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师妹·修修:你们未来的王来啦!ψ(`?′)ψ


    “嗨老师!你也来跑步吗?”


    祝余比雁东归发现她更早地发现了他,甩着两坨砖头兴奋地冲过来,动作之迅猛,比两手空空的其他人跑得还快。


    “你这是……”雁东归哑口无言。


    他觉得祝余总能震撼自己,各种意义上的。


    “我在运动!”


    祝余把拴着两边砖头的绳子往脖子上一挂,随手拿毛巾擦了擦脸,眼睛放光,高亢道:“搞事业要有优秀的身体本钱,我每天都锻炼!老师你要不要一起!”


    她热情邀请。


    雁东归婉拒:“我就算了吧。”


    祝余失望地“哦”了一声,但立刻又兴奋起来,“老师你过来干什么?找我的吗?”是不是后知后觉要过来夸奖她了哈哈哈!


    雁东归努力把目光从她脖子上的砖头上移开。


    “对,祝余,我来问你要不要来我的项目组。”


    “项目组?”祝余的语气都轻了。


    她小心翼翼地瞄着他,声音像怕惊碎什么似的,“就是你那个很有名的、都是研究生和大四毕业生的、研究油菜花的项目组吗?”


    雁东归颔首,“是的。”


    祝余的眼睛蹭一下就亮了,就算黑夜里的灯泡也不会比她更亮,“来来来!什么时候来!我能现在就来吗!”


    她没有一秒钟的迟疑。


    哈?迟疑?那是什么东西。


    她祝余从来不会让机会从自己手上溜走!


    雁东归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但心情还是不错,他点了点头,“你还没有见过做项目吧?跟我去看看——放下你的砖头。”


    祝余其实见过。


    但上辈子的事儿能算见过吗!


    她喜气洋洋地答应,终于把沉甸甸的砖头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只剩下那条让她像是陕北农民的白毛巾。她左看右看,最后把砖头塞到一边的空花坛里,好像下回还要用。


    雁东归没有开口。


    他觉得时代变了,他和现在的孩子有代沟。


    去实验室的路上,雁东归为祝余做了介绍。


    这个项目是油菜花品种培育,目标是研究出短生育期、高产、含油量高的油菜花品种,目前已经研究了两年,有些成果,但不多。项目组里除了他这位负责的教授,就是他带的研究生,还有两个大四学生,承担一些基础打杂的工作——祝余一听就懂。


    她当年也干过这种活儿来着。


    俗称项目组的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到实验室时,正好是十一点钟。


    今天是开组会(这种万恶的东西居然五十年代就有!)的时间,所以每个学生都在。几个人正凑在一起、叽叽咕咕怎么今天教授还没来的时候,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老师!”六个人啪嗒立正。


    雁东归恢复了一贯冷静严肃的样子,微微颔首,扫视了几人一圈,而他身后,祝余呲出一口小白牙,好奇地和几人面面相觑。


    嘿!她小幅度挥手。


    呃……对面的六人在雁东归的目光笼罩下不敢动弹,只能和祝余大眼瞪小眼。


    这谁啊?


    雁东归惯常先询问了大家各自负责的实验部分进度,一个个学生战战兢兢回答的时候,祝余试探着伸出自己的右脚。


    雁东归侧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祝余嘻嘻一笑,大摇大摆走起来了。


    她打量了一圈实验室,和她那个年代的高校实验室没法比,空空荡荡,一览无余,仅有的那些机器看着比她年纪还大,要是人的话估计都老掉牙了,桌上一堆数据笔记。


    她转了一圈,没上手碰,又回到原点。


    雁东归已经提问到第二个人了,第一个人抹着额头的冷汗走到一边,长舒一口气。


    “你好?”祝余小声打招呼。


    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牛眼睛,漂亮乖巧的不得了,但这位学哥还是狐疑地看着她,瞄了雁东归一眼,拿手掌挡住嘴。


    “你是——”


    雁老师可是从不带闲杂人等进实验室的。


    她是雁东归未来的堂堂弟子!


    要在农学届开天辟地的天才!


    你们未来的王!


    祝余腼腆一笑,“我是你的小学妹呢。”


    哈,她总有一天要在实验室里公开演讲:和她比,诸位都是弟弟妹妹!什么大弟子二弟子的,以后,雁东归门下排第大的就是她!


    她要当关门弟子!


    心里想得有多猖狂,祝余脸上就有多老实。


    学哥果然被唬住了,神色都慈爱了一些,“今年新招来的?怪不得我好像没见过你,不过你怎么来这儿的?”最后一句压低了声音。


    “我也不知道呢学哥。”


    祝余无辜极了,好像那个亢奋地畅想了一路未来的人不是自己,她细声细气、很不好意思似的说:“雁老师主动把我带过来的。”


    听到了没?主动!


    她可是雁东归主动找上门的人才!


    雁东归本来想让祝余暂时自由活动。


    但是余光看着这孩子鬼鬼祟祟地靠近自己的二弟子,带着一种羞涩、腼腆——总之和她毫不沾边的表情,他心里有点不安。


    当看到杜峰一脸恍然大悟、甚至有些怜悯地看着她的时候,这种不安达到了顶峰。


    “杜峰!”


    杜峰条件反射,大声喊了声“到!”


    雁东归神色镇定,说:“你去把大家上周的实验观察记录总结一下。”


    杜峰立马应是。


    他去干活,祝余揣着手就要跟上去,但身后再次传来了雁东归的声音,“祝余,你要是闲着——你去看看我们种的菜吧。”


    他指了指窗台上的一盆小葱。


    给她找个活儿干。


    祝余:“……”


    她要是想看葱不能去加速器看吗?


    空间里还种得更多呢!


    不敢反驳,她愤愤地去了,倚在装着小葱的花盆边,靠着窗台,眼睛滴溜溜地转。


    而雁东归在提问下个人的间隙,对杜峰招了招手,低声问:“祝余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杜峰欲言又止。


    雁东归:“直说。”


    杜峰忍不住了,他压低声音,“祝余说是您去操场上把她带过来的——您就算薅劳动力,也不能从大一开始薅啊!”


    他的眼神很不赞同。


    大一的新生脆弱又稚气,一不小心就要被压垮,哪有大四的老黄牛——呸呸,他是说哪有大四的学弟学妹辛勤又熟手?


    雁东归:“……”


    他看了眼祝余,她若无其事地扭过了身,揪着一根小葱,大声说:“这小葱长得可真葱啊!”


    他无奈一笑,又觉得有点头疼。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顿了一下,拍拍手,示意大家看过来,“好了,其他事暂停。祝余,你来做个自我介绍。”


    窗边的人嗖一下扭过了身体,就像一直等着这句话似的。


    祝余笑容灿烂,响亮地“诶”了一声,飞一般窜到雁东归身边,清了清嗓子。


    “学长们好,”她虚伪地装乖。


    “我是农学专业一班的祝余——”祝余有些卡壳,试验之光、未来的王都不能说,那她说啥?我不是来拆散你们的是来加入你们的?


    雁东归适时为她解围。


    “叫师哥师姐吧。”


    祝余的嘴角彻底压不住了。


    她这回没假装客气地说什么“这样不好吧”,这样很好,特别好!她祝余就要这么受欢迎!


    她浅浅鞠躬,“请师哥师姐多多指教。”


    杜峰震撼。


    六人震撼。


    师哥师姐?


    这代表什么?这代表不是普通学生过来打杂,这是未来的真正同门啊!


    同门!不是普通学妹!是师妹!


    “老、老师,”杜峰结结巴巴开口,“您,您的意思是——”


    哈,这显得刚才的他像个小丑。


    雁东归说:“祝余非常有天赋,功底扎实,知识面广阔,未来会和你们好好相处,不过目前,她只是在实验室里学习。”


    他十分严谨。


    再有天赋祝余也没正式接触过育种,她还太小,他的打算是让她逐步接触一下真正的育种工作,等以后再慢慢接触核心。


    杜峰恍惚地答应了带师妹的要求。


    雁东归继续自己的提问,祝余笑嘻嘻凑过去,“师哥师哥,请你吃糖。”


    说着,从兜里摸出两块芝麻糖来。


    杜峰下意识要拒绝,但祝余已经把裹着油纸衣的糖块塞他手里了,她自己剥了一块,忽然一顿,“老师让在实验室吃东西吧?”


    “……让,”杜峰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祝余就把糖塞嘴里了。


    旁边的师姐看过来,她很大方,又从兜里摸出来两块递过去,“快吃啊,你也吃。”


    杜峰浑浑噩噩地剥出一块糖,塞进嘴里,不,他根本没心思吃,他满心都是祝余这个一年级进了项目组——诶这糖怪好吃的?


    咂咂嘴,又甜又香。


    他沉默地把另一块糖也塞进了嘴里,两个腮帮子都被顶了起来,有点像青蛙。


    师姐看看芝麻糖,笑眯眯问:“我是依秀然,你叫我依师姐就好,谢谢你的糖。”


    祝余可是不会厚此薄彼的。


    她给每个过完雁东归提问的师哥师姐都发了糖,就跟过年发压岁钱似的,她递过去糖,对方乖乖摊开手,然后说一声谢谢。


    压岁钱流水线截止到雁东归那儿。


    “老师你也吃!”


    雁东归没吃,他从来不收学生东西,但在她亮晶晶的期待目光下,还是勉强揣进了兜里。


    祝余满意了。


    师哥师姐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还是他们严厉清高的教授吗?


    他要这么好说话,那他们之前挨的骂挨的训算什么?算他们命苦吗!


    雁东归说:“以后你课余时间可以多来这里,你师哥师姐们会教你使用这些实验器材、怎么写正规的报告和记录,我们下试验田的时候你也可以跟着。”


    祝余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


    她举手,“那我可以分到试验田吗!”


    雁东归:“……你要种油菜花?”


    “我能种点别的吗?”祝余眨巴眨巴眼,苍蝇搓手,“学校里的大田虽然种东西,但又不让大一生弄(这点必须控诉,凭什么只让她去除草捉虫!),我想试着种点一年生蔬菜水果之类的。”


    每个本科生都幻想过靠自己满足嘴巴。


    雁东归没拒绝,“但今年太晚了,等明年,要是有空余的田的话,我给你申请一小块。”


    祝余喜气洋洋,“老师你真好!”


    师哥师姐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跟吃了薄荷糖似的。


    雁东归板着脸,看不出来高不高兴,他让祝余坐在一边旁听,开始正式开组会。


    嗯,其实还不错。


    祝余坐得人模人样的,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想,废话比上辈子老登少多了,只有干货和重点,没那些攻击她心情的车轱辘废话。


    ……


    “下午好,芳姐!”


    祝余喜气洋洋到达图书馆,手里揣了个报纸团子,她一来就直奔管理员的桌子,“我家树上结的桃子,送给你吃!”


    管理员抬头,她现在和祝余已经很熟了。


    图书馆里时常找不到位置坐,祝余课又多,没法天天来占位,她无师自通,在她旁边搬了个没靠背的凳子来,她也默认了。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管理员随口问,顺便接过那个纸团,打开一看,里面是个粉嘟嘟毛茸茸的桃子,散发出甜香,令人口吃生津。


    “今天中午和师哥师姐们吃饭呢。”


    祝余说,又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条,在管理员面前晃了晃,得意地说;“我找到了特别喜欢特别欣赏我的老师——虽然他没说但我知道肯定是!看,这就是他给我开的书单!”


    管理员觉得这张笔记纸很眼熟。


    怎么那么像她给她爱人买的本子?


    再联想一下她的专业班级……


    管理员挑了挑眉,看着祝余满脸写着“夸我”的样子,非但没解释,还笑吟吟地撑着下巴说:“嗯,很出色,最近外借书的学生可不少,你还是快点去找吧。”


    祝余一听,着急忙慌就去了。


    《油料作物栽培史》、《基因学说》、《有机种植与环境效应》……这些书有祝余看过的也有她没看过的,但大多数没看过,因为农学是更新很快的学科,这些书籍,哪怕最新的,在她上辈子也快是古董了。


    书单上有三十几本书,有些没找到,祝余去问管理员,发现是根本没有。


    “有些书图书馆没有引进,或者根本没有译本,”管理员说着,发现祝余面露失望,话锋一转,“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的老师呢?他既然开了书单,肯定就能找到。”


    都在她家的书架上呢。


    祝余眼前一亮,“芳姐你真聪明!”


    她用脚把自己的凳子勾过来,一屁股坐下,这才对着一摞书摊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已经记满了大半,都是她这半月来记的。


    又聪明又勤奋,她不成功谁成功!


    ……


    “师妹你学得真快!就跟干过似的!”


    杜峰惊喜地看着祝余上手堆肥,材料都是学校里现成的,食堂要来的鱼肠蛋壳、畜牧系要来的鸡粪猪粪,还有稻壳木屑之类的东西,完美实现废物利用。


    被夸奖的祝余不是很高兴。


    她手上戴着手套,一边拿木棍搅拌桶里的东西,几种堆肥材料是分开的,后面还要做对比试验。她用力搅拌,好像搅的是某人的脑袋。


    她气哼哼的:“我还以为你叫我去食堂是去干什么——结果是叫我去抢垃圾!”


    “什么垃圾,”杜峰不赞同,“这是宝贝!”


    他指着桶里散发出浓烈腥味的东西,义正言辞,“这是天然有机肥!还不花钱!要不是你在食堂师傅那儿有面儿,我还不叫你去呢。”


    祝余怒瞪他。


    依秀然笑着隔开两人,“好了好了,多亏你面子大——”注意到祝余耳朵悄悄侧过来,她继续说:“以前这些宝贝全看谁手快,要不还得去找教授批条子呢,哪像这回,大师傅主动说下回给我们留着鱼肠。这可都多亏了小师妹的面子,你真是太厉害了!”


    祝余捏起兰花指,把碎发拢到耳后。


    “还行吧,”她矜持地说,“也就是上回我给大师傅提了两个厨艺上的小建议,也没什么。”


    依秀然偷笑一声,竖起大拇指,“什么还行?分明是非常好,特别好,超级好!”


    祝余炸起来的毛又变顺滑了。


    她拱了拱依秀然的肩膀,甜甜地说:“还是师姐你会说话,”说着,横了杜峰一眼。


    杜峰:“……”


    他在这个组里就丝毫没有地位可言!


    堆肥按照配比搅拌好,祝余嫌弃地看着手里的木棍,想丢了,但下回还得用,于是随手把它插在了一边的土里。


    她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摸糖。


    “师哥师姐,吃。”


    杜峰诚实地把手伸过来了,“谢谢。”


    祝余在项目组里已经待了半个月,带她的基本就是杜峰和依秀然,杜峰研二,人实诚好骗——不是,人实诚热心。依秀然是组里的大师姐,研三,对她态度也很包容,就是平常太忙了。


    至于其他人……


    嗯,也许是发现祝余分散了不少雁东归的注意力,加上她骑自行车戴梅花表,他们现在有点怀疑祝余是个家里有背景的家伙,对她敬而远之,偶尔还有点酸里酸气。


    祝余:走后门竟是我自己?!


    当然,他们都是背地里蛐蛐,祝余并不知道,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在意。


    强者都是独行的,她是强者!


    堆肥大桶放在试验田边缘,盖上盖子,祝余和两个师哥师姐改道往试验田中心走。


    雁东归带着其他学生也在这儿。


    油菜花分春冬,首都的冬油菜基本是九月中下旬种,避开秋老虎的高温,也避开后面的霜冻,也就是现在。


    九月末的天气特别好,晴朗又不炎热,雁东归指挥学生们把提前泡好的油菜种子拿出来,亲力亲为,和大家一起播种。


    是的,非常原始。


    从整地、分垄、再到播种,全是这帮大学生和教授干的——教授干得少一点。


    行距30公分,株距15公分。


    祝余一边弯腰把种子往小坑里丢,一边苦哈哈想:还没打入项目组核心呢,老农民倒是又当上了。但动作非常娴熟快速。


    一垄地播完,她是最快的。


    “老师我来帮您!”


    她撸起袖子,积极主动地冲上去,黄色草帽的宽沿差点打到雁东归脑门上。


    雁东归:“……”


    他其实动作也挺快的,但和矫健又灵活的祝余没法比,不,他怀疑学校要是办个运动会,祝余能拿十项全能第一。


    祝余热情地帮助老师和两位师哥师姐。


    至于其他人,她看不到啊。


    等所有种子都播完,雁东归直起身子,锤了锤腰说:“这批种子预计是四五个月后收获,每天都要来观察记录,这个交给——”


    他在七人面前扫视了一圈。


    这个活儿很琐碎,依秀然是研三,马上毕业,没有那么多时间,两个大四生同理,剩下两个研一——他俩立刻低下了头。


    雁东归微微皱眉,但没说什么,“杜峰,你和祝余每人都记录一份。”


    杜峰认真点头,祝余也没反对。


    老师还不知道她会这个呢,她要展示自己精湛的记录水平!


    播种结束,雁东归还要上课,祝余颠颠地跟上了他,声音和表情一样开朗快乐,“老师!你给我开的书单大多数我都看完了!”


    “嗯,很好,”雁东归目不斜视。


    他已经掌握了和祝余对话的艺术。


    祝余心满意足,又说:“但有些书图书馆里没有,老师你那里有吗?”


    雁东归道:“那些书都在我家,嗯,下午我给你带回来,正好你国庆节放假时看。”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多么残酷,放假诶,宝贵的国庆两天假,但祝余也丝毫不觉得残忍,她很高兴地用力点头。


    “谢谢老师!”


    她甚至主动问:“用我帮您搬吗?我力气超大!”她那可不是差一本书,是差七本八本。


    她怕不算健壮的老师给压垮了。


    雁东归摇头,“下午你来办公室拿。”


    中午回家,柳芳就看到雁东归进了书房。


    她一边搅着锅里绿油油的菜汤,一边探头暗暗观察,果然,过了几分钟,雁东归抱着一大摞书出来,别过脸捂嘴轻轻咳嗽。


    “呛着了?”她问:“怎么拿这些书?”


    “给一个学生看,”雁东归咳了半天,拿毛巾把书上的积灰挨个擦掉,擦到一本英文书时,动作一顿,“等等——”


    祝余学过英语吗?


    雁东归陷入了沉思。


    现在的学生不像他们那时候,这帮孩子学的都是俄语,前几年高校里还有俄语速成班……祝余的英文水平能够看专业书吗?


    她应该会英语吧?


    雁东归不确定地想,其他书也有英文的,也没听祝余跟他反应困难啊。


    柳芳端着卖相诡异的热汤走过来,嫌弃地看了一眼,搁到离他近的那一边。


    她捏了捏耳垂给指尖降温,跟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似的,云淡风轻地来了一句:“放心,那小姑娘不仅会英语,还会得挺好。”


    都能看原文莎翁戏剧呢。


    “那就好,”雁东归放下心,继续擦着书顶的灰,擦了几下,忽然反应过来。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第23章 嗖嗖加速·修修:谁在为祝小妮崩溃(o?v?)ノ


    老师的表情怪怪的,难道中午没吃饱?


    并不知道雁东归是被夫妻俩的巧合震撼了的祝余心想,她摇摇头。不,肯定是被她表现出来的好学上进折服了。


    她如此自信,把一摞沉甸甸的书放进自行车车篮里,去隔壁学校找人。


    祝振华询问的时候,她虚伪地摆摆手,若无其事:“也没什么,我的老师特意借给我的书。”“特意”重音,“书”重音。


    祝振华呆呆看着她。


    “快上来啊,”祝余拍了拍身后,还好这是二八大杠,不然女式自行车都不好带人。


    祝振华脸色有点扭曲。


    他有点难以想象膀大腰圆的自己坐在祝余身后,还得被她带着走的样子……但祝余显然期待已久,在他战战兢兢上车后,还偷偷瞄了眼他的脚拖没拖到地上。


    祝振华:“你小心点——嗷嗷嗷!”


    自行车像解开绳的狗子那样窜了出来,几乎一眨眼间,宿舍楼底下的花坛成了残影,几个舍友抱着书目瞪口呆的脸也模糊了。


    祝振华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羞耻。


    他揪住祝余的衣摆,以免自己在一个拐弯自由落地,“你——慢——点——”


    祝余的脸冲进风里,也嗷嗷叫唤。


    “我!就!是!大!学!路!车!王!”


    一路风驰电掣回到小豆胡同,中间祝振华屡次开口,试图让自己接过主骑人的责任,但都被祝余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她还没玩够呢。


    等车子终于停下时,祝振华颤巍巍伸出一条腿,撑在地上,捂住胸口“呕”了一声。


    正兴奋的祝余:“?”


    祝振华无助地摆着手,“不赖你,呕,我就是,呕,单纯晕车,呕——!”最后这声呕简直石破天惊,跟打了个嗝儿似的。


    还好祝振华最终没吐。


    他觉得自己是被一路上的风撑的,直起身子,抚了抚肚子,脸上露出身残志坚的微笑。


    “我很好,我真好,我特别好!”


    祝余欲言又止。


    不能是骑太快把他脑浆摇匀了吧?


    胡同路窄,剩下这一小段推车进去,祝余直奔家门,“姥爷!”


    余姥爷正搁桃树底下乘凉呢。


    听到声音,他摇着旧蒲扇直起身子,就见虚掩的大门“砰”一下被推开,头顶的鹩哥尖叫,“祝小妮回来了,祝小妮回来了!”


    “大嘴!想不想我!”


    祝余给了家里每个生物一个不可拒绝的拥抱,鹩哥无助,余姥爷无助,一人一鸟靠在一起,热切地望向了院子里的第三人。


    祝振华:“……姥爷。”


    怎么后背心凉凉的呢?


    余姥爷笑眯眯,“我去副食品商店转转,看有没有好吃的,你们俩一起玩啊。”


    说着,把鸟笼夹在腋下,一溜烟跑了。


    祝余叉腰,“看我总回家,都不想我了!”她愤愤地咕哝了一句,缓缓看向了院子里仅剩的人。


    祝振华:“……啊。”


    祝余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装模作样的热情,“这大下午的,搞事业的大好时候——咱俩去废品收购站逛逛啊?”


    ……


    等余颖祝同义下班时,看到的就是院子里截然不同的两个青年。


    祝振华感觉比半月前见的时候老了好几岁,眼睛都无神了,佝偻着背,两手一揣,坐在一堆破破烂烂的书籍中间,感觉有点死了。


    眼珠间或一轮,见他们回来,猛地一亮。


    祝余:“妈!爸!”


