反给管廉作了揖,贤儒之风尽显,“要知老先生安居于此,晚生早该备礼拜见,今夕已是怠慢,待年后晚生定再备酒饭奉请与您。”


    管廉脸上果真浓阴转多云。


    连酲在一旁嘴角抽动,这……连岫声哪怕不读书也能靠拍马屁拍进内阁嘛,没做过奸佞的根本不知道他底子有多好。


    第24章 第二十四回


    主客尽坐,虎丘筛酒。


    连酲仍是有些许紧张,担心两人摔杯掷碟的火拼起来,原身在家用这方面格外考究,杯盘碗碟不是出自这个名窑便是出自那个名家,总之都是有来源故事的,摔了,连酲也心疼。


    于是,他作为置办这和宴酒饭的人,率先端着酒杯立起身来,“世间万事泡幻尔,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此钟我先饮尽,还望先生与六弟休嫌轻慢,此后摈弃前怨,齐立二贤。”


    这是连酲的真心话,如果这两人能修成子路颜回,于国于民,都是莫大无穷的好事一件。


    管廉给了自己的逆徒一个面子,举起手中金盏儿,一饮而尽后,摩挲着金盏,道:“黄金即为侈,白石又太拙。”


    连酲十分懂眼色,立马就道:“树根竹身做酒樽实则最风雅不过了。”


    管廉便是想冷脸也做不到了。


    连岫声则是将管廉空杯斟满之后,奉请了对方,才饮了自己个手里的酒,言明,“蒙老先生不弃,光临蜗居寒舍用此敝饭惨酒,还愿授我连家子弟经书诗学,晚生荣幸忧愧,感激涕零。”


    管廉摆着手,“无须太客气,你我虽年岁上有差距,但在考学路上却是同年,如今我已身无功名,乃一介布衣,莫说老先生,你唤我一声小友也是与我面上贴金了。”


    “老先生雄才卓异,福禄自天。”


    管廉颇有深意地觑了连岫声几眼,顿了顿,说:“你私下里,倒是端庄文秀,殿上,锋芒太过,你可曾听过‘树大招风风损树,人为名高名丧身’?”


    连酲一听就明白,他双手在桌子底下紧握成拳头,老师干得漂亮,就这么教育他!


    连岫声点了下头,说:“但也听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方自站出来,先忧后乐耳。”


    连酲急得跺脚,何意味,主动站出来诱敌出手然后把非我党类一网兜打尽?


    其心可诛啊六弟!


    然而管廉却从这里与连酲本意分道扬镳,他品咂了一钟酒,“置己身险境,撑士子道义,鬼神难测尔其机,老朽佩服!”


    “谬赞……”


    连酲:“……”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不打起来?老东西你给他一巴掌又能如何?打得他晚上睡觉都在背八荣八耻方可休。


    事与愿违,一老一少便就士子道义把酒畅谈了起来,说南方有诗社,集结士子百家,却只求功名利禄,已然风骨尽失,连岫声便道“风骨养之甚难,折之甚易,为名为利无了时”,管廉扶须大笑道“连大人朱门智者乎”,连岫声忙又说不敢。


    眼不见为净,连酲陪吃了几钟酒,留虎丘琼花在暖房里伺候,他带彤雪出去透透气。


    蓬莱阁共有三处院子,面积最大的院子也在最外头,西有一个小池塘,却只有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是在一丘的地界。


    以前本是有水上廊檐相通两院,却因原身厌恶连岫声,硬将池塘给填了,如今两院的相通之门就在旁约莫三四米之处,若要进得人烟气重的内院房室,得再往里走一进,正院中央,一老梨树空枝高展,衬得入眼门雕窗格庄重华丽之外且更多雅味。


    两只大公鸡此刻正在这片好雪景里打得不可开交,羽毛满天飞。


    连酲等愈沿不及彤雪去拿披风,跑过去劝架。


    “别打了!”


    “打出屎来了,谁的?自己承认,爸爸就不生气。”


    “要打出去打!”


    彤雪拿着披风跑出来时,只见檐下小郎君早就不见踪影,坐在梨树底下了,一左一右各立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炸毛大公鸡。


    “哥儿怎的跟这些畜生搅成一团,快快起身,”彤雪拉着连酲起来,弯腰拍他衣袍上的雪。


    正当彤雪伸出手指去,其中一只大公鸡伸长脖子就朝她的眼珠子啄去,连酲眼疾手快,揽住彤雪肩膀将人推至一旁,然后沉脸呵斥,“真想挨抽?”


    彤雪心有余悸,“好生吓人,明儿一早就放了血,着开水烫了拔毛下锅吧。”


    两只大公鸡听了后,各自走开了,徒留两串雪里竹叶印儿。


    连酲看着它们的大翅膀大屁股大鸡冠子,心有不忍,“你日间不是从二哥院里买了不少吃食么?不差那一口,就留着吧。”


    “留着?”彤雪不可思议,心中惶惶,“哥儿莫不是也要学家老爷斗鸡不成?”


    “我没那么无聊,只是君子远庖厨,我今已经与它们玩耍过了,如何能再吃得下它们的肉?”


    彤雪仍旧不允,说:“哥儿若是想养,年后我使人去找些漂亮听话的狗子猫子,这两个小畜生哪像养得熟的,回头若再伤着了哥儿……”


    连酲摇着她的衣袖,“姐姐我求你了,好姐姐,我就是不想吃鸡,就养着它们吧,我自个养,不劳费你们功夫,我也定会教得它们听话,不再伤人,姐姐,好姐姐……”


    彤雪哭笑不得,“哥儿怎的一有事要央求人就撒娇卖痴,这不好的,你便是硬要养,我只是下人,自是无有不依。”


    “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何来主子下人这一说,这话我不爱听。”


    彤雪流下泪来,为连酲系好披风,哭说:“这时代如此,人若是没有排山倒海之力,还是顺应天命的好。”


    连酲回身跑走了,信口道:“世人岂知我辈儿郎非天命耶?”-


    主仆俩逛去了知鱼轩——二哥连英的院子。


    白日忙碌,院里都不见小厮丫鬟的踪影,连酲带彤雪寻摸了进去,一路无人,最后猫儿一样趴在了一间房室的窗户外头。


    里头有一浑身金光闪闪的胖肚妇人叉腰来回走动,头上钗环随着叮叮当当,连酲看不见脑袋,也知这是二娘。


    二娘在骂人,所骂何人,且听上一听便可知了。


    “生儿无用啊,你二娘我不过一农妇出身,养得一手好牲口才入了你父亲的眼,律法虽禁了官宦之间子女通婚,可你出门瞧瞧,满城官婆命妇,又有几个是我这出身?她们且还是正室,我不过一妾室,早年间你父亲还多在意我,过了这些年头,人心易变,他又去捣鼓什么禅道,我于他跟那庄子上的鸡鸭鹌鹑也无什么分别,我这一世能食金碗执金著,我足够了,可我的儿啊,你如何办啊?”


    连酲眼珠转了转,知道了二哥也在这屋子里,只是他这角度,死活看不见。


    连酲没有真正为人子女过,但他设身处地想了想,若张氏在他面前讲这些话,他心里恐怕也是不好受的。


    “这通家!这通家!以后与你半点干系没有,都是三哥儿的,就是老太爷在世,也只为大哥儿求了的恩荫,就因你生在了大哥儿后头,又是从我肚里出来的,你是什么都没沾到。”


    “天可怜见,你是个用功刻苦的孩子,学富五车也不在话下,可却至今无功名在身,这便罢了,为娘也只愿你身体康健,儿孙满堂,”吴氏掩面痛泣一会子后,忽用痒痒挠猛敲墙壁,“怎料你如今媳妇子也跑了,百无一用啊你!”


    连酲在外面听得叹气。


    须臾,吴氏的痒痒挠似乎从墙壁敲到了别处,闷闷的响声。


    “你如今竟还敢把家里的物什往外头送,你个败家东西,你就是想气死你老娘,将老娘金银都拱手与了连家人,你方如意了!”


    连英始终一言不发,只在最后道:“孩儿也是连家人,二娘手上庄子,也是父亲与的,二娘若不认自己身份,卸了钗环衣裳,总归是妾,又不用上衙门,打了包袱出门去便成。”


    连酲听完,心想,吴氏怕是要直接被连英气死了。


    果不其然,吴氏气失了理智,竟直接抓起油灯砸在了地上。


    火苗舔着连英绵袍就烧了起来。


    吴氏只管惊叫,连英用手中书卷去打,打得一手火花,他哎呀一声抛出去。


    我去,连酲撤手就要进去帮忙。


    彤雪忙拉住他,摇摇头。


    连酲还是跑了进去,不顾两人惊讶脸色,拎起茶壶直接揭盖泼在了火苗上,又一脚踩灭了躺在地上已然烧去大半的书,接着他难得眼神凌厉,看向七魂六魄仅剩一魄的吴氏,“二娘这是作甚么?若舍不的二哥送出去的物什,可再打发二哥去要回,为何只顾关在门内责打?难不成是因着放不下二哥与你挣回来的面儿?”


    吴氏只见过无理取闹的三哥儿,哪里被义正词严地呵斥过,她本就是无礼人,也很有自知之明,此刻只缩在墙边,支支吾吾,不讲话。


    “二娘也不消抱怨敏孜无礼不敬,今日之事,明日我自禀了父母亲,看他们与你个什么章法出来。”


    连酲说完后,拉住连英袖子,“二哥,你今晚去我院里住,走。”


    连英直至被拉出了知鱼轩,才回得了神,他站定脚步,甩开衣袖后对连酲作揖,“方才多亏敏孜,否则我与二娘性命难保。”


    连酲神色复杂地看着对方,“二娘常如此责打你?你可告母亲的。”


    连英摇头,“二娘不过妾室,母亲要是晓得了,定帮我不帮她,打一顿事小,赶出去了可怎么了得,再者说,本是我不争气,数年未得功名,妻女也未留住,她不打我出气,怕是早已气死了。”


    “所以,为兄还请三弟莫将今夕之事告到父母亲跟前,往日是为兄错看三弟,为兄便在此深表歉意。”


    说完,连英双手抱拳,高抬过头顶,深弯腰身作了个揖。


    连酲忙扶将人起身,“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是家暴啊!


    “无碍,且待下一次春闱,我若中得举人,一切事务方可迎刃而解。”连英胸有成竹道。


    连酲:“……”下一次其实也没中。


    说完了自己,连英又说连酲,“你也可与为兄一同备考,你方参加童试?取得一个秀才功名,母亲不知多高兴,你以为如何?”


    “不如何,”连酲说,“我对功名不感兴趣,二哥有想过为何要考取功名吗?”


    “自然是为民谋福祉,为世开太平。”


    切~~~


    有些人考了一辈子,回忆往昔,是一件为民有益的事都未做的,只光在考试而已,到底是在求功名还是在求别的,各人心中都有帐可查。


    只不过连酲也自知与连英这种古代人中的古代人讲不通,只说要回去了,问二哥什么打算。


    “我已出了门,自是去你那边,”连英甚至扯着连酲往前奔走,极迫不及待,“老先生与六弟的酒饭用得如何了?”


    连酲未出门多时,两人自然也未用完酒饭,当连酲带着连英暖房时,但见管廉已经从他之前的位置,挪到了连岫声最近处的位置,攀肩密谈。


    连酲倒也没想让两人喝出交情来。


    差不多就得了,虽是近朱者赤,可万一近墨者黑,他就要1v2了!


    “先生几钟酒喝下去,便忘了学生,眼中只有六弟了。”连酲搬个凳子,硬是挤入两人中间。


    后又介绍连英与管廉认识,连英作揖后,贴桌安坐下,“久闻老先生大名,您乃是我等最钦佩之人。”


    “虚言不妨说,莫误了这好时光,你自筛酒来与我们喝个尽兴。”管廉豪气道。


    且说四人围坐一张八仙桌,吃热酒和火气重的牛羊肉,又是在烧着炉子的暖室,管廉热得脱去外袍,连英挽起宽大衣袖,屋里人都望见他手臂上青痕交加,却都不问,只吃喝讲话。


    连酲也热,但只拉拽衣领,好不容易觉得凉爽片刻,旁边连岫声伸手又给他合上了领子,真真是烦人得很,他还能在这屋里感冒?


    与已衣冠不齐的三人相较,连岫声自是衣帽齐整,他也喝酒,但酒量似乎甚好,在他神色里丝毫不显酒意。


    一番热闹酒饭吃过后,连岫声安排虎丘扶连英去了侧边厢房歇息,管廉话里不让人搀扶照顾,他敞着衣袍,在雪里吟诗颂词。


    丫鬟手脚麻利地收拾了桌上杯盘,问一旁托腮发呆的哥儿是否要去洗漱安歇?


    “不消管我,我今夜去六弟院里歇宿。”


    “啊,可六哥儿已经走了。”


    “他怎的没告我?”岂有此理,连酲起身,跑出门去了。


    琼花一手端盘一手持杯,长叹了口气,“哥儿如今待间壁院的可真好。”


    彤雪在后头摆弄灯盏,“若六哥儿是个好心的,哥儿与他结交也是好事。”


    话说一丘此时大半人已然歇下,只因他们哥儿走时提前说了,他回来得晚,不消他们苦等,只管烧好槽子里热水就可去歇下。


    所以连酲飞跑进他们院儿时,无人通报,病未大好的哥儿手脚照旧灵便得很,跑一圈就找到了这院子里的主人所在,他小心推开门,又轻巧合上,站在屏风后面,蹲下观浴槽子里的小半人影,“猜猜我是谁?”


    热雾里的人闭着眼,“三哥如何来了?”


    没劲。


    连酲走到了屏风前头,但见连岫声已经泡在热水里了,他蹲在一旁道:“你走时好歹说声,没声儿就走了,好生无礼。”说罢,他撸起衣袖,弯腰掬起一捧水来,朝连岫声的脸泼去。


    连岫声偏头躲过,这捧水顺着他侧脸哗哗往下淌进胸膛,他再回过头来时,他的三哥已经在脱帽解裳了。


    “三哥何意?”连岫声问。


    “为兄想要和六弟共浴。”


    说完话,连酲就已经把自己扒光了,古代人的衣裳甚是好脱。


    这与连岫声前几回瞧三哥的情景都不同,前几回,三哥要么是睡着的,要么是情绪不好的,为免失礼,他不好看完整的。


    这回却是活色生香的三哥,身上甚么物件都没有,雾中一条雪白身子就那么滑入水里,堪比浮波菡萏。


    连酲摸到了连岫声旁边,与他一同靠在壁上,“爽啊。”


    连岫声侧脸窥三哥身子,明霞骨,沁雪肌,水沾蓓蕾,青丝绕臂。


    只望着,便已能品咂出其味美,历史美人皆如是。


    第25章 第二十五回


    “你池子打得比为兄院里的大些,泡着也舒服些。”连酲头枕在背后瓷枕上,脖子朝后抻,眯起眼睛。


    连岫声目光便顺势停留在脖颈那被水染得粉红透亮的玉结上。


    “三哥若喜欢,待年后两院彻底通彻了,便可日日过来洗浴。”


    连酲早把自己说过的话忘了个精光,他睁开眼睛,啊了一声,“什么通彻?”


    “不是三哥自己个说的,要请泥水匠,把里头房室也打通了,合并成一个院。”


    连酲真忘了,他随口说的。


    不过,随便吧,彻底打通了也好,以后他监视起连岫声也更方便。


    “行,”连酲应了后,又灵机一动,“我近你那边有个小院和间儿厢房是用不上的,可以拆了搭就个卷棚来玩,给寻张有意趣的宽榻,四面装卷帘,春日赏花,夏日乘凉,秋日吟月,冬日还可颂雪,困了还可放下卷帘就榻而宿……”


    连岫声想了想三哥在那情景里或坐或躺的样儿,“这样好。”


    连酲这时飞快睃了一眼连岫声,问:“你近日都未曾出门,你那些同年同僚同门,不曾找你?”


    “明日方是除夕,要家人团圆,不好出门的。”连岫声似半寐半醒,垂着眼,水汽都凝于眉间与鼻梁,他也未觉。


    连酲便趁机打听,“那个叶信,你和他关系很亲?”


    “我与怀允乃是至交。”


    那也没见你坑害人家父亲的时候心慈手软啊,连酲心里这样想道,但口中不敢喷,只感慨,“真是年少有为,且不知他身任何职。”


    “怀允而今也与我同在翰林院,虽品级比我低一等,才略却毫不逊色于我。”


    连酲又问:“你那几个同伴,可都有如此大的出息?”


    “自然。”


    连酲心里咯噔一声,坏菜了,对方阵营实力竟如斯恐怖,反观自己这边,一群乌合之众。


    半晌没听见三哥吱声,连岫声催问:“三哥若还有想探听的,可趁此好时候都问出来。”


    “……探听?”回过神来,连酲摇头否认,“你莫把为兄想得那般冒坏水,为兄只是关心你罢了。”


    “那三哥与李琬等人,且又如何?”


    “什么如何?”


    “日前宴会,你们聊了些甚么,可都告我?”


    连酲从枕上抬起了头,埋了半张脸进槽子里,半晌没出声,心里思量着能不能说。


    但连岫声却仿佛能读人心声,开口道:“三哥若不想说,不说也罢。”


    虽是罢罢罢,却能听得出他态度比之前冷淡了些许。


    连酲从水里起来,“事儿还没定下呢,不是为兄不想告你,算了,我且就说与你听。”


    连岫声才又看着他。


    “为兄月前思来想去,打量自身真不是个读书科考料子,此路硬走下去,恐怕也是走不出个什么名堂,”连酲说着说着,忽然想到,这事儿本来多半也是要求到连岫声面前的,就也没什么顾虑了,“就与李琬那厮商议着入锦衣卫衙门干事,虽不如你等体面,却比闲在家要强。”


    连岫声听了后,未表态,只“唔”了一声。


    连酲继续说:“只是此事且还有个要央托你的地方,为兄身无依靠,只这样去求定是进不去的,你可帮我去与父亲和大哥说,替我求个门路出来,我也好有个正经营生。”


    连岫声:“三哥想入的是锦衣卫哪个衙门?”


    连酲心思活泛了好几番,他没什么擅长的技能,定进不了工匠部门,再者说,他去那冷衙门干什么,他起先想要读书考试是为了入朝为官和连岫声斗,现在干锦衣卫当然也是为了抓奸佞震慑羽翼还未长齐全的连岫声。


    要最后对方仍坚持要一意孤行,他就拔出绣春刀,哼哼,大义灭亲。


    连酲想得很美,在水里翘起二郎腿,斜睨着一旁的连岫声,试图在一开始就用眼神征服对方。


    “当然是北镇抚司。”


    “……”连岫声罕见沉默了大半晌,“三哥可知北镇抚司乃何性质?”


    连酲垂眼沉思。


    锦衣卫虽于当朝开国设立,职能性质却并非从未发生改变,它更像是一把刀,刀做何事,要看它被什么人攥在手里。


    连酲记起虎丘所说,皇帝抓前太子旧臣一直抓到了自己十岁,说不定现在也还没停,这样的皇帝,断不可能拿刀去当厨子。


    “天子耳目,皇帝爪牙。”连酲说。


    “三哥若真想入这个衙门,我可去与你求个文职……”


    连酲急了,“为兄不要坐班,为兄要出门去执行任务。”


    “……”连岫声真想打开三哥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三哥,那些事不是你该去做的,你也做不的,且不说有失身份,便是他们个个身怀绝艺,还有高强武功,平日也仍多受伤。我知晓三哥如今勤谨,却也不能将自己置身于那等危险境地。”


    “为兄可以学。”


    连岫声只一言不发地凝望着三哥,他知他大可顺水推舟,应了三哥这差使,三哥要入了那衙门,虽是腌臜了些,但日后他行事上却能多层便益,可潜意识里,他却只望三哥就这般闲赋在家,身体康健,吃喝寻乐,逍遥自在,便可。


    见连岫声不讲话,连酲还要开口央求,对方别过了脸,“三哥若一意孤行,不必再同我说,且去问问父母亲意见,他们若是同意,我自也无话可说。”


    “好!你待为兄竟如此无情!不帮就不帮,有甚么了不的!”连酲一下站起来,从连岫声旁边,走到了对面,转过来,再坐下。


    连岫声好又将三哥看了个从头到脚。


    只不过这回在正后方瞧的,未干雪梨花瓣挂着水珠儿,私chu微露,两条腿儿便如笋芽雪白易折。


    连岫声这回没看太久,只因水下似乎出现了些异样,他低下头,伸手探去,眼前跟着就晃出那两片明月臀儿,免不得喟叹一声。


    “三哥。”


    连酲还在生气呢,“干嘛?”


    “水凉了,你快些擦了身子穿好衣裳回去吧。”


    “为兄今晚要与你同床共枕,怎的,六弟不乐意?”


    “自是不敢。”


    水好像是有点凉了,槽子底下没人加火,水肯定也没办法一直热着,连酲怕再感冒喝那苦得倒胃口的药,麻溜爬上去,抓了帕子随便擦了几下,裹着衣裳就从另一边的屏风后面跑了。


    谁将暖白玉,雕出软钩香。


    连岫声合眼仰起头,至白颈侧底下青筋涨起,水波浮沉漾起千重云雨。


    屏后便只闻喘息。


    很是过了一会子,池边郎君才凭栏露出手来,乍看如从水中掬起一捧新雪,细瞧才知是精漫一手-


    连酲睡醒一觉,窗外已是天光替代了雪光,身侧依然无人,他手摸过去,冰凉的。


    连岫声昨晚没回来睡?


    算了,连酲想自己睡个回笼觉,再去找连岫声在何处也不是不行,那么大个人总不能丢了。


    回笼觉连酲却没怎么睡好,可能是连岫声的这间房能看见的娑罗树树影要多上一些,他又做噩梦,梦到满树人脸。


    他直接被惊醒,瞪大一双眼,与上方连岫声的双眼正好对上,对方正若有所思地瞧着自己。


    连酲下意识推开对方,坐起来,心跳飞快。


    “三哥为何突然醒了?”连岫声躺下来,“我方安睡,三哥且再陪我睡会吧。”


    “不睡了。”连酲掀开被子,跨过连岫声的身体,下了床榻去。


    站到地上后,连酲才想起来问,“你昨夜作甚去了?”


    “我反复思量一些琐事,不能自决。”


    连酲皱眉,又立马喜笑颜开,他马上回到了床上,要当回弟弟的小棉袄,他又躺进了被子里,问:“是何事不能自决,可说与为兄听听,为兄可为你拿拿主意。”


    连岫声扭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三哥,“不方便。”


    喔。


    连酲又起来了。


    再次站到同样的位置上,连酲贼心不死,“你确定不告为兄?”


    “确定。”


    连酲很失望,都这么久了,竟还养不熟吗?


    “也罢,你如今做了官,你我兄弟说不到一起去是平常事,你自有你的思量,为兄也不好多管的,你自己个保重吧,为兄要先去用早膳了。”连酲认为,的确也是不能逼得太紧,不然显得太假了,于是他走得洒脱,并且洒脱地吃了个早饭,又到兰园给张氏请了安。


    他与琼花他们几个都没记得要换喜庆衣裳,过去就挨了一顿好骂,张氏虽骂着,却早早地就准备了身新的,反正无事,连酲又要试衣裳,就使虎丘先回蓬莱阁了,院里好些事要他帮忙。


    今儿是除夕,门窗上要张贴着各种各样的剪纸窗花和门神,各个房里榻上要挂金银八宝,西番经纶,院里要烧柏枝“火禺岁”,灯笼就更不用说了,各处要挂各处的样式,蓬莱阁最为出挑,琉璃灯笼都端上来了。


    “甚铺张,甚奢侈。”管廉一早就在院里负手批评,认为一丘的绢纱描竹兰云雨图甚是风雅,后也未能闲着,他令人搬了张方桌到外边院子里,铺了洒金纸,写起“福”字和对联来。


    彤雪拿了管廉写下的第一幅对联,“老先生书追魏晋也,虎丘!搭梯子,咱这就去贴上。”


    “啊,那先前的呢?”