    她热情地扑上来,给了每个人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然后就是指着自己下午刚打下的江山,骄傲地昂起脑袋。


    “废品站最近收了好多书,我淘回来一大堆!看!堂哥还帮我找了呢!”


    家里所有人都被祝余玩弄于股掌之间。


    “好啦好啦,看看你把振华累成什么样,”余颖薅住吱吱哇哇、一个人赶上十只大鹅的祝余,给祝同义使个眼色,“最近街道的生菜和菠菜都长得可好了,让你爸跟你说说。”


    祝同义:“……”


    媳妇,我上了一天班嘴巴也挺累的。


    祝余眼睛亮晶晶看过来,“爸!”


    “诶好,爸给你讲讲,”祝同义一秒切换笑脸,把祝余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哥可不是你,拉练几千米不带眨眼的,你再把人累坏了,下回可没人带你玩了啊。”


    祝余不服:“我没有!”


    “你有没有自己知道,”祝同义敲了敲她脑袋,“走,爸带你发泄发泄你这牛犊子精力——”把人拽走了。


    祝振华松了口气,弯着的背一下子挺起来了。


    ……


    街道的生菜已经长了半个来月。


    这会儿还不太大,叶片鲜嫩幼小,但已经可以摘一些吃了,祝余跟祝同义转了一大圈,收获诸多赞美,被夸得头毛都翘起来。


    等回到家时,嘴角带着一丝克制的上扬。


    怪不得空间的进度条走那么快!


    等到晚上,祝余回到房间,迫不及待地关上门进了加速器,窜到操作台旁边。


    进度条变得金灿灿,只差微微一丝白了。


    明天肯定就能行!


    祝余幻想着以后能够加速、她叱咤风云坐拥整个种植园的日子,脸上带着一点陶醉的笑意,等到晚上做梦,还忍不住咯咯笑呢。


    第二天吃完早饭,就开始满街道溜达。


    今天10月1日,国庆开始放假,街道热热闹闹的,炸丸子、红烧肉、烧鸡……到处都弥漫着香喷喷的味道。


    除了肉,当然也少不了一口鲜嫩的小菜。


    没到下午,进度条就彻底满了。


    假装午睡,祝余在祝振华不敢相信的喜悦目光中跑进了屋,操作台变了样,一号、二号、三号……她可以选择一块田开启加速功能。


    那就是她一共得填满三次进度条?


    指尖在操作台上徘徊。


    一号田现在插着十几根高了些绿了些的扦插桃枝,这个是最需要加速的,不然得等好几年才能结果。但不急着吃,搁置。


    二号田的葱蒜菠菜之类都收获了,整齐地码在金属过道上——祝余怕弄得脏乱,还特意铺了大片的草垫。现在这块田全是玉米苗,风一吹,像绿油油细溜溜的精灵头发。


    而三号田,全是小西瓜。


    祝余选择了二号田。


    玉米生长期最长,要是不加速得明年一月才能收获,她能在饥荒前收获几茬?她可不想饿肚子。而且她还想培育一下新品种呢。


    现在的玉米一点也不好吃!


    指尖坚定落下,二号田数据的上方就出现了一个金灿灿的框框,可以调控和外界的时间比率,可以拉慢,也可以拉快。


    祝余毫不犹豫拉到最快。


    1:30!


    她倒要看看这个功能是怎么个事儿!


    祝余简直扬眉吐气,也不觉得空间名不副实了。多好的加速器啊,多么良心的产品!简直就是她祝余的天选金手指!


    ……


    第二天一睁眼,祝余就进了加速器。


    玉米的样子和昨晚大相径庭,一下子进入了抽雄期,这是它长得最快的阶段,下个阶段是开花期,就该授粉了。


    授粉……空间能自动授粉吗?


    祝余找了找,没找到这个功能,虽然风也能帮助授粉,但效率不高容易缺漏,她决定等授粉的时候解除加速,自己人工帮忙。


    她肯定干得比蜜蜂还好?(???)?!


    于是今天她没出门。


    她在院子里清理从废品站带回来的书,这些书有些旧了,但都不脏——她是自己看的又不是搞收藏,那些不知道啥年代的破书根本没买,买的都是自己要看的。


    每隔两小时,就进加速器看一眼。


    等到下午,她急急解除了加速。


    一支毛笔,一个小盒,这就是她的工具。


    她把雄穗的花粉用毛笔小心翼翼扫下来,一株雄穗的花粉够授粉几十株雌穗,祝余愿称之为玉米界的种公,非常有用。


    她兢兢业业,看得两只眼睛都发花了,终于在晚饭前授粉完毕。


    重启加速!


    预计10月4日收获!


    ……


    国庆节只剩一天假了。因为总共就两天。


    按理来说,今天应该是一家人一起出门看场电影,逛逛公园,吃顿好饭——他们确实带上祝振华去西来顺吃了顿饭,但等下午,却一道去了罐头厂。


    祝余吃惊:“妈,你们单位都忙成这样了?国庆还得会计捎上一家子人来加班?”


    余颖白她一眼,“你以为让你来看账?”


    祝余“昂”一声,骄傲地挺起胸膛,“我数学那么好呢!”


    余颖不理她了。


    厂子里走出几个穿着中山装的领导,满脸笑容,和余姥爷握手,“余同志,感谢你过来帮忙,我们罐头厂正需要你的帮助啊。”


    祝余的眼睛嗖一下看过去。


    怪不得,她就说余姥爷怎么今天打扮得这么板正呢,原来是过来捡起老本行了!


    祝余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


    她妈在罐头厂当会计,她爸在食品公司当经理——是前几年的时候,现在祝同义在会喜楼当公方经理,但这也是余姥爷熟悉的地方。这两口子的升职表彰,不能说和余姥爷一点关系没有——那简直就是密不可分啊!


    余颖在罐头厂,余姥爷给罐头厂当指导,帮他们研发新口味。祝同义在食品公司,不仅有余姥爷的多年人脉,还有他的配方。


    她要是领导也愿意招这样的。


    自带顾问,还免费!


    他俩这么多年的优秀工作者和先进劳动表彰,起码有一半得归功于余姥爷。


    六十岁花甲老人,正是闯的年纪!


    余姥爷和罐头厂很熟了,他笑吟吟和领导握手寒暄,祝余也乖乖叫叔。


    祝振华没看懂,但也老老实实叫人。


    等大人们往前走的时候,他落在后头,小声问祝余:“你姥爷在这里这么熟吗?”感觉跟在这儿干了半辈子似的。


    “可不是,”祝余深沉道:“他的第二单位。”


    余姥爷捎祝余来,也是有原因的。


    他实诚地说:“我年纪大了,舌头没年轻时那么敏锐了,但祝余这方面比我强——她打小就是金舌头,上回见着她这样的天分,还是我一个现在在首都饭店当一厨的老朋友。”


    祝余“嘶”了一声。


    姥爷,她这个碰瓷是不是碰得有点猛?


    再碰瓷一下她是不是能给领导人做饭了?


    余姥爷面色不变,顶着几双狐疑的眼睛,继续说:“还是我来,祝余帮我打下手。”


    几个领导瞬间放松。


    他们还以为要让祝余全盘操作呢,打下手啊,那没问题了。


    余姥爷背着手,行走在外,那股顶尖厨子的劲儿一下子上来了,指挥祝余去开罐头盖——这一堆领导长辈,这活儿祝余不干谁干。


    他问:“我听余颖说,这回厂里是想研发鱼罐头?”


    厂长叹了口气,有些苦恼地点头。


    “上面的外汇压力这两年在加大,但我们的口味和苏联人似乎不太一样——红烧肉罐头一直卖得不好,这回想试试鱼罐头。”


    “市面上的鱼罐头基本都是五香和香辣的,厂长是想做什么样的?”


    “烟熏?或者什么好吃的口味?”厂长说。


    注意到祝余一直可爱地竖着耳朵,他忍不住笑了笑,“小祝有什么想法?也说来听听,我记得你很喜欢看讲吃的书。”


    小时候一家子都上班,祝余有时候会跟余颖或者祝同义一起上班,小小一个人儿,扎着羊角辫,仰头叉腰的样子别提多可爱了。


    她那会儿就常抱着本厚厚的书看。


    祝余有了竿子立刻顺着爬。


    “甜味烟熏!”她眼睛亮晶晶的,“叔你吃没吃过枫糖鱼——肯定没吃过因为我也没吃过,反正就是甜滋滋的一种味道。或者甜辣小杂鱼?原材料还便宜好弄!”


    “甜口?”厂长有点难以想象。


    余姥爷若有所思,“我当年给外宾做过饭,他们的确挺喜欢蜂蜜来着。”


    祝余:“我也想试试!”


    总归一份小鱼也花不了几个钱,领导们让祝余试了,看着她行云流水一通动作,吃惊地调侃余颖,“你们家这是隔代遗传啊?”


    余颖的厨艺仅限于能把东西弄熟。


    余颖面不改色,隐隐有些骄傲,“祝余是继承了她姥爷的天赋。”


    余姥爷做了份甜口无烟熏版的,烟熏需要时间加工,而祝余做了份甜辣口味,她舍得加料,鱼肉一出锅,红亮亮的,香得惊人。


    厂长尝了口,眼前一亮,“居然很好吃!”


    两份都很好吃,但有辣味的更开胃,在场的人分吃了两份鱼肉,讨论一阵,祝余他们就可以回家了——采不采用是厂里的事儿,就算采用,批量化生产也得调整配方呢。


    ……


    充实的假期眨眼过去。


    祝余再回校时,载着一只超大的堂哥,还有厚厚一摞看了大半的书籍,之前的笔记本已经用完了,她又买了本新的。


    把祝振华送到他的宿舍楼下,祝余又看到之前差点创飞的那个学长,叫什么来着?


    哦,宋扶疏,这名字像他们学农的。


    祝振华这回坚强地没有呕。


    “辛苦你了,”他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扎扎实实踩到地面上后松了口气,看到宋扶疏,热情地打了招呼,“宋学长!”


    宋扶疏正蹲在地上鼓捣什么机器。


    祝余好奇地看了眼,不感兴趣,于是移开视线,大胆开问:“这位学长,请问你会做拖拉机吗?”


    宋扶疏动作一顿:“……不会。”


    祝余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会做收割机或者脱粒机吗?”


    宋扶疏站起身,直直地看向她。


    祝振华……祝振华已经傻了。


    “你干啥啊你这是?”他压低声音,在祝余身后的手疯狂捅她后背。


    “我就问问,”祝余满脸真诚。


    不等回答,她就跨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祝振华:“……”


    他真恨不得祝余是他姐算了,他姑奶奶也行,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学长,她不是挑衅你……”


    祝余:嘻嘻!


    ……


    10月3日睡前,祝余减缓了二号田的加速,她怕自己一觉醒来,玉米从成熟一下子变成了老得能砸人的老帮菜。


    第二天白天,她写完观察日记,就撸起袖子,开始吭吭哧哧掰玉米。


    对着几十亩地的玉米,一个人工作是绝望,但对着满打满算才一分地(六十六平方)的玉米,这点活儿玩着就干完了。


    祝余在这方面是个熟手。


    她揪住一穗玉米,用力一拧,玉米棒子就脱离了它的母体,被丢进脚边的尿素袋里——从实验室里薅的,感谢雁老师项目组。


    然后顺脚一踩,把摘完的玉米秆踩倒。


    她这只授粉小蜜蜂干得相当不错,每个玉米棒子都结得又大又饱满,虽然才几十平地,但也结了十公斤左右,换算成亩产量的话,大概是四百公斤?


    在这年代没得挑,很不错了。


    摘完玉米,就把二号田一键刷新。


    刷——田地恢复成最开始的黑土地,上面一根玉米须子都没有,完美满足强迫症。


    祝余满意地拍拍手,开始查看玉米。


    这玉米是学校大田里产的,穗轴发白,籽粒黄色,味道不咋糯不咋甜,有种十分中庸的谷物香气。她拧下一粒尝了尝,应该是土壤肥沃,比学校种的好吃点。


    但还是不咋甜。


    祝余不甚满意,盘腿坐着,就开始一穗穗玉米的检查。嗯,就是品尝。


    尝到格外甜的,就把那一穗放到一边。


    她想培育甜玉米来着——这个甜不是形容词,是品种词。后世是糯玉米和甜玉米两分天下的世界,她就喜欢吃后者,也叫水果玉米,可以鲜食,煮熟了也非常清甜。


    甜玉米的起源比较有争议,有说南美洲的,有说北美洲的玉米基因突变的,但归根结底,它和普通玉米的本质差在一个su基因上——这个基因的突变产生了新品种。


    甜玉米分为普通甜玉米、超甜玉米和加强甜玉米,祝余就想培育出加强版的。


    她要在国内引进之前把它培育出来!


    到时候是不是也能给她个什么之母当当?


    想起到时候教科书上“甜玉米之母”“加强甜玉米第一人”之类的赞美,祝余嘿嘿一笑,一撮玉米须飘进嘴里,才反应过来。


    “呸呸!”


    她看着面前一尿素袋玉米,斗志昂扬:总有一天,她要搞个国内第一人当当!


    ……


    “老师老师老师!”


    一连串欢快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雁东归毫不意外,甚至心里升起一种“终于来了”的念头,微笑着放下了手里的钢笔。


    “祝余来了——”


    他看着祝余满身的玉米须沉默下来。


    这是去玉米地里打滚了?


    祝余怀里抱着个尼龙袋,不难看出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玉米,籽粒颜色略有差别,形态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个个饱满圆润。


    “老师你看我弄来的新玉米!”


    雁东归真想多给祝余找点活儿干,一个观察油菜长势的活儿已经控不住她了,他简直想用任务堆满她,来消耗这过于旺盛的精力——但不行,她才大一呢。


    他努力语气和缓,“怎么啦?”


    “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玉米,都是不同品种的,老师你不知道有多麻烦!”祝余叭叭了几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老师,我想问你学校或者研究所有没有甜玉米种质资源?”


    祝余对什么都感兴趣,雁东归一点不意外。


    他叹了口气,合上手里的本子站了起来,“甜玉米?这是美洲那边的品种吧?我们国内目前没有引进,也没有种质资源。”


    虽然早猜到了这个结果,但祝余还是失望地“哦”了一声。


    雁东归忍不住问:“你这些玉米——”


    说起这个祝余就生气,她单手叉腰,“刚才看守大田的管理员还以为我要偷玉米呢!我像那样的人吗!哼,这是我拿几张饭票去食堂仓库换的!”


    雁东归特别想说一声“像”。


    看看她这个造型吧,满身都是玉米须,连头顶都沾着玉米叶儿,不难想象祝余是以怎么一个姿势,猫着腰在玉米田里鬼鬼祟祟前进——再小偷的小偷也不会比她更像了。


    谁家学生好好的去玉米田里玩啊!


    雁东归努力让自己严肃的脸放松下来,像仲平生那样和善,“你要煮玉米吃啊?”


    他甚至为了语气和善还加了个“啊”!


    祝余:“???”


    她控诉地看着雁东归,“我要培育!我要育种!我这是为了伟大的未来!”


    后方飞出一个人影,一把捂住了祝余的嘴。


    “唔唔!系介!”(师姐!)


    依秀然用了全身力气,控制住力气大得跟牛犊似的祝余,对雁东归狼狈微笑,“我这就把小师妹带走——走!快走!”


    “嗷!我补周!”(我不走!)


    杜峰在依秀然的目光逼视下诺诺上前,把祝余张开的手按了下去,苦口婆心,“小师妹啊,咱们走吧?我求求你了——”


    这才多久,感觉老师都被她折磨老了。


    一师哥一师姐把祝余架走了。


    雁东归长舒一口气,感觉天蓝了草绿了风都清了,他微笑着把钢笔插进上衣口袋,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越走越快。


    他要离开能被人一眼找到的大田!


    他要回办公室——不,回家!


    第24章 重阳·修修:我祝小妮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祝余盘腿坐在金属过道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深沉地——盯着面前的一地玉米。


    左边四个棒子,这是学校里的玉米品种,性状很鲜明,比较高产,口味一般。


    右边的四个棒子,是她从郊区里弄的。


    你问她怎么弄的?


    她挨家挨户敲人家的门,问人家自种的玉米好不好吃,差点被民兵逮起来!


    不愿意回想当时举起双手吱哇解释的样子,祝余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把八个棒子分别记录,从一号编到八号,然后分别记录彼此的口感——还是薅一粒儿下来尝尝。


    嗯,她咂咂嘴,还怪好吃的。


    祝余把味道最甜的三棒挑出来,准备拿它们当母本,分别种进二号田试试。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


    但没关系,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


    “明天重阳节,你们要是下午没课的话,就都来我家吃晚饭吧。”


    结束完一项任务后,雁东归抬起头说。


    六个学生都站在他的面前,老师招待,当然没有不答应的,祝余喜气洋洋应下,心想那就不骑车回家了,去老师家串门!


    雁东归离开后,两个大四生走得最快。


    他们不止有项目组的任务——能进雁东归的小组是一种金闪闪的履历,还有外面单位的实习,他们得好好做,才能分配到一个好工作。


    剩下五个人,面面相觑。


    祝余眯着眼,盯着那两个研一生。


    这是两个师哥,但祝余不在雁东归面前的时候不这么叫——前天,她把东西落在实验室回来取的时候,听见这俩人蛐蛐她。


    蛐蛐她也就算了。


    居然说她是傻大个儿!


    傻!大!个!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她这辈子,不,两辈子都没被人骂过傻!


    祝余双手抱臂,借助自己傲然的身高俯视这俩人微秃的头顶,阴阳怪气,“呦,两位师哥(重音),咋还不走呢?不会还要留在实验室里说点什么(重音)吧?”


    两人脸色扭曲,很是憋屈。


    背后说人就算了,被当事人发现也算了,谁能想到当事人会直接跳出来啊!


    想起当时祝余横空出世,大声的那句“说什么呢?大声点,让我也听听呗”,他们俩就恨不得抱头钻进地里。


    丢人,太丢人了。


    祝余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有饶过的打算。


    她难道是那么真善美的人吗!


    她是被抽了一巴掌要降龙十八掌还回去的人!她要像一个幽灵,阴恻恻笼罩在这俩人的头顶,成为他们永远的阴影!


    邪恶的阴影!


    杜峰:“……”


    依秀然:“……”


    “我累了,我真累了,”依秀然两眼无神,“我要是有罪,就让我毕了业被分配到大田种小麦,而不是让我带祝余这个牛犊子!”


    她到底造了什么孽!


    杜峰欲哭无泪,拽祝余是没有用的,她的拳头可以穿越任何障碍准确击打,他只能把两个师弟往门口推搡,“快走,快走!”


    祝余没拦,用斜眼表达自己的唾弃。


    孬种!


    她的眼神这么说。


    这俩人走了,祝余就放下了钢铁般的手臂——她最近干活太多,又堆肥又下地的,感觉肌肉都结实了一点。


    她一把抱住依秀然的胳膊,甜甜呼唤:“师姐~”


    师姐绝望不语。


    祝余晃晃她的手臂,“师姐?”


    依秀然近距离看着她的脸,不得不说,哪怕知道她是装的,但光看着这张细白甜蜜的脸蛋,莫名就原谅她了——都怪蔡保全他俩,说什么不好,偏说她傻大个儿!


    哪傻了,分明八百个心眼子!


    轻易哄好依秀然,祝余甜滋滋问,“师姐,明天去老师那儿要带点儿东西吗?”


    依秀然摇头,“老师什么也不收,你把嘴带上就行。嗯……去之前多垫垫肚子,师母做饭。”


    她停顿了下,不知道想到什么,干呕一声,连连摆手,“反正去了你就知道了。”


    祝余:“……”


    不至于吧?活人做饭能到想吐的地步?


    ……


    “你要去雁老师家了?”庄秋生问。


    全213都知道了这则消息,主要是她们在商量重阳节要不要一起吃顿饭,但祝余没法去,所以说明了原因。


    嗯,她们一点也不意外。


    袁可可和高青就不说了,一个畜牧系一个化学系,对农学班了解不深,但祝余的同学们,都知道她被雁东归看中,现在每天都去项目组报到,甚至叫他的学生师姐师哥。


    大家羡慕归羡慕,但并没什么想法。


    笑话,你要是天天十二点睡五点钟起,课本倒背如流,还把图书馆当家的话,你也可以成为祝余——前提是没累到猝死。


    “昂,我还特意穿了裙子,隆重!”


    祝余对着小镜子整理好头发,其实就是把蓬松的短发拢成一个低马尾,短短粗粗的一截尾巴,看着毛茸茸的,还带着香皂味。


    她穿上了自己压箱底的裙子。


    说压箱底不是不舍得穿,而是没机会穿——她天天把自行车蹬出火星子,要不就是长腿一迈咔咔咔下地,别说裙子,她连头发都嫌碍事儿,上学后再没披散过。


    今天罕见的穿上,美得直转圈圈。


    庄秋生鼓掌,“非常好看、文艺。”


    顿了顿,又补充:“不张嘴的话。”


    祝余哼哼:“我当没听见你后半句话。”


    她顶着一宿舍或羡慕或复杂的目光出了门,今天没骑自行车,雁东归就住学校家属楼,不远,走二十分钟就到了。


    “师姐!”


    依秀然被太阳照得眯起眼,看到那道身影飞奔而来的时候,感觉一阵不适应——这还是那个一张嘴就让人想锤她的祝余吗?


    “看我今天穿了布拉——唔?”


    依秀然捏住祝余的嘴巴,好好欣赏了一番,才松开手,“好,很好,就保持这个文雅的样子——你平时怎么不这么打扮呢?”


    祝余气鼓鼓地噘嘴。


    但她还是回答了,“穿裙子跟你去下田插秧,还是穿裙子跟杜师哥拌粪堆肥?”


    咦惹,不能想了,等会儿还得吃饭呢。


    依秀然挽着祝余的手往前走。


    这个姿势,祝余挽她得弯腰,她挽着祝余倒是刚刚好,衬得她小鸟依人,路上遇到杜峰,三个人一起过去。


    到了雁老师家门口,碰到蔡保全两个。


    他和李强头就是蛐蛐祝余的那俩,今天为了避开祝余,特意早来——他俩一致认为,在老师面前祝余肯定会收敛,起码不会大声阴阳怪气,恨不得踩他俩头上似的。


    谁知道在门口碰见了。


    蔡保全视线闪躲,“师姐师哥……师妹。”


    祝余勉为其难“嗯”了一声。


    也许是听见门口的说话声,门开了,祝余先是看到一片淡紫色的裙角,刚要甜甜地喊“师母”,就看清那张含着笑意的脸。


    “师——芳姐?!”