    “贴你门上。”琼花说。


    蓬莱阁这一贴可了不得,路过丫鬟小厮纷纷议论了起来,直到自己个院里也不停,让主子知晓了,也都取银子使他们来兑几个字回去,管廉没见银子之前方还抚须开怀,见了银子立刻便阴沉着鹤面,推了文房四宝,进房去了。


    琼花晓得老先生这是在气什么,扬着嗓子,把满院懵然的人给臭骂了一顿,只没提管廉日前陷于泥潭拿字换钱的“丑事”。


    好不容易把人从里头请出来,便再也无人敢掏银子出来,只说自家主子想要个什么彩头,多的都不说,最后得了字,个个都是见牙不见眼地跑出去,今儿个除夕,主子一高兴,他们也能得不少赏。


    知鱼轩的小厮也来了,拘着手,眨着眼,“钱,我二娘想要钱。”


    管廉方横了他一眼,写了字,抓起来掷到对方怀里。


    琼花在一旁研磨,笑道:“他就是拿将回去,二娘也是看不明白的,只管往墙上糊就是了。”


    彤雪在门首那边张望了一会子,回来了,“三哥儿怎的还没使人让虎丘过去接,晚夕可是直接去正堂用年夜饭了?”


    “姐姐操什么心,哥儿跟着夫人能有什么错?”琼花甩了甩发酸的手腕儿,扭头但见老先生又纸笔画起了福神等人像画儿,竟与写字不分上下的好。


    彤雪又走去了那门洞边,朝一丘瞧,回来了,说:“一丘这院里人怪得很,年年过年,院里却比甚么时候都安静。”


    琼花没看,“今儿约莫又称病不吃年夜饭了?”


    虎丘:“四娘是不好意思的,两位姐姐好嘴就别摆说这个可怜娘了罢。”


    “谁摆说她了,六哥儿不也年年不去吃,就去了,也是作了礼就走了,让人知道只以为我们连家一人一条心,到那时候,便是什么帮闲散客都能盼着我们连家树倒猢狲散了。”


    这话是有理,但不好听,就连管廉也抬头叹了一句“妮子好利害的嘴”。


    彤雪不爱说这些的,她看了会天,便说让虎丘去服侍老先生将衣裳换了,再把院里一应物什都收拢了,自己个也都要换上喜庆衣裳,又说既然现今两个院走得近,她拿出几封红纸包的碎银子出来,使虎丘拿着过去,就说是哥儿给进财满财小哥和金钗银钗两个小姐的,方便再打听六哥儿今夕是否要去用年夜饭,若去得,她便注意让两个哥儿坐到一方,也好说些哥们儿之间的私话。


    “姐姐你都没给我这多银子……”


    “少不得你的,快些去。”


    过了少时,虎丘就回来了,红包送出去了,他揣着手,乐呵呵地跑到彤雪跟前,“六哥儿说不去的。”


    “那你高兴个甚?”


    虎丘从袖子里拿出几封红纸,三封,揭开后竟各包了五两银!


    彤雪一把将三封红包都夺走,“你那封我与琼花分了。”


    后头三人在院里如何追赶打闹暂不说了,且看这从上到下的欢腾气象,连家是还繁荣着的,一时半会儿还倒将不了,若过年也过不出欢乐,主子指天骂地,下人哭天喊地,那无论是谁家,好日子便是到了头,俗谓“年节不乐,家待败落”是也-


    连酲这边且还烦恼着呢,他说身上衣裳太红了,今上如今虽禁民间穿补子衣裳,可一应颜色是任意可穿的,于是儿郎的冠儿是琥珀,巾儿上的环儿是红玉,身上是双鱼浮水戏珠纹织金红绫缎儿,腰上系的绦儿,挂的玉坠子也被换走了,换个红香包,里头装五谷,鞋也是红布红底,连酲脸都红了。


    “母亲怎不这般穿,母亲何以要穿深红?”连酲分辩。


    “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也如此穿,你莫多话,要敢脱了衣裳,你看我还给不给你银子使。”张爱莲只看自己孩儿穿红色好看,不听他扯那些有的没的。


    连酲趁机道:“待过完年了,母亲教孩儿习剑,可好?”


    张爱莲应了他,“你思量好做什么活计了?”


    “孩儿要去当锦衣卫。”


    张爱莲眼角抽了抽,一掌拍在桌案上,“胡闹!”


    秋芳正在后头剪红纸呢,听势头不对,忙小跑到张氏身边,“哥儿不晓事呢,夫人发甚火?慢慢教便是了,今儿除夕,闹不欢欣了还怎吃合家团圆饭?哥儿,快些道歉!”


    连酲只为着不想张氏伤身,低头说我错了,在张氏刚舒缓一口气后,他又道:“母亲可是把孩儿当什么娇子了,其他兄弟姊妹但能出去闯天地,孩儿却不能。母亲以为孩儿是任性胡为,但其中甚么个情况孩儿却早已打听清楚,孩儿非为了争口气,更非为了使母亲堵心,孩儿只是居安思危,也想手中权势更多些,站得也更高些,便也能使家里人生活更安稳些。”


    张爱莲手臂搭在桌案,看着如一团火焰般明亮灼热得不可方物的连酲,她眼中滚下泪,是伤怀也是茫然,她若是可以,她便拎剑走出这宅门去,给连酲杀出方天地来,可她这羸弱身子,又能与他什么助力?


    半晌过去,张爱莲闭了闭眼,“也罢,你既已下定了心,那年后母亲便帮你相看人家,成了家,母亲也能多信你两分。”


    “……”连酲服了,但他脑子转得快,便登时跪下磕了头,起身说,“母亲既如此说,那便与孩儿娶一百个娘子吧,如此的话,你也可放一百个心了。”


    第26章 第二十六回


    张爱莲哭笑不得,“你非去不可的话,就去南镇抚司寻个文职坐班。”


    连酲点到为止,不闹了,抓了把干果跑了,文职就文职,且看他苦心孤诣,步步为营,权倾朝野。


    青竹打帘子出去追,“哥儿莫跑了,我使人去叫虎丘来接你,夫人嘱咐你,要你亲去接管老先生来与通家用年夜饭的!”


    “姐姐不须使人来接我,我自回去就是。”


    青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哎呀一声,跑将几步,停了下来,笑说了句好小子,又打帘子回屋了,说与张氏听了,张爱莲摆手,“甭管他,他洒脱性儿,与他爹一个样儿。”


    “不像家老爷,像夫人您呢。”青竹这样以为。


    张爱莲没接这话,将一年到了头剩下的最后几件事安排透彻了,说对门是周御史家的门户,他是个清廉人,手上能挣银子的营生也没多少,前头儿媳妇生产都拿不出银子请郎中,找连家借的,这家银子不消去收,还要与其他相邻的大人们一同打包好年节礼物,明早就送去。


    又说家老爷虽是很有几个狐朋狗友,德行却不差,也要备礼,不消用金银,包些好砚台纸笔,用普通宣纸与香茅草打扎更妥帖。


    最后说起了初一祠堂祭祖,连酲是家中唯一嫡子,按礼要与家老爷一同主持祭礼,青竹话这事儿时,欲言又止,但仍是说了,“今年也不让咱们哥儿与家老爷主祭么?前些年哥儿与您不亲,多是因为您把他理应做的事推给了大哥儿,他脸上挂不住,心里受伤,记恨上了您。好容易,月前哥儿终于晓得亲近您,您这回若又如前头那般不许他主祭,母子间恐又要生分的。”


    张爱莲沉吟半晌,便说随他,未曾露出阻止之意。


    青竹心底松了一口气,笑说:“夫人安坐吃茶,我去厨房看看饭菜备得如何了。”


    张爱莲刚端起茶碗,见青竹要去厨房,忙叫住她说:“那池子螃蟹还有那几斤头的活虾,你盯着他们做,死的丢了去,只用活的,酲哥儿吃得出来。八宝攒汤切记让柳妈妈做,酲哥儿只认她手艺。”


    “哎,晓得的。”


    两人说这会话的功夫,连酲已经跑出去老远了,不过他没着急回去,吃饭时候还早呢,他在府里没头苍蝇地乱窜。


    家底太厚实了也不好,连酲到现在都只熟悉蓬莱阁和一丘那一亩三分地。


    万一以后被抄家,他真是,跑都不知道怎么跑。


    连酲沿着一条看得最顺眼的长廊,缓缓走着,地上有足迹,想是之前有人走过,在走到尽头时,有一左一右两个选择,连酲选了没人走过的那边,安静许多,丛竹盛雪,乱石依梅,转了转,又露出一方古雅门首来,留云台。


    这谁的院子?连酲搜索全书,但也没出现过这个院名,连酲猜测这大概是家中哪个姨娘的住处,忙止住脚步,打算打道回府。


    可没等他走开,便听见了一声低泣。


    连酲立刻抱头,该死,是偷听还是马上走呢!


    连酲没办法,他其实不是这种人,但纵观成大事者,安能死拘小节?


    他便手脚并用,爬上了那座石头堆的小山上,朝下张望。


    衣裙曳地,钗环摇晃,是个姐儿,哪个姐儿,家中就两个姐儿,一个安静的,一个活泼的。


    旁边还有个丫鬟在用帕子给拭着眼泪,口中安慰着,“姑娘莫哭,一会子就是年夜饭,通家人都在,但见你眼睛肿着,不说都要来探问你,也不好看呐。”


    埋头哭的姐儿抬手就把头上钗环拔了下来掷到雪地里,哭说道:“我凭甚去吃年夜饭,别的兄弟姊妹年节都能穿新衣打新首饰,我却是要什么没什么,头上的簪儿不是这个娘送的就是哪个娘送的,难为她们没叫我乞儿了!”


    “便不说以往那许多个年头,且只说去年,三哥院里丫头都穿得比我像个姐儿,身上是白绫做的袄儿呢,我都没有几件穿!”


    采苓忙嘘声,“姑娘,这话说不得的,为着吃穿哭闹本就有失体面,还背后摆说琼花姐姐,要让她晓得,我们……”


    “她一个下人,我便是要打杀了,也没什么不可得。”说着,她立起身来,从身高气质,连酲认出来,这是原身五妹妹连玉。


    采苓急得冒汗,“琼花姐姐是三哥儿的丫头,又得彤雪姐姐疼,谁不知彤雪姐姐在通家妈妈子里头也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姑娘一口一个打杀,回头要让蓬莱阁的晓得了,琼花姐姐是拿姑娘没办法,但她背后是三哥儿呢。”


    “我也只是发发牢骚罢了,我待她们几时又差过了,我手头最不宽绰,但次次年节我也封了赏,眼下我说两句话,就要薄待我了吗?”


    采苓叹气,“若三娘愿意走出这门去,多与家老爷往来,姑娘手中也不至于这般拮据。”


    连玉扬手就甩了采苓一巴掌,打得采苓忙不迭地跪下磕头。


    “这话就是这个理儿,也不消得你一个下人来说,当我三娘是娼妇不成?”


    连酲看到这里,心中哀嚎,竟是这种的鸡零狗碎的家务事,还不甚风光,不该偷听的。


    后面再说什么连酲也不打算再听了,太太太有失礼仪,他一个做哥哥的,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放他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连酲脚下一滑,从上头摔到了地上——老天从未这么快回应过他的祈愿,-


    连酲一贯不爱拿银子堵人的嘴,一是他不能铺张,他花钱越多,连岫声走歪门邪道的理由就越正当,二是堵不住。


    但看见连玉主仆不仅没指责于他,而是惊慌失措,一脸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小山头上的悔恨之情,连酲叹了口气,坐起来说:“五妹妹,你的苦楚三哥且都晓得了,往后你的月例银子里我让彤雪再与你多些,不用家里给,我自添与你,你就莫要再打杀这个打杀那个啦。”


    连玉先于采苓一起把连酲扶了起来,拍掉他身上的雪,然后她福身摆了摆,才说:“妹妹只是心中一时不快,不须三哥接济的。”


    连酲看了看她脸上泪痕,跑到前头那块雪地里,赤手从里头扒出了刚刚她丢出去的钗环。


    他把钗环拾起来后揣入了自己个袖袋,回到连玉跟前说:“你房里可还有其他首饰?”


    “有的。”


    “那这副为兄拿走了,回头拿去融了,和我与你的一起打副更好的。”


    连玉是个文雅样儿,看着柔软,举手投足却有股硬骨头劲儿,但她确实需要这些物什,也缺得厉害,所以没再推辞,“那妹妹多谢三哥了。”说完,低下头用帕子沿着面泣不成声。


    连酲不会安慰姑娘家,哎了好几声,说我要走了,然后就真的走了。


    天将要黑了,连酲才回到了蓬莱阁,琼花气得要发作,连酲抖着身上的雪,“姐姐这身衣裳好看,像神仙姐儿呢!”琼花又气不出来了,只使虎丘赶紧的打上毡包,拿上伞,陪老先生和哥儿去正屋吃年夜饭。


    连酲只见蓬莱阁鸡飞狗跳的,隔壁安安静静,便问:“一丘的人呢?他们不去?”