    这不是她的亲亲图书馆管理员吗!


    柳芳笑吟吟看着祝余瞠目结舌的样子,她想这个场面好久了,果然很有意思,“都进来吧,怎么?看到我很惊讶?”


    诡异的安静,大家都看着祝余。


    祝余震撼,“那,那我之前说我的老师……你都知道我说的是谁?”老天奶,她没说过雁东归坏话吧?没有吧没有吧?


    柳芳再次笑着点头。


    祝余忽然变得老实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你一直关系很好、一起说八卦吐槽公司的办公室搭子,其实是老板娘。她整个人的世界都崩塌了。


    雁东归从书房里出来,见到她唯唯诺诺缩在门口的样子,莫名有些舒畅,怪不得柳芳不让告诉她呢,原来是挺有趣的。


    他比在学校放松一些,“大家都坐吧。”


    祝余眼珠子慢吞吞一转。


    第一,老师从来没说过她什么,第二,芳姐也一直很欣赏她的样子。那么……这不就相当于这两口子都很喜欢她?


    那她还怕什么!


    她又不是蔡保全(此处骂骂咧咧),会在背后里说人,她对于雁东归的评价向来都是很牛非常牛天生就该是她的亲老师呢!


    祝余一下子扬起了脖子。


    “师母~”她的手自然地转移到柳芳的胳膊上,之前在图书馆的时候她就这么干过,有回不小心睡着了,对方还给她披毯子呢!


    祝余的嘴巴甜的不得了,“看看,看看,怪不得几个月前我见您的时候就一见如故,我们天生就该是一家人——雁老师是老师,我是学生,这怎么不是一家人?”


    柳芳笑得合不拢嘴,“是吗?”


    “当然是了!”祝余义正言辞,满脸你居然不相信的惊讶,甜蜜地依偎着她说:“我之前看您就特别亲切呢,您看我也是吧?是吧?”


    “是是是,”柳芳当然承认。


    她就是很喜欢这个有意思的小姑娘,才特意让雁东归重阳节请他们来家里,想看看她会是什么表情。果然,反应可爱的不得了。


    此时客厅里的其他人:(?_?)。


    雁东归:一点不意外是什么回事。


    依秀然:小师妹简直社交恐怖分子来着。


    杜峰: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蔡保全/李强头:啊!她把师母也笼络过去了!他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刚从厨房里出来的宋扶疏:“……”


    “嫂子,你在干什么。”


    突然出现的声音平淡清澈,像一杯水,浇破了诡异的气氛,祝余觉得有点耳熟。


    看过去,哦豁,眼熟。


    这不是钢工大那个宋扶疏吗?


    嫂子……祝余的目光在宋扶疏英俊漂亮的脸上走了一圈,然后又落到雁东归虽然也挺斯文、但是四十好几的脸上,目露迟疑。


    这兄弟俩差的岁数挺大啊?


    雁东归倒是很自然,对几个学生说:“这是我弟弟,宋扶疏,钢工大的学生。”


    祝余嘴巴张了张。


    她叫啥?老师的妻子是师母,老师弟弟不是师弟,而且她上回差点给人家创飞……这小子不会跟老师偷偷说她坏话吧?


    宋扶疏瞟了眼睛骨碌碌转的祝余一眼,淡淡道:“大家叫我宋扶疏就好。”


    说完,又进了厨房。


    柳芳拍了拍祝余的手,“好了好了,我去厨房看看,今天我弄了一大盆螃蟹,还不知道怎么弄呢?”


    她本意是想让祝余松手,但祝余却跟着她一道进了厨房,“我也来帮忙!”


    厨房就两个小马扎,其中一个被宋扶疏坐着,他白皙的左手捏着刷子,正在刷洗螃蟹,发出刷刷刷的有节奏声响。


    祝余抢了另一个小马扎,“师母你去休息吧,我来帮宋扶疏!”她叫得非常之顺嘴。


    宋扶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刷刷刷——螃蟹试图夹这个挠痒痒的人。


    放两个小年轻单独相处是怎么回事,又不是相亲来的,柳芳摇头,刚想说什么,就被找不到新买茶叶的雁东归叫出去了。


    她一走,祝余立马看向宋扶疏。


    “那个,宋扶疏啊,你还记得我吗?”她试探着问,虽然觉得这人应该挺聪明,但谁说聪明人就不能脸盲或者失忆了?


    宋扶疏:“嗯。”


    祝余随手捡起盆里的另一个刷子,一边刷螃蟹,一边挤出笑容,谄媚起来,“哎呀,咱俩的初见你还记得吗?你肯定忘了吧?但我当时应该跟你道歉了吧?”


    坏了,她道没道歉来着。


    宋扶疏这回不言简意赅了。


    他看向祝余,字字清晰、生怕她听不清似的,“没有。你还说我怎么不看路呢?”


    祝余:“……”


    完了,她真是个混蛋啊。


    她吭吭哧哧,憋了好一会儿,再次开口,“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补上!好了,现在我道歉了,你原谅我了吧?”


    宋扶疏:“哦。”


    祝余:“……”


    手里的螃蟹“咔嚓”一声响,整个盖壳被她硬生生捏碎,祝余深呼吸——这是老师弟弟这是老师弟弟!她不断提醒自己,拿捏着语调,柔声说:“宋扶疏,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善良正义的君子,绝不会干背后打小报告的事情——对吧?”


    最后这个“对吧”满怀期待。


    宋扶疏再次抬头看向祝余。


    他把刷好的螃蟹放到另一个盆里,对她微微一笑,甚至露出了一点尖锐的虎牙。


    “不对。”


    ……


    嗷嗷嗷她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在祝余撸起不存在的袖子捏起拳头之前,柳芳回来了,她把祝余拉起来,“好了好了,你去客厅坐着吧,我马上就收拾好。”


    祝余脸上没消散的怒气,混合着见到她的笑意,变得有些扭曲。


    祝余起来了。


    祝余走了。


    祝余留下了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


    两个大四生也到了,今天是重阳节,上午还在谈项目,雁东归这会儿也就不想多说什么了,只是聊聊闲话——也不咋闲。


    他询问起几个快毕业学生的工作意向。


    祝余在布沙发上搡出一个空位,一屁股坐下,被挤开的蔡保全敢怒不敢言。


    “你——”他愤怒地瞪着祝余。


    “我啥我,你咋还结巴了呢师哥,喝口水润润,”祝余挠挠耳朵,把面前的茶杯塞他手里,给自己倒了杯新的,美滋滋喝了口。


    嗯,不错,爽了。


    有些怒火就要发出来。


    别管对着谁发,反正得发出来。


    比方蔡保全这个倒霉蛋——他才傻小个呢!


    蔡保全窝窝囊囊捧着茶杯喝。


    他的好兄弟李强头唯唯诺诺,不敢开口,生怕一张嘴就让祝余注意到他,装空气。


    祝余笑嘻嘻问:“老师我们晚上吃饺子吗?我看到厨房有饺子馅儿了。”


    “嗯,等吃完螃蟹我们一起包。”


    祝余拍手,“好啊!我超会捏褶儿!我会捏二十八种不同的饺子褶儿!”


    雁东归平和地说:“那等会儿你教教大家。”


    祝余的目光和善地掠过杜峰依秀然,这是好师哥好师姐,又核善地落到蔡李俩人身上,牙齿白森森地笑,“好啊。”


    “我保证,全、都、教、会。”


    ……


    螃蟹只要够新鲜,随便蒸蒸就好吃了,这就是余姥爷说的本味。祝余洗干净手,熟练地揭开蟹壳,去蟹腮蟹心,尝一口肉——


    “好鲜!老师你从哪儿买的?”


    雁东归也正慢悠悠开蟹,吃这个不能急,不填肚子,吃的是趣味,“朋友来首都时捎的,其实郊区水里也有,只是个头小些。”


    祝余想想,也是,但也快过季了。


    这一盆螃蟹够一人分两三只,老师师母只吃了两只,蟹寒。祝余不怕这个,她致力于把每个蟹吃得干干净净,连蟹腿都掰开,捅出肉来美滋滋吃了。


    吃了三只,嗒嗒嗒跑去洗手。


    柳芳把一盆芹菜肉馅儿端了过来,她嗅了嗅,推到雁东归面前,“你闻闻咸不咸。”


    雁东归:“……我闻不出来。”


    这不是卡上祝余的技能了吗?


    “我闻我闻!”祝余从椅子上跳起来,柳芳把盆端到她鼻子底下,她嗅了嗅,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嗯,有点淡了。”


    柳芳称奇,“真能闻出来?”


    她一直以为闻闻味儿就能知道咸淡是骗人的,狐疑地看着祝余。


    祝余睁圆了眼睛,把自己的锁骨锤得梆梆响,“这是我的专业——除了农学以外的第二专业!要不是成绩太好,我现在肯定都在首都八大楼里当大厨了!”


    她可是在后厨里长大的祝小妮!


    柳芳信了,不敢不信。


    她把这盆宝贵的馅儿交给祝余,任由她操作,多么感人的信任,偏偏有人要张嘴。


    蔡保全:“不会把老师吃坏肚子吧?”


    祝余抱着盆盯住他:“挑衅我?!”


    蔡保全看向雁东归,“老师你看看!你看看她!”他一幅终于有了依靠的样子,几乎像是撒娇,看得祝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算了,这人脑袋好像有点问题,她要离远点,别给自己传染了。


    她靠着墙溜进了厨房。


    老师师母的厨艺好像是不怎么样,厨房里的调料只有基本的,祝余挑挑拣拣,拿了盐、味精、酱油……调调整整,时不时搅拌均匀闻一下,最终满意地一点头。


    成了!


    宋扶疏端盆进来,得到她哼的一扭头。


    祝余抱着饺子馅儿自信地出去了,面团是提前和好的,软硬适中,她在诸多面孔中转了一圈,“谁擀的皮儿最圆?”


    最后这项任务由雁东归接手。


    他有预感,这将是最容易的活儿,祝余实在不像能对歪瓜裂枣的皮儿容忍的人……他坐下,把柳芳也拉下来。


    “咱们俩轮流来。”


    其实也不用分工,就两个工种。


    雁东归擀的皮不能说多圆,但好歹中间厚外面薄,基本准则是对的。祝余洗了手,拿过一张皮,放上一坨肉馅,别人只看到她手指翻飞,眨个眼,手心只剩一个白色月牙。


    “看!月牙形!”


    “柳叶形!”


    “这个是麦穗形!”


    这简直是一场祝余的单方面炫技,柳芳爱不释手地捡起那个麦穗形的饺子,左右翻看,“怎么做的?比饭店里的还漂亮!”


    祝余翘起嘴角,“我来教您!”


    两分钟后,她瞪着那一坨枯萎扭曲的“麦穗”,怀疑人生,“怎么做的……明明是按照我的步骤一步步来的啊?”


    柳芳讪讪笑着,把它放到屉子上。


    “这个给你们老师吃。”


    雁东归:“……”


    他沉默不语,加快了擀皮的速度。


    祝余视线在目光闪躲的其他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师姐!我来教你!”


    依秀然苦着脸应了一声。


    结果好点,但不多。


    祝余整个人都恍惚了,“为什么呢……”


    杜峰,手太粗,pass,蔡保全李强头,看着就笨笨的,祝余勉强教了下,果然不行。


    只剩一个人了。


    祝余把目光落向坐在正认认真真捏着最简单的月牙褶儿的宋扶疏,什么矛盾、什么打小报告,她都忘了。她只知道要证明自己的教学实力!


    “我要教你!”她坚定地指向他。


    宋扶疏:“……”


    怪不得刚才右眼皮跳跳的呢,原来应在这儿了。他把捏好的饺子放在屉子上,回答得毫不迟疑。


    “不。”


    管他答不答应呢,祝余已经坐过去了。


    “你看看你这双手,又细,又长,天生就是一双捏面点的好手啊!就这样,一放,一捏,啪唧啪唧啪唧……嘿,成了!”


    她骄傲地托着一只漂亮的小饺子。


    “你学会了吧?”她满眼期待。


    宋扶疏头也不抬,“没有。”


    祝余:“?”


    柳芳忍笑,从中调节,“好啦好啦,扶疏你学一学,到时候咱们在家也包这样的麦穗形饺子。多好看啊,是不是?”


    得到支持的祝余再次翘尾巴。


    宋扶疏这才勉强改手法。


    他的记性的确好,才看祝余捏了两遍,就记清楚了,白净的饺子皮托在左手,右手手指灵活,一捏又一捏,没多久——


    “哈哈哈嘎嘎嘎你这是蜈蚣吗!”


    祝余笑出鹅叫,笑得露出扁桃体,她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指着那个一节一节仿佛在蠕动的饺子,恨不得笑撅过去。


    宋扶疏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手法啊!


    祝余非要教他的时候,他不乐意,但没成功后,他拧巴起来了,死死盯着手里的饺子皮,非得捏出一个漂亮好看的来。


    “蜈蚣军团嘎嘎嘎嘎嘎嘎嗝!”


    第25章 虫害·修修:我祝小妮有强健的臂力!


    重阳节过去,就到十一月了。


    祝余每天都兢兢业业去油菜田写观察日记,连哪天出的第一片真叶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天早上一去,她就发现了不对劲儿。


    靠右边的一些油菜上,出现了很多虫子,青黑色,清晨的太阳光一照微微发蓝,祝余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嗷的一嗓子跳起来。


    可别爬她身上了!


    祝余跳到田边疯狂甩手甩腿,扒拉着自己的衣领和袖子不断看,杜峰匆匆赶来的时候,就看到她这幅仿佛在跳踢踏舞的样子。


    “小师妹,运动呐?”


    祝余嗷嗷叫,“大猿叶虫!田里有好多大猿叶虫!”


    杜峰脸上轻松的笑一下子消失了。


    他着急忙慌揣着笔记往田里冲,没怎么费力,就发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青黑色虫子,这种虫又名呵罗虫、乌壳虫,分布广泛,全国都有,但这都11月了,不应该啊?


    祝余比他眼尖,“隔壁白菜田谁管的啊?他们的大猿叶虫都传到咱们这里了!”


    她气冲冲跑进隔壁田里,给杜峰指。


    “你看!全是!”


    可不就是全是吗?


    杜峰定睛一看,隔壁田那才是密密麻麻的大猿叶虫,还有……他头皮发麻,也尖叫起来,“怎么还有小猿叶虫!他们是闹虫灾了吗!”


    师哥妹两个一起连滚带爬去找老师。


    祝余吱哇但清晰地把早上的发现说了,刚上班坐下的雁东归从椅子上弹跳而起,直奔试验田,仔细查看一番后,眉头皱了起来。


    “的确是旁边传过来的。”


    “可不是嘛!”祝余跳脚,这可是她第一个参与的育种项目,“右边就是害虫田,这些虫子就是从右边爬过来的!”


    这就是农学界的近墨者黑啊!


    雁东归对杜峰说:“你去找负责人问一问,这片白菜田是怎么回事,抓紧除虫。咱们这儿……”他看着偌大一片油菜田,有些头痛,“咱们这儿也得除虫。”


    杜峰急急忙忙去了,留下祝余气呼呼叉腰。


    雁东归倒不怎么生气,或者说,搞育种就没有一帆风顺的,虫害都不算是严重的。


    他考校道:“我问你,怎么防治这种虫子?”


    祝余还在生气,但嘴皮子嗖快。


    “第一加强田间管理,震落扑杀,收获后得深翻地,把残留的虫子彻底杀死。”


    “第二药剂防治,5%氟虫脲乳油2000倍液,或者50%辛硫磷乳油1500倍液,嗯,其实办法还挺多的。”[[[]]]


    祝余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转头一看,雁东归目露欣赏,“你们大一还没学到具体的病虫害防治吧,这是你自学的?”


    完全能上课本里的标准答案。


    祝余心情好点了,“当然!”


    虫害是不能等的,这些虫子会吃掉油菜的真叶,它们现在才长了一个月,正是脆弱的时候。雁东归思考一下,带着祝余回到实验室,找到溶液,稀释后装进大水桶里。


    等杜峰回来的时候,祝余已经一手水桶一手水瓢,满脸苦大仇深地干活了。


    “老师,我问到了!”


    杜峰说得很快,“这片试验田是大四园艺班的,因为实习,所以大多数人根本不在学校,这片田也没怎么管,结果就爆发了虫害。”


    竖起耳朵偷听的祝余哼哼唧唧。


    “咱们就是被波及的倒霉蛋呗?”


    杜峰挠头,还没再说什么,负责人已经急匆匆地赶过来了,跟雁东归道歉。


    雁东归摆了摆手,“立刻处理吧,等虫害再发展下去,真要变成虫灾了。”


    负责人抹着冷汗。


    她是管理这片大田的没错,但也就是行政上的监督管理,具体的活儿不是她干啊。


    她殷殷切切,“那这种虫子……”


    雁东归把浇药水的活儿交给杜峰,对祝余道:“你去帮林同志调配药水,后勤那边可以申请——大猿叶虫和小猿叶虫的药水配比一致,你是知道的吧?”


    祝余头发一甩,“当然!”


    雁东归的学生是差不了的。


    林负责人看着祝余自来熟地晃进了她的办公室,要了张纸——她没舍得撕自己那个油菜记录本,刷刷刷写了一行字,然后就拽着她去后勤,效率奇高地要来了一瓶药剂。


    然后就是熟练迅速的稀释。


    林负责人试图套近乎,“这就是治虫的药水?”


    “昂,”祝余捡了根窗外掉落的树枝,把桶里的药水搅拌均匀,农学校里最多的就是树树草草,但绝不能随便采摘。


    你不会知道,视线所及的那棵树是哪位教授的项目,哪簇花会是实验结果,连跑到大道上的鸡和猪,也可能是你的学长。


    白菜田没油菜田大,但虫害严重,用量并不比他们要用的少。祝余搅和完毕,交给了负责人,“不仅要用药喷杀,这片田今年必须深耕,大猿叶虫和小猿叶虫有假死习性,近两年内最好别再种十字花科蔬菜。”


    不然等着被虫子吃得破破烂烂。


    可恶,人都吃不上多少绿叶菜呢,这帮虫子倒是吃得怪好怪新鲜。


    林负责人再三感谢,把祝余送走了。


    她当然是回到自己亲爱的项目组怀抱,老师需要她!师哥需要她!——杜峰拎着一桶水气喘吁吁,感觉要被这点活累死了。


    “小师妹,你这臂力咋练的?”他喘着气问,把水桶放下,抹着脸上的汗。


    祝余嫌弃地看着他的竹竿手臂。


    “你要从六岁起颠锅,你也行,”她无情地抛弃了杜峰,跳到了雁东归旁边,“我帮负责人调好药水了!保证精准好用!”


    “嗯,很好。”


    雁东归已经被她向上管理得习惯夸夸了。


    ……


    十点钟赶到教室,大家一看祝余的裤脚沾满了尘土,就知道她刚下田回来。


    她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一边好奇地问:“大家讨论啥呢?这么热闹。”


    庄秋生正预习等会儿的课本,细眉紧皱,语气怨念,“运动会。下周就是联校运动会,陈鹤正挨个动员呢。”


    祝余不大感兴趣。


    她继续啪嗒啪嗒拍着自己的袖子,并让陈凌云和白丹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虫子,虽然徒手捏虫子也不是没有过,但她还是讨厌!


    丑陋的虫子污染了她的眼睛!


    陈鹤拿着一张纸凑过来了,“祝余?”


    祝余扭过身装没听见。


    陈鹤锲而不舍转到她的面前,“祝余?”


    祝余挠挠耳朵,“哎呀,刚才被虫子气着耳朵了,咋啥也听不见呢?”


    陈鹤:“姐!我唯一的姐!你就报个项目吧!”他双手合十,满脸谄媚,“咱们农学一班的体育项目咋能缺了强大的你呢!”


    祝余这才勉强看了眼他。


    “我没空。”


    她忙着上课去图书馆种地哄老师做实验偷用——咳咳,是偷偷借用实验室里的器材!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空去运动会。


    “不花什么时间的!”


    陈鹤一把握住她的手,就跟领导人会晤一样,没有丝毫邪念,只有想把她塞进运动会的决心,哀求道:“求求你了你就去吧,引体向上,跳高,长跑,你随便挑一个!”


    祝余嫌弃地甩了下手,没甩开。


    庄秋生捂嘴笑,“随便挑?你这几个项目都是没人选的吧。”没一个简单的。


    陈鹤义正言辞,“这么困难的项目!这么卓越的难度!舍我们班的祝余其谁啊!”他疯狂朝其他人使眼色,“大家说是不是!”


    一通叫好。


    祝余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好吧好吧,真是拿你们没办法……”她翘起小拇指,矜持地拿过那张报名表看了眼,嚯,简单的都满了,剩下一堆困难项目,她清清嗓子,“那就引体向上和跳高吧。”


    祝余表面上一幅“随便搞搞轻松拿捏”的样子,实际上晚上天黑后,就偷偷摸摸去到操场边缘,对着绿色的单杠摩拳擦掌。


    她自言自语,“不能一个也拉不起来吧?”


    祝余深吸一口气,伸手——连踮脚也不用,单杠不够高。她只好曲起小腿,人为制造一个悬空的状态,手臂发力把自己往上拉。


    一个、两个、三个……


    一直数到二十个,守在旁边的庄秋生喊了声“停”,她放下手表,惊叹道:“你可真厉害,男生都很少有能做二十个的。”


    祝余还算满意。


    她捏了捏有点发酸的手臂,一使力,上面就浮现出一层流畅漂亮的肌肉,昂起脑袋说:“等运动会那天,我一定能拉更多个!”


    庄秋生举高手把她的脑袋按下来。


    “好好好,我相信你,我们赶紧回去吧,陈凌云和白丹还等着你的结果呢。”


    祝余不服的声音飘散在风里。


    “你不信是不是?哼哼,我到时候能做三十个!不!四十个!”


    ……


    祝余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心里觉得自己这个引体向上应该是傲视群雄的。直到周四那天,她去钢工大找祝振华,信心一败涂地。


    “啥玩意儿,五十个?!”