    “他们年年都不去的。”琼花说。


    “为何不去?”


    琼花摇摇头,说不知。


    “我去看看。”


    一到了一丘的院子,连酲便觉出了与其他院截然不同的气氛,虽也是挂上了红灯笼,贴了福字,却仍是冷清得紧。


    可能是因为没点什么灯吧,连酲心想,熟门熟路找到了连岫声的卧室,人没在卧室,连酲又熟门熟路找到了连岫声的书房,人也没在书房,连酲又又熟门熟路地找了好几间,都没有连岫声的踪影。


    女眷活动的那边好不去,就没去,正一头雾水无功而返时,连酲注意到檐上一缕袅袅淡烟。


    糟糕!


    “着火了!”


    不对。


    “走水了!”


    一丘院如其名,在此时真真像极了一座坟,无人回应连酲的叫喊,连酲只能自己先跑了过去。


    昏暗雪夜里,跑进来的连酲一眼就注意到了院子中央那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焰,还有坐于一小杌子上的连岫声。


    原来没着火啊,是弟弟在玩火,玩火尿裤裆,那样他就不会再跟连岫声一起睡了。


    确定没出事后,连酲才打量起这一方他之前未熟门熟路找到的小院,这里没挂红灯笼,也没有贴年画与福字,更加没有掌灯,唯一明亮处只剩下那簇火光。


    见人来了,连岫声却还在不断往里加着纸团,连酲忙走过去,正想开口教育教育对方,低下头一看,什么纸团啊,什么玩火啊,是香纸和金元宝,连岫声是在上坟。


    连酲不解其意,“岫声你这是做什么?”


    “三哥该去吃年夜饭了。”连岫声一袭素青薄衫,外套一件粗布披风,戴一普通小帽,像个不问世事的山野道士,可他眼底却尽是欲望在翻涌。


    道士不会如此,这是斗士,连酲心想,这厮真是好难教育。


    “不急这一时片刻的,你祭奠的人是你甚么人?为何不去他坟前?”连酲蹲下来,要伸手帮连岫声去往里面添元宝。


    连岫声脸色一变,身体先一步露出反感,一掌将连酲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连酲错愕抬头,紧接着从连岫声眼中看见了厌恶和恨意,但很快就被掩住了,他起身扶了自己起来,“三哥,每年这时我心绪都不太好,抱歉。”


    连岫声把小杌子让给了连酲坐,他蹲在一旁,继续往火堆里加元宝和香纸,火光摇曳,他眉目冷清凛然,始终冰冷。


    “不让我帮忙就不让我帮嘛,动手推我作甚?”连酲拍着身上的雪,咕哝道,“你不去吃年夜饭,就是因为要在这给你亲戚烧纸?那四娘为何也不去?”


    连岫声说:“四娘从月前就开始折元宝,今个是我们一千多个亲人的祭日,我们不好去吃年夜饭的,还望三哥理解。”


    连酲不可思议道:“一千多个亲人?”


    这是什么家庭?难道四娘是什么贵族家小姐被抄了家后沦落到教坊司卖艺?可教坊司归官府管,没有获得许可,连溥怎么给她赎身还带她回连家?


    但就算是被抄家,什么家庭能有一千多人?藩王?先帝总共三个儿子,太子没了,老二还在呢,老三正坐在皇位上,抄的哪门子藩王?


    连酲呆滞,连酲脑子转不动了。


    无法灵机一动的连酲只能直截了当问:“六弟,你有甚么事情,是瞒着我的吗?”


    连岫声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说:“三哥,我没有任何事情瞒着你。”


    好罢!连酲就信了四娘娘家曾有一千多口亲戚需要在今天给他们烧纸!


    可连酲仍是觉得这简直太荒谬了,他甚至一瞬间有些难受起来,因为连岫声的不真诚。


    尽管他知道连岫声一直不真诚,但之前起码还知道伪装,这回竟是摆明了把他当傻逼。


    大过年的,真是,烦死了!


    一串脚步声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是同样沉默的进财扛着两只麻袋过来了,他解开麻袋,倒出来两大袋金元宝,他没能成功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因为他是同样沉默的进财,他只微微讶异地看了一眼出现在这里的连酲,之后便沉默地走了。


    连酲越过连岫声,搂起一大捧金元宝,扔进火里。


    就扔。


    火星子跳起来,连岫声偏过脸,但这次没有阻拦连酲。


    但连酲也不认为故意挑衅对方有意思,他只是叹了口气,“罢了,你自忙吧,为兄要去吃年夜饭了,你若有想吃的,便使唤小厮过来找为兄,为兄给你装一盒子。”


    连岫声扫了三哥一眼,轻声说:“三哥仁心广泽,普照与了五姐,又要将施舍与我了。”


    连酲觉得他在阴阳怪气,且不需要证据,“连玉日子过得不好,我有多的,又是兄长,与她一些,都是兄弟姊妹,又何谈施舍,你说话好生难听。”


    “三哥做的,我说不的?”连岫声问。


    连酲惊得瞪大了眼睛,雪里,他像只受惊的小红狐狸,好半天,他才指着连岫声问:“你今日怎生如此无理取闹?”


    连岫声淡淡道:“在三哥心里,我望三哥能待我与其他兄弟姊妹要不同些,便是无理取闹了?”


    好像不是,连酲心想。


    不对,他怎么被牵着鼻子跑了,连酲马上反应过来,义正词严地说:“我们皆骨肉牵连,便要互相友爱顾恤,为兄今日不过是与了连玉一副钗环,你便这里不是哪里不对,莫说你如今入仕为宦,你怕只是个散客游侠,也没得跟家中兄弟姊妹争先后的道理。”


    连岫声只笑了声,瞧着没那么冷淡了,方才开口,“逗三哥一逗儿,莫当真。”


    嗯,这才对,连酲点点头,“此……”


    连酲话还没说完,连岫声便敛起了好脸色,问:“那我且问三哥,若只许在兄弟姊妹之中选一人,三哥选哪个?”


    第27章 第二十七回


    连酲静思片刻后,道:“父母与我们这些兄弟姊妹,是当玩意儿来让我们挑拣的?此话你休要再说,徒惹我气恼!”


    “……”连岫声捏弄着手里的金元宝,“三哥说的在理。”


    “你知这个道理就好,”连酲立起身,抻了抻袖子,弯腰把小杌子搬到了连岫声屁股后边,“你安坐吧,为兄得走了,那个,我再去让满财给你取件厚绵袍穿,你这容易受凉……”


    连酲负着手,学连葑大哥儿咕咕叨叨的样子,边说边从这孤冷的院儿里走了出去。


    他在外头没找到满财,只看见进财,便同他说了给连岫声加件衣裳的事儿,进财口中应得好好的,转头空手回到了小院儿里,拘手立在连岫声身侧伺候,“三哥儿走了。”


    连岫声嗯了声,“年夜饭,他自然不能缺席的。”


    “哥儿想三哥儿陪着过除夕,直说便是,我料想三哥儿会答应。”


    连岫声只管不停烧金元宝,口中不讲话,过了些许时候,他才冷淡地出了声,“我与他过个甚么除夕……”


    进财会瞧眼色,抢着道:“年夜饭不消吃许久,三哥儿又惯不爱与他们一伙人浸在一起,许过一两个时辰表了礼数就回了,我前边去与金钗说,让她预备桌好酒饭,待三哥儿回来了,您兄弟俩便可坐下好好叙叙情,不必通家挤一张桌子,吵不消停,一言难尽。”


    连岫声看着火,不像是在与进财讲话,“这样不好。”


    进财不知内情,只一味撮合三六俩兄弟,但连岫声始终没给个肯定态度,进财也就不再说下去了,作了揖,无声地走了。


    且又过了一会儿,院儿里的香纸还只烧到了一半,前头烧出来的香灰已经飞得满院皆是,连岫声就安坐在翻飞的香灰之中,他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未留意去看,却准确判断了来人身份,“天寒地冻,四娘如何来了?”


    “来看你纸烧得如何了。”周雅娘穿一身素蓝缎对襟大袄儿,半张脸犹如树根乱爬,被火光照耀着,便觉着整个头都是树妖的根,她低下头,笑吟吟的,“你好歹多穿些,我刚在屋里瞧着三哥儿了,猫儿一样在园子里窜来窜去,他如今倒是活得越发敞亮明朗了。”


    这话头扭转得生硬。


    连岫声便道:“四娘,他与这院里的人不一样。”


    周雅娘的脸上就没了笑了,她手指抓紧手炉的两边,脸上斑痕颤动,“六哥儿何意?”


    连岫声仰起脸,“四娘以为孩儿是何意,孩儿便是何意。”


    风声鹤唳,院子角落的几支麻衣竹摇晃摆动,叶声窸窸。


    “连湫,你莫忘了,这通家好日子是拿甚么人事换来的!”周雅娘咬着牙。


    “隔墙有耳,不消四娘提醒,”连岫声不为所动,“我心如磐石。”


    母子俩并未有许多话要说,周雅娘只讲了这两句话,连岫声就张口赶人了,说外边冷,请她回去,但在她甩袖子转身后,连岫声的声音却又温和冷漠地响起,“四娘,你我母子一场是难得缘分,我望你晓得分寸,做好你的分内事。”


    “还有,我的行事,不消任何人置喙只字片语,下不为例。”


    周雅娘的眼角抽了抽,“是我养大了你,你……”


    “四娘还有何筹码,便一同都讲出来,我且一齐上称看看能得几回饶。”


    周雅娘身体震了一震,指甲不自觉往手心肉里掐。


    她小心回头,只见那青衣儿郎照旧背身而坐,披风拖曳于雪地,好一副清风明月的大尧君子派头,可那披风底下遮盖的到底是什么芯儿,却难有人晓得,连家通家的胃口便是被他一手喂大……也罢了,她只管装憨打呆,人落在六哥儿手里,依理也不能跑了。


    妇人走了,连岫声依旧专注烧纸,不为任何事物所动。


    一直到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连岫声跟前烧出一大片火红灰烬,该烧给地下冤魂的香纸与金元宝都烧干净了。


    他身形却未动,染着白霜的眼睫正注视着摇曳不止的那小片麻衣竹林,袅袅孤生竹,独立山中雪。


    却是地上一丛,地下一窠,君子若竹好吸土地之膏血,君子若连湫梦贪三哥之美韵,皆伪君子是也-


    连酲扶着管廉那边正小跑着朝正屋去,彤雪打着灯笼,琼花撑着伞,虎丘双臂夹两个装满了打赏礼物的毡包,脚步匆匆。


    “明知要吃年夜饭了,哥儿偏生还要过去瞧六哥儿一眼,自己个去自己个回来,热脸贴人六哥儿冷屁股。”琼花心里又要对一丘的人生厌了。


    “还有呢,虎丘同我说了哥儿你要与留云台的五姑娘打副钗环,真真是太好说话了,人家洒几滴眼泪你就破银子去哄,这通家大把人要穿戴,要都晓得你好性儿,不得把你肉嚼下来。”


    管廉被连酲扶着,手指头颤颤指了指琼花,和连酲说,“这丫头,六月的蚊子也能叫她用嘴钉死了。”


    彤雪走在前头,脚步稍慢了些,同说:“哥儿,琼花这话说得不错,虽都是家里头人,却也不是猫子狗子,你今儿与了五姑娘钗环,管情等着,今夕年夜饭定有人要找你讨贵礼,前边端午,五娘打了对儿姐妹簪子,一支给了七姑娘,另一只让七姑娘偷偷与了五姑娘,将将夜夕通家坐一桌包粽子时候,六娘的两个哥儿就跳出来找五娘讨礼,说五娘与了姐姐簪子,与他们甚么,五娘不知办法,只好又拿银子出来。”


    见连酲不言语了,彤雪紧跟着又说:“哥儿,以后我们还是得对府里庶务上心些,府里开支我瞧着一年大过一年,前些年头一年还不超过五千两银,去年竟直接翻了一番,今年帐我还没去看的,怕只会比前头多,不会少。”


    连酲啊了一声,“这么多?”