    祝余的声音高得几乎破音,瞪着挂在单杠上的黄毛——是的,由于这人打击了她的信心,所以她把对方金灿灿的头发称为黄毛。


    围在单杠周围的学生们齐齐看过来。


    “好像有点面熟……”不知道哪个人说,但祝余丝毫没有听见,她瞪着从单杠上跳下来拍拍手的黄毛,“你做了五十个?!”


    黄毛露出一口白牙,普通话带点京腔。


    “五十个!标准的!”


    “是不是你们学校的单杠作弊——”


    她不死心地抬手摸了摸,冰凉,光滑,并没有什么防滑颗粒之类的东西,那就是这个黄毛货真价实地把自己的脑袋超出了单杠五十次?!


    黄毛热情地问:“你要试试吗?”


    祝余:“……不。”


    她倔强地说,她绝不自取其辱。


    不知道谁笑了一声,“女生怎么能拉得起来单杠呢?阿历克塞,你真是太厉害了,这次联校运动会你肯定是第一名!”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弱下去。


    这个男生迟疑地看着祝余气势汹汹的眼珠子,“你,你瞪我干什么?”


    “你这个不知道叫啥的小子,挑衅我是吧?”


    祝余把手指捏得嘎吱响,牙齿森森,盯着开始面露慌张的年轻学生,“跟这个黄——咳咳外国友人比,我暂时是拉不过他。和你这个竹竿比?我比不死你!”


    她一把揪住要溜的这人的后衣领。


    “上去!谁来计时!”


    外国友人阿历克塞举手:“我我我!”


    此人抖着胳膊努力做了五个引体向上,得到了祝余的嘲笑,他不忿地跳下来,涨红着脸辩解,“五个已经很难了!”


    祝余的回答是“哈”一声嗤笑。


    “让开!”她大喝一声。


    此人:“……”他憋憋屈屈地挪到一边,给祝余让开一条通天大道。他也没挡路啊!


    祝余把出汗的手心在衣服上蹭蹭,握住单杠,盯住了阿历克塞,“你要好好计时,绝对不许包庇你们学校的!”


    阿历克塞开朗极了,大声说好。


    祝余挂到了单杠上。


    她誓要比过那根竹竿,双臂竖直向上,借由她强健的背阔肌和三角肌,一次次把下巴拉过单杠,脸上的表情轻松写意,甚至在一次引体后,给了那小子一个睥睨的目光。


    小垃圾——这个意思。


    竹竿:“……”


    这女生哪个专业的!太嚣张了!


    祝余的胳膊其实已经很酸了,但她一点也不表现出来,在阿历克塞敬佩的目光中,甚至变了花样——一手正握,一手反握。


    “哇!正反手引体向上!你可真棒!”


    阿历克塞欢呼鼓掌,一点不像个苏联人。


    祝余觉得这黄毛变顺眼了。


    多能给人提供情绪价值啊,是个好黄毛。


    她咬紧牙关——脸上表情还是那么轻松淡定,只有腮帮子微微凸起。又表演了一个反手引体向上和单手引体向上,在要掉下来前,轻巧一跃。


    两手插兜,轻描淡写,“也就这样吧。”


    阿历克塞尖叫:“你做了三十个!三十个!”


    祝余鄙视地看了涨红脸的竹竿一眼,扭头走开——再不走发抖的胳膊就要露馅了。


    ……


    运动会当天,祝余还碰到了阿历克塞。


    这次运动会是周边几所大学联合的,大家一边喊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一边暗暗较劲,阿历克塞就像王牌一样被啪嗒甩了出来。


    引体向上碰到他就算了,怎么跳高也是!


    祝余被裁判拦住,再次强调“你不能迈过去!你必须从那边起跑然后跳过去!”后,悻悻来到起跑点,阿历克塞热情地为她加油。


    “祝,你一定可以的!”


    “谢谢,我也觉得我可以,”祝余虚伪地说着,然后以头抢绿色垫子耳。


    她真要骂人了。


    她甚至没跳到自己小学五年级的身高!


    祝余阴沉着脸爬起来,谁也不看,善良的阿历克塞为她大声地惋惜:“祝!你的腿那么长!你应该再跳高点的!”


    再大声点连校长都要听见了!


    祝余跑了,并狠狠把黄毛称呼拍他脑门上。


    ……


    天气越来越冷,祝余开始换季。


    昨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大,落到地上就化了,她把短袖单裤吭哧吭哧扛回家,余颖给她准备好了棉鞋棉裤。


    “去年的棉裤短了一截,妈找裁缝给你加长了,看,正好,”余颖在祝余身上比量着,一脸满意,“都要比我高了。”


    祝余不太乐观。


    她诚实地说:“再长就要穿不起了。”


    以前还好说,但现在布票用得越来越普遍,首都这边目前是每年每人38尺布料,怎么说呢——祝余的身高,做一身棉袄至少16尺,这还是她不胖。


    要是她姥爷那样的,起码20尺。


    而且床单被罩、蚊帐头绳,啥啥都要票。


    她家就像个布票粉碎机,也没见穿上几件新衣服,布票就花得一干二净了。


    余颖白她一眼,“反正有的穿就穿,没有新的就打补丁,这叫艰苦朴素!”


    祝余举手,“我同意!”


    还穿不上最厚的老棉裤,祝余套上夹棉裤和棉毛衫,去院子里帮余姥爷把菜拔了,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话。


    “大家最近都在收菜了,长得都好,之前碰到街道陶主任还夸你呢,”余姥爷忍不住骄傲地笑了笑,继续说:“有不少菜吃不完,街道那边主持,帮着跟菜站换了白菜。”


    菠菜生菜可比大白菜受欢迎。


    祝余早看到院角那堆白绿相间的白菜了,把最后几棵菠菜薅起来,拿木棍翻地。


    “那么多?不能够吧?”


    “哪儿啊,就换了三棵,剩下的都是今年的冬贮大白菜,咱家是二十斤份额。”


    二十斤其实没多少,一颗白菜就三斤呢。


    祝余问:“那姥爷您还腌酸菜不?”现在的冬天确实没什么吃的,物流不便,温室大棚也不流行,除了白菜就是萝卜土豆。


    “当然,我还得带着全胡同腌呢!”


    余姥爷骄傲抬头,和祝余平时一模一样。


    余姥爷为小豆胡同勤勤恳恳志愿奉献,周末在家的时候,祝余给他打下手。


    腌酸菜、咸菜、腊肉,甚至哪个南方来的家庭想晾梅干菜的,余姥爷都能指点一二。


    胡同应该给他发个志愿之星!


    祝余看着大家伙儿热热闹闹一起腌菜的样子,叉着腰骄傲地想。


    别说,十二月那会儿,刘主任带着街道的同志,真给送上了一块闪亮亮的铜牌子。


    “五好文明家庭?!”


    一家四口吃惊地看着牌子上的字,刘主任亲手把它敲到老余家门扉上,回头笑道:“今年的五好家庭选了你们,投票也是第一——别这么看我,这是应该的,整个街道都没有比你们家更配得上这几个字的了。”


    祝余没觉得自家配不上,她很自信!


    别说三代同堂了,就说光爹妈和子女的两代家庭,都时常吵架,哪像她家这么和谐!


    余颖受宠若惊,“这个的竞争好像很激烈啊,哎呀,我真没想到,这可真光荣!”


    祝同义已经掏出手绢给铜牌子抛光了。


    天老爷,这可不单单是一块铜牌子,这是对他家光荣觉悟的认可啊!这是勋章!


    刘主任笑着摇头:“尊老爱幼、夫妻和睦、邻里团结……看看,每个词儿都说的是你们家!哪有比你们更团结更和睦的了?”


    她当主任这么多年,最喜欢老余家。


    当姥爷的每天笑呵呵的,最近胡同食堂是办不起来了,但前几个月可是天天去做饭,纯志愿付出的,没说过一个不字。


    当爹妈的也是,这么多年得过不止一个先进个人,单位的活儿干得出色,在家也是好爸妈,从来不像其他人家似的天天吵架。


    再说祝余,更没的说了。


    虽然小时候皮得要命,但不影响机灵可爱啊,今年上了大学还不忘街道,小课堂开了好几节,喜欢得她真恨不得是自己闺女。


    这五好文明家庭,不给他家都没天理!


    除了祝余的其他人都很不好意思。


    祝同义……嗯,他是装的不好意思。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嘴上说着哪敢当哪敢当,等回到家里没有外人时,转口就是“我觉得这几年我还能升个职。”


    乖乖,五好家庭可是很珍贵的荣誉!


    祝余举双手双脚赞同。


    “我同意!等爸你升了职,就请我们去首都饭店搓一顿庆祝庆祝!”


    余颖刚要咧起来的嘴合上了。


    “就你爱吃!就你能吃!去把菜择了!”


    祝余:(╥_╥)。


    ……


    十二月的天亮得越来越晚,祝余五点钟睁眼的时候,床帘里黑洞洞的。


    天太冷了,她出去跑步的时间都少了——出汗容易感冒,她悄摸摸把床外的拖鞋勾上来,拎进了加速器里。


    玉米早就收获了好几茬。


    在打算正式育种后,祝余不太把加速调到1:30,那样太快了,一个耽误就可能错过关键期,比方要是错过了授粉期,那她只能收获一个个零籽粒的纯棒子。


    想想都绝望(?_?)。


    祝余把新结出来的玉米一穗穗掰下来,扔进尿素袋里。金属过道上已经积攒了一堆金山,金灿灿的玉米山,都是她这两三个月勤勤恳恳种出来的。


    父本就是那些学校和郊区收集的玉米。


    说实话,祝余起码已经杂交了十几轮了。


    这些玉米比起它们的初代,已经有了很大变化,籽粒饱满(她这只蜜蜂干得太好了)、口感清脆,味道也很香甜,但比起真正的甜玉米,欠缺了基因上的差别。


    它现在就是种比较甜的普通玉米。


    祝余不死心,难道非得等引进了才能培育出来吗?她把几十斤玉米拎到田外,从袋子里掏了一穗,揪下一粒往嘴里塞。


    不行。


    她啧了声,掏出下一穗继续品尝。


    一直尝到袋子里没剩几穗了,祝余深吸一口气,按住自己暴躁的手,再次抽出一根。


    她不抱希望,上嘴直接啃了。


    “咔嚓。”


    声音很脆,一股汁水崩裂的清甜脆嫩袭击了她的舌头,祝余眼前一亮,无意识地咀嚼,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吞下了肚子。


    祝余先是一呆,然后猛地跳了起来,恨不得一巴掌把半分钟前的自己扇醒。


    死嘴,你怎么敢的!


    这一口起码十几颗种子!


    第26章 期末·修修:我祝小妮向上管理全家!


    吃都吃了,吐不出来。


    祝余只能懊悔中带着惊喜、惊喜中带着兴奋,在第二天早上用了实验室的器材——说到这个必须炫耀一下,她已经完美打入了油菜项目的内部,拥有了实验室的钥匙!


    她偷偷摸摸,拿了几粒玉米做检测。


    结果:基因没问题!糖分没问题!


    水溶性糖含量17%,还原性糖含量9%。完全达到后世的部颁甜玉米标准!


    她成功了!


    祝余兴奋得脸都是红的,好不容易上完上午的课,立刻找地方进了加速器。


    之前她一直懒得育苗,空间肥沃的土壤和适宜的气候加成太大,就算不多费心也能好好发芽,但这可是独苗苗,只此一穗!


    她把玉米粒小心翼翼地取下来,确保没伤到一点种子。犁好一小片苗床,温水催芽,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播种进去,再盖上土。


    浇水都是她小心翼翼拿水壶喷淋的。


    这些苗每一颗都很金贵,哪怕养死一棵她都会心疼的!


    祝余挑了之前成果里表现最好的母本,强强联合,势必要让它的遗传信息代代流传!


    完成这些,祝余又开始勤劳写观察日记。


    室友和师长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祝余心情很好溢于言表,她每天都哼着歌,哪怕是堆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世界打她一巴掌也可以原谅的迷醉笑意。


    她升华了。


    雁东归:“最近油菜的观察日记怎么样?”


    祝余把写了半满的本子递给他,心情很好,语气都轻快地像插了翅膀,“苗儿还挺壮实的,就是最近越来越冷了,老师是不是该施腊肥了?”


    雁东归颔首。


    他已经彻底不把她当大一学生看了,要是几年前学分制的时候,他一定会让祝余攒学分跳级,但现在学年制,祝余似乎很乐意嚯嚯自己的同班同学——期中考试她是班级第一,七八个科目加起来扣了不到十分。


    雁东归翻了翻观察日记,记得比杜峰还标准严谨,点了点头,“是该施腊肥了,今年的天气似乎比之前冷,再耽误下去,可能要冻到。”


    祝余举手,“我帮您!”


    雁东归难得笑了笑,严肃的声音都温和一些,“哪有让你一个人干的,等你几个师哥来了,让他们和你一起做。”


    祝余“哦”了声,“师姐什么时候回来?”


    依秀然被雁东归推荐进了农科院的油菜研究所,最近特别忙,好几天没见到了。


    雁东归想了想,“期末考试肯定回来。”


    最近项目组的两个大四生也忙,祝余不得不和杜峰、蔡保全李强头仨人搭配,她可没忘记后俩人蛐蛐她的事儿,勉强维持和平。


    等三人到了,他们一起施腊肥。


    冬油菜上腊肥除了增产外,还是为了保温防冻,他们用猪牛粪便腐熟的肥料——此处感谢袁可可所在畜牧系的倾情奉献,混着碳酸钙肥一起埋进土里。


    好臭!


    没发酵的粪便臭,腐熟完的粪肥也臭,但两者是不一样的臭!


    祝余两根鼻孔都塞着纸条条,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拎着锄头,等三个师哥把肥料塞进土里,她就拿锄头盖上。如此重复,每完成三个坑的任务,就要狂奔到一边大喘气。


    杜峰觉得很好笑。


    “之前也没见你这样啊?”


    祝余大叫:“之间的堆肥还混着素呢,现在全是粪便!粪便!我要被腌入味儿了!”她回头瞪一眼,看到坑里黄褐色的半固体,顿时想起来它们刚出厂的样子。


    她扭过脸呕了一大声。


    这是对她敏感嗅觉的虐待!毒打!


    蔡保全和李强头特别想偷笑,但未免被祝余发现——她一定又会对他们大声的哼哼然后阴阳怪气,于是他俩保持了沉默。


    蔡保全犹犹豫豫,“要不,你别干了?”


    祝余猛地盯向他。


    蔡保全:“……”他真要翻白眼了!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说了那句坏话,祝余已经阴阳他两个月了!他后悔了还不成吗!


    他大声说:“我是好心!好心!我没有对你阴阳怪气也没有抨击的意思!”


    祝余仍然狐疑地看着他。


    蔡保全翻了个白眼,扭头继续施肥了。


    祝余摸了摸下巴——呕!就算没碰肥也不行!她嫌弃地甩了甩自己的手,刚要说什么,一旁扭扭捏捏走来一个人。


    “学、学妹?”


    祝余回头看了眼,面熟,但不认识。


    不知名学哥红着脸,看清祝余面孔的时候一愣——带嫩黄色小花的棉袄(余颖女士喜欢),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凄清的冬天里好像见了春天的打扮上,但这张脸……


    “你,你流鼻血了吗?”学哥迟疑地问。


    祝余丝毫没有鼻孔塞纸的窘迫,她自信地昂着下巴,一手叉腰,一手拄着粘泥的锄头,打量了下这人,再次确认了不认识。


    “没,你有事儿吗?”


    “没,不对,我有事!”学哥恍然醒悟。


    他害羞得跟要和领导会面似的,手在自己的兜里抠啊抠的,简直让祝余怀疑是不是揣了一裤兜子苍耳。


    她恨铁不成钢,“到底啥事啊?你快点。你就不觉得特别臭吗?!”


    这是啥会晤的庄严场合吗?啊!


    三个师哥已经干不下去了,他们或拎着锄头或拎着粪瓢,眼睛锃亮地看着这里。


    不知名学哥的脸更红了。


    祝余本就不多的耐心彻底告罄。


    “这位不知道啥名似乎也没说过话的学哥啊,”她慢条斯理地问:“你现在有空?”


    学哥眼睛发飘,“嗯,嗯!”


    他的手又开始在兜里抠了,祝余真怀疑是不是漏了个洞,把东西漏裤脚了。


    她露出微笑,指着背后的大片油菜田。


    “你知道我正在干啥不?”


    学哥老实点头,“施肥,”他用力地说:“我经常看着你在这片田施肥!我知道你!你刨坑刨得特别好,比别人都圆!”


    祝余很想掏耳朵。


    死手,脏着呢,不许动。


    她微微一笑,语气轻柔,手里的锄头似乎要递给他(学哥晕乎乎:她笑起来真甜),“你再叽里咕噜的耽误我的事儿,就去给我把肥施了,嗯?”


    恶龙咆哮——


    “听到了没!闲着就去给我把肥施了!”


    学哥落荒而逃。


    祝余一把夺回对方还真想拿走的锄头,气哼哼扭身,嘟嘟囔囔,“这人肯定是想陷害我!趁我不注意,把我的油菜苗烧死然后在老师面前说我偷懒!我是不会上当的!”


    说着,威胁地看了蔡保全一眼。


    显然认为他也有陷害她的可能性。


    蔡保全:“……”


    他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刚才那一点好心纯属喂狗吃,该死的,祝余不是狗谁是狗!


    没有比她更狗的人了!


    ……


    除了在学校里有一些莫名其妙说不明白话、还浪费她时间的人外,祝余心情很好。


    玉米崽子长势很好,老师那边被她哄得人都会绷不住笑了(雁东归:我没招了),连师母都会给她糖吃,这怎么不算成功?


    就是马上要来的期末,都是她的快乐。


    证明自己的里程碑来了!


    虽说期中考得不错,但永远是下一次考试最重要,祝余在图书馆属于自己的凳子上复习得天昏地暗,甚至暂时放下了课外拓展。


    满分是她的目标!


    看着她如饥似渴地望着书本,恨不得把它嚼吧嚼吧吞进肚子的祝余,柳芳感觉自己好像看到了在国外留学时的雁东归。


    不,这闺女比他体力好,比他还能学。


    她简直看得有点担心了,等祝余更换下一本书的间隙,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会头疼吗?”


    “头疼?”祝余精神奕奕地看向她,“我才看了两本书怎么会头疼?我今晚要学到十二点!然后早上五点起来继续看!”


    柳芳:“……”


    她光听着都有点害怕是怎么回事。


    不止柳芳害怕,全213都有点怕。


    庄秋生最近有了观察祝余的新乐趣,她抱着书,也不怎么看,饶有兴致地撑腮看着对面埋头苦学的祝余,跟陈凌云说:“你猜她什么时候会抬头?”


    祝余沉迷学习,根本没听见。


    陈凌云学得头昏脑胀,揉了揉太阳穴,“该吃午饭的时候吧——她到底怎么做到的?”人怎能学到如此地步?


    她真的不会猝死吗?


    庄秋生耸了耸肩,“这叫天赋。”


    陈凌云学得一脸麻木,“好好好,这天赋你们都有,就我没有,”她认认真真也没见少学啊,结果期中考试就考了个二十名。


    “胡说,”庄秋生摇摇手指,“我也没有。”她还赶不上陈凌云,接近倒数。


    两人头靠着头,观察祝余和白丹。


    祝余显然是天赋和努力兼具型选手,白丹看起来腼腆害羞,在宿舍里话不多,但人意外的厉害,上次期中,她考了班级第二。


    比考完试自信爆棚的陈鹤还高一名。


    213每天都能看到这俩人疯学的样子。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期末考试结束。


    首都农机大考试较早,农学一班一月初就考完了,从最后一门生物化学的考场出来,祝余还对监考的雁东归自信地锤胸口。


    信我!给你争光!她这么暗示。


    雁东归被另一个老师促狭的目光看着,脚趾莫名有点痒,难道是要生冻疮了?他勉强对自己年纪最小的学生挤出一个笑容,算了,还是孩子呢,需要鼓励。


    祝余果然得意洋洋地出去了。


    等到下午,她去找雁东归。


    “老师,油菜田假期怎么办?”祝余问,植物可不管人类放不放假。


    雁东归道:“小蔡会暂时留在学校,我也会时时注意着,别担心,”犹豫了下,他说道:“虽然努力重要,但平时也要注意休息,这个寒假也不要太、太拼命。”


    他说得有点艰难。


    天啊,他真不敢想这种劝歇的话是从自己说出来的,当年他可是被奉为“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标杆,谁知道人到中年,居然能碰到一个比他还拼命的学生!


    别说柳芳怕祝余学死了,雁东归看着祝余脸上的黑眼圈,也有点担心了。


    祝余语气昂扬,“我不累啊!”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的红血丝更明显了,加上冷风吹得泛红的白净脸庞,看着像是从地里刚飘出来的幽灵,兴奋得诡异。


    雁东归:“……”


    他不知道说什么是好,憋了半天,还是说:“你最近精神状态有点不好。”


    太亢奋了。


    “有吗?”祝余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好像是有点,最近她进入了一种莫名的兴奋,看书也兴奋,考试也兴奋,哪怕现在考完试了,也有种可以再熬三天大夜的亢奋。


    她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用力点头。


    “我会好好休息的!”


    暂时的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卷!


    她是不会认输的!


    雁东归欣慰地松了口气,拉开抽屉,抱出早已准备后的一摞书,“这些书你假期看看,等下学期,课程会更深入。”


    祝余高兴地接过来,知识!这是知识!


    但她还记得一件更重要的事。


    “老师,你别忘了下学期给我申请一小块试验田。”她还要种玉米呢!


    雁东归答应了。


    ……


    “首先,汇报本人1958获得的成绩。”


    祝余站在堂屋新换的灯泡底下,明亮的白光照在她脸上,还有大鹏一样张开的双臂上,毛茸茸的红围巾把她的脸映得红彤彤。


    她扫视下面四人,下巴微抬,像在等待什么。


    余姥爷:“……大家鼓掌!鼓掌!”


    他率先呱唧呱唧起来,余颖和祝同义脸色复杂,但肢体很配合地用力拍拍,连鹩哥都在笼子里发出“啪啪”的拟人声响。


    格格不入的祝振华:“……”


    他局促不安地挪了挪屁股,跟着鼓掌,心里哀嚎自己好像和叔婶家的家庭会议格格不入,早知道就不考完试立刻过来了!