    一般来讲,一两银子足够普通一家三口人一年的全部开销,再添一两,便能买个孩儿使唤,尽管影视剧里动不动几十万两雪花银,可真落到现实中,百两银子都已然是一笔巨款。


    “其实不止呢,哥儿你个人的吃穿住行,多是夫人拨银子,不入四娘那边总账的。”彤雪说。


    难怪后面连岫声会那么贪呢,原来这一大家人这么能花钱!连酲心想,然后道:“你到时候看账,也给我抄录一份。”


    彤雪应下后,几人脚步又快了,终于是准时到了。


    一进门首,管廉老先生就被连溥身边的扶光请去正厅了,连酲心里记挂着张氏,遂让虎丘先伴着老先生过去,他与彤雪琼花随后到。


    这还是连酲头一回见到连家人聚到一起,屋里金翠辉煌,众人衣裳华丽,饭桌一大张,上头还没有饭菜的影儿,只有各色细果香茗,妇人姑娘们都聚在一头说话,另一头是几个打扮显然好看些的丫鬟在弹筝打板。


    连酲双手抱着手炉,任琼花摘了自己的披风,见没几个认识的,忙快步走到了上方那座榻前,与张氏见了礼,“预祝母亲来年身体康健,万事见福。”


    “你怎的到女眷这屋来了?”张爱莲虽这样说,却未见怪,从旁边案上拿了封红纸,递到连酲眼前。


    连酲把手炉递给了彤雪,双手接了红纸封,“孩儿现在可看得?”


    张爱莲点了点头。


    连酲只打开看了看,没将里头物什拿出来,但他一看,便张大了嘴巴,而后对张氏卖乖道:“母亲是天上仙女下凡不成,对孩儿这般好,孩儿这便要哭了,说说罢,母亲拿什么哄孩儿是好?”


    张爱莲笑得咳嗽,作势要拿扇子打他,却是连根汗毛都没舍得碰到的,最后从案上拿个香梨丢与这猴儿,“今儿只有这个了。”


    连酲大大方方地咬下一口梨,道了声“母亲与的梨儿都比旁人与的甜”后,才从地上站起来,张氏笑着正要让他去和爷们讲话,身后头,一阵猛力撞上连酲,连酲往前倒了个踉跄,他险险稳住没扑到张氏身上,琼花也在这过程里,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琼花张口就骂,“哪来的没眼睛祸根,见着是不好发落人的节庆放出来咬人么?”


    屋子里的筝儿板儿说笑声儿登时没了个干净,都溜着眼望过来。


    连酲低下头看抱住自己的两个哥儿,年纪看起来还不大,约莫八九岁,两人被琼花骂得一愣,却只管一左一右抱住连酲的手臂,“三哥三哥,我听他们说你下午与了五姐一副好钗环作礼,可给弟弟们预备什么礼了?”


    这两个哥儿怎么长得一模一样?连酲心中很夸张地震惊,但表情很平静地说没有。


    “三哥骗人,方才我与连滔且望见虎丘夹了两个大毡包进来呢!”


    好的,有一个叫连滔,连酲只这样想,口中仍是说没有。


    “三哥这是偏心了,只与妹妹好玩意儿,弟弟们就没有,”然后说话的哥儿又扭头去往那群女眷,“七姐,三哥与了五姐钗环,可也与你钗环了?”


    “……”


    “两个弟弟胡说什么呢,”连玉摇着扇子立起身来,她走出来说,“三哥何时与我钗环了?我怎生不晓得,你们两个且在我头上好好找找,可能找到什么三哥与的钗环?”


    连滔松了手,绕着连玉转了一圈,“真是没有!”


    “五姐定是舍不得戴,藏房里了!”


    “好了你们两个,平时短你们吃穿了,竟学街上乞儿花样上不得台面,赶紧的给你们哥哥姐姐赔个不是。”这时,那女眷堆里响起一道明亮的嗓子,一个穿软黄元宝纹比甲缝了兔毛边的妇人走到了近前。


    是前边见过一回的六娘,看来这两个小子是她的儿子,她面如银盘,鼻若悬胆,瞧着是个好相与的,但连酲不这么以为,他以为,这两个小孩儿找自己要东西都是她教的。


    ——小时候在孤儿院,院长总是会让他们一群小屁孩也这样去抱着投资人要东西,好死不如赖活,但现在回想起来却还是觉得有点丢人。


    连玉脸上已看不见哭过,她打着扇子,巧笑着,“家里小厮丫头子们越来越没规矩了,背后听风就是雨,还摆说到了两个弟弟跟前,让好好的哥儿们变得跟那槽子里的小猪似的,抢食儿。”


    她说完,用扇子掩着嘴,笑个不停。


    六娘一手扶着一个哥儿,点头称是,忽看向琼花,“贱皮子,连家里哥儿都敢指着鼻子骂,仗着你家哥儿的势,你狗眼里还放得下谁?”


    琼花拘手跪在了地上,先给张氏磕了头,又给六娘磕了头,后才直起身子道:“奴婢没的好眼睛使,竟没看见是八哥儿和九哥儿,一时间着急,只以为是哪个院儿里的丫头妈妈子。但就撞了三哥儿也不打紧,三哥儿年轻,想是撞桌角子上磕一个头破血流,好得必定也快得很~~~奴婢心里方才想着夫人,夫人体弱,病前些日子刚好些许,怎经得起如此冲撞,今夕就是要打死奴婢也是应该的,还只望择个日子再打死,今个除夕见血,于通家都倒霉呢!”


    连酲也要开口讲话,张氏一眼看得他闭了嘴,她自己个摆了摆手,“吵得我头疼,安生坐着听曲儿,饭菜待会子端上来,方才能堵住你们的嘴。”


    后又道:“酲哥儿,带着你的丫头,出去吧,这不是你该待的地儿。”


    连酲作了礼,还没忘对气得歪鼻子的六娘也作告辞礼,而后拽着彤雪琼花跑了-


    前头正厅大多是男子在场,也有人在唱戏,只不过看穿戴明显是从外头请来的妓女,唱的还颇好听,连酲站在旁边听了会儿,让彤雪琼花去隔间丫头们的屋子吃玩,他自个进厅了。


    进去后便是对里边的人挨个作礼,先是父亲连溥,而后是管廉老先生,接着是大哥儿,二哥儿,还有几个连酲不曾见过的老爷们儿,连酲也都顺便拜了拜,最后礼毕,在墙边一张贵妃榻上,听曲看戏,一躺不起。


    连酲跟着台上两个漂亮姐姐唱了几句:“…逐日家迎宾待客,一家儿吃穿全靠着奴身一个,到晚来印子房钱逼的是我,老虔婆他不管我死活…”


    “谁又追逼你了,谁来与大哥听一听?”连葑不知几时近的,一屁股墩坐在连酲小腿边,就硬挤。


    连酲叹了口气,“大哥你且给我抓盘果子来,我吃着细说与你听。”


    连葑真自己个动手去给连酲抓了盘干果子来,让他吃着玩儿,只不忘叮咛,“待会子吃不下酒饭,父亲定要说你的。”


    “六娘那两个哥儿怎教养的,好生无礼。”连酲说着,盘腿坐了起来,“抱着我就让我与他们节礼,我本是预备了的,他们这做派,我又不打算与了。”


    连葑没接这话,反而靠近了问,“母亲与你什么了?”


    连酲:“不告诉你。”


    “你这猫儿,得了鲜鱼也没得这般翘尾巴的,大哥又不和你抢。”连葑动手抻了抻连酲衣裳,低声说:“六娘出身还不如四娘,四娘卖艺还能有几个权贵知己,得份好嫁妆,六娘却不止是卖艺的,技艺也多不如人,从小过的还是苦日子,她自然打算得也比旁的人仔细些,我们多担待便是。”


    连葑话说完,那边,连英也走了来,二哥今日穿戴也与平时一样,没什么花样儿,朴素得紧,他也硬挤。


    “二哥瞧着不欢喜?”连酲吃着零嘴,嚼嚼嚼。


    “你二嫂嫂今日也没个回信,怕是不会回来了,我没告父母亲,我已写好了和离书,待年关过了,便亲自送到岳丈府上。”连英哑声说道。


    连酲是个没感情经历的,暗恋都不曾有过,很干巴巴地啊了一声,连葑倒是有许多话可以说,只是他家庭幸福美满,不好说别人的,只道:“不慌的,我先去拜见拜见,看两家能不能拿个好章法出来。”


    连英只是不说话,又走了,连葑看着他背影,又看连酲,突然换上很严肃的表情,“敏孜,日后你相看姑娘家,大哥定要好好帮你过眼。但你若真要成了亲,切莫向你二哥学,男子没得出息无甚要紧,切记要疼爱娘子,不可一味闷头读书。你年纪还轻,你不晓得,千金都难换个体己人,要真是相互爱惜,莫说是科举不成,就是粗茶淡饭的日子也过得出甜。”


    已婚男人开始发表演讲,连酲心想道。


    “敏孜,你与大哥说说,你心悦哪样的姑娘,为兄也多帮你留意着。”


    连酲随口一说:“我喜欢比我大的。”


    第28章 第二十八回


    “欸,喜欢比自己大的姑娘?”连葑正经当了真,想了想说:“城里过了二十还未定亲的姑娘家恐是不多,你待为兄这段时间仔细帮你留意着,若有合适的……”


    连酲吓了一跳,忙止住了连葑发散,说:“此事不劳烦大哥,自顾婚嫁之事父母媒妁之言,母亲自会上心的,大哥还是多看顾大嫂嫂和云姐儿罢。”


    “你大嫂嫂是个贤良女子,她祖父当年为先帝老师,父亲又为今上之师,纵是我连家荣光不继,她也从未因此觉着当年入错了门户……”


    连酲只觉得耳边正在循环播放着一张名为《爱妻》的CD,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待连葑说停了,他才状如求知如渴的模样问:“大哥,你可知近些年有哪些门户被抄家灭族时,家中尚有上千口人的?”


    “今上圣明善治,有如尧舜在世,”连葑先说道,而后才道,“近些年头不曾出过什么家族株连之事,只我幼年时,因前太子旧臣以前太子之名举义反对今上当政,又传出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谶语,今上与前太子情深甚笃,实在无法,下令清缴旧臣党羽,幸得今上明断,这才成就了我大尧如今太平之年——”


    连酲急不可耐地等连葑吹捧完,才听对方又接着道:“只是你说的被株连党羽之中哪个门户里有上千口人的,那是没有的,便是前边那位阁老,家中不过也才一百多口人。”


    “是叶阁老前边那一位?”连酲问,“谁?”


    连葑与连酲悄语:“蔡毫。”


    连酲脑子里完全没有这个名字,对方是先朝老臣,那书里未曾提及过,他便跟着问,“大哥可识得此人?”


    “为兄那时候方还年幼,都是去学堂时听先生提起,不过有一缘分之处为兄还是可以说与你听的,”连葑又压低了声儿,说,“曾经的蔡阁老之于你我兄弟二人的父亲,先生也。”


    连酲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而后不由自主地看向坐于主席上的连溥,看不出来是阁老的弟子啊。


    没仔细打量,连酲便又回过了头来,继续追问连葑,“父亲既与先朝阁老关系密切,怎的连家无事?”


    按照今上沾不沾关系都挨着铲的性格,连家的蚂蚁窝他都得拿开水浇了才对。


    连葑忙伸手掩了掩弟弟的嘴巴,又收回手,低声说:“祖父与蔡毫曾是患难之交,两人在先朝时共同参与变法改革,新旧两派势同水火,蔡毫被贬后又下狱,祖父以一人抵群舌,以官途保了蔡毫重回朝堂。”


    “后变法终得推行,成效显著,天下便之,民间戏称两人立在一块儿便是明察秋毫。”


    “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始也祖父以为至人也,而后非也。祖父多次劝老友改其过,只是蔡毫与其党羽一意孤行,祖父为证其身,只得与一干人等划清界线,同时主持了对太子党的清剿,致余党尽灭,道无脱者。”


    连葑说完后,叹了口气,发觉有人在跟自己一同叹气,抬眼发现是连酲,便笑了,“你那时候还在母亲肚子呢,你有何可叹息的?”


    “物是人非,便是光听着也使人难受。”连酲说。


    连葑又叹气道:“当年若不是祖父当机立断,我们下场便与那些门户一般无二。”


    连酲没做声,只是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为何如今的连家即使在朝廷中毫无建树,却依旧能得皇帝厚待,怕是与皇帝念不念恩义无关,而是连家越是荣光无限,便越能吸引诱惑无数人为他效忠守节。


    所以皇帝愿意将连家捧着,捧得比什么公候都高,也是明着告诉所有人,只要你大义灭亲为君献丹心,你就能与连家一样享受厚恩殊遇——这比什么口头的承诺刀剑的威胁都要见效。


    此间多少求名利之人蜂拥揭发,其中又有多少实为构陷暂且不表,


    连酲剥了两颗瓜子,忽然问:“那当时株连的门户人口,加起来,可有一千多人?”


    连葑说:“或是差不多了。”


    连酲听了后,便连两颗瓜子都没能吃得下去-


    “往事就不用再提了,祸从口出,还是少提及为好,”连葑回头看见有丫头端着盘碟来了,说,“起身用饭罢,今夕管老先生在,你是他头一个弟子,又是你亲迎进来的他,你且要把礼数做全才是。”


    连溥请了管廉坐了对席尊位,其他人按主客分别打横入坐,桌上酒果菜蔬,珍果佳肴,咸萃于此。


    只见整只烧鹅便有四只,油亮鸡鸭也是四五只,猪羊更是做出了花儿来,更别提各种煎炸之物和包着枣馅的蒸饼乳饼与酱汤,素菜更是各地特色云集,什么鸡枞,羊肚菜,海白菜,蒿笋,细巧菜如眉公薄荷叶蒸肥膘、酱沃鳗鲡、炙蛤蜊等,食客就是再多上几番,也是吃不完这些的。


    院外头戏台子上唱着戏,家中几个小厮都在后头立着斟酒服侍,连酲只捏起杯子,后头虎丘就拎着烫过的壶给他酒杯里倒上了杯烧酒,比平时都要有眼色,连酲小声问:“你吃过没有?”


    “我不急的,后头给我们摆了酒饭,一会子就去吃。”


    “那你去挪个凳子过来,坐我后头,再拿副碗筷,要吃什么我方给你夹。”


    虎丘忙说不要不要。


    “你去罢,我又不是不知晓你们待我们用过了也一样吃这桌子上的酒饭,还是你就好那口旁人剩下的?”


    虎丘推拒不开,没挪那大圆凳,只搬了个小杌子,坐在连酲后头,若是个丫头,怕是能被连酲挡在后头见不着,可惜是个大虎小子,坐着不仅身宽连酲许多,就连头脸也高出了连酲一截。


    见都动筷子了,连溥正在说着一些过年好啊大家乐一乐的废话,连酲夹起一个蹄髈,急慌慌地放到了虎丘碗里。


    “谢谢哥儿,我就好吃这个。”


    看得出来,连酲心说。


    连酲左手边就是连英,他偷看了一眼这主仆俩,低声说:“休失身份。”


    连酲眼也不眨地反问:“二哥最精孔孟之学,何以也论起贵贱来了?”


    连英又说:“休失礼数,快些与你先生敬酒。”


    连酲马上就捧着酒杯立起身来,对方见他要张嘴说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便只敬了管廉一杯酒喝,而后就坐下了,坐下就给虎丘夹了半只烧蟹。


    这可是金贵物,寻常富贵人家都不一定能吃得上,家里哥儿就这么往下人碗里夹,厅里除了虎丘,其他服侍主子的一干人,只眼都跟着变红了。


    可虎丘没顾自己吃,他把碗放在了新搬来的一圆凳上,另用碟子盛了一叠他剥出来的蟹肉,给了连酲。


    右手边的连葑自然也看得清楚,他品咂着手里的金华酒,与连溥说完话后,扭头又与连酲说:“你且与他们搅合吧,当心家里其他小厮寻他麻烦的。”


    虎丘听见了,攥紧拳头,“大哥儿莫担心小的,他们自来便是,方看我的拳头硬不硬。”


    “粗蛮。”连葑用酒杯指了指虎丘。


    连酲问虎丘还要吃甚么,虎丘说哥儿夹什么他都吃,连酲又给他夹了只烧鹅腿。


    但见烧鹅腿刚到虎丘碗里,一熟悉的嗓音就在饭桌上响了起来。


    “那鸭腿平白无故为何要给下人吃?那是我的!”


    连酲往后面倒了倒,看见双胞胎的其中一个站了起来,正用筷子指着虎丘,虽圆头圆脑,却凶神恶煞得很。


    对面都是客人坐的,有个满脸胡须的闲客哈哈大笑说:“八哥儿耿直性儿。”


    连溥也笑着,“一只鸭腿瞧把你气的,叫个小厮来,把这桌上鸭腿都与你碗里。”


    “我偏要他碗里的。”八哥儿站到了虎丘跟前。


    虎丘忙站了起来,把碗里鸭腿双手递出去。


    八哥儿伸手拎起鸭腿,却未吃,扬手朝虎丘的脸掷去,打得“啪”一声,鸭腿落到地上,一脸油唧唧的虎丘却跪下磕了三个头。


    “潇哥儿啊,你这是作甚?”连溥放了酒杯,问。


    “我没作甚,只教他何为贵贱,他怕是把自己的身份忘死了,不知他这肚子里装猪屎牛粪可的,装猪羊兔肉却是不符。”连潇言之凿凿,看得连酲心中生厌。


    于是连酲也没犹豫细想,他立起身,从虎丘跟前弯腰拾起了鸭腿,直接捏住这小屁孩腮帮子,把鸭腿塞了进去,不仅仅只是塞了进去就住手,连酲用鸭腿撬开了他的牙关,怼住喉舌,口中只淡淡说道:“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先生不教与你的,为兄今夕教与你。”


    连潇腿软坐在地上,双手去推连酲,双脚在地上蹬,可连酲却蹲在他腿间,半分也无法撼动,鸭腿的咸腥伴随着血腥味冒了出来,连潇流下眼泪,想哭还发不出声音。


    旁边有人过来劝告,连酲才就此把手,他起了身,呼出口气,垂眼警告那个吓呆了的小屁孩,说:“我也不说甚么我的人比旁的人要贵些,没的前后矛盾。我便只告诉你,你若再用身份折辱欺压旁人,便就要日夜祷告三哥最好不要知晓,否则你行事一次,我方剪你舌头三分,舌头剪了没的剪了,我就断你的手指头,你便如此记牢了。”


    几个客人不好插嘴别人家务事的,只一味品酒,管廉倒能出来管管自己逆徒,他却又是一脸的与有荣焉,就连葑劝了连酲,又去抱起连潇到一边哄,连英则是黑着脸追过去,把连潇一把抢走,扔到院子里。


    “三弟方才说得对,便是贵贱有别,也没的你任性折辱的道理,你今夕不用吃甚么年夜饭了,站在这里反省就是。”


    “莫闹了,”连溥总算是出声了,说,“扶光,把八哥儿带下去,打十个手板,更了衣再带上来用饭。”


    连酲正在擦手,没想到这事到了连溥那里,竟是这等办法。


    他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来,望向虎丘,虎丘却是在暗自垂泪。


    那边连潇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嚎哭,扶光看着秀气,今儿还穿了身水红袄儿,更是弱草儿一枝,却是一把就将连潇拎就了起来。


    后厅里的六娘闻听哭声,慌不择路地跑了出来,她不知出了何事,只管先去抢过来八哥儿,搂在怀里,跪在地上,跟着一同哭。


    八哥儿身边伺候的小厮过去磕了头,把刚刚的事快快讲了,她忙望着连溥道:“老爷,你怎能为了个下人责打自个孩儿?”


    连英站在连溥旁边,沉着脸,“六娘倒是会说话,把八哥儿没的好教养说成是父亲袒护下人。”


    “那便是有话好说,席上也有老先生在,何以一言不合就要对孩童动手,他是我十月里生养的,我不说话,看着你们把我儿打死不成?”


    连溥还是不紧不慢,回过头来,“既你说要看着,那便看着吧,扶光,就在这里打,做娘的看着,做爹的不也看着?”


    扶光径直从后腰抽出把戒尺来,走过去了。


    连潇看见戒尺,犹如看见恶鬼,哭得声嘶力竭,六娘虽用身体护着,却还是抵不住扶光拽出孩儿手板,“啪”一声,犹如爆竹迸裂,孩儿手心一下就红通通的了,后厅其他女眷听见外头这般吵嚷,一众年长些的出来了,出来后席上的男子们也忙都起了身,先是互相见礼,为首的张爱莲才倒:“这是在闹甚?没的不吉。”


    “有些时候没见夫人呢,气色竟如此好了?”络腮胡粗声粗气道。


    连酲担心张氏不开心又病重,忙跑过去,也不作揖,拉住张氏的手,“母亲,孩儿方才教八弟道理呢,他不听,遂父亲现在请扶光哥哥在讲理。”


    连溥连忙说正是如此。


    十个手板刚好打完,扶光正要起身,外头就传来了喧天鼓乐,声响隆隆,越发靠近。


    扶光忙立身出去看了,竟是黑压压的人头与宫中仪仗。


    来的人声势浩大,却只停驻在了院门口,进来的人少,三个太监,一个老的,两个小的,老的那个穿过肩蟒袍,红底皂靴,他没执圣旨,反而令后头人端上来一樽紫砂锅子,说:“今上今夕念及老太爷,正吃着年夜饭呢,就使咱家与你府上也送来一份,见诸位都好,咱家也好回话了。”


    连溥跪在前头谢了圣意,“老公公可留下来用些薄酒便饭?”


    “饭不用了。”陈公公道,“来的路上吹了阵风,浑身冷,连大人可与咱家一杯热酒吃?”


    连溥起了身,回过头,让连酲去拿酒来。


    连酲还不知道怎么待宫里人,站起来往饭厅里走的时候,只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但还好只是简单的执壶斟酒,连酲将三个太监一一敬奉了,捧着酒壶,站到连溥后头。


    老太监把酒吃了,把杯子还给了连酲,连溥在前头,将要伸手去接,老太监却躲了一躲,连酲有眼力见,忙上前伸手接走了杯子,老太监满意笑了,“爹上回带了太医来与小连大人瞧病,走时又与你家三郎相见了一面,回了宫后就与儿子念叨,说百闻不如一见,连家三郎真真是个神仙模样的郎君,今夕见得,果真不凡。”


    连溥却没露出什么喜色,只弯腰说犬子资质平庸。


    老太监便轻哼一声。


    他们来得快,走时也利索,连家一众人等将他们队伍送到了大门口,仍旧是声势浩荡,前遮后拥,路上便有看热闹的讨赏的,说连家在除夕还能得今上派人看望祝贺,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君臣相知相守啊。


    连酲站在一片热闹喧哗之中,打了个冷战-


    送走宫中一干人等,连潇的事就揭过去了,大家接着用茶吃酒饭,听曲看歌舞。


    后厅的酒饭停得早,撤了饭桌,打起了叶子牌,又摆了台子打双陆,前厅一群爷们吃酒吃了不知道有多少,后边也不用小厮苦站着伺候了,去间壁屋里也自吃年夜饭去,连葑和连英则在旁边下棋,连酲看了会儿,两个都是臭棋篓子,就摇着头走了。


    虎丘这边也在小厮屋里,他预备寻摸个凳子坐,也歇歇脚,却每个凳子都说有人了,让他出去找。


    “你家哥儿心好,螃蟹都与你吃了,还能不与你凳子坐?”


    虎丘气不过,“一个螃蟹也值得你们嚼说我,真是小气。”


    “哪止一个螃蟹,别说蹄髈烧鹅你吃了好些,那还有半盘烧蛤蜊呢,下头人烧得热汗直流,是你吃的么?”


    “哥儿与我吃的,我吃不得?”虎丘看着一屋人横眉竖眼的,拉门走了,出门就与正在偷听的连酲撞上,脸上过意不去,“哥儿你怎的谁的话都偷听?”


    连酲负着手,“哎,你这话不对,我是无意听见,你们声儿太大。”


    虎丘小声说:“他们嫉恨我。”


    连酲打量着他,“那你以后还要不要吃好的?”


    虎丘说要吃,“哥儿既与了我,我既也想吃,如何吃不得?”


    连酲拍了下他扎实的背,“想吃就吃,好胆气!”


    虎丘看了看厅里,“哥儿怎的下席了?老先生不要你侍酒了?”