    祝余满意地点了点头,手掌下压。


    她的姥爷爹妈就跟不止开过一次会以一样,立刻放下了手,甭管心里怎么想的,立刻认认真真抬头等着她的下一步骤。


    不配合不行,她真吱哇乱叫啊!


    祝余把面前的一沓纸拿起来,清了清嗓子,“本人年中考上了首都农机大,在一学期的学习中,取得了较为满意的成绩。首先,在期中期末两次考试,荣获班级第一。”


    余姥爷吼:“好!大家鼓掌!”


    祝振华:“……”


    他再次举手鼓掌,直到祝余咳嗽。


    “好好,大家都不错,”祝余煞有介事地点头,被余颖瞪了一眼,只好悻悻加快速度,“好吧好吧。我还加入了雁东归教授的油菜花项目,算是半个亲学生,和多位老师关系不错,有望在下学期更进一步。”


    她劈里啪啦说完,满意地仰起脑袋。


    快夸她!


    要不说余姥爷是这个家里最佳捧哏呢,他真心实意地夸:“多出息啊!多出息!我就知道咱家能出一个文曲星!看看,我当年非得让你妈念书,念对了吧?”


    余颖也露出一个笑容。


    “干得很好,明年再接再厉。”


    祝同义笑眯眯的,把一板包着棕色糖纸的东西拿出来,“我和你妈给买的奖励,从友谊商店找关系买的呢!尝尝喜不喜欢?”


    祝余瞪大了眼,“巧克力!”


    刚才那股能上人民大会堂主持的得意劲儿没了,她欢呼一声,小孩似的举起那板巧克力,迫不及待地撕开,“我现在就要吃!”


    巧克力里是一格一格的。


    祝余不假思索,掰成五份儿,然后开始分配,“姥爷一块爸一块妈一块哥一块,我一块——嘿!我的最大块儿!”


    祝振华不好意思,“诶——”


    他想说你自己吃就好,但一张嘴,祝余已经把他的那一块儿塞他嘴里了,腮帮子鼓囊囊地说:“好了,该你进行年度汇报了。”


    祝振华一下子顾不上巧克力了。


    他瞠目结舌,“我,我也要吗?”


    两个姓余的两个姓祝的笑眯眯盯着他。


    祝振华局促地站起来,把那块巧克力顶到脸颊那儿,涨红着脸吭吭哧哧,“我、我今年期中考了第五,期中考了第三,明年一定会更加努力。有个老师挺喜欢我的,说我在实践方面挺有天赋……”


    他觉得比在班级公开演讲还臊得慌。


    叔婶儿家这么有仪式感吗?


    事实证明,尴尬的不止是他一个人。


    余颖和余姥爷站到台前——中间灯泡底下的时候也很不好意思,一个说自己在单位得到了工会表彰,一个说为胡同志愿服务,好不容易说完后,父女俩连耳朵都红了。


    只有祝同义,和祝余一样脸皮厚。


    他笑眯眯地给自己鼓掌,然后说:“今年会喜楼干得很好,食品公司那边还想把我调回去呢,级别肯定比当年高!等我涨了工资,嗯,带你们吃好吃的去!”


    祝余大吼:“好!”


    她充满信任地看着祝同义,拼命鼓掌,“我就知道爸你行!你要不行没人行了!你好好干,明年就涨工资吃香喝辣!”


    祝振华看着祝同义认同点头的样子,恍恍惚惚地想:这对吗?难道这就叫倒反天罡?


    统统汇报结束,祝余又站到了中间。


    她把挂在椅子上的书包也拎了过来,包圆滚滚鼓囊囊的,像塞满了东西。她抱着包,庄严地扫视几人,“下面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大家跟我宣誓,绝不能泄露。”


    祝振华觉得自己习惯了。


    他含着巧克力,跟着余姥爷一起自然地举起右手宣誓:“我绝不泄露!”


    宣誓完,他们认真地看向那个包。


    明亮的灯光下,两颗圆溜溜的西瓜就跟排球似的,一个接一个从包里滚了出来,暗绿的条纹,均匀的瓜皮,还没掰开,似乎就透出了一股夏日的清甜。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睁圆了。


    “西瓜!”


    “还有呢,”祝余把两个小西瓜扒拉出来,缝隙里填满了粉红饱满的西红柿。她得意地叉腰,“这是不是重大事件!是不是!”


    没人能说不是。


    这可是一月份的西瓜啊,虽然很不敢相信,但是从祝小妮那儿掏出来,似乎什么都有可能。


    祝振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哪儿来的?!”


    “别问,”祝余头也不抬回答。


    这当然是她秋天加速器里种的,西瓜收了一大堆,和小山似的玉米一起堆在金属过道里,都快把路占满了。今天是个好日子,她当然要拿出来给大家庆祝。


    祝余不说,大家也就不问了。


    实际上哪怕说祝余偷摸在郊外搭了个暖棚种地,他们都会信,她干出什么离谱的事情……嗯,他们都不会意外的。


    西红柿推到一边,余姥爷拿出刀来,仔仔细细地洗干净,又把瓜皮也洗干净了。


    他庄重地一刀划下去。


    “咔嚓”一声,瓜皮应声而裂,比他夏天招待祝振华的那个还熟,用力掰开,清甜的西瓜味儿闻得几人直咽口水。


    祝振华感叹,“就是市长也不能大冬天的吃到这么新鲜的西瓜吧。”


    祝余的脑回路和他不一样。


    “四舍五入,我是市长!”


    西瓜又脆又甜,汁水充沛,他们一起咔嚓咔嚓啃得满脸汁水,一个个都像猪八戒。


    多久没吃这么甜的水果了。


    大冬天的,他们上回吃水果还是干巴巴的桔子,酸得要命,还有点冻了。


    咬了一大口,祝振华幸福地眯起眼睛。


    他满足地说:“虽然林场那边没有西瓜洋柿子,但是冻梨冻海棠果还是挺多的,等回去,我把珍藏的松子儿都送给你吃!”


    小桃儿和叔婶一家都对他太好了。


    他在首都这一学期,没少被她拉回家吃饭,偶尔在外面吃,现在脸都胖了点。


    现在祝余要去东北——现在春节没几天假,还不够祝同义坐火车的,所以只能让祝余替他回去,他也要好好招待祝余!


    祝余“昂”了一声,“我喜欢松子儿!”


    祝振华挥斥方遒,“别说松子儿榛子,就算你又要去冰湖里钓鱼,我也陪你去!”


    他已经忘了当年挨揍的时候了。


    吃到西瓜的他现在可以把一切献给祝余!


    沉浸在带着堂妹回家的喜悦中的祝振华并没注意到,听到他这句话,祝余咔咔啃西瓜的动作一顿,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两圈,玻璃弹珠似的,然后甜甜笑了起来。


    她热情地又递来一块,“哥你多吃!”


    只有祝同义注意到。


    他怜悯地看了傻乎乎推拒的祝振华一眼,默默低头,装没看见,这傻小子还不知道,祝余每次这么笑就是要坑人了呢。


    但是。


    侄子也大了,应该不会挨揍了——吧?


    管他呢。


    祝同义无情地想,对不起了哥对不起了嫂对不起了爸妈,将要让你们遭受祝余的折磨——不不不,这怎么叫折磨?这是爱啊!


    他摇摇头,咵嚓啃了一大口瓜。甜!


    第27章 林场·修修:祝小妮把老家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围巾、衣服、奶糖……”


    祝余把一样样东西往藤箱里塞,抓着用饼干铁盒装着的牛舌饼,放进软绵绵衣物中间,然后试图把箱子拉链合上。


    祝振华幽幽道:“你要把它撑吐了。”


    祝余不听,她死死地把箱子两边强行合在一起,就像非得把同名的磁铁捏在一起一样,“刺啦”一声,她拉上了,只是鼓囊囊的肚子似乎要随时爆开。


    “我就说可以装下!”


    祝余满意地拍了拍手,她可是捎了一堆礼物呢,每个人都有,而祝振华的箱子里捎了一堆特产,都是祝同义和余颖准备的,还有余姥爷亲手做的西瓜酱和两条腊肉。


    一切准备完毕,两人一起去买票。


    现在的车次选择不多,从首都到哈尔滨需要近三十个小时,祝同义找了朋友,给两人弄了两张硬卧,拯救了他们的尊臀。


    祝余弹了弹车票,“明天出发!”


    祝同义露出笑容,他一整个学期都没回家了,还真有些想念,把车票小心收了起来。


    等上车时,祝余额外背了个挎包。


    余姥爷把她脸上的围巾系得更紧一点,不断叮嘱,“车上人多眼杂的,你小心点,看好包别被人偷了,我早上煎的肉饼赶紧吃,要是饿了,就去餐车,别怕花钱……”


    他絮絮叨叨的,眼里泪花都要冒出来了。


    “过年前我就回来啦!”祝余响亮地说。


    祝振华有些紧张,赶紧表示:“我一定会照顾好小桃儿的,姥爷你们别担心……”


    祝同义拍拍他肩膀,“叔放心你,”话锋一转,“等到了哈尔滨给来个电报。”


    祝振华再次对祝余的受宠有了认识。


    电报可是论字数算钱的。


    余颖也有些不舍得,孩子虽然在面前欠欠的,但出了门总让人担心。她叮嘱道:“到了林场好好听你爷奶的,别胡闹啊。”


    祝余眼珠子骨碌碌的转。


    她笑嘻嘻道:“我明明很老实。”


    余颖白她一眼,虽然不信,但也没有再说下去的时间了,拉住恨不得跟她一起回东北的余姥爷,“好了好了,广播检票了,你们俩去吧——路上一定小心啊!”


    走出候车厅,露天的站台寒风凛冽。


    祝余单手拎着藤箱,右手把围巾往下巴拽了拽,一张口哈出雪白的气来,等车一到,矫健地拉着祝振华第一个冲上了车。


    “这儿!你中铺我下铺!”


    祝余找到位置,美滋滋坐了下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单独出远门——没有她爸妈的情况下,至于堂哥,嗯,同辈不算人。


    祝振华把两人的箱子都塞进床底。


    刚直起腰,就发现祝余已经蹬掉棉鞋,盘腿坐下,开始扒拉挎包里的吃的了。


    “桔子、罐头、苹果……”


    她兴冲冲问:“哥你要吃哪个!”


    祝振华:“咱不是吃完饭才来的吗?”


    “哈?”祝余惊异地看着他,“正餐是正餐,零食是零食,水果是水果——你难道不知道它们不走一个胃吗?”


    她决定抛弃祝振华的意见,扒了个桔子,一掰两半,一半给他,一半塞进了自己嘴里。


    酸甜的桔子味儿在火车上是救赎。


    祝余眯着眼想。


    “况且况且……”


    火车吱悠悠地向北形势,祝余过了兴奋劲儿后,就觉得很没有意思,她掏出包里的书,不是农学书籍,而是《西游记》看起来。


    祝振华坐在她旁边,也在看机械维修书。


    中午吃肉饼配餐车的豆浆。


    晚上吃土豆丝加土豆烧肉的盒饭。


    明明什么也没干,等火车第二天中午在哈尔滨停靠的时候,祝余居然感觉小腿酸痛,她蔫头耷脑往门边挤,一直到车门打开。


    “呼呼——”


    带着雪花的冷空气打着旋儿吸进嗓子里,一路到胃,和车厢里闷臭的味道不同,祝余猛吸两口,是凛冽得微微发甜的。


    “舒坦,”她陶醉地说。


    身后的队伍往外挤,祝余跳到平地上,肉眼可见的焕发了生机,祝振华紧随其后。


    回到老家,祝振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熟门熟路往出站口走,对祝余说:“我提前写信给我爸了,他们肯定会来接我们!”


    祝余昂昂点头,恨不得狂奔起来。


    出站口人太多了,祝余捍卫着自己的挎包,眼神不断梭巡,但还是祝振华先发现了,疯狂招手,“爸!妈!大哥!”


    祝余欢快地跟着摆手。


    “大伯!大伯母!大堂哥!”


    接头成功。


    祝大伯接过祝余手里的藤箱,本来以为没多沉,被拉得手一坠,嗔怪地瞪向祝振华,“你怎么也不帮你妹妹拿?”


    祝振华:“……”


    祝余“嗨”了一声,抱着大伯母胳膊骄傲地说:“我自己要拿的,我力气超大!”


    祝振华默默点头。


    之前有一回祝余来钢工大找他,他不在,但后来听说了祝余引体向上连拉三十个的伟绩……不夸张的说,他现在出名了。


    舍友们都叫他“引体王者的哥”。


    大伯母笑眯眯理了理祝余的帽子,拉着她往外走,“这么久没见,小桃儿长得更高了,现在都有你妈妈那么高了吧?”


    “昂,”祝余得意:“我现在一七六!”


    祝振华大哥笑着拍了拍自己兄弟肩膀,“好小子,去首都一趟人都壮实了,看看你这脸,都变圆了,学校吃挺好吧?”


    祝振华不好意思。


    “学校食堂挺好吃的,叔婶儿也经常叫我过去,小桃儿姥爷做菜特别香!”


    最后这句真心实意,有些激动。


    “你小子有口福,”祝大伯笑呵呵说。


    “余叔是有大本事的人,建国前在根据地给大领导做过饭呢,要不是现在年纪大了,连国宴也做得!当年我吃过他做的炸酱面,哎呦,那香的,我现在都记得呢!”


    祝大哥咂咂嘴,“我好像没吃过呢。”


    祝大伯笑,“你年纪轻,余叔几十年前就出去走南闯北,后来就留在首都了。”


    祝余耳朵尖,立刻回头,“哥你去首都玩啊,看天安门,我带你去吃东来顺!”


    她特喜欢涮羊肉。


    祝大哥不好意思地笑笑,上次见祝余是好几年前,他光记得这是一个多皮的小丫头了,但人都上大学了,应该稳重了吧。


    ……


    稳重是什么东西。


    祝大哥蹲在门槛上,看着握着一根长长的冰溜子当击剑玩,还一边“哼哼哈嘿”配音的祝余,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迷茫。


    再看配合她一起击剑的祝振华,他更迷茫了。


    这俩人是去上大学了,不是重返什么大龄幼儿园吧?怎么越活越回旋了。


    祝余玩得脸蛋发红,“大哥你也来啊!”


    说着,手里的冰溜子潇洒挥出,和祝振华手里的一碰,“咔嚓”一声,断了。


    “哎呦!”她一声哀叫。


    “这可是我最直溜的一根冰溜子!”


    祝振华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别说,比学校跑步还费体力,他把手里的冰溜子交给大哥,迫不及待似的,“来来来,该你了。”


    祝大哥:“……”


    他二十三了,都要结婚了,为什么还要陪着弟弟妹妹玩这种十岁就不玩了的游戏。


    ……


    院子里吵吵闹闹,大伯母掀开门帘看了眼,笑得合不拢嘴,“看看他们玩得多好。”


    祝大伯探头,正好看到祝大哥高举冰溜子大吼“我赢了”的样子,表情有点复杂。


    “嗯,呃……小桃儿和她爸挺像的。”


    祝爷爷祝奶奶好久没见到这个小孙女,连暖和的屋子都不待了,笑眯眯揣着手坐在小马扎上,在院子边上看着几人打闹。


    祝二姐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


    她爷爷奶奶跟俩弥勒佛似的坐在一边,三个年轻人挥舞着冰溜子打架,厨房的门半开着,她爸她妈端着盆小丸子,慈爱地笑着。


    “哥——”


    “振兴你——”


    迟疑的两道女声同时响起,祝大哥一愣,着急忙慌地把手里的冰溜子藏到身后,支支吾吾看向门口,“红、红红,你咋来了?”


    祝余和祝振华好奇地看过去。


    门口有两个姑娘,一个浓眉大眼,个子高挑,扎俩乌油油的麻花辫,一看就是祝二姐,而另一个身材娇小,长得秀气温和。


    “嫂子?“祝余捅咕祝振华,小声问。


    “我不道啊,”祝振华满眼迷茫,他去上大学之前,大哥还是个大龄单身汉呢。


    事实证明,是未来嫂子。


    严红跟大家问了好,祝大哥跟在她旁边,耳根子臊得通红,显然觉得刚才的冰溜子大战很不符合他一贯的稳重长兄形象。


    他不好意思地介绍,“这是我堂妹,祝余,之前跟你说过的,她一直在首都上学。”


    严红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姑娘。


    第一印象是高,非常高,她见过最高挑的姑娘了,第二印象是活泼,她此时呲着一口白牙,手里的冰溜子又直又长,在阳光底下反着七彩的光,跟彩虹一样。


    祝余开朗,“嗨!你好!”


    严红抿嘴一笑,“你好,我是严红,你大哥的对象,”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来。


    祝余眨巴眨巴眼,摘下手套跟她握手。


    祝二姐此时才反应过来。


    她尖叫一声,“小桃儿,你怎么长这么高了!”她扑过去,摸摸她脑袋,又捏捏她胳膊,好像要看出她吃了什么补剂似的。


    祝余得意地伸手从自己头顶推到她头顶——差了好几公分,腰板挺得更直了,往那儿一站就是一个兵。


    “瞧瞧,瞧瞧,我就说我能比你高吧。”


    祝二姐白她一眼,“还是那么欠揍!”


    祝余夸张地捂着心口大叫起来,“她说我欠揍!她说我欠揍!”她飞一般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得到一众“她胡说的”违心评价。


    晚上吃饭,严红也被留了下来。


    她和祝大哥不仅是处对象,是已经在商量年后结婚的事了,算是半个祝家人。


    吃完一顿丰盛的晚餐,祝余开始发礼物。


    “爷爷你的衣服和五粮液。”


    “奶奶你的衣服和纱巾。”


    “大伯你的皮鞋。”


    “大伯母你的毛衣。”


    祝余像圣诞老人一样挨个派发,长辈的礼物都是爸妈准备的,同辈的是她自己准备的,祝大哥是球拍,祝二哥是钢笔和牛皮笔记本,祝二姐是一条漂亮的红色围巾。


    严红……也不能让人家干看着吧。


    祝余摸了摸下巴,在空了一半的藤箱里刨了刨,最后找出来一顶毛茸茸的红色帽子。


    “这个送给你!”


    本来是要和祝二姐搭姐妹装的,但送给她也不错,正好红色,还怪喜庆的呢。


    严红惊讶,“我也有吗?”


    祝余骄傲仰头,“当然!我可是很公平的!”


    严红接受了这份好意,抚摸着暖融融的帽子,心想怪不得这个小堂妹一回来,全家包括上班的祝二姐都要回来迎接。


    是很讨人喜欢。


    祝爷爷笑得合不拢嘴,缺了一颗的牙都露了出来,“五粮液!哎呦,这酒可难买了!”


    祝奶奶白他一眼,“喝什么五粮液,好几块钱一瓶呢,还要票!喝点老瓜干得了呗。”说罢把那瓶酒一把夺过,“收着,过年再喝。”


    祝爷爷咂咂嘴,盼望赶紧过年。


    每一样礼物大家都很喜欢,祝二姐迫不及待把围巾套在脖子上,鲜红的毛线映得人脸蛋红红的,她激动地问:“好不好看?”


    祝余:“超好看!像红苹果!”


    祝二姐欢呼一声,给了一个快要勒死她的怀抱,“我就知道你是我最好的妹妹!”


    祝振华不用说了,上学,钢笔和笔记本是他最喜欢的,祝大哥受宠若惊地两手捧着球拍,“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打羽毛球的?”


    他也没说过啊,平时也只在厂子里打。


    祝余骄傲地仰起脑袋,“凭借我卓越的观察能力——我不小心看到了之前振华哥给你的信嘻嘻!”她特意买了对红色的羽毛球拍,卖得超热门呢!


    祝大哥决定今晚抱着球拍一起睡。


    把大家哄得高高兴兴,祝余晚上和祝二姐一起睡,两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说悄悄话。


    一直说到困了,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醒来,祝二姐揉着眼睛,咕哝说:“还好今天周日,我不用上班。”


    不然她肯定得在医院打瞌睡。


    祝余不困,她精神抖擞。


    早上吃的是大碴粥和包子咸菜,祝余喜欢大碴粥里的花生豆,绵软沙沙,在舌头上一抿就化了,她吃了两大碗,然后就开始戴帽子系围巾戴手套一条龙。


    祝爷爷笑眯眯的,“要出门啊?”


    “振华哥说要带我去冰湖!”祝余毫不犹豫,手指指向开始捂嘴咳嗽的祝振华。


    祝振华边咳边辩解:“我什么时候说过。”


    祝余理直气壮:“还没上火车的时候,你说就算我要让你来冰湖钓鱼你也会来的!”


    祝振华想起来了。


    那是他吃西瓜吃嗨了的时候……


    祝二姐不赞同地瞪了他一眼,“上回你带小桃儿去湖上,差点把两个人都掉下去。”


    祝余可怜巴巴的目光投射过来,她两手合十,小狗似的拜拜,她不情不愿地改口:“好吧好吧,去就去——大哥也得一起去。”


    必须三个人一起,才能盯住一个祝余。


    “好耶!”祝余欢呼。


    她信誓旦旦地拍胸口,“爷,奶,你们就等着吧,我一定把冰湖里的鱼一网打尽,给你们加餐!”


    祝大哥欲言又止。


    祝二姐无情道:“那叫割社会主义尾巴,你最多只能钓两条。”如果能钓到的话。


    ……


    冰湖就在林场边上,层层的松树包围中,里面的时光静静的,只有踩雪的嘎吱声。


    四双眼睛盯着咕嘟冒泡的一汪水。


    祝余握着鱼竿,动都不敢动一下,也不敢张嘴,直到那条盘旋的影子靠近鱼饵。


    “咕噜。”


    鱼竿往下一沉,祝余眼睛发亮,她立即拽着竹竿往后跑,直到一条细长银亮的流线破水而出,在空气里啪啪甩尾。


    “振华哥,你去,”她指挥。


    祝振华:“……”


    他莫名想起了当年,被鱼儿一尾巴扇倒在冰上,气得吱哇乱叫的祝余,一边憋笑一边走上前,把咬钩的鱼摘了下来。


    他分辨了下,“是柳根鱼。”


    这种鱼味道鲜美,就是太小,长的也不过十几厘米,祝余钓到的这条还没她手掌长。


    她眼巴巴看向祝二姐。


    祝二姐:“……”


    她不自然地扭过脸,把这条小鱼丢进水桶里,说:“这条太小了,不算,你继续钓。”


    祝余欢呼一声,继续了。


    钓了半个多小时,祝余钓到五六条鱼。


    其中大半都是柳根鱼那样的小鱼,只有一条七八斤重的胖头,钓上来后几人都吃了一惊,左右看看,赶紧收竿走人。


    祝余恋恋不舍,“我还没玩够呢。”


    “把鱼回家放下就陪你出来,”祝二姐低声说,祝余立马支楞起来,拎着桶一通狂奔,最后回头接应跑得气喘吁吁的几人。


    “我放下啦!奶夸我厉害呢!”


    祝余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她只有鼻尖微微泛红,细密的睫毛和眉毛上落了一层白霜,像是冬的结晶。


    祝大哥喘着气,“你,你真该去念军校。”


    这不得跑八个来回眼也不眨啊。


    再次回到湖边,几人不再钓鱼,开始打出溜滑,这个祝余没有几人擅长,她玩了一会儿,就蹲在地上不动了。


    “我看书上说东北有狗拉爬犁,你们林场没有吗?”她仰着头眨巴眼,表情看着可怜兮兮,但小心思也写得明明白白。


    她想玩,她要玩,她将玩到!


    祝大哥挠头,“我只听过鹿拉爬犁。”


    祝余眼前一亮,“有鹿?”


    祝二姐抢先说:“没有!既没有鹿也没有能拉爬犁的狗,但是——”


    她的目光缓缓落到膀大腰圆的两兄弟身上。


    ……


    “弟,我好像回到了我八岁的时候。”


    “那回你被小桃儿骗到山上。”


    “她把我当梯子爬树。”


    “然后她太沉了,你们俩一起摔了屁股墩儿。”


    “然后。”


    “然后?”


    一人拽着一边胳膊的兄弟俩对视一眼,祝大哥率先沉痛地说:“然后回去因为弄脏了衣服,她没挨揍,我挨揍了。”


    祝振华咕哝了什么,没敢让祝余听见。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加快速度!”祝余欢呼着甩动手臂,恨不得他俩跑出推背感。


    两个人拉着“爬犁”,只好冲了起来。


    “呜呼!”


    “妈妈我飞起来啦!”


    ……


    痛痛快快玩了一上午,回到祝家的时候,祝余从头到脚都是雪,吓了家长们一跳。


    “哪个小崽子给你撂雪堆里了!”


    大伯母给祝余拍打身上的雪,祝余摘下帽子,头毛都被汗黏在了额头上,她快乐地说:“没有!他们带着我打出溜滑,超好玩!”


    她甩了甩脑袋,“我下午还要玩!”


    “好好好,正好今天放假,趁现在抓紧玩,”大伯母笑眯眯的,等老大老二周一上班,家里就只剩祝余和老三振华了。


    祝余欢呼着答应下来。


    一直玩到下午三点多,天黑了,她才意犹未尽地拉着几人回去,除了多在监督的祝二姐,两兄弟被她使唤得真成狗了。


    “你这一身牛劲儿,不去种玉米可惜了,”祝大哥气喘吁吁地说。


    祝余空耳,只听到一半。


    “种玉米?你怎么知道我在种玉米?”


    祝余拳头锤在手心,忽然想起一桩大事。


    “我之前提醒你们要屯粮来着,你们囤了吗?”


    祝大哥二丈摸不着头脑,看了祝振华一眼,“振华之前写信说了,真会有饥荒吗?我们倒是囤了点粗粮玉米面,但也不多,因为粮站那边每月的定量实在留不下来。”


    祝余严肃脸,“我会帮助你们的。”


    “不过在那之前——”她拉长了尾音,在三双紧张兮兮的目光下,忽然笑嘻嘻:“你们这儿产的玉米味道咋样啊?”


    晚上祝余就喝到了今年新玉米磨的玉米面粥,粥里加了白糖,其实感受不出原本的味道,倒有种纯天然的朴实味道。


    她喝了一大碗,含糊地问。


    “爷,林场周围的生产队都种玉米吗?”


    祝爷爷想了想,“还有稻子和地瓜,杂七杂八什么都有点。怎么问这个?”


    祝余一本正经:“我在做农学地方考察!”


    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


    祝家人被折服了,配合地回答起她的问题,于是祝余就知道了周围几个公社的玉米种植情况,还看到了几个没磨粉的干玉米,用玉米皮绑着,一串挂在厨房墙上。


    颜色金黄,有几颗黑色和白色的籽粒,应该是授粉的时候混上的,因为晒得太干硬,看不出新鲜时的形状,但祝爷爷说很甜。


    但是!


    祝余深刻的知道,老一辈对食物并不挑剔,他们认为的甜,可能纯粹是对粮食的敬意。


    不过……她乌黑清澈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动,一下子狡猾起来,笑得微微眯起。


    嘻嘻,她来东北可不是单纯为了玩。


    明天就搞正事!


    第28章 冒险·修修:祝振华历险记(*  ̄︿ ̄)


    晚上躺在同一张炕上,大花棉被里热乎乎的,祝余和祝二姐挤在一起说悄悄话。


    祝二姐面朝天花板,砸吧着嘴,回味晚上那盆香喷喷的炖胖头鱼——祝余亲手做的。


    “你做菜都这么好吃,你姥爷得啥样啊。这手艺不得把人吃成大胖子?”


    祝余嘻嘻笑,“我才不是大胖子!”


    祝二姐敷衍地点点头,“你是大个子,”脑袋一转认真看看她,“怪不得长这么高呢,这营养都补身上了,一点没浪费。”


    嘻嘻哈哈了一阵,祝二姐又表示了一番对西瓜酱的赞美,乖乖,太好吃了,怎么啥都这么香,她简直懊恼咋没去首都蹭上一顿。


    祝余拍着胸脯打包票,“等你什么时候去首都玩,我带你去吃大饭店!保证香!”


    祝二姐用力点头。


    祝余凑近她,乌溜溜的大眼睛在黑暗里也亮得像灯泡,贼兮兮地问:“二姐,你知道林场的玉米种子放在哪儿吗?”


    “玉米种子?”祝二姐疑惑。


    “林场虽然有点儿地种,但主要还是种树砍树的,哪有什么玉米种子?你问附近的公社吗?”


    “公社近吗?”祝余凑得离她更近了。


    “挺近的,红旗公社半小时拖拉机就到了,他们那儿好像种很多玉米,”祝二姐越说越慢,忽然想起祝余晚饭就打听过这个,狐疑地看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祝余嘿嘿嘿,狡黠得像只小毛狐狸。


    “你说,我要是拿钱跟人家买点种子——不多!最多就两把!人家会同意吗?”


    ……


    第二天早上起来,祝余快乐地哼歌。


    她一边喝着加了糖甜滋滋的玉米面粥,一边看着祝大哥祝二姐戴帽子戴围巾,他们俩一个在玻璃厂上班,一个在医院当护士,平时都住单位宿舍,只有周末才回来。


    周六去接祝余,祝大哥是特意请假的。


    两个人全副武装,祝二姐套上祝余送的红围巾,遮得只露出一双黑亮的大眼睛。


    “我会去单位看你们的!”祝余招手。


    祝二姐笑看她一眼,“林场要是没意思,你就去城里玩——不许一个人去!至少带上二哥!”她强调,祝余是撒手就没的那种人。


    祝余“昂”一声,眨巴两下眼睛,老实巴交地揣手坐着。


    两人走了,大伯大伯母也得上班。


    祝余陪爷爷奶奶说了一堆话,松子榛子吃得肚子更饱了,跟祝振华使眼色。


    祝振华:“……你想出去玩?”


    祝余笑眯眯,“我陪你出去转转!”


    祝振华特别想问一句到底是谁陪谁,但还没等他张嘴,爷爷奶奶已经催他好好带祝余撒欢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当然得让孩子玩儿够本。


    两人出去,被雪打得一个激灵。


    祝余的眼睫毛上登时挂上了一层雪,她眨眨眼,余光里多了细白,她不断地翻着眼皮试着看得更清楚一点,活像翻白眼。


    祝振华疑惑:“你迷眼了?”


    “没啊,我看雪呢,”祝余拍拍他,“走走,咱俩去林场的地转转!”


    这个林场三面靠山,里面的工人会种点地瓜青菜,冬天的地都板结了,覆盖着厚厚一层雪花,看着像毛茸茸的雪白霉豆腐。


    祝余咂咂嘴,有点想啃。


    “咱俩去粮站看看?”她询问。


    话说得怪礼貌的,实际上祝振华知道自己没法拒绝——拒绝也没用,但他还是试着来了一句,“家里这个月的粮刚买完,就不去了吧?”


    粮站在城里,也怪远的。


    祝余只当没听见,快乐拍手,“我们现在就去,赶快点,中午还能赶回来吃午饭!”


    祝振华像一只无助的大黑狗一样被她拉走,他今天穿着一身厚重的大黑棉袄,帽子围巾也是灰黑色,看着也像头狗熊。


    狗熊窝囊地骑上车,带上祝余进城。


    粮站当然是没有玉米种子的,人家卖的都是磨好的玉米面,但祝余也不是为了这个——昨晚她问祝二姐能不能和公社买种子,但她说“这叫挖社会主义墙角”。


    她还说祝余净想些偷奸耍滑,能把自己送进去的美事儿!真是可恶!


    祝余只好生气地放弃,想着先忙另一件事。


    她加速器里还存了一堆玉米棒子呢。


    上旬的粮站很忙,祝余很有眼力见儿,她把祝振华撵去书店给她找书,抓住一个空隙窜上去时,手里还塞过去几颗糖。


    她甜甜地问,“姐姐,请问粮站这边能磨玉米面吗?”


    谁让她既没机器也没石磨呢。


    粮站同志板着的脸一下子春风化雨,语气都柔和了,“是你们家存的苞米粒吗?我们这儿可以磨面,就是要收一点手续费。”


    顺手把几颗糖揣进口袋。


    祝余眼前一亮,“多少钱啊?”


    粮站同志很耐心,“我们这儿只能磨纯苞米面——那种能磨碎玉米芯儿的我们这儿没有。加工费一斤一分钱,这可不贵啊。”


    祝余觉得这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


    那种加了棒子一起磨的纯玉米面又糙又磨嗓子,她不爱吃,她现在就要磨!


    恨不得当场点头,祝振华过来了。


    他两手空空,急匆匆跑过来,“售货员说没有你要的书,要不咱们去其他店找找?”又很奇怪,“你到底来粮站干嘛?”


    祝余对粮站同志笑笑,“姐姐我等会儿再来。”然后把祝振华强行拉走了。


    祝振华心里莫名很不安稳,一跳一跳的。


    他看着祝余带着他往越来越偏的小道走,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摸了摸胳膊,小声追问:“这是去哪儿?”


    咋跟要干坏事似的呢?


    祝余:“黑市交易。”


    祝振华:“?黑——”声音猛地拔高。


    祝余回身一把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喊啥喊啥,被人听见咱俩一起被逮起来!好了好了,你就在此处等待,我去接头。”


    接、接头?!


    祝振华瞪大了眼,用眼神表示自己的震惊和疑惑,但祝余显然没有解惑的意思,她理理领子,就像不远处那个死胡同真有人在等着她一样,不忘回头:“不许跟上来!”


    “别,你别去——”


    祝振华像看着孩子要离家出走、却不知道怎么管教的家长一样无力地伸手。


    熊孩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祝振华想跟上去,又不敢,要是秘密接头怎么办?不不不,这听着更吓人了……


    他急得原地打转,盯着外面的过道,生怕有人过来,好不容易听到身后传来踩雪的“嘎吱”声,一个激灵,猛地转头过去。


    是祝余。


    她手里多了两个鼓囊囊的尿素袋,神采飞扬,完全看不出刚才进行了多冒险的交易。


    祝振华真有点生气了。


    “你胆子怎么这么大!”他压低声音喊,按着她肩膀往后头张望,什么人也没看到,赶紧拉着祝余跑到有人的大道上。


    祝余熟练安抚,“没事的没事的,别怕。”


    她嘴上说着,把手里的尿素袋分了祝振华一个,美滋滋说:“这玉米粒儿可都是上好的,晒得好品质好,磨成粉肯定好吃!”


    这可是她新手种、亲手掰的玉米粒儿!


    祝振华头一次瞪她,“你从哪儿知道这个地方的,刚才你在粮站——噢我明白了!是不是刚才那个售货员告诉你的!”


    他一脸看破了祝余险恶行径的样子。


    祝余诧异地看他一眼,“当然不是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个时候了,还不忘自夸,“我当然凭的是我优越的脑瓜子!好了好了,别气,”她拉着快气成河豚的堂哥快走,“赶紧磨成粉,然后我们回家。”


    祝振华生着闷气快速跟上她的脚步。


    回到粮站,女同志把她拉到了后头。


    “老张,这有个姑娘要磨苞米面!”她喊了一嗓子,见一个老头来了,赶紧回到前面,她还得继续给大家卖粮食呢。


    老张拉开尿素袋瞅了眼,发出“嚯”的一声,抓了一把看看,“这苞米粒儿真好,又大又结实,磨成粉都算是细粮了。”


    他看看两人,“全磨了吗?”


    祝余当然点头,老张操作的时候,她就好奇地看着那台轰隆轰隆的老机器,舀起干玉米粒儿进去,黄色的面出来……她兴致勃勃地招呼祝振华,“哥!哥快来!咱俩撑袋子!”


    祝振华生着闷气撑袋子。


    他的表情非常不配合,但动作非常听她的话,老张呵呵笑,“这苞米从哪儿来的啊?质量真好,我们粮站都不常有这样的呢。”


    祝振华的后背一下子绷起来了。


    祝余神色如常,一边探头瞅着玉米粒儿一点点下去,一边胡言乱语,“我从首都带过来的呢,这可是跋山涉水的玉米!”


    老张:“……”


    听见带鸡带鸭坐火车的,头回听见带两尿素袋苞米粒儿坐火车的,怎么说呢,首都人这么朴素的吗?他莫名觉得有些亲近了。


    磨好的玉米面金黄金黄的,老张人很好,帮祝余磨了两遍,磨好的面更加细腻。


    她爽快地付了钱,拽上祝振华出门。


    祝振华还是一幅受到巨大震撼的样子。


    但祝余是不会给他思考人生的时间的,她把两袋子玉米面捆到自行车上,沉得车胎似乎都瘪了点,然后她自己坐了上去。


    “快快快,咱们回家!”


    等祝爷爷祝奶奶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的时候,就看到了驮着两个大麻袋和两大坨人,已经不堪重负到嘎吱嘎吱响的自行车。


    出厂的时候没想过要被当驴使吧。


    “这是……”祝爷爷傻了。


    “我的亲娘啊,你俩这是把啥玩意儿搬回来了!”祝奶奶冲上去,试图把那两个袋子解下来,沉得差点闪着老腰。


    还是祝余一个大跳,把她扶住了。


    她抢先:“我去找了一个保证特别靠谱特别安全的人换了两袋玉米粒,然后去粮站磨成了玉米面够你们吃好久!”


    一鼓作气,没给祝振华留下任何气口。


    祝振华:“?”


    他憋着气,等把玉米面抗进了院子又关了门,这才生气道:“才不是!小桃儿去了黑市!我就一眨眼她就不知道怎么找到了黑市!这是跟人家接头换来的!”


    祝余:诶诶诶?


    被祝爷爷祝奶奶狠狠唠叨了半天,祝余双眼无神,揣着手坐在炕边,等两个老人准备去做饭了,才愤怒地瞪向祝振华。


    祝振华坐在小马扎上,脊背挺得直直的。


    然后扭过了头。


    祝余瞪眼,“叛徒!”


    祝振华耳朵动了动,忍了忍,没忍住,回头把眼睛瞪得比她还大,“我又没答应你不告诉别人!”


    祝余阴险地眯起眼睛。


    祝振华觉得后背凉凉的,他闭上嘴巴,嘀嘀咕咕地出去了,不再肯跟祝余对视。


    一直到午饭后,兄妹俩才和好。


    再怎么说,祝余也是好心,这两袋玉米面加起来快一百斤,磨得那么精细,就算买都得花不少钱,虽然她的确是冒失了点、冲动了点、莽撞了点,但孩子都知道认错了。


    看,她都乖乖保证再也不去黑市了,就原谅她吧。


    看到面前的三人神色缓和,祝余赶紧转移话题,“我想找找这边的玉米种子,不用多,一两把就行——别这么看我,我不是要干坏事,我这是做玉米地域调查!”


    她理直气壮,这怎么不算是真的。


    虽然没有学校也没有老师同意,但她自己同意不就行了吗!私人调查也是调查!


    听是正事,祝爷爷祝奶奶立即正襟危坐。


    学校的事,那是大事。两个老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最后祝奶奶一拍大腿,“你远房那个弟现在是不是在红旗公社当上生产队长了来着?能不能跟他们换点儿?”


    祝余眼前一亮,恰当表示。


    “我带了首都的玉米种子,可以交换!”


    祝爷爷点点头,“那成,正好快过年了,振华,你陪小桃儿去红旗公社走一遭。”马不停蹄地下了炕,给祝余准备上门礼物了。


    祝振华回家第一天,冰溜战。


    第二天,吭吭哧哧骑车去黑市惊吓(虽然没见到接头人),然后驮着座山回来,累得第二天起来大腿都在抖。


    第三天,冒着雪骑车去红旗公社。


    祝振华一边望着面前飘飘洒洒打着旋儿的风雪,一边发出感叹,“我这寒假放的,好像不是回家,是跟你历险来了。”


    祝余也正伸手抓雪。


    听到这话,她笑嘻嘻道:“跟着我,保证你人生处处是险情——你怎么越骑越慢了?要不行就下来,我来带你!”


    祝振华站起来猛蹬!他蹬蹬蹬!


    ……


    骑到红旗公社时,小雪已经停了。


    祝振华跟人问路,一路骑到了那位祝爷爷远方堂弟的生产队,几个小孩子脸蛋红彤彤的打雪仗,见到自行车就围了上来。


    “你们是谁啊?”他们问。


    祝余施展糖果交友大法,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一人发上一颗,“来,哪个乖孩子告诉我姓祝的大队长家在哪儿?”


    小孩们眼睛都亮了,七嘴八舌抢着回答。


    顺顺当当去到祝队长家,祝余还很得意,“我哄小孩儿一哄一个准儿。”


    祝振华:分明是糖衣炮弹轰炸。


    他已经看到了那位有点面熟的远房堂爷爷,跳下自行车,上去跟人问好。他毕竟是在这儿长大的,对亲戚比祝余熟,但祝余向来自来熟,也笑嘻嘻上来喊人,“堂爷爷!”


    祝队长一眼就认出来了,“振华!”


    又看向祝余,“这是——”


    祝余大声说:“我是祝余!”


    祝队长一下子笑起来了,“祝同义家的闺女吧?哎呦,现在长得真高了。老婆子你快出来看,祝同义家的小桃儿过来了!”


    他们簇拥着兄妹俩一起进了堂屋。


    祝振华先送上礼物,是一瓶甜辣鱼罐头还有一包红糖,听说祝队长的孙媳妇最近怀孕了,肯定正是缺红糖的时候。


    果然,祝队长更高兴了。


    “快快,坐下,我好几年没见过小桃儿了,今年振华上了大学,我听说你也上啦?”


    祝余嘻嘻笑,“我读的首都农机大。”


    虽然不知道农机大是干什么的,但大学肯定都好,祝队长笑得合不拢嘴,“所有同辈里,就数你们俩最聪明,真好!有出息!”


    祝余笑得呲出小白牙。


    快快乐乐寒暄了一阵,祝余还喝到了待客的糖水,祝队长才问起两人怎么过来了。


    祝振华这会儿情商蹭蹭上涨,“小桃儿年前就要回首都,所以趁现在先来拜年。哦,顺便还想问问您,队里今年玉米咋样。”


    祝余昂头,“我是学农学的哦!”


    农学?不懂。


    但祝队长看这俩大学生怎么看怎么高兴,配合地问:“种地还要学吗?我听是农机大——这是不是能做拖拉机啥的啊?”


    要问他最渴望的工具,肯定是拖拉机。


    一个顶十个人啊!


    祝余说:“我们学校有机械专业是能做拖拉机啥的,但我学的是农。嗯,就是培育新品种啦,解决病虫害啦,怎么增产啦之类的。”


    增产?


    触发敏感词,祝队长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眼神火热,“有那种能一亩长一千斤的种子吗?!”


    祝余挠头,这其实不难。


    放到几十年后,亩产五百公斤只能算是平均水平,要是放到精细照顾的试验田里,亩产一千五百公斤都是有可能的。


    她实诚地说:“这不仅需要高产抗病的种子,还得要科学种田——肥料啊,育苗啊,治虫啊,比现在粗放的种地方法复杂。”


    祝队长觉得脑袋痒痒的,像要长脑子了。


    他抓抓头,“之前省里的专家来的时候也这么说的,科学、科学种田——我种了几十年地也没听过这个词儿啊!他说了一大堆,我孙子都记下来了,还想着明年试试呢。”


    祝余眼前一亮,好队长!


    这样积极学习科学种田的队长多么难得!


    她立即来了劲儿,“其实也没有特别难,咱们可以逐步行动。第一年,先把肥料改改!”


    祝队长不太好意思地说:“你说化肥?这个特别稀缺,全公社都缺,基本上都分给土地最肥最平的那几个生产队了。”


    祝余拍着胸口:“没关系!”


    “其实粪肥也很好,就是大家现在用的发酵方法太简陋了,提升肥力有限,还造成很多寄生虫害问题。但我这里有超多肥料配方!”


    祝余像个推销员一样,恨不得把自己掌握的那些堆肥方法全塞进祝队长脑袋里。


    祝队长晕乎乎,赶紧回头喊。


    “大鸿!大鸿!你快拿笔来记!”


    样子有点腼腆的祝队长孙子过来了,他念过书,但氮磷钾之类的字儿不太会写,祝余接过纸笔,“刷刷刷”——祝队长让孙子给自己念,底肥、种肥、追肥,有的词儿听着怪耳熟的,像是那个省里的专家说过。


    他咂咂嘴,“种之前还得专门施肥吗?”


    祝余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当然,种完地的土壤肥力会减少,营养物质变得不平衡,这样一年年种下去地就不行了。但你要是好好施肥、适当轮作,它可以一直肥!”