    “他直接拿壶往嘴里倒呢,我在一旁他嫌烦,另外那几个脸生的你认识否?”连酲拉着虎丘到边上坐下,打听道。


    “都是家老爷的同僚同年,人不坏的,只是也没甚大出息,那个络腮胡还是个克老婆的光棍汉。”


    喔,连酲松了口气,不是什么有溃堤之力的蚂蚁就好。


    “那你陪我去厨房,我们寻个食盒,给六弟装点酒饭,拎去与他吃。”


    虎丘按住连酲,“我去便可,哥儿你不好走的,家中人都没走。”


    连酲摇头如拨浪鼓,“我与他乃是亲兄弟,自是要亲送,你回头就替我待在这里,有人问起,你只说我去更衣了,稍候便回。”


    虎丘说好的,“哥儿你一定得回来啊,压岁钱还没收呢。”


    “这是自然。”


    连家厨房宽敞得很,连酲和虎丘去的时候,厨房下人也正摆了一桌在吃着,见主子进来,杯碟撞得噼啪响,她们行了礼,忙问有何吩咐。


    虎丘粗声粗气找她们要了食盒,连酲要了些晚上吃过觉得味道好的,装了满满一食盒,又与虎丘去抱了坛没喝过的绿豆酒,丢了虎丘,撒着腿跑了。


    连岫声啊连岫声,这冰天雪地的,为兄大过年的都还记着你,你为你娘那一千多口人报仇雪恨的时候,可否把为兄和为兄那病歪歪的老娘给放了——


    连酲跑得气喘吁吁,又改跑为走,这种大宅院,别说皇帝了,他也想抄。


    总算回了自己院,院内无人,只灯笼还点着,连酲没进院里自家门首,径直拐进了一丘,他趴在书房窗户上,看见了连岫声,冷清清的一个人坐着在写字,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氛。


    唉,如果是自己,恐怕也是过不下去年的。


    这口气叹得里头的人听见了,使连岫声朝窗外看过去,三哥以半酣之态趴在那方,星眸探看。


    见被看见了,连酲也不怕人,他直起身,正要从门口绕将进去,连岫声却起身走到了窗边,伸手把窗户全撑了起来,“除夕家中团圆,三哥为何来此?”


    “那自然是——”连酲哼哼一笑,一手执酒坛一手拎食盒,搁于窗台上后,双手在连岫声跟前摊开,眉开眼笑地说:“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第29章 第二十九回


    “三哥稍候。”连岫声转身回了书房,再出来时,他手里捧了只礼匣,薄薄宽宽的一个,让连酲错看成什么巧克力盒子。


    “何物?”连酲问。


    “怀允兄晚夕刚使人送来。”连岫声把匣子打开,里头是摆放整齐的一颗颗红润樱桃,都用浅红绢纱垫着,瞧着也就二十来颗。


    连酲眨了眨眼睛,马上把酒坛塞入了连岫声怀里,“现在这时节,樱桃成熟了?”


    “南边送来的,没得多少。”连岫声说。


    南边,送来的?贡品!连酲大惊,然后抬眼问:“你们就自己个先吃上了?”


    “……岂敢,此物便是今上与的节礼。”连岫声无言片刻后,说道。


    连酲这才松了一口气,收了樱桃,拎着食盒就进了门,“为兄猜你心情不好,定是也没用饭,大过年的未必要因为别人的生死淤着自身,就与虎丘两个到厨房取了酒饭送来,你这儿可有用饭的场地?”


    连岫声带连酲绕开了座屏风,来到了旁边茶室,他坐下收了茶壶碗碟,请连酲也坐。


    “为兄用过了。”连酲担心正厅那边待会儿找人。


    连岫声便抬眼问:“三哥舍得留我一人在此用酒饭?可也以为我吃得下去。”


    连酲无法,只能陪着坐下,面前摆上杯碟银筷,他吃不下,打量了一眼这间茶室,倒没什么特别的,比自己蓬莱阁简朴多了。


    他目光最后落在了那面屏风上,上头是白鹤与竹林,很是看了一会儿,他才出声问:“是纸屏风,上面是画儿?”


    “随笔挥就。”连岫声打开食盒,看见里头的螃蟹与虾,拿出来了,又是一只烧鹅,再下头一格,几碟笋菇,空处挨挨挤挤地放着蜜罗柑,到最下头的时候,他看见便是宫中的制品,烩的海参鲍鱼蹄筋等物,便问了句,“宫中来人了?”


    “昂,进来了几个太监,跟着好不热闹的仪仗队,下面那黏糊的方是今上让那几个太监端来的,”连酲心思还在那画上,他凑过去,细看那白鹤展翅身姿,“你画画得极好,为何为兄从不曾见你执笔?”


    “怀其昭昭,示人昏昏,”连岫声又问,“来的哪个太监?”


    “不晓得,”连酲坐回来,捏起不知何时斟上了酒的酒杯品咂了一口,想了想,口中形容,“约莫四十多的年纪,身形偏瘦,肤质灰白如同石灰,眼皮耷拉眼神却冒着精光,穿过肩蟒袍。”


    “手中可持拂尘?”


    “未曾见到。”


    “是陈太监,”连岫声说,“此人好男风,你且离他远一些。”


    连酲吓了一跳,放下酒杯,双手扶桌,倾身说:“啊,那为兄方才还与他执壶斟酒,他岂不是已然心悦于我了?”


    “……三哥想多了。”连岫声放下银筷,他从坐席上起身,去屏风那头书房拿了什么,又回来坐下了,只见他这会子手中多了一方帕子,他执起三哥的手来,用自己的手帕细细内外擦拭起来。


    “陈太监为人奸邪,口蜜腹剑,他若你待好……”


    “为兄万不可信。”连酲很机灵。


    连岫声看了对方一眼,接着道:“他若面上厌你……”


    “那便好了。”


    连岫声道:“好在何处?他若面上厌你,心里定是更恨极你,便要愈发当心留意。”


    “他爹是谁?”连酲八卦着,自觉地把另一只手也递给连岫声擦。


    “秉笔,崔太监。”


    连酲又问:“那他爹岂不是五六十的年纪了?”


    “崔太监才及冠不到四年。”


    连酲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到二十四岁的秉笔太监?!


    但很快,连酲意识到不对,“他说是上回那个带了太医来与你瞧病的太监,和你说的崔太监仿佛不是同一人。”


    连岫声淡淡道:"他总共六个爹,你若说的是上回携太医来家的那一个,他方也是秉笔。"


    那就是狗腿子嘛,说不定内廷有几个秉笔太监,他就有几个爹。


    “那这陈太监,会不会派人把我绑了捉了去?”连酲担心地问。


    “不会,他没那大胆,不过三哥若只是个芝麻官家的郎君,哪怕你是已成了婚的官人,被他瞧上,怕也是躲不过十五。”连岫声给三哥擦完了手,走到灯架跟前,揭起灯罩,直接将帕子在油灯上点了。


    连酲后知后觉,“你好好的烧它做什么?”


    连岫声无言,净了手回来继续用饭,连酲抢着要给他扒螃蟹壳的肉,只是连酲自己也没吃过螃蟹,晚上吃进嘴里的也都是虎丘和连英二哥扒的,他捣鼓了半天,放弃了,遂把一整只螃蟹直接拎到了连岫声的碟子里。


    “家中一般不怎的置办海产,一是价贵,二是不好保存,这应是母亲特意买了做与三哥吃的,三哥倒是大方,一回就给我拿了三只来。”连岫声倒会扒壳,长指看着跟弹琴似的优雅,却扒得干净利落,雪白蟹肉出来了,他大部分给了刚才弄得手忙脚乱的三哥。


    连酲心中挂念着四娘娘家的事,小声说:“为兄疼你,自然有什么好的都想到你,你可也是?”


    连岫声说自然。


    连酲心中说你放狗屁,怕是只有坏的想到自己,晚上烧纸那会儿,恐怕是把连家每个人的死法都想好了。


    但连酲也不好怪他,如果张氏也有血仇要报,他估计也会义不容辞。


    他读了圣贤书,圣贤书就是要拿来用的,要树德务滋,除恶务本,不是放在嘴上说的,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放下仇恨向前走,连酲也不信奉那一套。


    所以连酲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相劝,他只是一口气饮尽了几杯酒,直言问道:“蔡毫,你可听闻过此人?”


    连酲很仔细地端详着连岫声,包括他脸上每一根小绒毛的变化。


    “先朝阁老,自是听闻过。”连岫声反问三哥何以问起此人。


    连酲便知道这是得不到答案了。


    罢了罢了,待他回去翻翻书,或是去找连溥打听,看看当年被株连的前太子旧臣都有哪些门户,再来推测周雅娘的出身。


    见连酲一言不发,连岫声叮嘱道:“今上不喜前太子旧臣一党,便只是听了也会大不悦,还请三哥往后莫在家中提及乱政佞臣,以防为家中招致祸事。”


    “……”连酲本想说你还在家里给人烧纸呢,忍了又忍,忍住了-


    酒酣饭饱,进财进来收了杯碟食盒,麻溜地摆上棋盘,邀连酲下棋。


    连酲只在天桥底下和一些老头子老妈子下过棋,会看人下,自己下却是不怎么擅长,他盘着腿问,“你跟我下?”


    进财端着盘子,“那您安坐片刻,我收了这些物件儿就来。”


    进财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还换了身衣裳,身后带着满财,满财进来给桌边摆了几碟茶食点心,进财则是给连岫声作揖,说:“哥儿您是主子,不好与小的们坐一头,您可去三哥儿那边?”


    连岫声便起来了,坐到了连酲那头的席榻上。


    连酲摸着棋子,“你要白的还是黑的?”


    “三哥儿选了,小的要您不要的。”进财说。


    连酲就端了黑子走。


    旁边,满财又从后头橱柜里抱了把琵琶出来,坐下后,连酲被他吓了一跳,“你还会这?”


    满财不如进财自若,“小时候为了把小的卖个好价,专让小的学的,后头到了连家,哥儿说不须为这自苦,也是门吃饭手艺,我便一直没放下,今儿好佳节,我与各位爷弹个《八声甘州》”


    连酲朝一旁连岫声看了眼,对方坐在自己近处煮茶,芝兰君子状。


    其实这个人是好的,连酲心想。


    “三哥儿,你可以下了。”进财提醒。


    连酲这才收回了视线,手中黑子落下,注意力慢慢落到了棋盘上,连耳畔好听的曲儿也不听了。


    连岫声离三哥近,便一直看三哥和三哥的棋。


    进财棋艺他一直知晓,虽是自己一手培养起来,却已形成了自己的风格,便是棋风悍烈,一般人都招架不住他几回,倒不是进财的对手多是臭棋篓子,而是被进财追逼得心惊肉跳胡乱落棋,最后不得不败下阵来。


    可三哥却颇为特别,进财每次进攻,他都柔软似春风地化解了,看棋局,他似乎一直在防守,偶尔进攻,进财落下几子,他又慢慢悠悠去守自家后门,三哥且一直不紧不慢,进财眉头舒展,直至连岫声提醒,“进财,你输了。”


    进财:“哥儿偏心三哥儿,我这还有几个子没下呢,安能判我输了?”


    连岫声给他们一人递去一杯茶,“你方腹地都已被破了,亡羊补牢为时也晚,至多六子,败局已定。”


    进财俯身仔细察看,这一看,果真如连岫声所说,乍看是他在围剿进攻黑子,实则是黑子在操控着他,到这会子,进财看连酲的眼神便变了,他起身忙对连酲拜服作礼,“三哥儿人不可貌相,外曲中直,外直中曲者也。”


    连酲被夸得心里美滋滋的,“谬赞了,再来?”