    祝队长懂了,“它可以永远种下去!”


    “没错!”祝余写了一大堆,给祝队长看,“大家现在的肥料发酵普遍简单,可以按照这几个配方,充分腐熟,比化肥便宜还好弄——这些材料生产队里都有吧?”她从兴奋劲儿里反应过来,谨慎地问。


    队长孙子被爷爷指挥着探头看。


    “秸秆、猪牛粪、草木灰……”祝余光配方就写了五六种,他看了一遍,“这些都有。”


    祝余松了口气,笑容再次骄傲。


    “那这些都可以用!严格按它来就好!”


    她把这张写满字的纸交给祝队长,他瞪大眼睛、好像能看懂一样盯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把它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祝余心满意足,提建议道:“要是遇到种植上的问题,可以试试给省里的农业大学写信,其实给我写也行,就是气候土壤有差异,我的方法不一定适合东北地区。”


    祝队长用力点头,又有些迟疑。


    “给省里写的话,是不是打扰人家了?”他可不好意思,之前省里专家过来,是来公社考察的,几个生产队都转了一圈,就这他都不好意思和人家说话呢。


    祝余回想了下雁东归仲平生他们,果断摇头,“应该不会。要是我的老师收到这种信,肯定很乐意回答,说不定还想当典型哈哈!”


    下乡推行科学种田别提多难了!


    有些老人家犟得跟驴似的,你说要这么种,人家不干,你说烦了,人家扭头一走,还大声说“我种的地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这谁能给评评理!


    所以碰上祝队长这样积极拥抱新技术的,说是宝贝毫不夸张。


    祝队长被祝余火热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赶紧催促她喝糖水,等她说想换点队里的玉米种子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祝余从怀里拎出一个小袋子跟他交换。


    “这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玉米种子,首都郊区也种,一年一熟,和这边差别不大,”她把小袋给了祝队长,从他那儿换了两把队里的。


    看着这些特意留种的饱满种子,祝余脸上美滋滋的,正拨弄着,一个四五岁大扎着俩小辫的小丫头哒哒哒跑了过来,手里抓着个纸包,宝贝地打开给祝余看。


    “姐姐姐姐,你会种这个吗?”


    “我什么都会!”


    祝余的嘴巴先快过脑袋答了,才满足地弯腰去看小纸包,看清里面比黑芝麻还小的种子时,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嗷——这是哪儿来的?!”


    祝余发出哨子般的尖叫。


    第29章 大果凤梨草莓·修修:凭什么这种草莓名字不能叫祝余!


    小丫头被祝余吓了一跳,下意识去看自己爸,祝队长孙子迟疑地说:“亲、亲戚从哈尔滨捎来的?咋了?有啥不对吗?”


    天老爷,这不犯法吧?


    祝余瞪着小纸包里的种子,生怕一呼吸给吹跑了似的,声音都轻了,“这是草莓。”


    顿了顿,“现在有草莓?!”


    她这辈子只吃过野草莓,指甲盖那么大,矮矮的匍匐在地上,酸酸甜甜。她一直以为现在没引进草莓这种水果呢,结果回趟老家,就这么水灵灵的发现了?!


    一屋子人都盯着祝队长孙子,眼神迷茫,二十来岁的青年不自在地后退了两步,“就之前二杠捎回来的那些红水果啊,你们都吃了。叫、叫啥来着?大胜草莓?成功草莓?”


    他拼命想也没想起来。


    祝余的脑袋感觉嗡的一声。


    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从落灰的记忆里刨出来两行草莓引进史,1915年那会儿,黑龙江好像是种了几百颗草莓苗来着,但不出名,她之前忘得干干净净。


    她一拍大腿,“胜利草莓!”


    “哦对!就叫这个名字!”祝队长孙子佩服地看着她,上大学是真厉害,这都知道。


    胜利草莓是引进后的名字,人家本名维多利亚草莓,是大果凤梨草莓的一种——现代人说的草莓都是大果凤梨草莓,它是弗州草莓和智利草莓杂交出来的品种。


    果子大,味道香甜,抗寒性强,集合了两种亲本草莓的优点。后面的红颜、章姬……这些其实都只是它的不同栽培种。


    祝队长孙子说:“二杠说这是好早之前苏联来的水果,可好吃了,就是特别容易磕碰,他还是出去办事才给我捎回来的。”


    祝余赞同地点头,“15年从莫斯科来的,是好吃,就是运输起来太麻烦。”


    不然她肯定早就吃到了。


    草莓!水果皇后!这可是她最喜欢的水果——之一!(谁让她是个博爱的人呢嘻嘻)


    光是想起那股香甜的汁水,祝余就感觉自己口水要流下来了,她双手合十,眨巴着眼恳求:“这个种子能分我一点吗?我想试试种它!”


    祝队长居然毫不意外。


    他笑呵呵点头,“都给你,都给你,本来我们留种子也是想试试种来着,结果没种出来,你都拿去吧。”


    祝余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把种子抄家。


    小纸包好好揣进兜里了,她低头看看痛失草莓种子还没反应过来的小丫头,感觉到良心一痛——本来是问她咋种来的,结果种子一个不剩了。


    她心虚地咳了咳,把兜里剩下的糖都抓了出来,“给给给,多吃点,等姐姐的草莓种出来了,我给你寄草莓酱啊。”


    小女孩立即把种子抛到脑后了。


    她美滋滋吃起糖果,有水果糖,有奶糖,还有裹着亮晶晶糖纸的,高兴得她黏在祝余旁边一口一个姐姐,甜得像牛轧糖。


    祝余放松下来,撸她的小辫。


    乖乖,坑小崽子还是有点心理负担的。


    看来她也没特别缺德嘛~(^◇^)/。


    在祝队长家待了一上午,一边推拒着不吃午饭一边往外走,祝余被拉扯得七倒八歪,扣子都要拽下来了,好不容易坐上自行车。


    很好,光这一个草莓,这回就不白来。


    何况她还换到了东北的玉米种子!


    一箭双雕,大赚!


    ……


    祝余在老家的日子简直逍遥极了。


    每天在林场招猫逗狗,和副场长家养的小土狗都混出了革命友谊——她给狗子塞了一堆吃完的磨牙大骨头,傻狗子一见她就撒欢。


    林场转转,城里转转,还去玻璃厂和医院看看上班的祝大哥和祝二姐,尝尝这边国营饭店的味道。嗯,一般般,没她做得好吃。


    祝余得意地想着,回家就大展身手。


    锅包肉来一盘!


    溜肉段来一盘!


    连雪衣豆沙她都能做得漂亮!


    等她走的那天,祝奶奶的脸似乎都圆了一点,拉着她的手,“等放假了再来啊,奶奶给你摘最新鲜的蘑菇,”依依不舍好半天。


    这次离开,是祝振华送祝余。


    离过年还有十几天,他当然不会走,把祝余送到哈尔滨的火车站,来时沉甸甸的藤箱走的时候更沉,松子、榛子、干蘑菇……甚至还有一只被绑住翅膀的老母鸡。


    和老母鸡面面相觑一路,好不容易到首都时,余姥爷已经在接站口等她了。


    “姥爷!”祝余欢呼着扑上去。


    “欸欸欸,我的老腰——”余姥爷夸张地叫着,等祝余松开手,笑眯眯问:“待得怎么样啊?我看挺好,好像长胖了?”


    “没有吧,我天天运动量超大的!”


    祝余高兴地说,余姥爷要接她的藤箱,她只把装着老母鸡的笼子塞了过去,自己拎起箱子,“走走走,咱爷俩回家!我妈我爸什么时候放假啊?真是的,我还想立刻展示一箱子战利品呢……”


    声音散在首都的风里。


    ……


    伴随着炮竹和放鞭的声音,年到了。


    祝余一家人都在忙活,余姥爷带着祝同义炸丸子做肉菜,余颖不通厨艺,拿着一家四口的食品供货证,去买那些需要抢的好货,芝麻酱、茶叶、黄花、粉条……都是节日特供。


    祝余在干什么呢?


    她站在堂屋,拎着毛笔舔墨,在裁好的红纸上写对联——她写得没多好看,但一家子对她有滤镜,她写成粑粑也会说好,还会美滋滋贴到大门口,生怕别人看不见。


    写好等干,祝余揣上一把红纸出了堂屋。


    “爸!浆糊熬好了没!”她根本没走到厨房门口,直接仰起脖子叫。厨房里探出个脑袋,没好气地笑:“臭丫头,就懒得走这点路了,走走走,爸跟你一起贴对联去。”


    红彤彤的对联,还有一张张福字。


    祝余喜欢刷浆糊的工作,一边刷,一边嘴里还哼着“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这是近些年传进国内的波兰曲子,不知道哪个大师配的歌词,多应景啊。


    她哼着歌,把浆糊均匀地刷到墙上。


    祝同义配合地把对联按上去,四角贴好,平平整整地和门框贴合。


    祝余后退看看,自吹自擂,“非常好!”


    祝同义笑着打趣,“什么好?”


    祝余理所当然,“当然是我写的字非常好!”字多大!多黑!一点也不吝啬墨呢!


    刚贴上横批,隔了几扇门,有个大娘出来吆喝,“小桃儿,能不能帮我们家写几幅对联啊?红纸都准备好了!”


    祝余响亮地回:“行啊!”


    等大娘笑呵呵进屋了,她得意地看了眼祝同义,腰板挺得直直的,“看看,大家伙儿都想要我写的对联!”管他是觉得沾沾喜气还是沾沾文气呢,反正她写的就是好!


    忙活了半天,祝余写了十几幅对联和几十个福字,那点墨块都磨没了,余颖才回家。


    大包小包,好像把副食品店打包回来了。


    余颖放下东西,长舒一口气,在祝余好奇地伸出爪子试图扒拉时,一把薅住了她,“店里人比去年过年还多,正好,你再陪我去一趟!”


    祝余吱哇乱叫地被她薅出了门。


    不夸张的说,人山人海,鞭炮齐鸣,走出去十米她鞋跟都被踩掉两回!


    ……


    过年最有意思的是什么?


    一是年夜饭,二当然是压岁钱!


    祝余之前的小金库(包括打劫祝同义的小金库嘻嘻)早花干净了,现在手里只有祝爷爷祝奶奶给的二十块钱,但没关系。


    压岁钱一发,她就暴富了哈哈!


    “谢谢姥爷~”


    “谢谢爸爸~”


    “谢谢妈——妈妈?”


    向上的手心在余颖那儿遭受了阻力,祝余试探着捏住余颖手里的红包,抽了抽,没抽动,拆家小狗一样探头心虚地看了她一眼。


    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知道她拿过年的菜钱中饱私囊了吧?


    她也没拿多少啊,不就把葱蒜番茄的几毛钱昧下了,拿加速器里的囤货顶上了吗?


    不至于大过年的骂她吧……吧?


    余颖松了手,严肃地说:“不许买那些乱七八糟没用的小玩意儿,要是被我发现,小心没收你平时的零花钱!”


    祝余唯唯诺诺应了,红包一到手,立即翻脸,眉飞色舞地哼:“我买的都是有用的!”


    在余颖拍她前,将身一扭躲到余姥爷背后。


    余姥爷笑呵呵,老母鸡似的张开手臂拦着闺女,“大过年的,大过年的,还是孩子呢!快快,小妮儿出去放鞭炮玩儿吧。”


    余颖笑骂:“她就是被爸你惯的。”


    余姥爷佯装听不见,戴着皮帽子跟祝余一起出去了,一到院外,就又给她偷摸塞了一个红包,比刚才那个还厚点。


    “别告诉你妈啊,”他强调。


    祝余啪嗒敬礼,“祝小妮儿保证保密!”


    余姥爷两个红包二十块,祝同义给了十块,余颖同志虽然嘴上凶巴巴地试图节俭,但其实也很大方地给了她十块。


    孩子大啦,都上大学啦,不能几分几毛的给啦——祝余昨日原话(险些挨揍)。


    再加上爷爷奶奶的二十……嚯!


    六十块钱!


    这是祝余生下来最富有的时候,她眼睛蹭的亮了,把每张大黑拾整整齐齐抹平、叠在一起,心里已经在畅想该如何花了。


    吃东来顺,够她吃几十顿。


    买书,够她买几百本。


    天啊,她怎么能如此富有!


    祝余快乐到有点陶醉了,跟喝了酒似的,她把钱压到枕头底下,誓要伴着大黑拾的香气入睡。听到余姥爷叫她出来看鞭炮,大声“诶”了一声,乐陶陶到像被点了笑穴。


    “来啦!”


    春节的烟火放个不停,劈里啪啦,一直过了好几天,街道上还残留着年的硫磺味。


    拜年、被拜年,余姥爷以前的徒弟们都来了,一个个都胖乎乎的,看着就是厨子。


    而他的厨子朋友们,也大多数胖乎乎的。


    祝余还见到了他那个首都饭店当一厨的朋友——当初去罐头厂研发鱼罐头,余姥爷拿祝余的金舌头碰瓷人家。这回祝余亲眼见到了真人,看着就是很牛的大厨样儿。


    一直到正月初四,祝余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挑了红色的尼龙袋子,松子、榛子、野蜂蜜……都是不用再加工的好东西,她从老家捎回来的,最近几天给亲友分出去一半,但现在这点是她提前预留好的。


    余姥爷在她旁边转悠,“要不再放两瓶酒?还是两包烟?这可是硬通货。”


    祝余眼也不眨,把东西一样样包好。


    “不用,雁老师不抽烟也不咋喝酒。”


    余姥爷砸了咂嘴,有些担心,“之前你说这个雁老师都不收礼的,你这——你不会被赶出来吧?”


    祝余理直气壮,“我这是特产,又不是钱,他为什么不收!这可是我从东北大老远扛回来的,他必须收!”


    余姥爷无言以对,求助地看向了祝同义。


    你嘴皮子利索,你来。


    祝同义:“……”


    他战术性咳嗽了两声,送礼他没觉得什么,这些人情世故他懂得很,“那个,小桃儿啊,你去拜年之前,老师知道吗?”


    祝余:“不知道啊。”


    祝同义的脸色扭曲了一下,“这不打招呼就上门,是不是有点……呃,不太礼貌?”


    他说得十分委婉。


    祝余的眼睛瞪大了。


    “胡说!他都让我去他家过重阳节了,这不就是让我以后串门的意思吗?!而且我初四了才去,给他留下了三天过年的时间呢!”


    顿了顿,她骄傲地扬起下巴


    “师母说让我年后过去玩的!”


    嘻嘻嘻,她是师母的亲朋友!


    祝余哼着歌地把礼物塞进挎包,头也不回地去了,坐公交到学校,还是那个熟悉的门卫大爷,说了几句话就让她进来了。


    走到雁家的小洋房旁,烟囱正在冒烟。


    嗅嗅,嗯,味道怪怪的。


    祝余搓了搓鼻子,上前敲门。


    门一开,她熟练地挂上为自己挣了不少压岁钱的笑脸,刚要拜年,看清了门里的人。


    咧开的嘴一下子闭上。


    宋扶疏看着她光速变脸,挑了挑眉。


    祝余探头往他后面张望,“过年好,宋扶疏,请问老师师母在家吗?”


    有求于人,这句话她说得十分礼貌。


    对方要是把她关外面,她找谁说理去!


    好在宋扶疏没这么缺德,他扫了祝余一眼,就让开了身体,声音平平淡淡地回头。


    “哥,嫂子,有客人来了。”


    祝姓客人进门,看到雁东归和柳芳一道从厨房出来,一瞬间露出笑脸,连声音都变得清脆又活泼,“老师!师母!我来拜年啦!”


    说着欢快地举起空的左手摇晃。


    柳芳先一步出来,语气惊喜,“祝余?”


    看清她手里东西的一瞬间,皱起了眉,“来就来了,你带东西干什么,你还是学生呢,等会儿拿回去啊。”


    祝余睁圆了眼,她指着刚才客厅角落一眼就发现的礼品堆,振振有词,“别人送的都收了怎么我的就不收!这可是我辛辛苦苦从东北扛回来的!不行!你们必须收下!”


    左右看看,强行塞进宋扶疏怀里。


    不能塞师母怀里,不小心把人推倒了咋办。


    宋扶疏:“……”


    他像个苏联的不倒翁一样,被两个女人推推搡搡、围绕着这堆礼品据理力争,雁东归哑口无言地看着这一幕,像被震撼了。


    祝余:“必须收!”


    柳芳:“不行!拿回去!”


    祝余:“那我在你们家撒泼打滚!”


    柳芳:“……”


    柳芳到底战败,只能看着祝余把那摞东西得意地塞回宋扶疏怀里,人形架子目视前方,声音麻木,“所以我是什么?”


    祝余拍拍手,只当没听见。


    柳芳不好意思地让他坐下,东西也放到了茶几上。雁东归走过来,还没张口,祝余已经捂住了自己耳朵,“我不拿回去!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豪气地说完,祝余耸了耸鼻子,迟疑地抬起头,“啥玩意儿糊了吗?”


    柳芳一愣,大惊:“坏了!我的丸子!”


    她急急忙忙跑进厨房,雁东归看看祝余,比期末那几天状态好多了,面色红润,生龙活虎,像能一口气抡飞十八个人。


    他迟疑了下,决定先寒暄几句。


    “你从老家回来了?”


    他知道的,祝余说寒假要回东北老家,不然她很乐意假期帮他记录油菜田数据。


    “对!超好玩!我还弄到了貌似很甜的玉米呢!”祝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雁东归果然来了兴趣。


    “很甜的玉米?那边特色的品种?”


    “不知道,”祝余含糊地说:“反正说是挺甜的,我和当地生产队换了点种子,想今年培育试试——老师你千万记得给我申请试验田啊!”


    她再三强调,生怕雁东归忙忘了。


    她现在是什么都准备好了,就差名正言顺把甜玉米复刻到现实里,她祝余绝不能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说了几句,柳芳端着一盆黑乎乎的小丸子出来,“萝卜丸子。呃,东归你尝尝?”


    雁东归看了一眼,居然面不改色地吃了。


    祝余心里佩服了一下,又看宋扶疏也面不改色地吃了,她眼里的敬佩快要溢出来了。都黑成煤炭样儿了,这真能吃吗?


    柳芳显然也很心虚,看看盆,看看祝余白净的小脸,最后端着盆又走了。


    祝余看着宋扶疏,他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一幅冷冷淡淡可以挂在墙上当画像的端庄样子,于是指着他的嘴巴,真诚提醒:“你嘴黑了。”


    宋扶疏端庄的表情一顿。


    他缓缓地伸手,擦拭了下嘴角,手指上留下了碳粉一样的黑色,像中了毒。再看雁东归,嘴角上扬,因为努力压制而微微扭曲。


    宋扶疏:“……”


    祝余:他也太好笑了!


    谁都笑他偏偏他最好笑哈哈哈哈哈!


    祝余的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了,宋扶疏起身回房间,若无其事地离开了这片地方。


    祝余一秒钟变正经。


    她问雁东归,“老师,你知道国内引进草莓了吗?我这次回老家,发现了一种大果凤梨草莓!就种在哈尔滨近郊!”


    雁东归颔首,“首都近郊其实也有。”


    祝余:“?”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声音都响亮了,“那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雁东归道:“产量不大,没大规模种植。其实国内几个大城市郊外都种了些,基本上都做了罐头,这种水果娇贵,很难运输。”


    祝余更不可置信了。


    “我妈就在罐头厂,她们厂没有草莓罐头!”


    雁东归:“……”


    他有些头痛,但祝余是个求知欲很强的学生,问不到答案,显然就会一直纠结下去。


    他想了想,“等开学了,我去问问园艺系的老师,”农学专业主要是大豆小麦这些农作物,要是水果,还是园艺系更专业。


    祝余顿时快乐起来,“谢谢老师!”


    在雁家待了两个小时,宋扶疏一直没有出来,祝余偷笑觉得肯定他是自闭了。


    而且礼物到底是收下了,因为祝余用猴子般的速度窜出雁家大门,头也不回地飞了,只留下雪地上的一串脚印。


    俩中年学者加起来也跑不过她。


    ……


    三月开学,祝余第一个回到宿舍。


    她扛着拆洗过的被褥床帘放到床上,忙活打扫了半天,庄秋生她们才陆陆续续回来,过完年脸蛋都红了圆了,宿舍重新热闹起来。


    开学第一天,祝余重回项目组。


    这批冬油菜已经长了好几个月,和师姐师哥们打过招呼,雁东归就指挥大家追肥。


    现在是油菜的蕾薹期,营养生长最旺盛的时期,也是需肥量最大的时期,可以说也是高不高产的关键期。


    他们施足了氮肥,搭配一些钾肥,这可以帮助油菜长势更好。还要叶面补硼、割除冻茎……一样样任务逐步完成,熬了一冬天的油菜很快焕发生机,比之前长得还好了。


    开学一周后,管大田的林负责人来找她。


    “雁教授帮祝同学申请了一块五十平米的试验田,这两天刚申请下来,就在你们班的西葫芦田附近。祝同学要种什么?”


    她态度很好,之前园艺班的虫害波及到了他们项目的油菜田,是祝余帮她配的药水。


    祝余正举着锄头刨地呢,闻言眼睛一亮。


    “下来啦?!”


    林负责人笑着点头,“对,申请表上说是要种玉米,但是现在才三月,应该还种不了吧?我来问问你这几个月打算怎么办?”


    祝余毫不犹豫,“我要种草莓!”


    她早就算好了,没有大棚,草莓三四月份就得种,六七月份能够收获,虽然时间赶了点,但立刻收获就种上甜玉米的话,也来得及——反正她不能等到明年了!


    她现在!立刻!马上就要种!


    林负责人一呆,“草莓?”学校有这个品种吗?她委婉道:“那种子怎么申请?”


    祝余拍着胸口,“我自己出!”


    林负责人就把一张表给了祝余,她从口袋里抽出钢笔,当场填好,还给了她。


    刨完这堂实践课的地——全班数她刨得最快最好,同样的锄头,祝余就能翻得更深,被同学们尊为天选老农体质。


    祝余去看了自己的新地盘,长方形的一小块地,五十平很小,估计因为她是新生,还是从大田的旮旯里挤出的一小块。完全是边角料。


    但没关系,谁说边角料没有春天!


    她能种!