    满财也换了首曲子,唱《霁景融合》


    棋逢对手,进财是乐意再下的,但仍是朝连岫声看了眼,没见对方有阻挠之意,才回席坐下,各捡棋子,再开棋局。


    只一局棋,连岫声已经将三哥的真实心性摸了个一清二楚,人哪怕是戴上千万张面具,落在棋盘上,甚么伪装亦是徒劳,此番是诚于中,形于外。


    三哥表面纨绔风流,追名士之风采,口中戏言万千,却是墨守成规,小心克慎,却又极擅变通,迎风而上,擅守也擅攻,难能一见。


    连岫声煮了两壶茶,也看两人下了几盘棋,便是棋过半局他就已知输赢,于是看棋兴味渐失,他改换看起人来,但进财没个甚么可看,他方只看三哥。


    三哥今日穿得甚是有喜味,外头披风早已摘下了,挂在衣架上,赤色金缎白鹤祥云文,眼下身穿的圆领袍也是赤色,却换成了妆花缎杂宝纹,腰上五谷小香包和穗子随着衣袍一同拖曳在席榻之上。


    连岫声离三哥近,手一伸就能摸到那几束冰凉的穗子。


    三哥身上还是香的,与那小香包无关,衣裳怕是身边丫头熏染过,兰麝淡香,周围人都寻了百般花样去疼三哥。


    连岫声前边饮了不少绿豆酒,此番心中杂念也比平日里多,他品味了三哥穿戴,连三哥不在席上的丫头他都在脑中指点了一番,琼花喜金玉奢侈装点三哥,彤雪喜素雅高洁的装点,她们手艺没甚么可夸耀,各有喜好罢了,只赖正主淡妆浓抹总相宜,显得她们手艺高超。


    他逐渐望到了三哥的脸上去,三哥此时心意都在棋局上,因此最吸睛的就是他盯着棋子的明亮双眼,灯下东珠与此相比也不过如此了。


    三哥侧脸不如正脸柔和,正脸美则美矣,香腮如雪,花颜如玉,朱唇上那颗柔软的小珠子时而现身,时而又隐去,引人去按似的,却是好欺负好嚼食的模样。


    侧脸反而锋利貌,只不得多看、久看,多看了则满息透体香儿,久看了则满眼香透肉儿。


    三哥便是长成这副诱人去招惹欺辱的好样儿,竟还招来了那陈太监,思及此,连岫声心中难掩不虞,三哥乃是他的三哥,不过阉人,也肖想起了。


    棋盘那边,进财终于是赢了三哥儿一局,喜不自胜想要告自己哥儿,再一同谈谈这盘棋下得如何,却一抬眼望见自家哥儿,姿仪如仙容,仙容如狞鬼,就快要朝三哥儿露出那翠面獠牙出来了。


    第30章 第三十回


    "三哥儿棋下得妙,为何从前不见与人下棋?"进财忙着使连酲分不开心。


    连酲脸色不变,啊了一声,说:“话本中看来的,前些日子在家中就拉着虎丘琢磨了几天,这便是妙了?”


    进财的脸色难得很难看。


    轮到连酲扯话头了,他问道:“你和满财都是几时入府的?”试试看能不能策反。


    进财说:“我跟哥儿同日到连家的,四娘和哥儿入府前两天,夫人就叫了牙行的挑几个伶俐丫头儿给四娘和哥儿做使唤,叮咛了给哥儿的要小的,好培养感情,牙行的选了几个姐姐,和我一般大的也有几个,四娘让哥儿自己个选,哥儿说我瞧着性儿静,就留了我下来。”


    “满财就比我要晚好几年才进来,是哥儿在与先生挑寿礼时,于街上碰见的,他爹娘正要卖了他,他自己在前头谈价钱呢,他爹娘在后头哭,他要把自己卖六两银子,胡同里的说卖不了这么高,说他是根黄豆芽儿,只能卖三两银子。哥儿看不过意,使我问了他家中为何要卖儿换银,原是祖母病重,已赊了几月的药钱,眼下祖母既要继续吃药,药铺那边也要他们先还了赊欠再说。哥儿于是感念他有孝心,花使了十两银子,将他收作小厮了。”


    连酲落下棋子后,恍然大悟地看向一角里的满财,“你方才说你学了琵琶能卖个好价,我还以为是你家里头人逼迫你的。”


    满财羞赧道:“我爹娘待我好的,年年都没忘了做零食果子送来与我和哥儿吃。”


    “你有几个弟弟?上头可还有姐姐?”连酲问。


    “我下头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小妹,上头有个姐姐,现在太医院刘院使家中做事,是家中夫人身边大丫头呢,比在家里强。”


    连酲喜欢话本,也喜欢听故事,听满财说了好一会儿,才落下棋子,同时心中放弃了策反这两人,连岫声对两人都有再造体贴之恩,该计划明显行不通。


    他想得出神,表情亦高深莫测,手中棋子连着下错了三步。


    连岫声在旁看着,不由得出手握着三哥手腕,引他落棋,“再下错,三哥这盘棋便输了。”


    连酲一愣,想也没想,回头就凶了连岫声一下,“我自己下。”


    以前在天桥底下跟那些老头老妈子对阵下棋时,周围常常围满了人,每个人都指指点点的,所以连酲最烦有人在旁边说这个说那个的。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指指点点的不是天桥底下的老头儿,而是自己弟弟连岫声,他又看一眼对方,小声说:“为兄喜欢自己走棋,不消你说的。”


    连岫声什么也没说,埋头又煮起了茶,他被三哥凶了一下,倒没觉得难过,只发觉心里有一处地方发痒,只想把三哥按在这席榻之上,用他自个身上的红玉绦儿将他四肢捆缚起来,恶狠狠地揉捏欺负一番。


    煮茶静了静心后,连岫声使走了进财,自与连酲下棋。


    连酲心中顿时警惕起来,却也以为这是好事,棋品如人品,且让他来好好探一探连岫声为人虚实。


    连岫声此番仍执白子,连酲先走黑子,只走了前头几步,连酲便知道进财那充满着肃杀之气的棋风是跟谁学来的了,主仆俩如出一辙的走棋狠辣,换个人来与他们两人下,莫说是连岫声,怕是连进财的三招都难以招架。


    连酲托着腮,和风细雨般的解了连岫声的几步棋,便又因此有了新发现,进财下棋只攻不守,他解了进财的棋便是解了,对方没有准备后路,之后便会因此节节败退。


    可连岫声不同,他在进攻连酲之前,就已经布置好了防守,进攻被化解时,他游刃有余地重新布棋。


    仅从棋风而言,连酲看不出这个人身上有分毫戾气与品行不端,反而能看出走棋之人的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颇具君子之姿仪。


    无论如何,连岫声眼下还是算不上坏的。


    所以真的是因为四娘娘家的祸事,才导致他走了歪门邪道,正好也方便拉着连家满门一块死?


    可他身上也流着连家的血,他又如何忍心……


    连酲百思不得其解。


    “三哥输了。”连岫声的声音清清淡淡地响起。


    连酲回了神,脸一下垮了,岂有此理,他从来没输得这么难看过。


    “再来……”


    连岫声却说:“三哥心思已然不在棋局上,这棋改日再下罢。”


    连酲也没纠缠,便说既然不下棋,他便回正屋了。


    连岫声仰头看着已经起了身的连酲,说:“三哥再陪我练一会子剑,可好?”


    剑?连酲也是非常感兴趣啊,但他佯装做兄长的宠爱弟弟,不情不愿无可奈何道:“为兄那边且还有要事,不能太失礼数,我陪你一刻钟罢。”


    “三哥稍候,我去更衣。”-


    连岫声练剑方不是在外头那空阔大院,而是在那之前焚烧香纸的小院,怕三哥儿冻着,进财挪了张几案到檐下走廊里,烧了壶热酒,筛小钟儿与三哥儿喝着暖身。


    “这酒是咱们哥儿自己个酿的竹子酒,您喝着好喝,可也得少喝一些,这酒醉人本事好好生利害。”


    连酲听他吹,一口倒尽一杯,没等他叹一句好喝,两边脸就火烧火燎了起来。


    此酒有毒!


    连酲没头没脑地想,而后便见连岫声换了身轻便单薄的朱褐元宝纹圆领衫,面若冠玉,他手中执了把长剑,另一手执剑鞘,剑柄上几绺琥珀穗子摇来晃去不停,连酲眼前便有些发晕了。


    走入雪地里之前,连岫声朝连酲望去一眼,后者反应慢了半拍,只看见连岫声的背影。


    檐上明月,地面雪光,照亮连岫声孤影,前所未有的锋芒毕露。


    连酲在檐下栏杆上坐了下来,长剑在他不远处将空气划出布帛被切割开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看古代人耍剑,李白在《侠客行》里曾写过“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他从未以为过那是夸张,他只是在读书时,遗憾此生无法见得,哪怕是有朝一日穿越,想要见得此情此景,也最好是在春秋战国时期。


    因此,连酲现在看连岫声已有了一层薄薄的滤镜,能在已不流行习剑的时代,擅于剑术,心中必定是有一处偏隅净土。


    但见天地苍茫,连岫声起时如骄龙,落时如凝光,剑在他手中便是风卷残云,日贯长虹。


    连酲脑海中一时间闪过了一万首诗词来形容此情此景,却还是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卧槽牛!”


    他从栏杆上跳下来,“岫声岫声,且让为兄也来试一试!”


    连岫声停下来,把剑递到了连酲手中,“三哥当心伤着自己。”


    连酲手持利剑,看见身周有之前烧完的香灰翩翩起舞,心中顿时便愉快不起来了。


    他抬眼望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连岫声,对方双眼犹如寒星,他心中一抖,退缩之心忽然生出,欲把剑塞回去,“还是罢了,为兄对剑术一概不知,为兄还是……”


    连岫声却不许他走了,抬手压住他的肩膀,将他推着转了半圈,一手揽他入怀,一手从后握住他右手,与他同执一剑。


    “三哥不会,可请教于我。”连岫声说道,胸膛压着三哥后背,带着人身体往前,伸臂出剑,连酲措手不及,脚下踉跄,差点扑倒,但有连岫声在后面搂着,好在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


    剑柄本来属于连岫声的体温很快就变成了连酲自己的,他双眼紧盯着剑身,被连岫声握着手腕引导动作,心中雀跃之情,难以言表,这就是他想象中的感觉。


    “母亲年轻时也酷爱习剑,曾是先朝太子之师,没想到三哥竟也继承了母亲的天赋,”连岫声眼中不无惊艳,只是口吻掩饰得好,“且更是青出于蓝。”


    “真的?!”连酲又惊又喜,得意忘形,绊了连岫声两脚,两人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地扑倒在雪地里。


    满财叫喊着要跑来,连岫声支起身,示意他还是不过来为好。


    在上面的连岫声先将三哥扶了起来,两人坐在地上,满头满脸的雪。


    连酲眼神明亮,“那我岂不是可以修成剑客?”


    连岫声望着对方,“三哥志向远大。”


    连酲动手擂了一拳连岫声肩膀,“胆敢笑话为兄?”


    满财怕他俩冷着,使进财给两人端来了酒壶和酒杯。


    待进财走远后,连岫声执壶与三哥倒了一瓯酒,递了过去,说:"三哥,今个许是我过得最欢喜的一个除夕。"


    连酲接了酒,“为何要说许是?”


    “三哥眼下若走了,那便不是了。”


    连酲品着酒,“为兄今夕定没法整夜陪你,正屋那头爹娘都还守着,我早早退席本就不好,若去而不返,更是没了礼数,明日为兄陪你过,如何?”


    连岫声又给连酲杯中斟满,“三哥能有此心,弟弟幸甚至哉。”


    “别倒了别倒了,”连酲当挡住酒壶,“为兄嗝——玉山将崩。”


    连岫声将酒壶放到了一旁,用手拂去三哥衣上雪,“若三哥玉山将崩,连湫可做扶危翁。”


    连酲听后,本以为连岫声只是随口一说,比如那些酒鬼口中所言“兄弟你只管喝,喝不了的我帮你喝”,却在看见对方神色时,反应过来对方口中所指的山崩扶危,可能只是借酒意有所指。


    但不管是指何事,这句话都相当符合连岫声个性——不管是捅天或是补天,他想做,便一定能做成。


    而连岫声此人在书中虽非清流,却也不失为一位守信名士,比方说他要对方给他什么好处,就半点不松口不饶人,此番做派,便是一定不肯轻易许诺的。


    所以,连岫声这是接受自己了。


    他们是真兄弟了!


    意识到这一点,杯中美酒顿如烈火烹过,如剑穿喉,连酲只觉肚中心肠都发热跳窜,身体如盘坐火炉之上,目眩神摇。


    连酲扔了酒杯,执壶揭盖,将剩余酒水往口中倾倒一空,而后摇摆起身,朝前一扑,将连岫声扑倒在雪里,贴耳磨鬓,“岫声,你待为兄真心,为兄亦是,往后日子里我们定要,肝胆相照,患难与共,生则同衾,死亦同穴。”


    生则同衾,死亦同穴?连岫声拥住三哥,目若秋潭,娓娓道:“三哥诚心连湫已然明白,还愿三哥莫要食言才好。”


    连酲撑着积雪支起上身,神采奕奕,“为兄若是食言了,你当如何?”


    连岫声嘴角漾开笑意,“鼎镬刀锯,斧钺汤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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