    叉着腰眺望了一会儿,祝余动了。


    她还穿着棉袄戴着围巾,显得人有些笨重,背影和郊外种了几十年地的老农民毫无区别,但格外敏捷矫健。


    左手锄头右手耙,祝余像闯进瓜田的猪八戒那样斗志昂扬地冲了进去,咵咵猛干。残雪和枯叶齐飞,冻壤共大粪一色,她充满着即将大展身手的希望!


    简直酣畅淋漓!


    她一边猛干,一边憧憬着丰收的未来。


    草莓草莓草莓!


    什么维多利亚草莓,总有一天,她要搞出个祝余草莓天才草莓最好吃草莓!


    她!要!出!名!了!


    第30章 约克夏·修修:我祝小妮连猪都不放过!


    祝余在这边干得发狠了忘情了,丝毫没注意到田边慢慢聚集了一撮人,一个个把锄头当拐杖杵着,好整以暇地盯着祝余的背影看。


    “你们说。”


    陈鹤眼睛瞅着祝余,头往左边庄秋生的方向歪了歪,“她什么时候能看见我们?”


    庄秋生含蓄道:“不是现在。”


    陈凌云冷静评价:“她在专心做事的时候从来看不见其他人——”


    话音未落,陈鹤发出一声惊呼:“她回头了!”


    祝余正准备回身拿堆肥桶,猝不及防对上十几双眼睛,吓得猛一后跳,“嚯!”


    她叉起腰,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没有好气。


    “干什么干什么!都下课了你们不回宿舍在这儿装树桩。怎么,要帮我干活啊?”


    她瞅一瞅几个熟人,真有点心动。


    对啊,能不能薅点壮丁呢?


    陈鹤咧嘴,“也不是不行。”


    他拎着锄头大摇大摆往里走,左看右看,朝祝余开好的田努努嘴,“你这是干啥呢?”


    祝余立即站直了,翘起手把碎发捋到耳后,嘴角上扬,假惺惺地谦虚了一下。


    “也没什么,就是我的试验田刚申请下来了而已,虽然不大——”她不甚满意地扫了一圈田地,撇了撇嘴,“但是没关系,在我的辛勤照顾之下,金子总会发光的。”


    别说金子了,就算是土坷垃,她说发光就得发光!哪怕罩上灯泡人工发光!


    陈鹤有些吃惊,但并不意外,他只是好奇地问:“你这是要种什么?油菜?”


    雁老师那个项目研究的就是油菜。


    祝余摇了摇手指,“是草莓。”


    除了陈鹤,她的三个同班室友和好些同学都在,她面对着一双双疑惑的眼睛,迫不及待地解释:“就是一种蔷薇科的浆果,非常好吃!等我种出来了,给你们都尝尝!”


    她大方得好像草莓已经长出来了。


    陈鹤笑嘻嘻点头:“成啊,不过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水果?不对……好像有点耳熟?”他挠挠头,看向庄秋生。


    庄秋生轻声说:“首都郊外有种的。”


    祝余猛地看向她,“你吃过?!”


    庄秋生感觉自己被什么饥饿的圆眼睛小动物盯上了,但小动物毛茸茸的,哪怕嚣张也挺可爱。她清清嗓子,解释说:“对,但是种得少卖得也少,这两年好像不太有了。”


    祝余的嘴巴一下子噘起来了。


    她气哼哼地叉腰:“雁老师也这么说的,以前有,这两年不太有,就算有也卖得跟奢侈品似的——你还记得什么味儿吗?”


    庄秋生回忆了下,鼻子都皱了起来。


    “很酸,非常酸,心儿还是空的。”


    祝余咂咂嘴,不屑!


    她自信地一甩头,“没关系!我种的肯定不酸——起码是酸甜好吃的!”


    祝余已经把地翻了一遍,几个同学帮她施肥,有机肥是她去年就开始发酵的,冬季气温低,发酵了四个多月,已经彻底腐熟了。


    好几百斤肥料埋进地里,量十分大。


    陈凌云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换算,得到结果,有些咋舌。忍不住发问:“肥料需要这么多吗?要是一亩地的话,这不得用个好几千斤?”


    有人帮忙,祝余干得更起劲了。


    她一边混合肥料一边嘟囔。


    “一点也不多,草莓田每亩大概需要五千公斤肥料,我这五十平方大概也得300公斤,这其实还有点量不够呢,但也没办法。”


    陈凌云若有所思,手上动作却没慢,“那是我们以前种地的肥料用得太少了?”


    祝余肯定:“当然!因为肥料难得嘛。”


    为了这些肥,她可是主动跟着袁可可去畜牧系报到,打杂干活换鸡粪猪粪,又几乎天天去食堂捡菜根鱼杂,就差翻垃圾桶了。


    这么一想,还怪心酸的。


    但一想到草莓,祝余的心又甜蜜了。


    她的莓,她亲爱的莓。


    她付出了这么多,这批草莓怎么可能长得不好!她现在就是疯狂鸡娃的家长,无法接受自己的崽是普娃的可能性——草莓界的竞争就是这么残酷!


    她的莓绝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哼哼哧哧干完活,和大家告别,祝余假装出校逛公园,其实转头就出了校门。


    她找了个犄角旮旯,躲进加速器。


    刚混过肥料的地得放两周,在那之前,祝余得先把草莓种出一轮——这些种子太珍贵了,外界条件不稳定,她生怕全种死了。


    那她真的会化身猴子在学校爆鸣。


    这回祝余也特意育了苗。


    草莓种子在温水里催芽十二小时,又用湿纱布盖着——感觉跟发豆芽似的。一直等到种子有一半多露了白,祝余才把它播进已经设置好参数的二号田里。


    模拟的是北方气候,它本来就是苏联引进的草莓品种嘛,又在哈尔滨种过。


    玉米都收获了,正好腾出地方来。


    加速器里种草莓没那么麻烦,只需要额外关注授粉期,花了一周时间,果子就成熟了。


    祝余掐下一颗鲜红的果子,没急着吃,而是左看右看,看完一圈,拿笔写观察日记。


    【编号1959-01,草莓】


    【果实:果实个头较大,短圆锥形,果面鲜红色,外形美观,气味香甜浓郁。】


    该写味道了。


    祝余克制着没一口把着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草莓吞掉,只咬了一半,一边嚼嚼嚼一边记,【果肉深红色,髓心中等大小,轻微空心。果肉偏酸,有香气,汁液多。】


    尝起来没闻起来好吃呢。


    祝余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掐下来几颗果子往嘴里塞,这回是纯解嘴馋了。


    这些草莓不管是味道还是大小,都没她上辈子读博时培育的好——那当然!那可是她的超强灵感之作,准备取名为“大圣一号”的殿堂级产品!


    要不是这么好,怎么会被老登小登看上?


    不能想不能想,一想到他俩就生气。


    祝余狠狠摇头,把两个秃毛男从自己的脑袋里甩出去。她把所有成熟的草莓都摘下来,别看这块田只有一分地(66平)的大小,但也有五六百株,她摘了得一百多斤呢。


    产量不太行,她得再培育培育。


    草莓的新品种培育最好用种子,但要是单纯生产的话,用匍匐茎最简单快速。把匍匐茎上的秧苗切下,这就是一株新苗了。


    又等到一个周日,祝余回家玩了一趟,再来学校时,后背上多了个巨大的背篓。


    庄秋生正趴在宿舍床上看小说,见到比她腿还高的巨大背篓,好奇地看了过来。


    “你把什么山搬过来了?”她打趣。


    祝余把背篓轻手轻脚放下,生怕摔到似的,才仰头对着她叉腰,坚定地捍卫:“这是我将要冲锋的战士!我的宝贝草莓苗!”


    她甜言蜜语地说着,好像苗能听懂似的。


    反正同学们也不知道她在哪儿育的苗,嘻嘻,她说家里养的也没人能否认!


    庄秋生来了兴致,把头探出床边,“你在家育的苗?现在就要去种?”


    祝余哼哼两声。


    反正同学们也没去过她家,嘻嘻,她说家里养的也没人能否认!完美!


    庄秋生忍不住笑:“你像小猪一样,”在祝余炸毛之前,她立即转移话题,“我帮你一起,正好看看草莓苗长什么样。”


    说着,人已经顺着床边梯爬了下来。


    对于自己的壮丁祝余是很包容的,她瞬间原谅了对方的小猪污蔑,得意叉腰。


    庄秋生那点小劲儿当然是帮不了祝余搬背篓的,里面可是五百株苗,祝余也不用她搭手,背篓甩回背上,就出了门。


    试验田里岁月静好,施了基肥的土好像看着都肥沃了——可能是快乐的心理作用。


    但祝余相信绝对是真的!


    先去仓库借了工具水桶,祝余拎起锄头。


    她熟门熟路地说:“我先去分垄,这个草莓株距行距差不多都20厘米。我的苗儿是数着来的,应该差不了多少。”


    说完,她就比老农民还老农民的去刨土了,吭吭哧哧,动作比安了柴油机还麻利。


    祝余,一款永动式无污染种地机。


    庄秋生笑吟吟看着她分垄挖穴,手里把一株株草莓苗小心分开,挨个埋进穴里。


    按照祝余的要求,埋得深浅适宜。


    她还在埋,祝余已经刨完土了,转头拎上水桶,拿着水瓢挨个苗儿浇水,这是为了让根系和土壤结合,免得跟饺子似的,皮是皮馅是馅,随便来个风雨就分离了。


    一切忙完,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的手比天色还要黢黑,互相看看,齐齐笑了起来。祝余把空荡荡的背篓往背上一甩,豪气扬头,“走!我请你去食堂吃饭!”


    庄秋生沾满土的手里还捏着两颗没用上的苗,“还剩两株,等会儿我们栽到宿舍里去吧,我那儿有花盆。”


    本来她是打算养盆漂亮的花的,但现在看来,养盆草莓也挺有意思。


    祝余当然答应,“我帮你挖土!”


    嘿嘿她可以挖加速器里的土,肥得很。


    ……


    雁东归带着几个有空的学生,在油菜田里细细观察,摘了几片叶茎取样,一回头,发现祝余正捏着笔记本眺望远处。


    望眼欲穿。


    他咳了咳,“祝余,你看什么呢?对了,林负责人说你已经把秧苗种上了?”


    祝余回过神来,一脸的苦大仇深。


    “种上了,长得也挺好的,但我总觉得有人在我的田边转悠,就跟要偷似的!”


    杜峰“噗”的一声笑出来,得到祝余瞪眼后,急忙补救,“没,我没笑话你——我觉得你想的挺有可能,老师的地也被偷过。”


    搞农学的,被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何况有些人没觉得自己在偷苗儿,只是路过玉米地,薅一根,路过甘蔗田,薅一根,哪怕路过路边的野花野草,也得薅一根!


    就跟不薅一下手就痒痒似的!


    学校里的田还好说,要是放在村子里的真·大田,就不是怕被偷了,而是怕被小偷雁过拔毛——那真是能给你一根也不剩啊!


    祝余愤愤不平,为自己还没长成的草莓担忧着,“我就不能自己安个篱笆子吗?!”


    等她甜甜的草莓长出来,那不是活靶子吗?


    别等还没熟就给她偷干净了!


    雁东归好笑,但他每个学生都有过这样的担忧,安慰说:“这不太好。你可以在旁边竖一块牌子,说培育项目勿动。”


    祝余半信半疑,“这有用?”


    她上辈子的试验田,别说放什么牌子,就算把牌子竖植株脸上都没用,校长都会照样被偷菜,对着空空如也的田地怀疑人生呢!


    雁东归委婉道:“这样不知情的人就不会摘了。”


    那就是没用。


    祝余有自己的理解。


    好在现在还不着急,草莓的花还没开呢,就算偷也偷不了果子,祝余安安心心等到四月中旬,她的草莓开始开花了。


    祝余弯着腰,小毛笔和小盒子重出江湖,兢兢业业扫粉,活像这辈子是蜜蜂转世。


    杜峰很不敢置信。


    他手里拎着水桶,一边帮祝余浇水,一边不解发问:“你为什么非得人工授粉?就让风和蜜蜂授粉不行吗?”


    祝余的声音从草帽底下传出来,瓮声瓮气,她昨晚受了凉,今天醒来就感冒了,但这并不影响她中气十足。


    “我不信任风!我必须亲自二次授粉!”


    杜峰:“……”


    他很困惑,“你能干得比蜜蜂好?”


    祝余自信地站直了,“当然!”


    她的授粉水平可是得到甜玉米认证的,又均匀又饱满,一个个连果穗的头头儿都长满了籽粒,什么蜜蜂能比得上她?


    祝余牌蜜蜂,谁用都说好!


    祝余吭吭哧哧给田里的草莓们授完粉,收起工具,一屁股坐在田埂边上,掏出纸来擤鼻涕。声音囔囔地抱怨:“肯定是昨晚的水太凉了,都给我洗感冒了。”


    杜峰佩服,“就这还得来充当蜜蜂呢。”


    祝余瞪他一眼,“你有啥事啊?我还以为你来帮我干活的呢,结果就浇了几颗水,净说风凉话了。”


    杜峰笑,“老师让我来看看!”


    其实是师母,她看祝余最近忙得连图书馆都少去了,每次来去匆匆,裤脚和鞋上还总沾着灰,以为是雁东归把她压榨成小白菜了。


    雁东归十分无辜,又派杜峰来看。


    他啥也没干啊,给祝余的活儿和上学期一样,祝余最近的忙,纯粹是她给自己的试验田追肥、浇水,把这五百株草莓苗当祖宗一样伺候——她以前都是自己当祖宗的!


    但不得不说,祝余的祖宗伺候法很有用。


    杜峰看着这片田,青翠的苗子长得相当粗壮,连连点头,“你这照顾得很好嘛,肥施得很足吧?我看你简直天天都在堆肥。”


    食堂的厨余他都抢不着了。


    祝余一挨夸就控制不住自己,“那当然!我光追肥就追了好几次,少量多次——我真要去捡垃圾了!养猪场就不能多养点猪吗?养它个几万头,把粪都给我!”


    说着说着就抱怨起来。


    人是无法共情当初的自己的,她已经忘记了堆肥被熏呕的痛了。


    她只有让草莓崽畅饮有机肥的迫切!


    路过的某畜牧系同学投来惊恐的眼神。


    天啊,居然还有人嫌学校的养猪场猪不够的吗?那些猪又能吃又能拉,恨不得把围栏都啃了,要是几万头……那得啃人了吧?


    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他赶紧跑了。


    这人不会学农学疯了吧!


    祝余浑然未觉,她兴奋地畅想着一堆鸡、一堆猪为她提供成吨肥料的快乐,说着说着,忽然见到杜峰面露惊恐,她刚要问咋了,就听见不远处的身后传来“哼哼”的声音。


    祝余脸色变了。


    “呔!不许动我的草莓!”


    祝余尖叫着扑向那只不知道哪儿来的白猪,一把薅住它要往匍匐茎上拱的嘴筒子。


    她凄厉无比,像被啃得是自己的脑袋。


    “我的苗儿!我辛辛苦苦起早贪黑昼夜不分养了好几个月的苗儿!你怎么敢吃的!你给我吐出来啊啊啊啊啊!”


    她疯狂摇晃猪脑袋,发出比猪还惨的惨叫,猪也吓得一边甩头一边哄哄嚎叫。


    杜峰:“……”


    他伸出的手不停抖动,不知道该拦谁。


    拦猪吧,它看起来像是要被祝余吓死了,拦小师妹吧——她像是要咬猪一口。


    正在惊慌,身后传来了另一声惨叫。


    “你放开我的约克夏猪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男生尖叫着扑了上来,两手并用,试图解救自己的猪,但祝余死死瞪着它,“你的猪?你的猪!你的猪吃了我的草莓苗!五百分之一的草莓苗!你赔我苗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们俩像比谁嗓门高似的互相大叫。


    “我赔!我赔!你快放开我的猪!”


    祝余一下子放开手了。


    不停挣扎的大白猪突然失去禁锢,蹭的扭头逃跑,一个头槌撞在男生肚子上,他嗷的一声惨叫,死死拽住牵绳的一头。


    “你看你把我的猪吓的!”


    祝余声音比他响亮,叉腰怒吼:“是你的猪突然跑出来,啃了我的草莓苗!”


    男生尖叫:“都是你把我吓的!”


    祝余:“???”


    过了好几分钟,狂奔的猪猪被祝余硬拉回来了,她一边死死拽着绳子,一边听男生哀嚎着解释。这才知道,原来是她养猪场万头猪的畅想被对方听见了,一个惊悚,忘记了手里还牵着猪,结果就发生了如此惨案。


    杜峰神情微妙,怪惨的,真怪惨的。


    哪怕换片田祸祸,或者猪祸祸的时候祝余不在,他都不会这么倒霉。偏偏祝余在,犯猪在,犯猪的主人还在。


    他怜悯地看了男生一眼,还抱着肚子坐在地上垂头丧气呢,浑然不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


    果然,祝余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起来。


    她拍了拍身边这头还没长成的猪崽,白胖白胖的,还挺干净,一看就被养得挺好。


    忽然笑眯眯问:“这只猪是你的?”


    男生毫无危机意识,悻悻点头。


    “班里每人分了一只,我负责的就是这只——它平时可乖了,就是爱吃了点,但要是不爱吃也不能养这么胖不是?”


    祝余耐心地听着这人跟爹介绍孩子似的念念叨叨,眼睛彻底眯了起来,等他说完,温柔地轻声问:“那你们班的猪粪谁来打理啊?”


    男生还是没意识到危机,蔫蔫道:“轮流啊。我们这批小猪崽一起养的,轮流打扫,今天轮到了我,所以我趁机带它出来散步。”


    结果绳跑了,猪跑了,啃了人家的田还差点被人按住打了一顿,天知道他看着这个女生抱着猪头摇晃尖叫的时候还以为有狂猪病呢——她没病猪也要吓病了!


    回去猪不会吓吊秤吧?


    男生看了眼自己的白猪,很是担心。


    祝余嘻嘻笑了起来,心情彻底好了。


    “你刚才说要赔我是吧?也不你赔什么,”她忽视男生猛然紧张又猛然放松的脸,“你就把你们班的猪粪给我拿点,三五十斤不嫌少,三五百斤不嫌多——你什么表情!”


    男生的脸已经苦成了菊花。


    “这是猪,才两个月的猪崽,不是大粪生产机,我就是跟在屁股后面给你接也接不了这么多啊!”而且他也不想天天扫猪圈!


    祝余嫌弃地看他一眼,“你说得真恶心。”


    男生:“……”


    他恶心,那说要养几万肉猪把粪都给你的你是什么!但他明智地没有张嘴,抱住自己可怜的猪崽,脸上无助地写满了“没招了”。


    祝余不情不愿改口:“那你能给我弄到多少?”


    男生小心翼翼看她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头,试探着慢慢说:“十斤?”


    祝余一口答应,“行,就一天十斤。”


    正好她跟老师多申请几个堆肥桶,现在她的田边都堆满了大桶,都快摆不下了。


    男生:“?”


    他声音惊悚地拔高:“每天十斤?!”


    祝余双手抱臂,斜眼睨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就算仔猪每天也能有四五斤粪尿。”


    男生:“……”


    不是学农的吗?她咋知道的?


    总之,男生逼不得已答应了给祝余送一个月猪粪,多了不行,但十斤还是可以的,拿上自己猪崽的,再从室友那儿分点……这么一想,他命苦地闭上眼睛,想要流泪。


    他以后每天都要臭烘烘的了呜呜呜。


    ……


    每天晚饭后,祝余就捏着鼻子来到试验田,管林负责人借辆小推车,去畜牧系找犯猪负责人——哦,他的名字叫孙壮壮。


    一边交接,孙壮壮一边四处张望。


    祝余很不理解:“我拿你的猪粪,是为了种试验田的地,学校的地,又不是出去卖了。你这么鬼鬼祟祟跟偷东西似的干嘛呢?”


    孙壮壮:“嘘!小声点!”


    他警惕地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们系的粪——我说猪的粪,你们系都抢着要呢!我这偷偷给你匀点,要被发现了咋办?”


    祝余:“……你说得对。”


    她也狗狗祟祟贼眉鼠眼起来,眼观六路,踮着脚推上车刚准备跑,忽然回过身来,“你的猪最近是不是不太长秤了?”


    提起这个孙壮壮就很哀怨。


    就是那天被祝余吓过以后,他的猪崽连饭都吃不香了!原本比同学们的小猪胖了好几斤的,现在都快比它们瘦了!


    祝余有点心虚地别开眼,嘟嘟囔囔,“谁知道你的猪这么胆小——我这儿有个饲料的配方,你要不要试试?”


    孙壮壮怀疑地看着她。


    祝余只当没看见,自顾自说:“玉米57.7%,高粱10%,麸皮5%,豆饼21.5%,鱼粉5%,贝壳粉0.5%,盐0.3%——你严格按照这个配方来,千万不要灵机一动啊。”


    孙壮壮还是怀疑地看着她。


    这个配方和他们系常用的不太一样,听着倒挺像那么回事儿的,真有用吗?


    孙壮壮谨慎地问:“你从哪儿看到的?”


    “当然是书里,”祝余随口敷衍,实际上是她上辈子的记忆,看的书太多,杂七杂八都记得一点,这配方可是得到时间验证的好方子。


    祝余不耐烦了:“你记住了没?”


    孙壮壮特别想不相信,但看着祝余强势的眼神,还是悻悻从绿挎包里掏出纸笔,“你再说一遍呗?我现在记。”


    祝余又重复了一遍,看他记得清清楚楚了,才满意地点头,“你就用吧,保准满意,祝你的猪噌噌上秤长成大肥猪啊。我走了。”


    她推着车一溜烟就不见了踪影。


    ……


    孙壮壮本来没把这个方子放在心上,但第二天来到猪圈,看着其他同学的小猪都吃得库库的,再看自家的,感觉都掉秤了。


    反正试试,就一天也没事吧?


    这么想着,孙壮壮掏出口袋里的配方,按照上面的比例,把一样样饲料倒出来,混在一起,还好都是常见材料,系里都有。


    他混好饲料,推到小白猪面前。


    “吃吧,多吃点。”


    他摸着猪的脑袋,一点也不嫌弃,它还不到四十斤重,被他养得干干净净,一点也不脏臭。


    孙壮壮充满爱怜,轻声细语地说:“吃得饱饱的,壮壮的,这学期我的实践课成绩可就靠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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